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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1章 忧郁君王


    春日迟迟, 其叶蓁蓁。


    四月晚春,桃花潋滟。


    年幼的康乐帝身着衮服、头戴玉冕,却像个偷穿了大人衣冠的小孩子, 并没有什么威严之感。


    他坐在书案后,看向案上青玉瓶里供着潋滟的山桃, 难得伤春悲秋, 桃花有情, 流水无情, 若他是这台城春禁里的桃花,外面这些大臣, 岂不是人人都是流水!


    他的这些“老师”们, 不是在说民贵君轻,就是在讲忠孝两全!说民贵君轻的是世家族内嫡系, 讲忠孝两全的是祖母门下走狗, 这些人, 几时把他这个皇帝放在眼里?


    始皇帝幼年执掌秦国,弹压权臣,收拢心腹,虎踞河西, 吞并六国, 那是何等的威风?康乐帝偷读史书时, 颇羡慕这位被人评价为虎狼之君的千古一帝。可要他学习始皇帝,他却没有尝试的勇气。


    或者说,康乐帝的性格底色就是优柔寡断的。他连何太后要他任用何家表哥做伴读的请求都不忍拒绝,又怎么可能狠下心肠,蛰伏隐忍,静待时机, 待到天命加身时,直接杀个七进七出、流血漂橹,成就大业?


    至于为什么成就大业,就要杀个流血漂橹、用残酷至极的手段去斗争?原因非常简单,权力的游戏,向来只有两个选项,要么赢,要么死,从来没有别的选项。


    除非从一开始就高卧东山,无心高位,否则,谁都躲不过这你死我活的斗争。


    尤其是皇帝。


    尤其是势单力薄、无人帮扶的幼帝。


    思及此处,康乐帝揪下一瓣山桃。他提笔蘸墨,徐徐在纸上落字:“灼灼绯云倚碧流,东风一度惹闲愁……”刚写完首联,还未往下写,就听小黄门跑进来禀告:“陛下,沈太傅与周师傅来了。”


    沈太傅就是沈哲,在褚蕴之退步不争,只要大中正官职做弥补,沈哲本人又冷血无情地卖掉自家叔父后,他得到了太傅的位置。


    位置最尊贵的太师,自然是由明堂大相公、皇帝出阁读书一局中的棋手王正清担任。在二王连宗后,南梁朝廷里,就没有什么好处少得了王家人的那一份。


    至于首席讲官,则是由虞后从北园学士里拔擢的忠贞之士担任。此前,外朝命人在大朝会上借着皇帝万寿节的事情,引申到皇帝出阁读书,乃至日后亲政夺权的事情上来,后面御史们又像得到了什么鼓励与信号一般,重新嘀咕起长乐宫牝鸡司晨的事,虞后心里不满,随即命羽林卫在京城内外剿匪,警告之意,昭然若揭。


    在这之后,首席讲官的位置就被外朝送到了长乐宫这边以做安抚。而作为对太皇太后几番利用羽林卫威胁外朝之事的反击,尚书台增加了京营的军费,要训练南衙军队预防羽林卫兵变的可能。不过京营的疲软,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他们的改革到底能不能成功,还要提前打上一个问号。


    外朝送来的补偿,虞后自然不会不要,挑挑拣拣后,她选定北园学士周延做给皇帝讲学的首席讲官。


    周延出身寒门,虽是大家之后,但祖上因战乱亡没,后代儿孙又不善经营,家产败得一干二净,到了周延这一辈,周家已经落魄到卖字而生的地步,因百戏园千金买赋,周借着隋国大长公主的登天梯入职北园。得到官位后,兢兢业业,不曾像陈实等人那样得知便猖狂,并不是忘本的人。


    虞后心里想的是,一动不如一静,周延是个稳妥的人,不会犯错,更不会授人以柄,用他,就是为了避免外朝的人抓住首席讲官的错处不放,耽误了她命人教导皇帝忠孝之道的大事。


    在虞后心中,忠,是臣子的美好品德,与君上无关,在这一点上,周延教得好与不好,她并不在意。但孝是治国之本,更是虞后立身之基,所以她特意吩咐过周延,务必要好生教导皇帝有关孝的道理。


    要往深讲、往透讲,务必要教皇帝听在耳里,记在心里。


    于是,今日讲学时,太傅沈哲讲完《汉书》后,周延就开始了他每月必讲三次的《孝经》。


    他站在康乐帝身旁,拿着精心准备的讲义,抑扬顿挫地讲授着着孝乃治国之本云云,让从小就记诵《孝经》的康乐帝心生腻味,不但脑袋疼,还有一种想吐的感觉。


    首席讲官在讲经,讲官团内侍书官、翻书官等人,则在一旁辅助帝师讲经,做一些诸如翻页、记录、在皇帝有疑惑时迅速默写出先生所说典故的出处,送给皇帝看的工作。不过自从康乐帝开始摆烂后,他们已经很久没做过具体的工作,基本上变成了万寿宫东厢房里的摆件。


    今天褚源轮值,他站在一旁冷眼瞧沈哲、周延粉墨登场,听他们讲解经书,说句实在话,这两位对义理的解读还是很到位的,就是……对皇帝来说,他们讲的内容没什么用处,就连大哥和大妹妹小时候学的都不是这些东西。


    不过这和他没关系。


    他只管待在一旁蹭课就好了。


    大父说过,家里派他来做这个讲经官,并无什么奢望,他若能抓住机会相机从事,那是他的福,也是褚家的福。若是做不到,就老老实实点卯,少说多做,总归无过就是功,不犯错就好。


    在这种前提下,已经升官的褚源内心很淡然,但与褚源有相同想法的讲经官人数不多,还是有不少人把讲经官当做通天梯的,因而他的其他几位同事都睁大了眼睛,提尖了耳朵,时时刻刻关注着小皇帝与两位大臣的反应,可惜的是,今天又是很平淡的一天,他们一无所获。


    而在讲经官们完成今天的经筵,离开万寿宫后,康乐帝从袖子中拿出他刚刚仓促藏好的山桃花瓣与那张未曾写完的诗稿,皱着眉头道:“把香炉撤下去吧。”


    他已经厌倦这为了礼仪点燃的龙涎香。


    就像他厌倦他的这些“老师”一样。


    小太监们麻利把香炉撤了下去,很是听从小皇帝的吩咐。


    虞后虽然不喜孙子染指她的权力,但却不曾在物质上亏待皇帝。皇帝好歹是她的亲孙儿,她对皇帝,还是有着微末的疼爱的,不过想要她像保护先帝那样保护小皇帝,为小皇帝遮风挡雨,却是不可能的。


    孙子和儿子的分量,怎么可能一样?


    更何况,小皇帝属意外朝推动出阁读书的事情,属实伤透了她这个老祖母的心。没有她,何妃的儿子能这么顺利地当上太子,当上皇帝吗?


    现在皇帝还没成年,就知道联合外朝大臣当庭逼宫,胁迫她同意出阁读书、观政了?这不是白眼狼还能是什么?自从那日大朝会后,年幼的小皇帝与清宁宫何太后,就不再是长乐宫太皇太后的同路人了。


    康乐帝对此心知肚明,而在大臣当庭逼迫太皇太后,却未竞全功,只让他得到出阁读书的权力,没让他得到观政的权力后,他非常失望;在他开始接受师傅、讲官们的教学,但外朝的那部分人只向他灌输要垂拱而治,要向三代圣君学习,太皇太后的人又天天念叨着以孝治国的理念后,他已然绝望。


    所有人,不论内朝亦或外朝,都把他当做傀儡。


    当初对着他和母后控诉、抨击太皇太后,大表忠心,希冀他做圣君贤主的人,实际上全都是是奸诈小人,他被利用得彻彻底底,他们在那里讲什么效法三代圣君,实际上是要他给世家做印章,在那里讲什么以孝治国,分明是给长乐宫做傀儡!


    而朝中寥寥无几的忠贞之士,譬如说和他提及了一嘴霍光的尹师,如今已经获罪,被发配到南疆那等瘴疠之地做县尉去了,现在还生死未卜……


    有了这样的例子杵着,以后还有谁敢向他靠拢?


    康乐帝不愿直视答案,也没有这是你死我活的斗争的概念。他太小了,又没有经受过正统的帝王教育,若说心术,恐怕还比不得同年龄的世家子弟。他想不明白为什么局势发展到了如此糟糕的地步,甚至产生了一种被全世界抛弃、背叛的恐惧感。


    他曾经是很骄傲自己可以做太子、做皇帝的。因为。做了太子、皇帝后,臣民们都向他跪拜,都尊敬他、捧着他,以前用不到的珍奇、吃不到的佳肴,都变成了他和母后唾手可得的东西。


    那时他很小,很快乐,并不知道,从天而降的礼物早就被人标注好了价码。而他这个根基不稳的皇帝,在年龄长大,脱离不被忌惮的小孩身份后,就会或主动、或被动地走进旋涡,承担起这份重若千钧的代价。


    如果可以的话,他真想化作一枝山桃,无忧无虑地绽放,枯萎后则任由流水,没有半点烦恼……


    就在康乐帝伤春悲秋的时候,褚鹦业已销假,而且被太皇太后召去了长乐宫里。


    行礼问安后,穿着常服,拨弄着香炉里灰烬的太皇太后叫褚鹦起来:“你可好?孩子可好?”


    褚鹦走上前,恭声回道:“回娘娘的话,臣一切都好,只疾医说诞下这一胎后身上不足,以后几年内可能都不会有孩子了。臣家里的孩儿也好,刚落草时还有些胎里带出来的弱症,但东安神医,在妇科、儿科上自有妙手,又有太皇太后慈恩庇佑,因而小儿身上无恙。”


    “你是在东安生的孩子,又怎么说是我庇佑了你的孩子?这话想来是你说来哄哀家的了。”


    褚鹦佯装委屈:“娘娘明鉴,臣晓得娘娘是天下最有福气之人,所以臣前往东安养胎时,日日将娘娘为臣封爵时所赐如意放于身侧,后臣家中小儿落草,那如意又送到了小儿身旁。”


    “臣琢磨着,娘娘爱惜臣下,必然希望臣一家安然。皇天有感,遂如娘娘心意,才庇佑了臣母子平安,怎能说这不是娘娘的恩德呢?臣父为臣一家拔擢品类,没有娘娘点头,事情也很难成行,这也是娘娘对臣的爱护啊!臣以后,必然会像此前一样,为娘娘肝脑涂地,在所不惜,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她说的这些话里,十句里有八句是恭维,余下两句全是歪理。


    偏生太皇太后听得顺耳,虽然依旧怀疑褚鹦假借惊胎一事临阵脱逃,不愿走进旋涡为她冲锋陷阵,但那点子被王典日以继夜挑起来的猜忌之心,却渐渐消散了。


    “你啊,就知道说些甜言蜜语哄骗哀家!你们母子平安是好事,必然是皇天庇佑你这个忠臣,要你日后更加实心用事,报国报民。又与哀家有什么关系?你又与哀家表什么忠心?”


    “皇帝已经出阁读书,京中亦无什么大事。只去岁冬天,朝廷与大食物商人谈成了二十万匹丝罗的生意。民间的产量,加上你们慈安院的产量,恐怕也不够付给这笔订单。所以,你归衙后,哀家只要你做成一件事,那就是把你们慈安院里的新式织机推广开来,好保障丝罗产量。”


    “哀家知道,你不喜欢争斗,只喜欢做些实事。现在哀家给你这个机会,你切莫让哀家失望。”


    虞后没说否则与否则之后的话,可是,虽然没有感受到、但已经猜到虞后对她开始产生猜忌的褚鹦,怎么可能想不到虞后的未尽之语文呢?


    这件事,她必须办得漂亮。


    “娘娘放心,臣谨遵娘娘旨意。若事有不协,臣任凭娘娘处置!”


    第102章 忠与不忠


    听太皇太后的话音, 观太皇太后的神色,褚鹦笃定,在自己前往东安、不在京城的时日里, 必然有人向太皇太后进她的谗言。


    而太皇太后她老人家,或多或少都听进去了几句。


    但褚鹦并没有因为这件事心情转阴, 反而心情不错、斗志昂扬, 因为她从太皇太后这边, 得了一件正经差事操办, 这对褚鹦来说,绝对算是一个好消息。


    在海贸与慈安院分别走上正轨之后, 褚鹦向太皇太后与明堂提交的几项利国利民的方案都被驳回了。


    明面上, 方案被驳回的理由是国库无钱。


    实际上,方案被驳回的原因是改革牵扯过大, 利益相关方不愿配合, 故明堂对此事划了一个大大的叉。


    见到外朝态度后, 太皇太后担心改革会影响魏家权柄的稳固。她不愿与外朝撕破脸皮,所以屡屡不允褚鹦的请求。


    铲除简王这个心腹大患后,松了一口气的太皇太后就变了。


    不再像以前那样狠得下心来了。


    也对,穿了鞋子的人, 是比不得光脚的人勇敢的。


    褚鹦觉得自己没有立场批驳太皇太后, 因为她也是这样的人, 要不然她就不会时时刻刻思退了。


    理智上能够理解这一切,情感上却不能理解,改革的事情难以成行,北伐的事情了无余音。褚鹦无事可做,自然觉得留在朝廷里煎熬颇为无趣。


    毕竟,她做官之初想谋的利益——譬如借着女官的权柄打理自家的生意(海贸船队, 走私生意),借着深入朝局一事青史留名,通过手中的权力些微抬高平民女子的生存权等事,已经全都都做到了。


    能做的正事全都做完了,接下来,还想继续拿出让太皇太后满意的成绩,就得把力气用到斗争上面。而这,却是褚鹦不愿意泥足深陷的地方。褚鹦想做官,但她想做的是青史留芳的官,而不是遗臭万年的官。


    这既是为了自己的清名,更是为了后代娘子的将来:若第一代女官被打做排除异己、卖官鬻爵的鹰犬,恶名留于青史,日后娘子们想出头就更难了。


    构陷、污蔑、排除异己等肮脏手段用多了,就停不下来了。褚鹦清楚,斗争是残酷的,不可能不沾血,此前,她和侍书司的同僚们要做实事,为了换取推行善政的权力,为太皇太后厮杀,沾上些许污血乃至污名,都是值得的。


    可若不做实实在在的事,只为了威风八面的权、收受贿赂的利,就沾染污血、蒙受骂名,还要断绝后代娘子的道路,就很不值当了。


    所以得了太皇太后吩咐下来的正经事后,褚鹦心里是很高兴的。有了这件差事,短时间内,她与她的人就不会陷进旋涡了。


    除此之外,褚鹦看得这么开,是因为看待事物,总要从多个角度来看,即便她被小人中伤、被太皇太后猜疑,那又怎么样?


    进退俯仰之间,向来都福祸相依。既已有思退之心,又有什么好畏惧的?大不了就是丢了手中这份权力,只要她提前做好准备,把她身上潜在的违反国法的危机,或者说黑锅,提前甩到旁人头上,她就可以随时随地全身而退……


    而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既已平安诞下儿男,褚鹦孕期被赐予的乘坐二人抬舆的特殊待遇自然被取消了。


    因而离开长乐宫后,咂摸完利弊后的褚鹦步行前往西苑,进衙后,她立即发现了一件事,那就是,向她簇拥行礼问安的人,并不像她去东安之前那么多。


    早就接到黑鸦鸟语传信的褚鹦晓得,今日她没见到的“熟人”,已然投了她曾经送过礼、关系不错,但现在已经变成她政敌、要与她争夺侍书司主导权的王典王内史。


    或许是因为心中无情人,拔剑自然神,除掉情郎林某后,王典王内史她越来越狠辣无情、出手老练,也越来越爱惜权力了。


    褚鹦不以为忤,疾风知劲草,板荡识忠臣,那些心思不定的人,早些离开她身边也是好事,这没什么好生气的。


    褚鹦跟围上来的下属殷殷说了好些话,又主动提出过些日子休沐要请大家吃饭,谢大家这些时日在侍书司内代她操劳。


    然后才与众人分别,叫大家去做手上的差事,本人则是叫上了曹屏、周汝两位副手来到值房。


    褚鹦引曹屏、周汝在席间坐下,亲自为二人奉上清茶,两人接过茶盏,脸上皆有不平之意,对褚鹦抱怨道:“侍书翰墨之机,是提督你临危献计,博了娘娘青眼后促成的善政!后面明昭你能担任提督,也是妙笔生花、大魁天下才得来的位置,并无私相授受之阴翳。”


    “不论是功劳,还是才干,那王家老妇哪里比得上你一星半点儿?现在倒是敢来与你争权!恨不得西苑登时变成了她王典一人的天下,真真儿是不知所谓!”


    “还有那等眼皮子浅的小娘,见你不在京都,忖度你丢了权势宠爱,全然不顾你在养病,竟叛了我家,投了王某,这简直比王某还要可恨三分!”


    这却不怪曹屏、周汝生气。


    叛徒总是比敌人更可恨的。


    听到曹屏、周汝的话后,褚鹦双蛾轻蹙,手扶蝉鬓,轻抿朱唇叹息道:“谁叫人家姓王呢?琅琊王、太原王二王合宗,天下哪里还有比得过人家的郡望?”


    “当年王公能保下本该陪葬的王典,现在就能把做了侍书的王典抬起来。人家命好,我们命苦,怨天尤人,却是不该。你们二位莫要太过怨怪投了王副提督的娘子,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人生于世,谁不在乎自己的前程呢?”


    “我不怨怪她们,只怨怪自己身体不争气,不得不前往东安保胎,惹得侍书司人心思变。细细想来,却是我让那些小娘子们陷于不义之地的!我又怎么好意思责怪人家呢?”


    “曹副使、周副使,褚某今日向娘娘述职后,娘娘交代了推广新式织机的差事下来。依褚谋愚见,我们还是把娘娘交代下来的事办漂亮比较重要。事情办好了,下面的人心自然就安了。”


    “娘娘亦能看到我们的忠心。”


    “而且,只要我们实心用事。明堂那边,想来也不会一股脑地支持我们侍书司里某些姓王的侍书,至少不会做得太过分……”


    曹屏道:“明昭啊,你就是心善,事情已经发展到了这种地步。你却还为人开脱,这可真是……唉,我也不说你心太软了。不过你有一句话说得对,还是把娘娘交代下来差事办妥比较重要。”


    周汝则是道:“我与曹副使想得一样,明昭的想法是对的。罢了,罢了,我就不和你抱怨了,咱们还是商量商量接下来该怎么办差吧!”


    紧接着,这三人就旁若无人、热火朝天地商量该怎么办差,怎么推广新式织机,怎么保障这二十万匹丝罗的产量。


    褚鹦则是执笔,或写或听或探讨,时不时地记录些要点,看起来工作得十分认真。


    看着三位专心致志做事的“忠臣”,正在为褚鹦她们三个烧水看风炉的宫女小吏欲哭无泪。


    她到底是按照这几位的暗示去做,把她们的话传出去,还是装作听不懂呢?


    某些姓王的侍书?


    提督大人,您怎么不直接说某位姓王的侍书?


    或者直接点名,叫王典王副提督的名字?


    您这遮掩的,和不遮掩,又有什么区别?


    其实,您遮不遮掩的都无所谓。问题是您说这些话的时候背着点儿人啊!您没看到我这个小人物还待在屋里吗?


    啊啊啊啊啊!


    为什么今天是我轮值!


    我出去传话,王典不会杀了我吧!


    小宫女心里已经自杀一百遍了。


    褚鹦想要人做事,自然不能不给人家一个保障,与曹屏、周汝商议完推广新式织机的几大重要事项后,她好像刚想起来屋内还有一个办杂事的小宫女一般,看向橘蕊,招呼她上前。


    “橘蕊,许久不见,你阿母的病好利索了吗?听说你弟弟想要读书,你的俸禄还够不够花?此次督办织机推广,我这边人手不足,橘蕊你头脑聪明、手脚麻利,我有心调你到我身边做事,你愿意吗?”


    小宫女橘蕊又活过来了!!!


    什么欲哭无泪?什么不知道该怎么办?什么要不要装作听不懂提督大人的暗示?她橘蕊是那么笨的人吗?没好处的事,她不敢干,有了好处,那可就不一样了!


    “回大人的话,妾母亲的病还是老样子,不过大夫说不妨寿数,好生养着就是了。妾幼弟拜了蒙师,花销不少,但当了金簪,钱帛勉强够用,幼弟读书甚是勤勉,妾心里很是欢悦。”


    “为大人做事,妾万分愿意!大人不嫌妾卑鄙,竟愿驱使妾为国、为娘娘效力,这是妾的荣幸!妾自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褚鹦笑了笑,橘蕊说母亲的病还是老样子,是想请她帮忙延请名医,说自己当了金簪,言下之意是很缺钱,说要赴汤蹈火,就是听懂了她的暗示,会把她想要传出去的消息播撒出去。


    “好好做事,我不会亏待自己人。”


    褚鹦拿出帖子,写好一张名刺,交到橘蕊手上。


    “拿着它,你可以随时去康乐坊找我的内管事阿谷。她管过将作坊一段时间,对新式织机颇为了解,你们可以好好交流一下有关织机的事。”


    橘蕊心知,她所求的事,找这位阿谷管事就能办,遂不与大人多言求一个保证,只麻利地把名刺装入袖袋中,然后对褚鹦施了一个大礼。


    “妾谨遵大人吩咐!大人交代的事,橘蕊必定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好处拿了,人就得忠诚!


    这个道理,橘蕊还是晓得的。


    要不然,她也不会在宫里活这么长时间,还能寻到机会,来能识字、活计轻省的侍书司做事!


    第103章 荔枝饮子


    却说虞后将推广新式织机的事情交给褚鹦督办, 褚鹦定下计划后,便命麾下侍书按照条目执行,一是要让慈安院扩大生产规模, 二是要从侍书司派出使者前往江东各地郡县,与当地父母官一起推广织机。


    番邦商人要购置二十万丝罗, 而且还签下了以五年为期限的长期采购意向文书。侍书司推广织机, 为这笔订单提供产量保障, 对京内京外的文武官员来说, 都是一件好事,因而并不会受到太多掣肘。


    织造丝罗, 最重要的无非是两件事。一件是产量, 一件是材料。


    若陈实等人没被拿下,褚鹦还会担忧朝廷会不会为了得到充足的蚕丝, 就逼着黎庶不种粮食改种桑树, 或是在江东织区再次加赋, 致使生民疾苦,人心思变。但陈实等人获罪受刑时,朝廷从这些犯官家中收缴了大量财货,其中就有无数尚未出售的生丝。


    所以, 截至目前为止, 褚鹦暂且还不用担心材料的问题。


    把最后一批前往地方的使者派出京去后, 时间已经到了盛夏,小桥已经睁开了眼睛,能听到声音,能爬能笑,变成了一个很可爱的小孩子,这日褚鹦下衙, 换了衣衫,摘下手上的戒指、手钏等饰品后,从乳母那里接过小桥抱到怀里,往赵煊那边去了。


    母子二人来到西厢房,却见赵煊正躺在窗前安睡。褚鹦走过去坐到榻边,刚要说话,赵煊就醒了,他揉了揉眼睛,凑过去亲了亲褚鹦的侧脸,然后坐起来把褚鹦怀中孩儿接了过来,很熟练地把小桥举的高高的逗他玩,逗得小桥欢乐地挥动小手。


    褚鹦笑道:“咱们家小桥还真是胆大,你这么举他,他不但不怕,反倒欢喜。”


    赵煊把孩子放了下来,抱着孩子,轻轻拍打着小桥哄小桥睡觉:“这是随了我,我打小就是个胆大包天的。”


    夫妻两个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地坐在一起小声说话,或许是因为赵煊拍背的动作催人欲睡,或许是因为小桥白天玩了太久已经困了,没过多久,小桥就闭上眼睛睡着了。


    见到小桥睡着了,待在一旁的乳母连忙把孩子接了过来,不敢再劳累郎主一直抱着孩子受累。说句实在话,乳母能这么有眼力劲儿,主要还是因为赵煊。


    这位郎主照顾孩子的积极性有点太高了,半点不像旁人家对孩子撒手不管的郎主!他照顾小桥时越精心,乳母们就越担心等到小郎君开始用流食、不喝奶后,自己会失去这份月钱很高的差事。


    所以,小桥身边的四位乳母嬷嬷,只能主动卷起来,做一个手脚麻利,极有眼色的人,好证明自己很有用,避免自己被主母辞退了。


    见乳母从赵煊手中接过孩子后,褚鹦轻声吩咐道:“好好把小郎抱进房里安睡,休要惊着小郎!等小郎醒了,再喂他吃奶,不要喂太多了。疾医说了,宁可多喂几次,决不许一次喂得太多。”


    乳母连声应下主母的叮嘱,然后小心翼翼地抱着小桥,往他们一家三口回京后,单独划给小桥居住的东厢房那边,安置小桥去了。


    待乳母和小桥离去后,赵煊握住褚鹦的手,笑问道:“可是差事忙完了?这些日子,阿鹦你还是头一天回来得这般早。”


    外面天光大亮,不见晚霞落日,褚鹦回来得相当早了。


    若不是今日京营轮休,他待在家里休息,恐怕褚鹦回家后,还见不到他回来呢。


    褚鹦回握住赵煊的手,朗声笑道:“是了,朝廷的差事总算是忙完了。接下来就能好生歇息一段时间,也能好生陪陪你和小桥了。不过我看太皇太后娘娘有意去京郊皇庄上避暑,我这边刚闲下来,你们京营就要忙起来了。”


    眼下正是暑热时分,康乐坊大宅内虽已放置冰鉴,但还是挡不住建业湿热迫人,赵煊很是讨厌三伏天,要不是因为天气太热,赵煊这个黏人怪早就搂住褚鹦的肩膀,或是把褚鹦抱到怀里了。


    但现在天气炎炎,他又是个火力旺的,为了避免苦夏的爱妻觉得热,他就只能和阿鹦牵牵手了,嗐,这动作还真是纯情,一点都不像已婚且有两个孩子的爱侣……


    赵煊不无遗憾地想着。


    若是能去京郊避暑的话,满朝文武就要换个地方办公了。


    到时候,阿鹦这个宠臣一定会被太皇太后点名带走。而他作为京营的将军,也要前往京郊巡防。他们家在京郊有一处宜居的小田庄,婚前他还带阿鹦去那里跑过马,到时候他们夫妻两个可以住在那里。


    对了,他们还得带上小桥过去。那孩子和他母亲一样苦夏,去庄子上住,肯定会觉得舒服,更会觉得开心的。


    “想什么呢?笑得美滋滋的?”


    褚鹦轻轻捏了捏赵煊的脸,赵煊回过神来:“忙也就忙一会儿,不妨事的。”


    “我欢喜的是,等咱们一家三口住到京郊庄子里面后,肯定都会很开心的。”


    褚鹦想想,还真是这样。在既有活水、又有遮阴的大片林木的京郊田庄里面居住,就不会像现在这样热得人心烦了。而且,他们两个带着小桥去他们婚前游乐果的地方,也会是一段很美好的记忆。


    想到这里,她也笑起来了。


    赵煊总觉得她笑起来很好看,他看了好久,等到她回神后,他才继续道:“京营忙一些,未必不是好事。明堂往京营拨的这笔款子,让京营上下人心思变,想做事的,想投靠外朝相公的,想向太皇太后进谗言的,想讨好当权者的,想贪钱的,想吃空饷的……什么牛鬼蛇神都冒出来了。”


    “有点正经事做,或多或少都能压一压这歪风邪气。”


    褚鹦笑道:“阿郎想得很对,原来我还疑惑这段时间阿郎你怎么总是早早回家,不像之前那样专心军务,现在想想,却是我忙到糊涂、竟忘了思考这笔款子的缘故。我家阿郎也学会了思退,可见这几年的史书没有白读。”


    赵煊起身,端出他早就命人镇到冰鉴里面的荔枝蔷薇饮子,双手奉给褚鹦,打趣道:“哪里是某史书没白读?分明是明昭居士这个老师做得好!”


    “褚师,请您赏脸,喝一盏学生的谢师茶吧!”


    学生不是正经学生,老师也不是正经老师,就连敬师茶就不是正经茶,而是酸酸甜甜的冰镇荔枝饮。


    褚鹦托腮道:“赫之,你又来逗我是不是?你还真是一个坏学生啊!”


    “老师就罚你侍奉我用这饮子,好生做一回小厮,省得你不知青天高、黄地厚吧!”!!!


    真没想到,今天还有这等好事等着自己!


    赵煊喜孜孜上前,挨着褚鹦坐了,拿勺子舀了一颗剥好了壳、去了果核、凉丝丝的荔枝,喂到褚鹦唇边:“老师,请用。”


    还真是一个乖学生呢。


    如果这个学生没有恋恋不舍盯着老师的嘴唇瞧的话……


    或许褚师就可以断定他是一个乖学生了。


    可惜赵某并不是一个乖学生。


    褚鹦用完一盏荔枝饮子,只觉透心沁齿、凉风拂面,赵煊也跟着用了些,消了许多暑气,见褚鹦用过冰饮,唇色朱赤,凑上前去轻轻啄吻,褚鹦没有拒绝,只用手搂住了她这位学生的脖颈。


    待到阿谷带人来摆饭时,赵煊正拿着一只玉梳为褚鹦篦头发,褚鹦脸色绯红,见阿谷等人进来,直接从赵煊手中夺过梳子,含情凝睇,瞪了赵煊一眼,赵煊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只过去亲昵地抚了抚褚鹦的后背。


    阿谷等人低下头,并不多看。只又支开了几扇窗,又放下防蚊的纱橱,随即在榻上矮桌上摆好了晚膳,菜品有一品玉带羹,一品蜜渍梅花,一品红煨鳗,一品炙羊,一品烧鹅,一品蕨菜,一品笋脯,一品芙蓉豆腐,又有十样点心,及一品清心去火的莲子粥,褚鹦篦好头发后,与赵煊面对面坐下用晚膳。


    须臾吃毕,赵煊与褚鹦携手出门,在葡萄架下乘凉。葡萄是汉朝时,从西域传来的外来作物,对生长环境要求很高,康乐坊宅邸里的葡萄藤基本上只有观赏价值,结的果子颇为酸涩,酿酒都不用它,更别说直接入口。


    若想吃好葡萄,褚鹦就要命人从郊外果园摘了果子送来,或是命人去西市采买。不过自家的葡萄与市场上售卖的葡萄都不如皇庄产的葡萄粒大味甜,前些日子太皇太后赏赐褚鹦、王典等侍书司官员一人一盘葡萄,味道极好,褚鹦只留下半盘,另半盘则是找了一只稍小的盘子装了,拿冰镇着,命人送到了白鹤坊给褚定远和杜夫人享用。


    夫妇二人在外面纳凉,有说不完的话要讲,褚鹦最会讲故事,把两汉历史当做故事讲给赵煊,赵煊听得亦是津津有味。


    待到天色昏沉,弦月初升,赵煊与褚鹦携手回房,见主君主母归来,侍女们连忙把兰汤掇到净房,赵煊与褚鹦先后洗浴,换了衣衫,出来后躺在玉簟凉席上,枕着鸳鸯枕,就着浓浓睡思,坠入梦乡不提。


    事情果然与褚鹦对赵煊所言一致,褚鹦这边推广织机的事刚告一段,太皇太后就提出了要带满朝文武前往京郊避暑,赵煊登时忙了起来,京营中勾心斗角的态势,也因这突如其来的差事弱了三分。


    而褚鹦则是命人打点好前往京郊所需的日常物品,尤其是小桥要用的东西,药物和请到家里坐馆的疾医是一定要带上的,其他的倒是无所谓,毕竟随时都可以命人回城来取。


    不过最好还是提前全都打点清楚比较好,省得要用某物时,不但要折腾一场,还要耗费时间去等它。


    阿谷知褚鹦心意,盯着侍女们打点行李时很细心,不得不说,有阿谷这位能干的大管家在,褚鹦确实少操了不少心。


    而到了七月初一那一天,太皇太后定下的出京之日,褚鹦早早带着孩子坐上了马车,赵煊亦提前与同僚们说好,他负责巡防褚鹦马车所在的那一段车队,众人知他夫妻情好,无有不允,却是成全了这一对恩爱夫妻。


    车马萧萧,旌旗昭彰,他们的目的地是……


    位于京畿的淮河行宫。


    第104章 王典嫉恨


    太皇太后来郊外避暑, 必然要带上何太后与小皇帝。


    太皇太后为什么非得把这对不讨她老人家喜欢的母子放在眼皮子底下?


    当然是为了防止外朝大臣借机要小皇帝分担朝中政务。


    遍观史册,皇帝尚且在太子监国时,疑心太子盗取了自己的权力与威严。


    太皇太后与小皇帝之间, 是隔了一层的祖母与皇孙,她老人家自然不愿意主动分薄自家权力, 教小皇帝得到署理朝政的机会。


    说起让小皇帝亲政的事情, 其实虞后的态度也很纠结。


    有些时候, 虞后很想一了百了, 直接把所有权力都放到自己手里,狠狠提拔自己人, 把外朝大臣, 何家人乃至皇帝母子都压下去,很想不去管自家死后会不会洪水滔天, 只管自家活着的时候心中爽快。


    可在理智回归后, 虞后就不敢, 更不愿得罪所有人了。虞后知道,如果她把所有人都逼到了自己的对立面,她就只会剩下两个选项,要么赢得一切, 要么满盘皆输。


    而当她以“莫须有”的罪名直接斩杀谋算她与先帝的简亲王一家, 把自己心里最大的威胁铲除掉, 又被明堂暗示再有一次这样“莫须有”的屠杀,即便她是国母,也会变成满朝文武勋戚的敌人后,他那壮士断腕的勇气,就消散一空了。


    可以说,在简王事件后的大多数时间里, 虞后做的种种举措,虽然依旧是在尽可能保证自己的权威。


    但实际上,她对外朝和日益长大的小皇帝做出让步的次数却变多了。这种让步可以降低斗争的烈度,从某种程度上讲,这对虞后的晚年生活与史书上的风评是大有好处的。


    所以理智上,虞后能够接受自己正在让步的事。但从情感上论的话,权力的流失总是让虞后如鲠在喉,也让她愈发不喜何太后与小皇帝母子。


    有时,虞后会自嘲地想,聪明反被聪明误。瞧,这对被自己亲手捧上来的母子,终究变成了一把能够刺伤自己的剧毒小针。


    或许这就是所谓的一饮一啄、因缘果报吧!


    如果虞后和褚鹦倾诉自己的烦恼,让褚鹦帮忙思考对策,褚鹦一定会和虞后讲,她的让步与六国没有区别,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继续下去,虞后迟早要把所有的权力让渡给年幼的皇帝。


    若是操作不好,这份权力甚至不会被送到魏家的皇帝手中,而是会全部流入到明堂与讲官们手中。


    虞后正是因为隐隐约约感受到了这一点,才会觉得不舒服。


    可惜的是,在褚鹦明智地选择在皇帝出阁一事上置身事外,以保胎为理由退步抽身后,虞后就不像以往那样信任褚鹦,也不会对褚鹦言说自家心事,自然就听不到这样的分析了。


    至于虞后为什么不再像以往那样信任褚鹦?除了褚鹦没在关键时刻退步抽身前往东安,没能待在虞后身边为她排忧解难外,另一个重要原因是,在皇帝出阁读书一事上与王正清唱双簧、狠狠批驳外朝大臣的王典,在褚鹦身处东安时,没少给褚鹦上眼药。


    王典是很会捕风捉影的,她对太皇太后讲,褚鹦感受到了朝廷将起风浪,所以才装病前往东安。要不然怎么好巧不巧的,就在皇帝出阁一事事发前,褚鹦就惊胎了?


    虞后知道王典是在构陷政敌,因为她让明镜司查过褚鹦,看过明镜司的奏报,晓得褚鹦十有八九是真的保不住胎,这才前往东安求医的。


    她也能看明白王正清和王典唱双簧、两头下注的把戏。


    但是,在太皇太后因为外朝攻扞内心煎熬的时候,是王典在帮她冲锋陷阵,而那个时候,褚鹦没有陪在太皇太后身边。


    只为这个,太皇太后就要高看王典两眼。


    人的情绪,本就不能做到全然理智。


    没有人,能够彻底避免感官的影响。


    而且,真正让虞后心中产生疑云的是,明镜司不能保证自己搜集的证据是全然精准的。


    褚鹦做事周全、心细如尘,若褚鹦敷衍大戏,想要装病抽身,完全有可能做到天衣无缝、抹去所有伪装痕迹。


    王典的话,切切实实在太皇太后心头蒙上了一层阴翳。


    众所周知,世家之人,大多都是擅长察言观色、巧言令色之辈。只要不是酒囊饭袋,就能借着上位者的情绪,做些旁敲侧击、煽风点火的事。褚鹦能做到这些事,王典也能做到!


    如果不是这样,王正清就不会选择扶持王典,王典本人,即便得到了为太皇太后排除异己的尚方宝剑,也很难在侍书司拉起一拨人,与褚鹦她们分庭抗礼。


    所以,太皇太后听进去一鳞半爪王典的谗言,也就不是什么令人万分惊叹的事情了。


    褚鹦在作出退步抽身的打算前,就已经猜到了等她从东安回京后,太皇太后对她的宠信不复往昔的结局。


    皇家之人,天生无情,有用的人是忠臣,无用的人是奸臣,贤与不贤、忠与不忠,向来都在上位者的一念之间。


    王典等政敌的谗言,不是她在太皇太后心头蒙尘的根本原因。


    究其根本,她被猜疑,王典被抬举,只是她没能在太皇太后承受外朝的风刀霜剑时为太皇太后遮风挡雨,王典代替她,做了那个对娘娘来说有用的人。


    褚鹦不以为忤,想想因为上谏让皇帝出阁读书而被免官的前任大中正,想想极力反对皇帝出阁读书,为太皇太后辩护,而在民间、在外朝声名狼藉的王典,再想想在皇帝正式出阁读书后,明镜司搜查到那些参与皇帝出阁读书一事又没什么背景,然后被太皇太后狠狠发落的官员。


    她付出太皇太后不再最宠信她,甚至对她产生猜疑心的代价,换来自己半点风雪、污泥不沾身的结局,这笔买卖还是很划算的。


    但这不代表她就不厌恨王典了,让橘蕊传王典的谣言,就是她的第一次回击。


    她褚某可以思退,可以不要侍书司这片基业,但她可以不要,王典不可以硬抢。仗着王家人的势,想来摘她褚某的桃子,就不要怪她回击。


    被褚鹦回击的王典很难受,侍书司的侍书官们还是很承褚鹦敢为天下先,首个向太皇太后谏言,举办侍书考试招募侍书官,给她们一条进身之阶的情分的。


    所以,听到外面有关王典在御前构陷褚提督的流言后,不少已经投了王典的侍书官心思浮动,甚至愧疚不安。


    部分在褚、王二系间摇摆的侍书官,为了不被人讥为忘恩负义的小人,也坚定了自己留在褚系的心意。


    还有那些褚系的坚定支持者,好像是得到了尚方宝剑般,时常用流言蜚语攻扞王系党从。


    更可恨的是,褚系的侍书里,有几位与家人决裂后,靠着褚鹦的钱财支持完成考试,当上官员的侍书官。


    她们并没有正常成亲,而是养了几个男宠。在褚鹦回京后,这几人得了靠山,直接把自家男宠改名为林郎、林卿、小林,还时常带着人去百戏园游乐!


    她们这是在干什么?她们分明是在打她王典的脸!


    褚明昭没回京前,她们哪敢做这么恶心人的事?


    王典简直烦透了,她们这种行为,和癞蛤蟆爬到脚面上有什么两样?


    原本她只是想与褚鹦争权夺利,嫉恨褚鹦年少有为,所以构陷褚鹦,在太皇太后面前说褚鹦的坏话,好排除异己!而现在,王典与褚鹦,却是切切实实有了私恨了。


    却说这一日,褚鹦在淮河行宫杏花别馆里处理太皇太后那边派竹瑛送来的政务。


    完成公务后,褚鹦叫周汝一起前往公厨用餐。在两人前往公厨的路上,正巧遇到了被几个世家出身的侍书官前拥后簇、同样往公厨那边去的王典。


    见到褚鹦后,王典脸上的笑容戛然而止,但她还是先打了招呼:“褚提督,天祝安康。”


    其实,在褚鹦离京前往东安“保胎”前,她尊王典辈分比她大大,向来是先和王典打招呼,尊王典一句内史的。


    但归京后,得知这位没少收自己节礼的阿姨居然背刺她后,褚鹦就端起侍书司主官的架子,一定要王典先行礼了。


    第一次被褚鹦这样“羞辱”时,王典还目眦欲裂,可随着时间的流逝,王典她也渐渐习惯了……


    “王副使,天祝安康。这是要去用午膳吗?正巧我和周副使也要去公厨,不若你我凑做一桌,一起用膳?”


    被褚系狠狠摆了一道的王典,压根儿不想看到褚鹦这张可恶的脸。


    王典一看到褚鹦,脑子里就浮现出那几个被改名的恶心男宠的脸,心里更是膈应得厉害。


    除此之外,她还想到褚鹦因办事得力,在推广新式织机一事上立下功劳,不但重新得到太皇太后的信赖,还得到了外朝赞许的事情。对此,王典嫉恨得牙痒。


    王典就想不明白了,凭什么褚鹦这个乳臭小儿可以功成名就、美誉加身?而她却要做这污水满身的差使,被外朝、仕林咒骂?!


    或许这是她在太皇太后面前构陷褚鹦的重要原因,她嫉恨褚鹦年少有为,而她已经年华不在,她记恨褚鹦家庭圆满,而她被情人背叛……


    很多时候,一个人会陷害另一个人,并不全因为利益动人心,还可能是嫉恨动人心。王典她,明显是前者后者全都有,所以才会翻脸不认人——以前,褚鹦用钱帛买过王典透露出来的宫廷信息,两人的关系还是不错的。


    “不了,我和几位同僚不去公厨!我等有要事要做,却不像提督和周副使这样,有饱食终日的福气。”


    “饱食终日?这样的恶评,我和提督却承受不起!吃饱了有力气,才能更好地为娘娘尽忠嘛!王副使既有事要忙,那您请便!我和提督就不在这里挡路了。”


    言罢,周汝绷着脸,拉着褚鹦快步离去。


    待到脱离王典等人的视线后,周汝和褚鹦都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王典,让你嘴硬!


    今天中午就饿肚子吧!


    她们两个笑得开心,跟在王典身后的几位侍书却面露苦色。


    什么有事要忙?


    她们就是要去公厨吃饭的!


    副使你上嘴皮一搭下嘴皮,话说得痛快,咱们姐几个就得跟着你离开行宫出去闲逛,假装有事要忙了!


    这要是在城里,你怎么逞强都成!金粉古都,哪里找不到吃饭的酒楼?


    可现在是在城外!


    离开行宫后,咱们上哪里找吃饭的地方啊!


    总不能回家吧!


    那动静可太大了,褚系的人不可能听不到半点风声。


    到时候被人捉住把柄不放,狠狠笑话,肯定比饿肚子还要难受!


    嗐,看来今天是一定要饿肚子了……


    真是呜呼哀哉。


    第105章 三胜三败


    木叶萧萧, 秋风飒飒。


    褚鹦一家自盛夏时分跟随朝廷队伍,来到京郊行宫避暑,转眼之间, 已过三月,期间小夫妇曾携小桥前往褚家别居, 与父母、兄弟、祖翁相聚, 亦曾于休沐日与众友纵马山崖间, 可谓快意至极。


    私情甚慰, 公事亦舒然。因褚鹦是侍书司提督,作为主官, 褚鹦面君的次数远超曹屏、周汝、王典等人。


    所以, 在王典看不到的角落里,褚鹦亦然借汇报奏疏批红有无疏漏的间隙, 发挥她的口才, 对太皇太后吹吹捧捧, 把太皇太后哄得欢欢喜喜。


    不得不说,距离上位者越近,就越能保证自己不被人污蔑。在褚鹦的溜须拍马下,王典的诋毁之言被抵消许多。除此之外, 有褚鹦分宠, 王典本人也能清楚地感受到。自己不像前些日子那般得太皇太后宠信了。


    尝到权势甜头的人是不能容忍别人分割自己的权势的。


    因而, 这些日子时常在褚鹦处吃瘪的王典愈发嫉恨褚鹦,恨不得直接把褚鹦这个“逢君之恶”的奸臣给杀掉才好。


    可惜,她做不到。


    王正清这只老虎不愿做的事情,王典这只狐假虎威的狐狸自然就无法做到。毕竟,王典能乘青云直上,本就是因为王家这棵大树给她依靠。若无王家, 她逆满朝文武心意,反对皇帝出阁读书一事,御史台的骂声早就把她淹死了,背后的刀子也早都捅过来了,她的日子,哪会像现在这般风平浪静?


    王正清是宰辅大相公,他的确有很多种设计褚鹦失权的方法,但他为什么要那么做呢?女官们的争斗只能限于侍书司内部,若褚鹦无用是个废物,被王典斗倒,褚蕴之也无话可说。可若他王正清插手的话,事情的性质就变了,王正清必须考虑他直接下场的后果。


    ——看到他们王家捞过界的行为,看到他王正清肆无忌惮地插手侍书司的争斗,褚蕴之会不会觉得这是开战的信号?


    而在眼下这个时候,他们王家,却是不能跟褚家彻底翻脸的。需知,两个派系一旦斗争,就只会剩下你死我活的结局。王正清有王家必胜的信心,可是,一场虽胜犹败的惨胜,又有什么用处?


    难道是为了先打死对手,再打残自己,给后来者腾地方吗?


    这样不智的行为,王正清是不会做的。


    所以,面对王典试探性地问他能否帮忙收拾褚鹦时,王正清把这极其不成熟的发言,给不咸不淡地挡了回去。


    没有得到满意答复,王典十分失望。她不敢衔恨不肯帮忙的王正清,更不敢恨一天八个心意的太皇太后,但她敢恨褚鹦,可惜的是,褚鹦回京后一直谨慎,并没有露出半点可以被王典捉到并加以利用的马脚,反倒是最早投到王典麾下的世家女中,竟有人收受外朝贿赂,甚至透露御驾行踪,犯下滔天大错!


    不但如此,她们还被褚系的人拿到确凿证据,告到法司,直接被槛送刑部大牢,下场必然极其凄惨!


    身为主官、党魁的王典,也被这些手下牵连,先是被太皇太后斥责,后被跟在周汝身后的小侍书耻笑,王正清又教她“不要再揪住人家褚鹦不放,就算想要对付政敌,也先把自己面前的一亩三分地管好!连自己的人都管不住,你这些年在宫里是怎么会下来的”,王典只觉自己的脸面被人踩在了脚底下,倍觉耻辱,也愈发憎恨一切的源头。


    没错,王典更讨厌褚鹦了。


    对此,褚鹦只是微笑。


    王典会有今日,也是她命里应该。谁让她真忘了褚某走一步看三步的能耐呢?


    要知道,王典手头犯错的这些人,基本上都是侍书司刚成立的时候,褚鹦考察品性后,没有收拢到自己身边,后面渐渐靠拢到王典等人身边求一个靠山的。当时,褚鹦对侍书司内出现其他小团体的事,报以冷眼旁观乃至推波助澜的态度。


    为什么褚鹦会有这样的态度?为什么褚鹦会赞同王典等人在她的自留地里建立独立王国?目的自然是让王典等人带着一些她笃定日后会犯错的人拉起架势,与她分庭抗礼。省得侍书司只有褚鹦一人的声音,避免太皇太后的猜疑。


    依稀记得,侍书考试前,褚鹦曾举办风荷雅集、立下灿星盟誓,汇集了一群有理想、有抱负的青年少女,而那些未入她盟誓的人,或许同样拥有远大理想,但白沙在涅、与之俱黑,失去同道之朋的鼓舞与褚鹦的金钱援助,每日与王典那种虫豸待在一起,远大理想亦能蒙尘……


    而那些未曾蒙尘的侍书,未曾因为周边环境改变自己理想的女子,当然是道德君子、百炼真金!都是大大的人才,褚鹦自可以理想、未来鼓动之,以合法的财货、珍奇利诱之,让她们加入到自己的队伍当中来!


    “提督有三胜,典则有三败!”


    “提督立身正,不犯国法,亦约束属下不犯国法。因而官面上,提督无有把柄,典却授人以柄,此乃提督一胜。”


    “提督团结侍书,以青史留名、以慈安院救济流民、以为天下女子发声、以为天下黎庶做事之理想,此乃正道,外可令朝野内外宾服,内可团结理想之士。我等心有正气,无所不惧,此乃提督二胜。典团结侍书,以王家权柄、琅琊郡望,非本人之功,得势时自烈火烹油,失势时必然门可罗雀,无有人望,此其二败!”


    “提督以将作坊、海船商队之利分润诸娘子,又救济寒苦官员,无分男女内外,因而众人做事之时,可以不受家事拖累,故能专心做事;日常遇行贿之人,亦因财货足以糊口养家,少生贪婪心,这却是孟子‘仓廪足而知礼节’的道理,此乃提督三胜。”


    “典生于天下第一世族,落草以来,入目俱为繁华。哪里能够体会小世家女子缺钱的心酸?哪里能够体会那些家里反对其考取侍书,并断了日用的女官博取体面生活的艰难?”


    “说句实话,朝廷给的那点俸禄够干什么的?去百戏园包一桌宴,怕是都不能够。王典无法体恤下情,自然就无法避免下属犯错,牵连己身,此乃典之三败!”


    “有此三胜三败在,我等自然立于不败之地。尔等切莫因为王典郡望高,又在陛下出阁一事上,不顾后路地站了娘娘的队,就觉得王典不可战胜!瞧瞧,提督一出手,王典就跌了个倒栽葱。可见我等与王某等人,犹如云泥,高下分明,尔等又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灿星园里,花厅之内,曹凭手摇纨扇,言及褚鹦三胜与王典三败,而她主动提起此事的目的,是想安抚褚系众人与王家斗胜之心。


    众人皆知曹凭的目的,可她说得着实有理,王典确确实实败在这三处,又被褚鹦斗得灰头土脸,这极大地坚定了众人的信心,因此,众人皆点头称是。


    褚鹦笑着谦虚道:“阿凭姐所言,实在是过于美我赞我。若让外人听到,岂不是要笑你我互捧?彼此抬举”


    朝廷之上,台城之中,褚鹦只称职务,唤曹凭、周汝为副使,私下里,她却叫得亲切,只管曹凭叫嫂子,或是一声亲热的阿凭或阿凭姐。


    至于对周汝,她叫的却是周汝喜欢的称呼,即为阿汝。


    此时,她口称阿凭姐,说出谦辞。不过谦辞刚落地,就听得周汝笑驳道:“提督何必过谦?你的才智,胜过那王典多倍!阿凭姐所言,亦是我等心中之言。我们只盼着提督保持态势,积极进取,把那王典打的落花流水、抱头痛哭,回家去求王相公才好。”


    周汝的话很有江湖气,在坐的褚系娘子们听到周汝的话后,只觉心中快意,纷纷抚掌大笑,表示她们都不是怂包,若褚鹦要跟王典刀刃见红,她们全都愿意附褚鹦骥尾!


    这就是人心可用。


    言及三败三胜论,又说完了接下来在朝中的安排后,褚鹦首次在明面上向大家提起了思退之说。


    众人听褚鹦演说繁花似锦时不可生骄娇之心,反而要思危思退的道理,心知肚明褚鹦想说的事情,是日后太皇太后去世后,小皇帝会推翻女主政策,对侍书司不利的事,因而纷纷点头。


    褚鹦见众人明悟,挑明道:“若娘娘圣明,我们自当与娘娘同甘共苦,守到最后一刻。若娘娘被王典蛊惑,我等也当提前做好准备。若有一日,我退步抽身,尔等亦可挂冠而去,前来寻我。”


    “世人对女官一事,多有不喜。我等得意之时,诸位的家人,尤其是夫家之人,或多有赞赏。可到了失意之时,家里之人未必能够理解。”


    “若真有那一日,尔等归家,有不欢喜之事,我退至何处,尔等便可去该地寻我。京中豫昌源是我的产业,有前往各地之行船商队,尔等自可跟去。到时我必以国士之礼,厚待诸位信我之娘子。”


    褚鹦这般向众人保证,着实是解了众人的后顾之忧,因而众人纷纷喜笑颜开,连声称是。在说完正事后,从京郊归京后,来这灿星园里聚会的侍书们便不再心思经纶,而是恣情享乐,载歌载舞起来,真可谓是欢畅喜悦,心生千里快哉风是也!


    灿星园聚会后,京中党众之心业已安定。


    家中事亦顺遂,小桥已经能够直立站起来,现在正在学习走路。褚鹦和赵煊每天晚上下衙后,都饶有兴致的握着小桥的手,在铺着几层皮毛的地上教小乔走路。


    府中乳母嬷嬷们都觉得稀奇,这世上倒是少有这般与孩子亲昵,就差亲自照顾孩子的世家主君、主母,他们家这两位,可真是难得,想来以后主君主母与小郎一家三口必然和睦,小郎君也会是一个很开朗大方的孩子。


    在爱里长大的孩子,必然会像阳光一样,像惠风一般,明媚且和畅。


    可惜的是,温馨团圆的日子并维持没有多久。就在他们回城后不久,褚鹦和赵煊收到了来自豫章的信。


    赵元英在信里告诉他们,他已经。安排好徐州都司的武威将军吴雁以年老体衰为由上书请求致仕,除此之外,这位吴将军向朝廷递的折子里推荐的接任人选。就是赵煊。


    褚鹦思退求变,给自家留后手的大计,得了一个很好的开头。


    赵煊接下来就要去谋得这个空出来位置,远赴徐州,为他们这个小家提前在徐州打好基础,铺出一条退路出来。


    而这,也意味着他们一家三口又要面临分离了。


    对此,褚鹦只得握住赵煊的手,殷殷安慰道:“阿煊,燕鸟暂时分别,必有重逢之日。为了未来一家平安,现在只能尽力忍耐。”


    是啊,一切都是为了未来。


    赵煊回握住自家爱妻的手,为了让小观音日日得坐莲台,分别之苦,亦然可以忍耐。


    第106章 阴翳滋生


    却说赵元英已把褚鹦的“思退”之言听到心里, 不过半年时间,就给赵煊找到了合适的位置,并通过利益交换, 让原官主动致仕,把武威将军的位置空出了出来。


    褚鹦与赵煊得到消息后, 先后打点吏部、兵部郎官。在这之后, 赵煊的名字, 就被堂而皇之地录入江浙都司武威将军的推荐名单里。


    按照朝廷约定俗成的规矩, 地方武官的人选,大多由吏部会同兵部, 参考地方意见, 择定几个合适的人选,供君主与明堂挑选。


    而在绝大多数时候, 长乐宫和明堂都不会反驳吏部、兵部的推荐, 答题不会再找旁的人选, 而是会从名单里选人。


    所以说,在进入推荐名单后,赵煊这个徐州武威将军的位置基本上是稳了。


    毕竟,原来的武威将军究竟因何而退,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赵元英镇北有功, 太皇太后总不会驳斥功臣的面子。


    要知道, 赵煊从炙手可热的羽林卫,“升迁”到军纪散漫的京营,本就是太皇太后不愿外人掌握北衙(羽林卫)大权,才把人明升暗贬,送到南衙(京营),本就是有些理亏。


    现在赵煊和褚鹦夫妻二人已经有了继承人, 夫妻两个暂时分离,也不会影响婚姻,更不会影响褚赵联姻的稳定。


    在这种情况下,赵元英想把儿子调到更容易立下功劳的位置,也是人之常情。


    太皇太后大抵是会理解的。


    褚鹦与赵煊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与吏部、兵部官员讲的。


    当然,他们不会讲什么明升暗降的怨怼之语,只是讲了赵煊正风华正茂年纪,不想在南衙养老,想要建功立业、封妻荫子,所以才想要谋取武威将军的职位。


    说这么多,主要是为了预防太皇太后会因为赵煊的职位变迁,对褚鹦生出猜忌心来。


    为此,褚鹦还特意带着赵煊和小桥搬去雀坊大宅住了两天,把这些可以对外人讲,也可以让太皇太后娘娘听到的“报国之志”,讲给了明镜司的眼线听。


    而这在褚鹦夫妇面前已经明牌的眼线,必然会把他们的话当做情报记下来,送去司里存档,供给长乐宫观看。


    用褚鹦的话来说,她这一手,不防君子,只防小人。


    若无人借赵煊谋职徐州事谋算他们夫妻,她就只当自己的举动是在对太皇太后表忠心。


    若有人借赵煊谋职徐州事谋算他们夫妻,褚鹦提前做好准备、表好忠心,太皇太后会因此生疑的可能性就大大降低了。


    事实证明,她做的防备很有必要。


    确实有小人盯上她了。


    最近一直在褚鹦手里吃瘪的王典就很兴致高昂,因为,她终于找到了褚鹦的破绽!


    她从王荣处,知道赵煊进了吏部推荐名单的信息。


    是的,在褚定远从豫州回都后,跟着他学习的王协终于入仕。


    因为曾经被自己牵连,把职位赔给褚家的侄儿王协终于入仕了,王荣头上的封条才得以解除,终于可以入朝为官了!


    王正清把王荣塞到了吏部,一开始王荣还很高兴,可没过多久,他就沮丧起来。官阶不过七品,上头还有王家族老兼上司盯着,既不许他贪污,又不许他犯错,他只觉上衙的日子比不上衙的日子还要痛苦。


    看到吏部推荐赵煊任徐州从三品、掌兵权的将军后,王荣心里不屑兵家子眼里只能看到这打打杀杀的行当,又嫉妒赵煊这个在他心里只是个娶了母老虎的惧内失败者(在王荣看来,能允许自家妻子去当劳什子女官还不纳小妾的人就是惧内),能够担任自己得不到的高位。


    遂心生恶意,把这个消息透露给族姑王典。


    他心里是这样想的,王典讨厌褚鹦,说不定会阻拦赵煊得到好处呢!


    就算不成也没关系,反正他只是上嘴皮碰了碰下嘴皮,又没费什么……


    王典得到这个消息后,确实志得意满起来。


    要真对太皇太后信心满满,褚鹦又何必让她家郎君远赴徐州?


    分明是要给自家再谋一条退路!


    若非如此,公母两个刚生下小崽子,正是情好日密、稀罕孩子的时候,怎会愿意承受夫妻分别之苦、骨肉分离之厄!


    想来,此前她诽谤褚鹦装做惊胎,逃避为太皇太后冲锋陷阵的责任一事,也是真的了!看褚鹦这回还有什么话可以为自己开脱!


    王典已经决定了,她要掀了褚鹦的老底,好让褚鹦彻底失去太皇太后的宠信、失去手中权力的来源!


    她们家那位宰辅大相公不是说他是外朝大臣,不能过度插手侍书司的事,省得太皇太后侧目、褚蕴之心惊,招致外朝决战,不利于王家大局,只教她自己想办法对付褚鹦这个政敌吗?


    现在她找到办法了!


    她一定要借着赵煊谋职徐州的事狠狠诽谤褚鹦,好让太皇太后厌恶褚某,再主动出击,把那褚系之人打得落花流水!


    不对,不对,什么诽谤?


    她哪里诽谤旁人了?


    分明是她慧眼洞见万里,发现褚鹦装病佯装惊胎的蛛丝蛛丝马迹,不想为太皇太后冲锋陷阵的证据。


    又发现了褚鹦与赵煊夫妻二人凭借太皇太后宠信拔擢门第后,就对太皇太后用过就扔,要给自己另谋出路,谋职徐州,二心极重,乃是奸佞种子的事实!


    很显然,王典选择性忽视了,在这件事情里出大力的是褚鹦的亲爹。


    太皇太后只是看在朝中位高权重的褚蕴之、褚定远父子,在边疆为大梁镇守国门的赵元英,以及备受她宠信,曾为她献计定心斩杀简王的褚鹦的三重面子,才在褚定远打点好一切,把为褚鹦夫妇拔擢门第一事的障碍全都扫清后,点头同意,没有化身为此事的障碍而已。


    但人们向来都是只能看到自己想看到的东西,知见障甚重的王典亦是其中“翘楚”。


    此时此刻,她已经开始畅想自己大获全胜的场景了:等到侍书司里只有她王典一个人的声音时,王正清他还有什么话好说!若她不靠王家的力量,就控制住整个侍书司的话,王正清再想随便支使她办事,利用她做出头椽子可就难了!


    到时候,要是没有足够多的好处,她可不会为王正清做事!


    真以为王典会对王家感恩戴德啊?这一年来,骂王典是太皇太后鹰犬的人,诅咒王典去死的人难道少了?


    而这一切都拜王正清所赐!


    要不是王正清贪婪至极,非要王典在皇帝出阁一事扮演反面角色,极力支持太皇太后,好抢走褚鹦苦心经营的侍书司,好让内朝外朝都是王家的人,王典又何必被人骂成这幅模样?


    究其根源,王典现在后会变态,主要是她已经意识到自己在大是大非面前,站到了非的那一边,日后小皇帝亲政后,她必然没有好下场,所以她才这样渴求权力,想要立刻拿到孤注一掷后的回报。


    可褚鹦是侍书司主官,是王典得到回报的最大障碍,王典自然会厌恶褚鹦哦。毕竟,晚一天得到整个侍书司,王正清许诺的金银珠宝、以及与林郎音容笑貌皆相似的少年郎就回晚一天到她手里。


    更何况,王典还妒忌褚鹦年少有为、夫妻和合,还能料知先机,从太皇太后与小皇帝对立的泥潭中跳了出去!


    污泥满身的人,怎么可能不讨厌浑身雪白不染尘,在岸边袖手旁观,乃至隔岸观火的人呢?


    说句心底话,比起褚鹦,王典更恨把她送进宫里的前代家主,更恨逼她去争日后又不一定保她的王正清。


    但她不敢表现出来,更不敢与自家人敌对,自掘坟墓,所以她只能把满腔怨怼发泄在褚鹦这个稍软的柿子上面。


    可惜的是,褚鹦这颗柿子是在北方寒雪里冻得和岩石一样硬的冻柿子。在褚鹦归来后,王典几番出手,都未能得逞,反倒被褚鹦的“回敬”搞得灰头土脸?


    就是不知道,这次,王典计划好的谋算与谗言,是否能得逞了?


    王典能否得逞,这个问题还尚未可知。但王荣的如意算盘却落了空,盖因王典想等到证据确凿时,再去“揭穿”褚鹦的真面目。


    心中存了这个念儿,落到行动上,自然就要等到赵煊远赴徐州后,再着手算计褚鹦。


    因而,王荣想要借刀杀人的小心思,却是实现不了了。


    夜间,王荣与妻子褚鹂嘀咕此事,语气间多有不平之意。褚鹂背过身去,不愿与王荣多言,她这夫君,年轻时还能装装风流才子,惹得小娘子们瞩目,成人后却愈发不堪,不见半点才干!


    或者也可以说,因王协远走东安,王正清压着王荣,不许王荣入仕所带来的愁苦,已经彻底把王荣磨废了,以致王荣整个人的脾气秉性都变了样子。


    在褚鹂的记忆里,她喜欢的那个王荣虽然无耻,但并不像现在这样小肚鸡肠,惹人生厌……


    至于褚鹂为什么有底气给王荣脸色看?


    褚鹂膝下儿子业已长大,启蒙后,在诸堂兄弟中,读书天分也能排到前五,这是褚鹂的第一份底气。


    白氏见她曾经相中的儿媳人选,诸如褚鹦、曹凭等人,都是不安于室,非要做女官的,竟对褚鹂这个“老实本分”的女人多了几分欣赏,这是褚鹂的第二份底气。


    王荣不争气,老祖母有意让她看着三房,省得未来日子难看,这是褚鹂的第三份底气。


    所以,虽然娘家哥哥是个无情种子,自己又没有丰厚嫁妆,但褚鹂还是有胆子不处处捧着王荣。


    而王荣呢,这些年来,虽然也纳过小妾,但他倒也是真心喜欢褚鹂的,见褚鹂不给他面子,竟只是小发雷霆,然后就委委屈屈地躺下睡了。


    褚鹂见王荣这副窝窝囊囊的模样,又好气又好笑。时过境迁,她已经不像年轻时那样幼稚可笑,对褚鹦这个堂妹,亦不像年轻时那般怨怼。


    其实,褚鹂心中还是有些佩服褚鹦的。当初她和母亲先设计人家,被人家反击,棋差一着,是她不够聪明,怨不得旁人。


    后面褚鹦出仕为官,把同辈不少儿郎都压得失去几分风采,这样的风光,她也是羡慕的。


    尤其是在褚江的对比下……


    亲哥哥为了讨好大父,待她这个嫡亲妹子冷落冰霜,曾经是仇人的堂妹在生下孩子回京后,竟在宴会上无她冰释前嫌,给了她体面,嗐,看来这扎人心窝的刀啊,向来都是最亲密的人捅过来的,此话诚不欺人。


    褚鹂只觉心境复杂。


    她睁开眼睛,只见熄了灯盏后,室内黑暗一片,而她在这无人惊扰的黑暗中,轻声劝道:“阿荣,以后我们只过自己的小日子,再不去管外人的事情了。”


    “他们爱怎么样怎么样,爱怎么风光怎么风光。这和我们都没关系。你答应我,好吗?”


    室内的寂静持续了许久。


    最后,王荣闷声说了一个嗯,给出了让褚鹂满意的回答。


    这阎浮世界,无数生人,性格底色本就不是黑白分明,而是黑白糅杂的,糅杂到最后,化作浅浅的灰,命运会让不同的人走向了不同的方向,但人性,却始终如一。


    就像王荣,他待褚鹂,竟也不是很糟。


    这总归让选择了错误道路,这些年受尽辛苦的褚鹂,心头还余有一点安慰。


    第107章 杨柳依依


    如褚鹦所料想的那般, 太皇太后与明堂那边,对赵煊的任书都没有任何异议。


    长乐宫那边,太皇太后考虑的是赵元英的心情, 她曾把功臣之子明升暗降到养老的京营,现在赵元英这个功臣要把自己儿子拽到能立功的位置去, 她总不能断人前程。


    毕竟断人前程, 犹如杀人父母。若她阻拦赵元英的儿子博取前程, 赵元英会不会发疯, 要知道,赵元英可是特别爱重他那个嫡长子的。


    还有褚鹦, 她这位小心思不断但办事得力的属下, 最近特意给她进了供神香,俨然是想讨好她, 让她对她那夫君留个好印象, 直接允了这份任命。


    太皇太后依稀记得, 明镜司送上来的情报里,对褚鹦的小心思是有记载的。


    思及褚鹦前段推广新式织机有功,自己还没赐下赏赐,太皇太后就很痛快地在任命书上落了印玺。


    明堂那边有褚蕴之这位相公在, 就算有人反对赵煊的新任命, 褚蕴之也会帮忙转圜, 所以褚鹦和赵煊都不为明堂的态度忧心,而在现实世界中,赵煊这份任命甚至都没用到褚蕴之帮忙说话。


    赵煊又不是直接下去做大郡郡守,很难影响地方施政,他只是回归到赵家的老本行,做个头上还有上司辖制的武官小将, 拾起他们赵家的破旧饭碗,这种小事,怎么可能引起宰辅们的注意呢?


    收到宫中盖了印的诏令,褚蕴之都没问其他几位相公的意思,就直接命人去康乐坊孙女家宣读任命了,而在任命被宣读下去后,明堂的其他几位相公,也没有对此提出质疑的意思。


    至此,赵煊转任徐州一事,已经板上钉钉,再无疑问了。


    时值腊月,雨雪霏霏,打点好行囊的赵煊依依不舍地亲了亲正在睡觉的胖儿子,然后点上一队亲卫,与褚鹦同乘红漆紫缨小轿,西出城门,待到出城后,就要下轿与爱妻分别,转轿换马,北上江浙都司分设于徐州的武备经略府。


    褚鹦把赵煊送出城门,又送至城门外十里长亭。每到一处街亭,这夫妻二人都下轿饮别离酒,可赵煊饮完别离酒,打算上马远离时,心底都会涌出无限眷恋出来。


    于是又与褚鹦上轿,搂着褚鹦肩膀说尽平时不好意思讲的情话,只道到了下一处街亭,一定会骑马带队离开。


    褚鹦心里舍不得赵煊,遂纵着赵煊的行为与自己的心,直到车队行至最后一处街亭,他们都知道,他们无法继续拖延下去了,于是夫妻二人下轿,行至亭中共执金杯,饮尽今日第十盏素酒后,俱眼眶泛红、眼珠蒙泪,无语凝噎。


    劝君更尽一杯酒,愁肠百转难全述!


    行至此处,褚鹦已经不能再送赵煊,赵煊也不能再拖着不走了!


    他二人心中不舍之意宛若千千结,但都不想多说不舍,让对方心里更加难过。


    遂异口同声、声音哽咽、故作坦然地劝对方切莫悲伤,夫妻二人,来日必有相会之日,又劝对方一定要努力加餐,照顾好自己。


    到最后,赵煊这个性格坚毅的男儿竟没忍住,泪如滚珠落入酒杯。褚鹦见了,心头愈发酸楚,只得拿绢帕细细给自家爱哭鬼擦泪,然后把浸透两人泪水、绣了鹦鹉彩灯的帕子塞到赵煊怀里。


    幽幽叹息道:“赫之,赫之……”


    见到这副离别伤情场景,跟着一起过来为赵煊送别的褚源夫妇与褚澄夫妇颇觉心酸。


    只妹妹和妹夫对他们小家的前程自有打算,他们总不能拦着赵煊,不让赵煊去做那个武威将军罢!


    而且听父亲话里的意思,给妹夫/姐夫筹谋这份职位的人,正是强忍着眼泪不掉下来的妹妹/阿姊,妹夫/姐夫本人,对妹妹/阿姊的筹划也是赞同的。


    为了小家的前程,离别的苦楚是可以承受的。道理他们明白,可情感难以自抑。是啊!自古伤情多离别,这份伤情,怎是理智可以遏制的?


    为了前程,他们来日,是不是也会有这样的一遭经历?


    思及此处,哥哥嫂子,弟弟弟妹愈发对褚鹦和赵煊的分别之痛感同身受起来,连忙上前劝了几句,又与赵煊饮了送别酒,送了送别诗,亦是情真意切。


    送君千里,终有一别。


    待到日上中天时,赵煊他心里再不舍,也必须骑马带队,远赴徐州了,马蹄溅起黄沙,不知模糊了谁的视线,赵煊骑着青霜,无数次回头,直到看不见褚鹦的身影。


    而他怀里,揣着那张绣着他与褚鹦定情信物的帕子,以及一枚褚鹦送他的柳叶纹玉佩。


    雨雪霏霏,杨柳依依,古往今来,送别之时,必有杨柳。


    这冬日无有杨柳,褚鹦便送赵煊杨柳佩,寄不舍情、相思意。


    “回去吧。”


    街亭里,待到车队化作看不清的黑点,褚鹦拢了拢大红蜀锦面白狐狸里子的大氅,对褚源等人道:“分别之时,实在是伤情难忍,让二兄小弟,嫂嫂弟妹见笑了。”


    众人都说无妨,又安慰了褚鹦一通。因为时辰不早了,众人在路边寻了一处自家田庄,在庄子里凑合了一顿,饭后才启程回城。额而在回程路上,曹凭特意舍了褚源,与褚鹦同坐一辆马车。


    她没直接劝褚鹦不要再难过了,而是主动与褚鹦聊起了公事,目的是为了缓解褚鹦的伤情。


    这一手颇为高明,毕竟褚鹦不是公私不分的人。开始讨论公事后,褚鹦渐渐脱离了因离别产生伤怀情绪,而就在两人聊得投入时,马车车壁被人从外面敲了两下。


    听到响动,褚鹦掀起帘子,却见小弟褚源骑着马过来,臂弯处躺着两枝红艳艳的梅花,褚源把梅花送到褚鹦面前:“阿姊,你瞧,这梅花多好看,我见它开得好,折了枝送过来给你赏玩。”


    褚鹦知道弟弟这是在哄自己开怀,她接过其中一枝梅花:“回家后我拿瓶儿养着,多谢你阿澄,我很喜欢这梅花,更欢喜你的心意。”


    “另一枝不要送我,拿去送给你媳妇!若是弟妹看到你处处都能想着她,肯定会高兴的。”


    褚澄笑道:“我知道了,阿姊!下次我一定念着细君!”


    褚鹦点了点头:“这就对了,你媳妇是个好姑娘,对人家好点。”


    言罢,褚鹦撂下帘子,褚澄则是欢欢喜喜地去找自家爱妻去了。


    曹凭笑道:“阿澄这孩子,还真是风风火火的。”


    褚鹦轻轻摸了摸红梅花瓣:“他打小就是这样的性子,不过有阿父阿母、哥哥嫂子在,还有我在,他这样也未尝不好。赤子天然心性,瞧着就十分可爱。”


    见褚鹦心情好了不少,曹屏便打趣褚鹦逗她道:“唉,别总叫我嫂子,都把我叫老了,我还是更欢喜你叫我阿凭姐。”


    听她如此言说,褚鹦连叫了几声阿凭姐,直把曹屏叫的耳垂微红……


    该死的阿鹦,居然凑到她耳边叫她名字!


    得亏她是个小娘子,不是小郎君,要不然真不知道她们这位提督大人能哄走多少小娘子的芳心!唉,怪不得赵煊这么舍不得阿鹦,换我我也舍不得啊!百炼钢化作绕指柔这么大的事都发生了,因为舍不得分别淌点眼泪又有什么稀奇的呢?


    而在外面,正在骑马的褚源打了个喷嚏。


    为什么他觉得背后有点冷呢?


    而在赵煊离去后,王典时刻观察着长乐宫的风向,直到年关前,褚鹦因劝太皇太后纵信佛道、莫服丹砂丸药事,惹得太皇太后不展颜,王典才觉得时机成熟,连忙拿好自家请来的方士炼制的草药丹丸敬上,顺便说起了褚鹦的坏话。


    在试药太监服过王典敬献的丹药,发觉此药无毒后,太皇太后开始品鉴起王典奉上的丹丸,自小皇帝出阁读书后,太皇太后的身体状况就大不如前,看着如同旭日东升的年幼孙儿,太皇太后怎么可能毫不心慌、毫不悒郁?


    也怪不得她为了长寿,开始求佛信道了。


    “这药不错,王卿,你确实是个忠心的。”


    当初王典不竭余力地站在自己这一边,极力反对让小皇帝出阁读书,太皇太后情绪上头时,还是很喜欢“立场坚定”的王典的,甚至生出了让王典代替关键时刻不在自己身边的褚鹦的念头。


    可在情绪下头,聪明的智商再次占领高地后,让太皇太后就意识到这是王家在唱双簧,一想到王正清在皇帝出阁一事中拿到最多的好处,太皇太后看向王典的眼神就变了。


    但她倒是没有放弃王典,仔细想想,王典还是可以用的、可以信的,甚至比褚鹦更好用、更可信。毕竟,比起褚家那个自保为先的小狐狸,王典已经是无路可退,只能站在她这条船上的人了。


    “臣叩谢娘娘赞誉,臣心里只有娘娘,盼着娘娘万岁,一直在民间搜集名医、方士!臣不怕娘娘笑话,每次蓝师炼出宝丹,臣都会提前替娘娘试药,只要娘娘好,臣什么风险都愿担!只是有些人,貌似并不像臣这样忠心……”


    “哦?有些人?你说的有些人,指的是谁?”


    “回娘娘的话,正是褚提督。臣早就疑心,褚提督当日惊胎,到底是真是假!若是真的还好,若是假的,就意味着她对娘娘不忠,不愿为娘娘冲锋陷阵,生了思退之心!”


    “现在看到褚某把她夫君送到建业外任职,臣就愈发觉得褚某是在给自己留退路!这岂不是对娘娘不忠?”


    太皇太后不以为意,王典与褚鹦是政敌,还想取代褚鹦,她诋毁褚鹦的话,自己听听就得了,没必要当真。褚鹦虽不像王典这般好用,但是能做实事,兴善政,对太皇太后的身后名有好处,所以太皇太后不想直接处置了褚鹦。


    显然,王典也发觉了太皇太后的心意。


    于是她加码道:“娘娘,思退的原因什么?必然是感到心中不安。褚某为什么心中不安?我们依靠娘娘,又有什么好不安的?她必然是觉得娘娘的寿数……这等大逆不道之言,臣不敢讲,但褚某必然敢想!若是她像臣一样,日日盼着娘娘万岁,又何必思退呢?”


    这话说得恶毒,又正中了太皇太后心中所忧。


    老太太的眼睛眯起来了。


    褚鹦真正的考验,也到来了。


    第108章 刺血寿经


    褚鹦凤目含泪, 跪在阶下,表情极其悲愤。


    心里却在思考,太皇太后的排揎, 来得正是时候!


    赵煊离开建业后,小桥少了父亲陪伴, 时常哭泣, 这些时日熟悉了没有赵煊陪玩的日子后, 小桥不再哭了, 褚鹦又开始担心小桥把父亲忘得一干二净。


    虽说这种事情,在世家大族很常见, 在家长大的小孩子与在外任官的父亲不熟悉, 简直再正常不过了,但褚鹦并不希望自己的孩子也过这样的生活。


    更重要的是, 能推动的善政, 她都做完了, 现在在京中,她只是一味地做太皇太后娘娘处理政务的工具与逗弄的鹦鹉,心里已经有些腻烦,本来她还在思考, 什么时候才是她本人退步抽身的良机, 没想到这良机, 居然这么快就来了。


    她心里想过,君不负我,我不负君,也曾想过,坚持这一点或许不会有好下场,对着渐渐昏聩的太皇太后忠肝义胆又有什么用, 不如早点为自己打算,本来褚鹦还在两者之间犹豫——诚然,这有些妇人之仁,但这也是年轻人的通病,那就是虽然走进了权力的斗兽场,却还不够心狠。


    不过现在,冰冷无情的现实与足够狠心的年长主上给年轻的褚鹦上了一课,同时给她浇了一盆冷水,让她不再极力矫饰,而是敢于面对自己自私的内心,对啊,自私些又有什么不好?人生于世,本就该首重贵己!为自己考虑本就是对的,何必给自己施加道德压力?


    更何况,现在是君已疑我,我又何必觉得自己辜负君恩?


    想明白这些,褚鹦的反应更加激烈,她狠狠心,咬破了舌尖,继续对着太皇太后“剖心沥血”:“臣谢娘娘没有在大朝会上直接质问臣,让臣措手不及,饱受众人攻扞!臣谢娘娘没有让明镜司与羽林卫的人直接把臣抓起来,把臣当做犯官处置!”


    “但娘娘当着内宫女使的面,质问臣是否有私心,又质问臣惊胎是否是装的,还质问臣是不是思及自己身负推举今上为太子的功绩,已经生出二心来,臣只能说,臣没有任何私心!臣是大梁的子民,大梁的水土养育了臣,便譬如臣的另一个母亲;臣是娘娘拔擢上来的臣子,是娘娘给了臣晋身之阶,娘娘便譬如臣的另一个父亲!”


    “为人子女者,焉有不孝父母之意?臣的心里,唯有忠于大梁、忠于娘娘,实心用事,不负庶民而已!娘娘疑臣,是因臣进谏劝阻娘娘不要服用那害人的丹汞朱砂、血铅毒药?还是有小人在娘娘身边,进了臣的谗言?”


    言罢,褚鹦好像气顺不上来般手脚发软,竟然瘫倒在地,口中更是喷出一口血来,俨然是碧血染金阶、丹心似杜鹃,急于表达自己的纯白,以至气急攻心。


    太皇太后是真没想到,褚鹦的反应竟会如此激烈!


    她不就是试探褚鹦几句吗?居然就受不了了?还摆出这样的姿态?褚鹦是什么意思,难道是想要用自己这个昏君,来衬托她是个贤臣吗?


    “小人?”


    太皇太后冷哼一声:“哀家竟然不知,到底谁是小人?君上身体不适,服药治病,你拦着不许,到底安了什么心思?依哀家看,哀家的疑惑也没错,你有推举今上为太子的功劳,看到哀家老了,想要城头换棋、琵琶别抱,也是应有之义!”


    “你们这些世家的人,哪个不盼着哀家早死?是啊,哀家死了,你们才能挟持幼主,自己做那摄政大臣,把控南梁朝政,大权在我!是哀家,做了你们的绊脚石!”


    听到太皇太后气头上的宣泄之言,褚鹦的心彻底凉了。


    她不是因为太皇太后对她的态度心凉,身为政治生物,褚鹦还是懂得臣子不该对君主有太多真感情的道理的。真正让她心凉的,是太皇太后真的靠不住了。


    七八年前,她向太皇太后进谏,请太皇太后斩杀简王一家时,太皇太后尚且清醒地知道事已密成的道理。而现在,或许是因为多年身居高位、大权在握的成功早已冲昏了这位娘娘的头脑,或许是因为年老体衰,控制不住自己的大脑和情绪,太皇太后竟然如此轻易地将锥心之语当中说出,这样的人,怎么可能走到对岸呢?


    尤其是在太皇太后已经开始迷信神佛,贪恋长生,开始求神问道的情况下!


    所以,面对太皇太后的激烈言辞,褚鹦表现得更为激烈。


    在眼下这种情况,如果褚鹦谦卑讨饶,太皇太后只会觉得褚鹦心虚,事后褚鹦必然没有好果子吃。与其如此,还不如表现的激愤一些,毕竟,激动、愤怒、怨怼,才是被冤枉的人应该有的情绪。


    反正她是褚家女,又是赵家妇,在没犯错的情况下,太皇太后又不能对她动私刑!顶多就是骂她、指责她,或许连动手打她巴掌的极端情况都不会发生,既如此,她又有什么好怕的!


    这就是从未在贪污受贿、卖官鬻爵、收纳隐户、欺男霸女等一系列能够拿到确切证据的犯罪领域里犯过罪的人的底气了,在褚鹦没犯过《梁律》里罪名的情况下,在这个世家与皇帝共治天下的南梁,太皇太后总不能因为褚鹦为自己辩驳,就直接把褚鹦下狱!


    “娘娘是怀疑臣投靠了陛下,怀疑臣咒娘娘不能万岁吗?臣现在就可以回答娘娘的问题,谁向娘娘进言说臣咒娘娘不能长寿的人,谁就是臣口中的小人!”


    “臣披肝沥胆向娘娘进言,秦皇汉武,都思炼丹长生。他们二人,哪个不是圣君贤主?他们当中,又有哪个得到了万岁寿果?丹砂之毒,毒若慢性断肠,就算娘娘要杀了臣,砍了臣的头,臣依旧要这样对娘娘说!”


    “臣当日举荐当今陛下为太子,考虑的也是娘娘与先帝的声名安危,绝无其他心肠!时至今日,臣可以对天发誓,臣与当今陛下见面次数寥寥,说过的话,也唯有问安,如此短的时间,怎么可能滋生阴谋!此言若有虚构,臣必五雷轰顶、万箭穿心而亡!”


    “若说反对方士,臣实有此意;若说背叛娘娘,臣绝无此心;若说盼娘娘长生者,南梁上下,台城内外,除了公主殿下外,恐怕也没人比臣更诚心!”


    “娘娘或许还不知道,自臣入仕起,每年都会往豫州的寺庙里,为娘娘供奉九百九十九斤香油的长寿灯;自慈安院建造起来后,慈安院内接受赈济的娘子、孤儿,也都接受了臣的意见,每人每日取血一滴,染做红丝,为娘娘刺绣刺血万岁无忧经,供奉在各处慈安院里供奉的长生大帝与观音菩萨像前。”


    “这份心意,臣从不宣之于众,邀宠于娘娘面前。没想到今日,却变成了臣证明自家心迹清白如雪的证据,臣只觉可悲……”


    接下来再把话讲下去,就可能有些不好听了,还有可能把握不好尺度,说出“犯上”之语,犯了国法规章,所以褚鹦也到了该“晕倒”的时候了,在太皇太后惊疑不定、后悔莫及的表情中,褚鹦她“体力不支”,彻彻底底晕过去了。


    “提督?提督!醒醒?醒醒!回娘娘,提督已经没有意识了?”


    “快去请疾医!”


    若只听前头那些话,太皇太后只当褚鹦是狡辩。


    可听到后面那些话后,太皇太后心里是真后悔了。


    她是真没想到,褚鹦居然这样知恩图报,竟默默无闻地为她这个恩主、荐主做了这么多的事。


    更没想到,褚鹦犯颜直谏,劝她不要服用丹药,并不是想要以直邀名,更不是已经琵琶别抱,而是真的担心她的健康,担心她被那些方士蒙骗……


    可她旁敲侧击地质问褚鹦,只是想要敲打一下褚鹦,想要褚鹦老实一点,牢记自己端的是谁家的饭碗、站的是谁家的山头而已,毕竟褚鹦在皇帝出阁读书一事爆发前夕惊胎一事,确有可疑之处。


    说起来,太皇太后的浅淡疑心,原本已经因褚鹦任事勤勉,回京后又殷勤小意博取了她欢欣,从而压了下去。


    可王典喋喋不休的谗言与丹药事件,又将这份疑心勾了起来。哪位老年当权者,能够容忍手底下的人觉得自己命不久矣?所以太皇太后才来敲打、试探褚鹦,本意也只是要给褚鹦这个智计出众者拴缰套犁,并无处置褚鹦之心。


    太皇太后是真没想到,褚鹦的反应,居然会这样激烈!


    是了,是了!任谁做了这么多,还被主上猜疑,都会觉得寒心,褚鹦正是如此,才会反应得如此激烈!而这一切都是王典的错!要不是小人离间,她又怎会与褚鹦这个贤臣君臣离心?


    “禀告娘娘,提督只是气急攻心,这才昏迷不醒。若说大碍,确实没有,但提督身体状况并不健康,或是平日案牍劳形累狠了,才积攒了病灶。今日气迷心窍,竟然直接把身体里隐藏的病灶勾了出来,所以病情稍有复杂。”


    “故提督什么时候能醒,臣尚且拿不准,需先开一副汤剂给提督服用后,再来把脉观测。日后提督也需好生养身体,才能把亏空补回来,否则必于寿数有碍。”


    能说出这么一长串话利于褚鹦的言辞的疾医,必然是受过褚鹦恩惠的人了。


    至于褚鹦身体的真实情况……


    当然是健康的不得了了。


    而这位疾医是否收过褚鹦的钱,是否是褚鹦提前安排的?


    像前者那种让皇家疑心的蠢事褚鹦不会做,像后者那种多智近妖、能掐会算的本事,褚鹦也没有。


    事实上,疾医会说有利于褚鹦的言辞,是因为他多年前宫廷内,因皇子血统疑云乱做一团,大家都朝不保夕时,他接受过褚鹦的帮助,如今褚鹦在长乐宫晕倒,必然有难,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他自然要帮褚鹦说两句好话了。


    这正是褚鹦的高明之处,她向来是不直接收买人,而是四处撒钱做那孟尝君,到处做好事邀买人心,以期自己能够收揽能够提携玉龙为卿效死者的!


    而太皇太后在听到疾医的禀告后,只觉那气急攻心与案牍劳形八个大字,令她如坐针毡、如芒刺背,她只觉脸上火辣辣地痛,最后化作一句:“用最好的药,一定要把褚提督治好!不得让褚提督身上有半点后遗症,也要补好褚提督身上的亏空!”


    第109章 御前演戏


    褚鹦幽幽转醒时, 已经是第二天了。


    她这一觉睡得格外香甜,醒来后,却看到母亲杜夫人与嫂子兼亲密战友曹屏正在她床头抹泪。


    “你这孩子, 真是让我忧心!怎能不管不顾,冲撞君上, 你还要命不要?多亏娘娘慈悲, 念在你这颗忠于主上的拳拳之心的份上, 不但不怨怪你无礼, 还命疾医为你看诊。”


    “你呀,真是要感谢娘娘的大恩大德!”


    因宫中的人要为太皇太后遮羞, 所以, 被太皇太后派去请杜夫人与曹屏进宫照顾褚鹦的小太监,在转述长乐宫里发生了什么时, 用尽了春秋笔法, 叙述的事实, 自然也是半遮半掩。


    因而,杜夫人与曹屏只知道,她们家阿鹦是因劝谏娘娘不要沉迷丹药,惹得太皇太后生气, 进而被太皇太后叫去训斥。后面因为丹药与方士的事, 君臣间发生了争执。褚鹦气急攻心, 这才晕了过去。


    得知此事后,杜夫人心里连连哀叹。


    她们家阿鹦聪明异常,唯一不好的,就是待人太过真诚。


    若非如此,当初褚鹂犯事,阿鹦不会为了给二房博取好处嫁去赵家, 顾全了褚家的大局。现在,她们家阿鹦,更不会对太皇太后的事情这般上心、这般真情实感。


    重情是好事,可杜夫人只盼着褚鹦多为自己着想一些。此时此刻,她连声训斥褚鹦,唱念做打的目的,就是要让待在一旁看护褚鹦的宫女看到她在维护太皇太后的威严,好为褚鹦开脱顶撞君上之罪。


    实则上,杜夫人心中无有半点怨怪女儿的意思,反倒有些怨怼太皇太后已经老糊涂了,居然不领忠臣的情!那些丹药都是害人的东西,偏太皇太后当做宝贝!


    做母亲的,心里总会美化女儿。


    如果说,这个世界上,有谁会把褚鹦看作纯白无暇的云彩,想来,大抵也只会有杜夫人一人吧?


    曹屏就不像杜夫人这样,觉得褚鹦会对太皇太后忠心。


    但她也会想,褚鹦她还是年轻,碧血尚未凉透,未尝不会感念当初太皇太后的提携之情。若非如此,褚鹦又何必触太皇太后的霉头,提及丹药之事?


    还不是因为褚鹦清楚那血铅妙药不是什么好东西,所以才去上谏?最终目的,还不是盼着太皇太后能够多活两年?


    所以初听褚鹦昏迷的消息后,曹屏亦是提心吊胆。她一是担心褚鹦的身体情况,二是担心褚鹦热血上头,触怒太皇太后,要知道,太皇太后虽不会直接杀了褚鹦,但她可以惩罚褚鹦啊!要是挨了巴掌、受了板子,可怎么是好?


    不过到了宫里后,曹屏悬着的心就坠了下来。褚鹦所住的偏殿里,有老实妥帖的医女、宫娥时刻看护,褚鹦本人身上,也不见什么伤口。


    想来太皇太后并没有恼羞成怒,直接责打褚鹦,也没有真恼了褚鹦,否则晕倒的褚鹦,不会被照顾得这般妥帖,想来事情,并没有发展到最糟糕的那一步。


    而在褚鹦苏醒,看到褚鹦平静的眼神后,曹屏彻底安心了。


    对,对,对,就是这个眼神!


    一般来说,她们遇到问题,而褚鹦眼神平静时,都代表着褚鹦心中已有解决问题乃至化险为夷的定计,既如此,她就不用忧心了。


    曹屏已经想到这里,但她心里知晓,长乐宫偏殿里人多眼杂,她必须控制好自己的表情,不能露出半点轻松之意。


    于是,在长乐宫偏殿的医女、宫娥们眼中,就是曹副使语气担忧地问起褚鹦的病情,得知褚鹦无碍后,也附和起杜夫人的话来。


    而在冬日宽袍大袖的掩映下,曹屏悄悄捏了捏褚鹦的手,表示自己已经知道,褚鹦心中有数的事情了。


    接下来,不论褚鹦说什么,她都会接好戏、扮演好自己的角色的。


    接收到曹屏的信号后,褚鹦悲声道:“阿母和嫂子的话,鹦心里都晓得!犯颜直谏,言辞过激,冒犯君主,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是鹦的错。可是君既不负我,我必不负君,劝谏君王,亦是忠臣应该做的事情啊!”


    “娘娘因我上谏,疑我有二心,我心痛如绞,这才晕了过去。娘娘没有责我冲撞,我极其感怀,可正是因为感怀,我才不能因为顾惜性命权势,就轻易改变我的想法。”


    “我依旧坚持那丹药不是什么好东西!身为臣子,我却不能看着娘娘一错再错!”


    听闻此言,杜夫人心痛地点了点褚鹦的额角:“你呀你,怎么就这么犟?”


    “你是臣子,让君上开怀,才是你应该做的事情啊!”


    曹屏则是同做悲声:“在汉,有太史司马;在晋,有董狐壮笔。今我梁朝,亦有阿鹦,若阿鹦坚持,我亦跟随,绝不负卿忠臣之心、孤直之意。”


    长乐宫,主殿。


    “她们是这样说的?”


    “褚鹦婆家的叔父还是道教的真人,她怎么半点不信外丹?”


    “还有她那母亲,嫂子,竟也全然不信仙家妙术?”


    听完宫娥的转述后,太皇太后不解地垂询正在为她按摩的兰珊。


    “娘娘忘了?赵真人是连养生气功,修医术的,不炼丹砂。先帝给娘娘写信时,还专门提过这件事呢。”


    “是了,哀家就说她们怎么这么死脑筋,居然不信仙人。其实哀家原本也不信的,只是服药后,哀家确实精神多了,头也不痛了。哼,那赵真人最多是个名医,却不是神仙,要不然他怎么只能缓解皇儿头风的痛苦,却不能保住皇儿的命!人总不能因为自己没见过,就说神仙不存在吧?”


    “她们没遇见神仙,是她们不像哀家这样天命在身,有偌大的福气。蓝神仙不是说了吗?哀家是西王母转世,和她们那些凡夫俗子可不一样。”


    太皇太后的心意无可转圜,兰珊只能顺着太皇太后的心意,奉承道:“娘娘说得对,娘娘是王母转世,天命加身,所受的眷顾,哪里是褚提督她们这些臣子所能比拟的?不过褚提督的心是好的,她这也是担心娘娘的安危,只是目光短浅了些。”


    “也对,娘娘是凤凰,羽翼之广,遮天蔽日,奴婢等燕雀哪里能够见得娘娘全貌?”


    “褚提督出身高贵、读得书也多些,或许能比奴婢强些,但也有限,想来,也是个没福气见到娘娘全貌的!”


    其实兰珊心里,拿不准那丹药到底是不是好东西。但她还是有一些朴素的价值判断的,那就是,褚鹦做官以来,所行的事大多都是利国利民的好事,这位提督,大抵是个为国为民的好官。


    太皇太后对褚鹦是有恩的,褚鹦总不至于害娘娘,但这些话,兰珊不敢说,不是因为她不忠,而是因为忠心大不过性命!她既不姓王,更不姓褚,出身寒微,命如草芥,这样的她,哪里有侈谈忠心的资格呢!


    需知,王典、褚鹦是世家出身的贵女,所以王典可以不顾及外朝心意,在皇帝出阁读书一事上站队太皇太后,而不怕外朝陷害,所以褚鹦可以犯颜直谏请太皇太后远离方士,而不用担心太皇太后一怒之下把她杀了。


    人家命好,不论是选择放手一搏,还是选择耿耿孤介,都能保住自己的小命,而像她这样的苦命人,除了奉承太皇太后的心意外,还敢做什么别的事情呢?


    兰珊不敢说,也不能说,行走在薄冰上的人,一不小心,就是万劫不复,兰珊是真怕自己说错话后,大好头颅难保啊!


    “等着吧,等明镜司去核实褚鹦昨天讲的话是不是真的。如果她所言皆真,真的一直在为我祈福,盼我长寿,那我就信她没有因为皇帝二心。如此一来,就算她有思退之意、自保之心,我也容得下她。”


    “若她昨日是在说谎……哼,哀家想要处置一个犯了欺君之罪的妇人,也没有什么困难的地方!就算褚蕴之和赵元英都要保她,也拦不住我!”


    “那王典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居然想借着哀家的手处置政敌?她也配!难道她以为她是王正清吗?哀家念她在皇帝出阁读书一事上,立场坚定的情分上,不曾让她做太多脏事。”


    “若褚鹦说了谎,那王某还有一点敏锐之心可取;若褚鹦没有说谎,那哀家,便再也不会顾念王某这个构陷忠良的小人了……”


    “圣明慈悲无过娘娘!”


    兰珊熟练地吹捧太皇太后,哄起了老小孩。


    但凡长脑子的人,谁想不明白,太皇太后说的这些话、做出的这些打算,无非是要把过错全都推到旁人身上,好给自己找点心里安慰。


    但这个大逆不道念头在兰珊脑子里转了个弯儿后,就被她迅速地赶出了大脑。她连腹诽一下都不敢,毕竟,兰珊不能保证自己腹诽时,还能保证表情、反应都正常无比。


    在御前伺候,最要紧的就是这份小心。


    机灵、聪明、能干,只能保证一个人爬得高。


    而谨慎、小心,才是保证一个人走得远的关键。


    就在主仆二人说话间,竹瑛匆匆走了进来,向太皇太后禀告道:“娘娘,明镜司崔提督到。”


    太皇太后睁开了眼睛,拨开了兰珊正在为她按摩的手,从榻上起来,来到御案后安坐:“哀家知道了,且传崔某觐见。”


    竹瑛恭声道:“谨遵娘娘旨意。”


    第110章 忠言求退


    被太皇太后派去, 查探褚鹦所言是真是假的明镜司提督崔郢走进殿内,行大礼问安后,便听到他们这位娘娘问道:“事情查得怎么样了?”


    崔郢略略抬头, 目光低垂,不敢直视临朝太后, 态度极其恭谨, 而这, 正是他斗倒无数觊觎自家位置的副使, 稳坐明镜司提督宝座的关键。


    “回娘娘的话,慈心院里, 受赈济的鳏寡孤独、贫民女子, 确已为娘娘织造刺血寿经,臣派了探子扮做乞丐, 求其舍粥, 打探到了确切的消息。”


    “褚提督是在娘娘恩准她做慈心院, 救济灾民后,就开始做这件事了。底下受其恩惠的鳏寡孤独、贫民女子,十分响应褚提督的要求。据说,前侍书司副提督杨汝按照褚提督的吩咐, 每年到南朝十余处慈心院宣读娘娘的恩德, 所以受赈济者都发自内心地觉得, 为娘娘祈祷是在报恩。”


    “人心思变,犹如浮烟,若能众口一声、万众一心,绝对是滴水穿石的功劳,并非临时抱佛脚所能演出来的假象……此事,我已经知道了。”


    听到崔郢的禀告后, 太皇太后的语气已经彻底软化了。


    崔郢哪能看不出太皇太后的态度,但他能坐稳自己的位置,一在公正,二在恭谨,所以他的描述依旧不夹杂任何情绪化的描述。


    “那些甿隶百姓,都说娘娘是天上的王母转世,提督是王母座下的青鸾仙子,所以才这样大慈大悲。还有说娘娘是菩萨转世,提督是菩萨座下龙女的。不过这些情实、话语,只是京郊一处慈心院内的情状,京外各州的慈心院,臣尚未一一查明。”


    “豫州玉光寺、长生观与楼道祖庭处,臣亦派人飞马前去打探长命灯事宜,不出三日,结果就能呈送给娘娘御览。”


    “你办事是得力的,她是个好孩子,念着公主的情,也念着哀家提携她们这帮女孩子的情,就算重名些、胆小些,哀家也能理解……”


    是了,这世上哪个世家子弟——或者说,哪会有人对君主全心全意呢?谁不更看重自己?谁在面对旋涡时,不生胆怯心、自保意。


    更别说褚鹦是褚蕴之的孙女,她怎么可能不像褚蕴之?这对祖孙最大的特点,就是把握时机,善于弄险又擅长自保了!


    在好处风险交织的时候,好处大于风险时,褚家祖孙会冒头,比如说他们对付简王的时候;好处小于风险时,褚家祖孙的头就会重新缩回去了,比如说面对皇帝出阁事件的时候。


    褚家这个奋几世余烈才艰难爬起来的悠久世家,与褚鹦、赵煊他们这个刚拔擢门第品类的小家,可不像王家那样,经得起风吹雨打、江浪涛涛。


    理解归理解,感动归感动,要太皇太后道歉是不行的。诚然,太皇太后已经因为褚鹦的“忠孝”之心,开始后悔自家猜忌褚鹦,说出那些扎人心窝的话了,但她顶多事后找各种由头,多给褚鹦增添封赏了。


    明面上,却只能苦一苦她这位提督了。


    毕竟,褚鹦这回干的事情,可是犯颜直谏+批驳方士+不许服丹。


    若太皇太后在明面上认错,御史台的那些言官与仕林里那些不食人间烟火,但却很会嚷牝鸡司晨的清流就又要抖起来兴风作浪了。


    对于太皇太后的感叹,崔郢只当自己是个聋子,什么都没听见过。


    崔郢一清二楚,他与褚鹦虽然同为提督,但却有着本质上的差别。明镜司纯粹是为太皇太后做脏事的,侍书司却是太皇太后与外朝斗法的工具与牌坊,虽然需要为太皇太后鞍前马后、撕咬那些忤逆之尘,但整体的名声,还是比他们明镜司干净许多的。


    尤其褚提督,这位侍书司提督处理政务的一把好手,又擅长经营名声,朝廷内外说她好的多、坏的少,曾经又得了太皇太后的信任,论起实权,也就比明公正道的外朝相公差点,论退路,天下之大,陈郡褚家族地、豫州赵家,人家哪里不能去?他这样没有退路的鹰犬,哪配和人家比呢?


    所以呢,还是不要嫉妒人家的权力与宠信,掺和到这种能杀头的事情里面去了。


    上面的人拿着刀斗,猜忌不休,他这个下面的人,不论是帮褚鹦说话,还是在这个当口污蔑褚鹦,事后都可能受到牵连、抱负。只有谨守一个忠字,才能永不出错,这就是崔郢在太皇太后当权时,保全自身的良方。


    等到太皇太后不在的时候……哈哈,要是他现在担心未来的前程,不断作妖的话,说不定还没等到太皇太后山陵崩,他本人就已经无了。


    而死人,是不用考虑自己能不能平安养老的问题的。


    崔郢离开后,太皇太后得知褚鹦已经醒了,亲自去偏殿探望这位被她伤透了心的臣子,正陪褚鹦说话的杜夫人与曹屏见到太皇太后的身影后,连忙起身行礼,褚鹦也要下床向太皇太后问安。


    太皇太后按下了褚鹦,命她好生躺着,又叫杜夫人与曹屏平身。


    然后道:“我有些话,想和如意娘讲。”


    杜夫人、曹屏以及一众宫娥、医女都很有眼色地退了出去,把空间让给这对君臣对话。


    而杜夫人关于君臣反目的微渺担心,也因为这个称呼彻底消散无踪了,太皇太后没有生气就好,这样,她们家阿鹦不会出事了。而褚鹦则是在想,看吧,这就是权力的美妙之处。


    上位者的一个称呼,就能让下位者心安无比了。


    而她不知情的事情是,王典会笃信太皇太后会相信她对褚鹦的“诽谤”,就是因为她感受到了太皇太后猜疑的信号。


    提督,褚卿,五娘子,如意娘,只看这几个称呼的出现频率,就能分析出太皇太后对褚鹦的真实态度。虽然王典在褚鹦手里吃了不少亏,但那是因为褚鹦早就在侍书司里打好了基础,王典能挖走的,本就是墙头草,褚鹦在灿星园盟誓时,最看重的曹、周、杨、陈等人,可都对她忠心耿耿呢!所以,王典虽然吃个亏,却不是一无是处的草包。


    她就是通过称呼,分析出太皇太后对褚鹦的猜疑,才一门心思要中伤褚鹦的。


    褚鹦不知晓王典的事情,也没把那点子矫情念头放在心上,被太皇太后按下后,她坐在床头,待太皇太后坐到一旁宽大的椅子上面后,她又连声道了几次失礼与惶恐,却不主动提及昨日之事。


    太皇太后道:“何必和哀家这般多礼?你是病人,又是因哀家病的,哀家怎能不宽容一二呢?疾医说你身子亏空,等你归府后,哀家会赐你两个医女,为你调养身体。”


    那可是不行的,上位者跟你说不用多礼时,你最好不要当真,要是当真的话,君臣关系好的时候,上位者还能不以为意,等到君臣关系出现裂痕时,曾经的“当真”就会变成日后的罪证。在这方面,褚鹦向来都是非常注意的。


    总之,礼多人不怪嘛!


    “对了,你推广新式织机有功,哀家还未赏你些什么。等到与蛮夷番邦的交易完成,钱帛入库后,哀家便以此功劳,把你的爵位升一升,也算是哀家爱惜忠臣之意。”


    推开新式织机一事告一段落时,正是太皇太后心里觉得褚鹦不肯为她在皇帝出阁读书一事冲锋陷阵,怀疑褚鹦装病自保的时候。


    那个时候,太皇太后自然不会像往常那样,对褚鹦这个铲除简王的功臣异常大方了。


    而现在,太皇太后许诺的赏赐,也不是为了酬奖褚鹦的功劳。


    她要酬奖的,是褚鹦祈祷太皇太后长寿的忠诚心意。


    至于提及推广织机的事情,只不过是拿它当个赏赐的由头而已。没看太皇太后口中,赏赐褚鹦的理由是“忠”不是“贤”吗?


    褚鹦心想,怪不得那么多人盼着皇帝求仙问道,怪不得那么多人要给皇帝进献仙丹美人呢!


    她不过是花上一些真金白银,再花上一些教黎庶说恭维话、用几年时间织造一些刺血寿经的耐心,得到的好处,就比她勤勤恳恳、老老实实办几个月有利于国库的实事的还要多了。


    这样肉眼可见的跃迁,谁不欢喜?怪不得很多人都想走一走捷径,昨日还是地上尘泥,今朝就是天上明月,这样的对比,这样的诱惑,又有几个人抵挡得住呢?


    褚鹦向来不会嘲笑别人想走捷径,只会自省,只会告诫自己,既然自己出生在褚家,学得十三经经义,是个难得的、拥有选择机会的幸运儿,就不要浪费了这份可以选择自身道路的幸运。


    所以,很多时候,褚鹦宁愿走得艰难些……


    “臣……臣感激涕零,一时之间,竟说不出什么了。”


    褚鹦眼中含泪,表达出自己半点不记恨太皇太后猜疑,接受太皇太后不是道歉的道歉的意思,还没等太皇太后露出笑意,她紧接着的话就是:“但臣依旧觉得丹药不是什么好东西,正是因为臣盼着娘娘长寿,忠于娘娘,才要坚持臣的观点!忠言虽然逆耳,却利于行事,臣劝谏娘娘,绝非是为了什么名声,只是为了娘娘您本人啊!方士道听途说、穿凿附会的话,娘娘怎能当真!”


    “娘娘是臣的荐主,给了臣青史留名的机会!说句大逆不道的话,臣的政治生命,都是娘娘给的,娘娘就是臣的第二个母亲,臣怎能不为娘娘的长远考虑呢?”


    呸呸呸,这话纯粹是为了讨好年纪大了、开始阴晴不定的老太太才说的!阿鹦当然只有阿母一个母亲了!还希望阿母不要怪罪!


    听到褚鹦的第二段话,太皇太后因褚鹦既忠心,又不记仇,还好说话而产生的笑容消失了,因室内无人,她直接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


    “哀家不愿听这样的话,你作为臣子,就不能为了哀家闭嘴吗?你犯颜直谏一次,哀家不处罚你,可以说是哀家宠信你才放过了你。你犯颜直谏多次,哀家还不惩治你,外朝的大臣们就会觉得哀家外强中干,必会蜂拥效仿中伤哀家,难道,这就是你想要看到的吗?”


    别说现在太皇太后听不进褚鹦的话,觉得丹药是个好东西;就算太皇太后把褚鹦的话听进去了,她也戒不掉蓝神仙的长寿灵丹了,她年老体衰,只有吃了灵丹,才有精力与觊觎她权力的人斗法,若是没了灵丹,她岂不是就要垮了?


    褚鹦的劝谏,是不会有结果的。


    她自己也心知肚明,没有就着太皇太后给的台阶下去,是为了引出接下来的话:“这……当然不是臣想要看到的。”


    “所以,臣只能向娘娘请辞了。”


    “娘娘,有些话,别人可以不说,臣却不能不说。因为臣不说,既对不起娘娘对臣格外的赏识,也对不起臣的良心。而臣说了,又会引发如此恶劣的后果。与其如此,臣不如远离庙堂,前往林泉之中。”


    “如此,对娘娘,对臣都好。臣若前往民间,依旧会精心搜集利国利民的良方、良种,依旧会为娘娘祈福,祈求娘娘长寿无极、长乐无忧,还望娘娘成全臣的一片心意。”


    言罢,褚鹦泪如雨下。


    而太皇太后想,褚明昭心中,终究还是怨怼哀家。


    可她这个人,这颗心,却是实实在在,写着忠诚二字的。


    虽然不深刻,但一定有,这正是褚明昭与王典等人不同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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