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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1章 隔岸观火


    一条条罪状, 就这样被王典罗织出来。


    而这些平日看来,很是微不足道、约定俗成的“惯例”,被点出来后, 却会显得触目惊心。


    尤其是王典禀奏得十分详细,宣之于口的罪证里有时间、有地点、有人物, 好像她本人就在现场旁观一般, 所有情景, 皆历历在目, 一应信息,皆详尽无比, 仿佛这些证据, 是她早就准备完备,只待用时抛掷而出的筹码一般。


    可王典这个被褚家娘子狠狠压下去的中年内史, 哪有这样的本事?


    是王正清, 只有王正清才有这样的本事!


    大家都不是傻子, 很快就和沈琰的思维对上了。


    遍观满朝文武,既有这样的城府和能耐,又和王典有关系的,只有明堂大相公王正清, 他的目的也很好理解, 无非是想要鱼与熊掌兼得, 既要太子出阁,又要太皇太后信任他家的人,还要阻止沈家通过这件事,变成仕林中声望最高的人……


    一石三鸟,倒是个好计谋。只是……太皇太后有明镜司,知道朝臣的一些事情是比较正常的, 但你王家不过是臣僚之家,竟也有了能与明镜司等量齐观这样的情报组织吗?


    你们王家是想要干什么?你王正清想要干什么?


    你是想当霍光吗?


    可是想想朝中的局势,太皇太后在世时还不好说,要是哪天太皇太后死了,王正清想当霍光,也不是不可能的……


    大家都推测到王家很有可能有一个隐秘的情报机关了,但他们却没有证据证明这件事,可沈琰的事却证据确凿,虽说沈琰犯的这些事,看起来都算不得什么,但是全部加在一起后,也足以毁掉一个人的清名。


    毕竟收礼办事走后门、超格拔擢自家人这些事,本就是不上称没有四两重,上了称,一千斤都打不住的罪名。[1]而沈琰做了掀盖子,首个吹起号角提起皇帝出阁读书观政的人,必然会备受太皇太后仇视,如此,他的这些小罪,就十有八九要上称掂量一下,最后落得个一千斤都打不住的下场了。


    殿内,压抑的抽气声、咳嗽声,嘈嘈切切的小声议论,如同蚂蚁一般钻进了沈琰的太阳穴,而被沈琰死死盯着的王正清,却一脸淡然,瞥向沈琰的眼神好像是在看路边微不足道的一棵小草,不,不是小草!沈琰想,王正清看着自己,好像是在看一粒尘埃。


    沈琰的心彻底沉坠下去,脸上露出些许死灰般的绝望感,他的视线看向太皇太后,只见太皇太后用憎恨的目光冷冷地看着他,他看向御座上的小皇帝,但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住的小皇帝眼中含泪,嘴唇翕动,最后竟然直接闭上了眼睛。


    他心底一凉,皇帝如此懦弱,哪里有明主的模样?


    随即,他又看向明堂几位相公,却见这几个前些日子与他言笑晏晏的人,都躲开了自己的视线,或是垂眸,或是避开他的视线,俨然对王正清叔侄的计划,并非一无所知。


    沈琰的心更凉了,褚蕴之、王望南,还有郑、林二公如此做,并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可就连自己的侄儿沈哲,居然也不敢看他?他们在明堂里面,究竟背着他,又达成了什么不可告人的协议?


    沈琰眼波中、心湖里、脑海内,全都翻涌着难言的思绪,最后却只化为无尽叹息。大中正取下了他的朝冠,轻轻放在地上,宛若他的琉璃心坠落到尘埃里,他俯身,以额触地,三叩九拜,说出了所有人都希望他说出的、知进退的话。


    “臣年老昏聩、德行有亏,不堪朝廷重任……乞求太皇太后娘娘与皇帝陛下准臣致仕归乡。臣今日奏请之事,实是出自本心,绝无悖逆之意,还望太皇太后明鉴。”


    他声音沙哑疲惫,吐出的每个字,都像是用尽了毕生的力气。


    和他计较有什么意思呢?


    这不过是被推出来的一个马前卒罢了。


    前段时间,她以禀奏冤情、大公无私、一心为民的名义,把潘德康列为有功之臣,明升暗降,着实出了一口气。可是,除了心里痛快外,这样的做法,对打压外朝攀扯内朝的势头,不还是没有半点用处吗?


    好不容易,在与外朝弹劾、打口水仗的过程中,侍书司和北园学士稍见上风,外朝的人就把让皇帝出阁读书、观政的事情给扯出来了。


    现在,她就算把沈琰千刀万剐了,又有什么用处呢?


    她真正的对手,在明堂里面呐!


    太皇太后突然觉得很疲累,她冷声道:“沈卿虽有冒犯主上的过错,但却是个知进退的忠臣。既如此,哀家准你所请,你且回乡,好生颐养天年吧。”


    沈琰心如死灰地退了出去:“臣谨遵太皇太后旨意。”


    见情势瞬间颠倒,安王心里发突。如果这里不是外朝,而是长乐宫的话,这没骨头的种子恐怕已经痛哭流涕,抱着太皇太后的鞋子求饶了。


    但在众目睽睽之下,身为魏家宗王,他总不能直接求饶吧?


    那样的话,以后还会把他当个人看?


    安王彻底不知所措了,他只好跪在原地装死,豆大的冷汗一滴滴从他额上沁出来,他却恍然不知,心里则是恨不得给前两日利欲熏心、想借着这件事谋些权力的自己狠狠扇上两个耳光,直接把自己给扇醒才好。


    他们那些老狐狸玩的是什么局,是他这个无权无势的空头王爷能掺和的吗?安王啊安王,你还真是心比天高、自不量力啊!


    太皇太后无心关注安王这个废物,沈琰离去后,她直接看向礼部尚书:“尚书,你是众春官之首。就由你来告诉诸位大人,综合祖制与先帝遗命来看,哀家多留天子两年,到底有无过错?”


    礼部尚书颤颤巍巍出列禀告道:“娘娘的做法,看重的是家人情谊;中正的上谏,看重的是国家的未来。娘娘无错,中正亦无错,但如今陛下业已长成,为了让列祖列宗心安,也该让陛下出阁读书了。”


    “宫中侍书,却是饱读之士,教导陛下,并没有什么疏漏之处。娘娘的安排是很恰当的,只陛下是儿郎、是大梁的君父,年幼时被侍书们教育,完全没有问题,但现在,陛下既已年长,最好还是不要长于妇人之手、滋生软弱之心。大梁之北,有三国虎视眈眈,大梁之东,有倭寇浪人侵扰边境,朝廷需要一位坚刚不可夺其志的雄主,望娘娘明鉴!”


    好长的一段话。


    好大的一顶帽子。


    坚刚不可夺其志的雄主?哼,就你们这些外朝臣子,会给魏家培养出这样一位能够打压你们世家力量的君王吗?


    “相公们怎么看?”


    “臣等附议!”


    “臣等附议!”


    王正清等人等的就是这个时候,而在他们附议后,文武百官,除了虞后的嫡系以外,竟然全都附议了起来。


    太皇太后看着这一张张大忠似伪的脸,知道事情决无转圜余地,遂语气迅速地连发两条命令:“既大臣们如此不顾先帝心意,如此忠于大梁如此心忧天下,哀家只能委屈皇儿的心意,教我这不孝孙儿出阁读书了。”


    “明堂诸公,迅速拟定一个经筵讲席的方案出来给我过目。除此之外,大中正平日风评极佳,清正廉洁之名谁人不知?谁能想到他竟有这么多的罪名?由小见大,朝堂内必然潜藏着诸多硕鼠。即日起,朝廷开展京察,在京入品官员,皆在考核之列……”


    听到太皇太后的话后,底下有不少人面露难色,皇帝出阁不出阁,读书不读书,与他们这些中低层官员关系不大。要是京察的话,那可就和他们有关系了!


    牵出藤来带着瓜,谁知道自己会不会出事?因而有人想出列反驳京察之事,结果脚还没迈出去了,就被身边人拽住袖子止住了动作。


    兄弟啊,你真是没眼色啊!没看到明堂几位相公们都没有反对吗?你这个小官有什么资格反对太皇太后的意见?


    所谓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你有几斤几两啊?你以为你是沈琰,丢了官丢点脸就行,惹了太皇太后还能全身而退?你真不要命啦?!


    外朝大臣不反对太皇太后提出的“京察”一事,明显是与太皇太后的利益交换,虽然太皇太后没提及让陛下观政的事,但她已经松口让陛下出阁读书了。


    既然最重要的目标已经达成,那么,太皇太后想借“京察”之机排除异己,乃至出一口胸中恶气,也都变成了可以被外朝答应的条件。


    总归,有御史台盯着,太皇太后能处置的,只有那些真正有罪证的人。所以这场京察,会是肃清朝堂的善政,若自家人顶风犯法,丢了官职乃至受到惩罚,那也是他们的命数。


    大家族子弟众多,没了这个还有那个,折损两三个,本也算不得大事。唯一可能让外朝大臣心痛的是,作为交换,太皇太后清查贪腐官员后,空出来的位置,肯定是不可能交给他们。


    但再想想他们推动了皇帝出阁的大事,想想他们能往经筵团队里塞进去多少嫡系,而这些人日后都会变成新帝的老师乃至心腹,都会变成拥有从龙之功护身的官僚,他们的心痛感就全都消失了。


    太皇太后是现在,小皇帝才是未来。


    孰轻孰重,他们还是分得清楚的!


    彼时,在遥远的东安郡郡守私邸里,黑鸦对着豢鸟人嘎嘎叫着,声调各有不同。豢鸟人记下声调,按照心里的密语本翻译出信息的内容,然后喂黑鸦吃肉干、清水与特制的鸟粮。


    在黑鸦吃饱后,豢鸟人来到褚鹦面前,将京中发生的事情一一报与褚鹦听。


    听到豢鸟人报到王典临阵倒戈,六位相公貌似对这桩安排全都知情,沈琰和安王变成牺牲品,王典貌似得到了太皇太后的欢喜,被太皇太后提拔为侍书司副提督,接替了杨汝空出来的位置,但却深陷局中,每每都要替太皇太后冲锋陷阵,不得自拔的事情后,褚鹦心底松了口气。


    “曹副使还说,您的心腹假借不服王内史,在这件事中陷得不深,来日若天下有变,您的这些人都能保住。请大人好生保养身体,尽量保住孩儿,静待将来。京中各处,有她署理,还请大人不要忧心。”


    听到这里,褚鹦紧紧捏住杯子的手松开了。


    因为用力过大,泛白的手指也恢复了正常的颜色。


    她这一步,走得很对。


    先出头的椽子先烂。


    没有足够的资本,搅进皇帝亲政的事情,绝对没有好下场。


    身居侍书司提督这样敏感的位置,如果此时她还在京城,十有八九会搅进风波当中,即便她本人不想,最后必然会落得个泥足深陷、难以自拔的下场。


    哪有现在这样,虽然可能会被太皇太后视作没能为她解忧的不贴心臣子,失去第一红人的身份,但却置身于棋局之外,可以在这里隔岸观火的从容?


    大父和她讲说过思退的道理,她一直都在琢磨大父说的“未有危时,便要思退”的道理。


    现在她把这道理想得这么明白,用得这么羚羊挂角,想来大父他,也会觉得欣慰吧?——


    作者有话说:[1]大明王朝1566杨金水台词


    第92章 请谋中正


    “阿父, 如果大父愿意为您争取,大中正空出来的位置很有可能花落我家。我观察过,大父对凑到小皇帝跟前儿做顾命大臣的事情不是很感兴趣。”


    “在大父不觊觎太师、太傅的位置的情况下, 王沈诸公还是舍得让给褚家一个大中正的位置,换来大父站到他们那一边的结局。”


    “这几年父亲一直都带着王家郎君一起钻研牒谱, 有心往中正官的方向发展。”


    “沈公既去, 空出来的中正官位置, 除了阿父以外, 又有谁能当之?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中正官既是阿父心意所在, 那阿父您,绝不能过良机。”


    “还请阿父给大父写一封信送去吧, 我不忧心京中几位庶出叔父或是堂亲挡了父亲的路, 却担心长房趁着阿父不在京暗中作祟。阿江有一副好口才, 若阿父被他说动,为他钻营牟利,空出来的大中正位置,就不知道会花落谁家了!”


    褚鹦来到父母居所, 在阿谷带走室内所有仆婢后, 连声说出她今天来的目的, 褚定远把她说的话都记下了,但见她这般风风火火的模样,生怕她动了胎气,连忙起身,像扶瓷器般把怀孕的女儿扶到夫人身边坐下。


    杜夫人给了褚定远一个满意的眼神,然后端起一旁放着的雪蛤燕窝盅递给褚鹦:“好啦, 好啦,阿母知道你挂心咱们家里!但是阿鹦,你现在呀,最重要的就是把身体养好。”


    “我刚要派人给你送补品呢,没想到你自己就过来了,倒是省了嬷嬷的事情。阿鹦,你先坐下把汤喝了,暖暖身子,再和你父亲说正事。”


    母亲的决定向来是不容置疑的,受到血脉压制的女儿褚鹦,自是先乖乖接过父亲递过来的毯子盖在膝头,然后接过母亲送过来的白瓷梅花冰裂纹汤盅,把暖身子的汤全都喝掉。


    因为双手捧着小巧玲珑的汤盅,褚鹦的手渐渐暖和起来,喝完汤后,她向杜夫人展示她手里的空碗:“这回阿母放心了吧?”


    褚鹦乖乖喝了汤,因为热气蒸腾,脸上泛出些微红意,显得她气色很好,杜夫人看着笑盈盈的女儿,心中再无忧虑:“嗯,我放心了。”


    “阿鹦,你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尽管和你阿父讲吧!”


    “但只答应我一件事,不许熬夜处理你那些事情!我听说你怀相不好时,担心得厉害,幸亏阿澄来得及时,要不然我都要收拾行李回京守着你去了。”


    “你这娘子,竟拿自己的身体做借口抽身!可真是让我忧心!我担忧神佛记得你这些无心之言,以至他日一语成谶,特意去道观、佛寺捐了香油钱,又连施一整月的粥为你祈福,生怕你出什么事情!”


    “所以你呀,且提心,好生保护好自己的身体康健,不要让阿母为你忧心了。”


    褚鹦第一次听说这些内情,想来此前阿母没说,是因为她刚到东安,尚未休整好,阿母不愿说这些事情让还没休息好的她心生愧疚。


    而现在说这些话,则是希望因之愧疚的她记得好好休息,毕竟,爱惜身体发肤,也是孝顺的体现啊!


    心知阿母的忧虑与说这番话的目的,褚鹦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她连声应允道:“阿母,我都晓得了。”


    听到她答允,杜夫人才展开紧紧皱着的眉头,露出了笑颜,叮嘱褚定远时刻注意女儿的状况,若女儿有不舒服的地方马上请疾医过来看诊后,杜夫人推门出去吩咐侍女准备茶点晚膳,顺便把空间留给父女二人交流京中大事。


    在杜夫人离开后,褚定远道:“听阿鹦的话音,京中必然发生了大事。但我的人还没把消息送来,想来信使还在路上,没有阿鹦信使的速度快。”


    说到这里,褚定远很是欣慰地看了一眼优秀的女儿,然后继续道:“还请阿鹦和我讲讲京中的变故吧!此前你和我说,你假借惊胎之名,是为了逃脱皇帝出阁读书、亲政的漩涡,我深以为然。”


    “现在,建业是否已经风起云涌,从死水微澜,变成了骇浪惊天?”


    褚鹦点了点头,只道正是如此,又把外朝官员借万寿节之事提起皇帝出阁、观政的大事,沈琰、安王做了出头鸟,又被同盟背刺。


    太皇太后感受到了外朝的决心,为了避免事情发展到整个外朝对付她一个的境地,她当机立断,有条件地答应了让皇帝出阁读书,至于观政一事,则被她刻意越了过去。


    作为对太皇太后的安抚,外朝没有反对太皇太后提出来的“京察”。而在京察过后,建业必然会有很多官员落马。到时候,朝中将会有无数的升迁、贬谪与调动,褚定远夹杂在其中,就不会那么显眼,也容易操作许多。


    毕竟,沈琰已经主动辞官了。


    总而言之,眼下是褚定远谋夺大中正之位的最佳时机!天授不予,反受其乱!如果阿父错过了这个好时机,他日一定会抱憾终身!所以赶紧给大父写信吧!


    褚定远深以为然。


    褚鹦要为他磨墨,褚定远却不叫女儿做事,只叫她待着休息,他敛起袖子,磨好墨,展开尺素,写下了一封情感洋溢且充分分析自己升任大中正后对褚家什么好处的信件,装入盒中封存。


    随即,褚定远又要给赵元英写信。


    “这几年,我把东安经营得不错。这一片大好基业,总不能便宜旁人家的人。”


    “我打算推荐你崔世叔接任我的位置,至于别驾、郡尉的职务,就安排阿清和赫之接任,他二人虽年轻,但有赈灾的功劳,超格提拔一二,也不为过。”


    “就像你刚才说得那样,京中风波甚大,朝中人事变迁必然剧烈,到时候,女婿和你阿兄夹杂其中,也不会特别引人注目。”


    褚鹦摇头拒绝了父亲的好意。


    “郡尉的位置,可以交给阿翁安排,但女儿倒是没有让我家阿郎来东安的意思。我和阿郎,都觉得徐州是个好地方。阿父,徐州境内,我家阿翁掌军,王、郑几家掌民掌田、操纵土豪乡议,各方势力犬牙差互,情况十分复杂,阿郎去那里,能得到充分锻炼,还能保证安全,绝对是最合适的选择。”


    “若是阿郎表现得好,阿翁必然会让阿郎接手赵家在徐的资源。这样一来,我们就能把徐州打造成我们这个小家的退路,还能拥有一笔完完全全属于我们自己的本钱。比起待在豫州,蒙受阿翁与崔世叔的照顾,赫之他一定更喜欢去徐州挑战自己。”


    女儿女婿的意思,无非是想要早点从赵元英手里分润资源、势力,这对女儿这个小家来说是好事。更何况徐州确实是个能锻炼人的地方,赵煊要是能从徐州闯出来一条名堂来,日后绝对差不了!


    既然他们小夫妻有这个心,褚定远自然不会非得让赵煊来做这个东安郡尉:“你们两个心里有数就好,等阿父做了大中正,一定想办法为你们这一房支拔擢品类,省得我家外孙为人所讥!”???


    这是什么话?


    褚鹦惊讶地看向褚定远,阿父,你想做大中正的目的,不是为了掌握臧否世家子弟品级、才华、德行的权力,从而让你的名望与权势更上一层楼的吗?


    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你想要这个官的目的,只是想要拔擢我们这个小家的品类,洗干净赵煊和我未来孩儿身上的寒门兵家背景?


    虽然这个目的让我很感动,但这,是不是有点太直白、太淳朴了?


    褚定远把给赵元英的信写好,去掉心里原定的让赵煊接任郡尉一事,写好信后,他走到褚鹦面前,像小时候那样揉了揉褚鹦的头发:“阿鹦,我的傻孩子。你可以觉得感动,但是绝对不要感激,我要做这件事,是为了让你快乐,而不是希望给你增添负担。”


    “诚然,你嫁进赵家后过得很好,但在你嫁过去之前,我们都担心你掉进火坑,境遇糟糕。那时前途未卜,是你用你的牺牲,换来了二房以小宗取代大宗的契机,还有褚家势力范围外的东安大郡之位。”


    “阿鹦,在这件事情里,即便你现在过得不错,但你不是受益者,我和你大兄是最大的受益者。所以我们都想过要做中正官,当上中正官后,就算被人辱骂,也要完成拔擢你家品类的事。”


    “你凛然牺牲、保护家人的心意,不会因为你出嫁后过得不错就变得廉价。我和你阿兄希望你能和那些顺顺利利嫁进门当户对人家的娘子一样,不被人因门第、品类所讥讽,我们只是单纯的希望,别人家小娘子有的东西,我们家阿鹦也要有。”


    “可是,做了这件事后,阿父的名望怎么办?!”


    “不要担心,阿鹦。父亲爱护子女,又有什么错处呢?而且,阿父会想办法把这件事变成一桩美谈的。”


    “阿鹦,你难道不相信你的父亲拥有这样的能力吗?”


    想想父亲在仕林中数目繁多的簇拥者,想想父亲幕下把父亲当做半个神仙看的门客,在想想父亲因大伯退避三舍,幽游林下期间经营出来的偌大文名,在父亲的劝说下,褚鹦终于不再担心了。


    或许,她不用太过担心阿父。


    毕竟,阿父他,可是操纵舆论的高手。


    就在东安来信送达褚蕴之手中,老父亲笑骂大狐狸和小狐狸凑到一起后,不知道在算计他这个家长什么呢,心情却很好地多喝了一壶小酒时,建业中低层官员中的氛围,却是可以用风声鹤唳、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三个词来形容。


    京察开始后,明镜司顺着提议万寿节的那一撮官员开始查,前前后后查处了不少贪官污吏,又往上填补了不少自己人。


    太皇太后的态度还是很公平的,查人时,每个派系的人都没落下,毕竟,当日在太和宫里,外朝官员不是空前团结、万众一心吗?现在有了糟糕,什么王郑褚沈,且让他们同甘共苦去吧。


    踩着明堂的底线给自己捞了一波好处,出了一口恶气后,虞后心情依旧很不美丽,因为明堂已经把皇帝经筵的人选配备折子送到了她面前,一想到有人要从她手里分走权力,她就不甘心,尤其是在这个孙子和她并不亲近的情况下,她尤为不甘心。


    权力就像五石散,会让人上瘾,难以戒断,现在的虞后,是年老的雌狮,看着年幼的小狮子开始崭露头角,还有一群老狮子想要借着小狮子的由头与她争抢地盘,虞后怎么可能高兴呢。


    而且她用得最顺手的褚鹦现在不在京中,虞后她,只能捏着鼻子重用王典了。


    还真是诸事不顺!


    康乐六年真是克她,在这一年里,她好像触了什么霉头一般,就没有什么顺心的事情。


    近前到御前伺候的宫女梅瑶嘴巴很巧,她很喜欢这娘子,她记得这娘子跟她说过,宫外的安池寺很灵验。她到底要不要请两位大师,来给自己做做法事呢?


    第93章 阿江来迟


    褚鹦接到消息的速度太快了。


    褚定远的书信也来得太快了。


    在褚江等到适合他、且空出来的位置, 又以孙女婿的身份打通御史台韦诏的关系,再来寻褚蕴之支持他他升迁至通政司时,最好的时机已经悄然从他手边溜走了。


    收到褚定远那份情真意切、道理分明的书信的褚蕴之, 已经以在太师、太傅职位任命一事上推荐王正清与沈哲,且不以推荐为柄, 非要褚家在经筵讲官与皇帝伴读席位的任命上占大头为条件, 换取了褚定远入主中正台及其他几条褚系官员的任命作为报酬了!


    褚江找过来的时候, 褚家已经拿了很多好处。


    换一句话说就是, 褚蕴之能给褚江的支持不多了。


    尤其是褚江还盯上了通政司副使的位置,这个官职虽空出来了, 但相较褚江现在的官职, 通政司副使的位置要高上四个品阶、两个半品级,一下连蹦四级的任命, 并不是好操作的事。


    依褚蕴之原本的打算, 他是想让褚江去做小皇帝众多经筵讲师中的一位, 以谋褚家的将来,若是褚江能挣出来,以后的前程也是非常广大的。


    但他没想到的是,喜欢弄险的褚江却不愿意掺和到皇帝亲政、太皇太后还政的浑水里面去。褚蕴之都有些惊讶了, 在这件事情上, 也可以说, 在很多问题上,他这个孙子和他那个孙女虽关系糟糕,但认知却很一致,真是奇哉怪哉。


    人老成精,褚蕴之看人很少有走眼的时候。


    褚鹦与褚江虽是对手,但他们确实有很多相同的观点。


    譬如说, 现在外朝里有很多人都觉得,太皇太后迟早会死的,因而内朝不过是大浪下的一粒尘埃,外强中干,不得长久,小皇帝才是将来,但这对互相仇视的堂兄妹意识到了同一件事,那就是,现实世界里祖强孙弱的局面,短时间内是不会改变。


    以及……谁能保证以后亲政的人,一定会是现在的这位小皇帝呢?


    太皇太后不能万寿无疆,这固然是客观现实!


    但她是当权太后,这亦是客观现实!


    若能与一部分外朝相公、高官达成一致意见,手握禁军的她不是没有废帝的能力。


    虽说这不太可能发生……可退一万步想,待在小皇帝身边,以后会有一个白捡的从龙之功,这一点毋庸置疑。可那最主要的从龙功劳是谁的?,是太师的!是太傅的!是首席经筵讲官的!是主动提议让皇帝出阁读书亲政的人的!


    以褚家三代兄弟的资历,根本没人能当上首席经筵讲官,更别说什么太师、太傅了。而若只当众多普通经筵将官中的一个,煎熬到猴年马月,好不容易出头后,又能分得几分功劳、收获几分荣耀呢?


    好处不一定丰厚,坏处却非常明显,只要做了这个经筵讲官,直到小皇帝亲政前,他们这些经筵讲官不受太皇太后待见,是绝对避免不了的事情。


    可能也会有人说,若在皇帝身边侍讲,得了皇帝的青眼,来日皇帝亲政后,很大会把他当做心腹重用,然后就可以夺回长房的继承权,日后甚至能以帝王师的资历拜入明堂当相公、当褚家家主,还会得到祖父的倚重。


    到时候,她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处境尴尬了!


    但作为一个现实的人,褚江笃信见不到影子的好处等于什么都没有,幻想这么多,实际上就是在做白日梦。做这种事情的人,除了感动自己外,什么都得不到。为了一步登天的微小概率隐忍多年,并不为褚江所取。


    若阿父是个英才没有耗尽大父的耐心……


    若小妹没有昏了脑袋犯了错事……


    若大父没把褚家的继承人换成二叔……


    那他为褚家的将来汲汲营营、隐忍等待,还有些意思,可现在他已经不是褚家的继承人了,所以他才不想隐忍等待,只想过两天风光日子,更不想忧虑自己日后,会不会因为小皇帝亲政失败陷入麻烦,然后被家里放弃——不想被放弃的最好办法,就是不陷入糟糕的境地,所以褚江没有选择褚蕴之给出的机会。


    褚蕴之倒是没有非得让褚江做经筵讲官的意思,褚江不愿意就算了,家里愿意做、能做这差事的孩子多得是,褚江不愿意做,就让别人来做嘛!


    说句心里话,这职位现在是个香饽饽,如果褚江不是长房嫡长子,目前又地位尴尬的话,褚蕴之还不会第一时间就想着把这个职位给褚江呢!


    可惜褚江没看上,而褚江看上的通政司副使的位置,褚蕴之的评价是眼光很不错,但天命不在他身上,他比他叔叔晚了一步,拿到中正台的所属权后,褚家就不能再盯着通政司了。


    不过,褚江这孩子对太皇太后和小皇帝处境的评价很客观,对普通经筵讲官不一定受重视的忧虑也颇有道理,聪明孩子是有被栽培的价值的。


    更何况,褚江还是长房硕果仅存的大臣苗子,褚蕴之还没狠心到斩断长子定方的全部希望:“阿江,现在的情况,我已经与你言明了。因为我家不能太贪,这个通政司副使的位置,你就不要再想了。”


    “但你已经说通了韦家的关系,不用总觉得可惜。我会安排阿江你去御史台吧,再让阿源从御史台里退出来。御史台本就是我家的势力范围,阿源退出来,你再进去,纵然你升上一二品阶,也不会有人置喙什么。”


    “那阿源怎么办?他岂不是很委屈?”


    褚江习惯性地伪装好哥哥,开始为褚源这个堂弟抱屈,褚蕴之不知看没看穿孙子的伪装,对褚江笑言:“我打算让阿源去做这个阿江不欢喜的经筵讲官!在你们几个兄弟,阿源的官职是最低的,你转职做经筵讲官只能升上半品,他转职过去却能升两个品阶、一个品级。”


    “在哪里熬日子都是熬日子,阿源肯定会愿意的。”


    “阿源性子刚直,去陛下身边,很难博得陛下的欢喜。他又不机变,若有危急情况,他很难把握住立功的机会。但我觉得,阿源能做君主的镜子,国有诤臣,这是好事。把阿源送到陛下身边,我家未必有功,却必然无过,总归能彰显我家对国朝的忠心。”


    说完正事后,他欣慰地喟叹起私情来:“阿江关心兄弟,友爱手足,是一个好哥哥。看到你们兄弟和睦,我这个祖父心里,也是颇感欣慰啊!”


    褚江:……


    大父,你看我像是高兴的模样吗?


    虽然心里有一万句脏话想对褚源白捡了便宜的人讲,但想想自己能拿到的好处,褚江的不满之心就飞走了,脸上表情控制得也很不错,至少在褚定远面前,他没露出什么不该有的情绪,而且一张口就是恭维祖父的话。


    “是因为有大父慈爱宽厚的胸怀,我们小儿辈才有长这样友爱孝悌的美德。根正则树木直,源正则江河清,讲得就是这样的道理啊!”


    褚蕴之笑容满面地接受了孙儿的恭维。


    马上他就又要为孙子的事操心,这么两句恭维他完全受得起,至于褚蕴之喜不喜欢听恭维话……废话,人活在世上,怎么可能不喜欢听顺耳之言呢?


    尤其是这好听话还是自家人讲的,额外有层孝心滤镜贴在言语上,平日褚蕴之拒绝外人的恭维,不过是担心自己被外人的花言巧语蛊惑,顺便还想为自己打造一个不受恭维、欢喜诤言的贤明大臣人设罢了!


    他当然不是真心喜欢别人天天对着他讲逆耳忠言了,正常人都不会喜欢自己给自己找罪受的!


    不到一月时间,诏褚定远往建业中正台做主官的旨意送到了东安,而在建业,崔铨也收到了一份前往东安的调令。


    待崔铨抵达东安,与褚定远完成公事上的交接后,褚定远在席间握着崔铨的手,殷殷交待道:“你那侄女胎像不稳,唯有东安名医葛老能帮她保住孩儿。葛老年高体迈,无法舟车劳顿远赴建业,故我家细君和明昭都暂时留在东安,保胎待产。”


    “阿清和赫之前往新安赈灾,事情尚未了结。等他们回京述职,再往东安这边来,还不知道需要不少时间。朝廷诏令,急如星火,今日与你交接完,明日我就要归都,但我实在是放心不下你嫂子和你侄女。”


    “所以等我离开后,还请阿铨你帮我照应一下家中妻女,我不胜感激。”


    言罢,他深揖行礼,惊得崔铨连忙双手托住他的手臂,阻住他的动作:“褚兄,你且安心归京。说什么感激不感激的?你我之间,哪用讲究这个?”


    “待兄长归京后,我会托家妻时常登门探望嫂子和侄女,也会让城内护卫时常去兄长家私邸附近巡逻,等侄女诞下小郎,我会派人飞马进京,给兄长送心,兄长且放一百个心!”


    “若是嫂子和侄女有半点不好,我崔某死了都难以心安。兄长提拔我做大郡官长,这样的大恩大德,铨没齿难忘,唯有结草衔环相报,这样的大礼,本是该由我做的啊!”


    言罢,他也要去行大礼,却被褚定远拦下:“你瞧你,刚刚还说咱们兄弟朋友之间不讲究这个呢!现在自己又讲究上了!我想着,你我之间你谢我、我谢你的,什么时候才能有个休止?所以你也不要谢来谢去的了。”


    “今天衙门里的差事,咱们也差不多交接完了。郡中豪强的短处,你心中也有数了。正事全都办完了,咱们很是没必要继续在公衙里浪费时间,你且与我归家,好生喝上一二盏。你嫂子早上起来后,就命厨房做了你喜欢的菜,咱们兄弟二人,却是不要辜负她的美意。”


    崔铨笑着应下,又派家人回家请夫人带他们提前准备好的礼物去褚家私邸,两家人本就是通家之好,晚间聚会时,心情都颇为振奋,一是喜旧友重逢,二是喜家中郎主升官,自是喜笑颜开。


    只崔夫人见到褚鹦那张搽了粉后满脸病容的模样,担心极了,拿着帕子捂着眼睛哭了一场,又送上好几个养生秘方,杜夫人和褚鹦连连谢过崔夫人的心意,又云葛先生医术通玄,褚鹦的身体已经好生一些了,母子均安,还请崔夫人不要太过忧心云云。


    不得不说,褚鹦每每演戏,都很注重细节。


    有的时候,她也会想,自己是不是有些矫枉过正了。


    但这种想法很快就会消退,因为身在局中之人,必须学会矫枉过正,习惯了粗心,露出了马脚,那可是会要了人的命的。


    而她眼下这场名为“装病”、“惊胎”的戏,却是要唱到胎儿落地,才能称得上是圆融!


    第94章 赵煊北上


    却说褚定远回建业入主中正台后, 大约有月余光景,褚清等前往新安的赈灾团队完成了赈济灾民、安抚百姓、搜查证据,清除隐蔽犯官等任务, 然后就与地方官交接公文、关防,打道回府了。


    有功要赏, 有过要罚, 赈灾的官员有功, 赏赐总是少不了的。正巧现在因京察一事, 空出一些官位、查抄出许多钱钞,赈灾功臣升上一级半品的, 绝对不成问题, 保护赈灾官员的将士们亦有苦劳,也要赏赐一些钱帛、珍奇。


    褚定远入主中正台, 尚需父亲帮忙, 才能一锤定音。


    但把儿子送到已经被自己经营成褚家后院的东安却容易得很, 并不需要褚蕴之帮忙。


    别说儿子有功劳有资历升去东安,就算儿子没有这赈灾的功劳,让褚清以凤阁郎官的身份外放,升上一些品级做个大郡别驾, 难道就当不得了吗?


    更何况……


    褚定远现在做了大中正, 日后掌握着给世家子弟定品的权力, 吏部的人,自然不会在一份任命上为难褚定远给自己添麻烦。


    虽然吏部尚书是王正清这位首揆大相公的门人,但吏部尚书心里也晓得,眼下明堂几位相公正处于蜜月期,他这个外八路的门人,在王公眼里, 可不一定比不得盟友的继承人金贵!


    因而,在褚定远递了话过来后,他很快就拟了任书条陈,而条陈送到明堂审批时,也没有遇到什么障碍。


    于是,褚清回京后,没过多久,就带着自家妻儿,前往东安上任去了。


    而在褚清一家四口抵达东安,与母亲、妹妹团聚时,赵煊还在京中找理由跟朝廷请假。


    褚鹦是以寻访名医保胎为由退步抽身藏到东安的,所以在生产前,褚鹦是不可能回都的,赵煊晓得这一点,但他心里想,阿鹦生孩子,他这个做丈夫的,怎么能不陪在阿鹦身边呢?


    若他在沙场烈战,与那些鲜卑人、胡人、夷人倭寇厮杀,不得归于娘子身边守护娘子,那也就罢了,他不会觉得遗憾,娘子也不会觉得遗憾。


    但他现在待在这建业都城,每日做的事不过是操练标下兵马,并无什么家国大事在身。既如此,赵煊又如何坐得住、如何不心焦呢?


    他费尽心思,写好请长假的奏疏,先是言多年未归乡祭祖,后又言爱妻身体有碍,想陪伴在爱妻身边,字字情真,句句意切,道尽人伦亲亲之意。


    写完奏疏,等到奏疏上墨迹干了后,赵煊命人准备几件时新果品,吩咐健仆抬着,跟他一起前往白鹤坊。与岳父见面后,赵煊便拿出自家写的奏疏,请岳父帮忙润色一二。


    褚定远见赵煊心爱自家女孩儿,对他的请求无有不允,润色好赵煊的奏本后,褚定远道:“回家后将这奏疏亲手抄了,送到御前即可。阿鹦是太皇太后的心腹,你心爱阿鹦,要去陪她生产是好事,娘娘大抵不会不允。”


    “谨防万一,我会命人给宫里搭得上线的宫女送些礼品,请她们帮你在娘娘面前美言一二。这样,你请假的事情也就稳了。回家后就命人打点行李吧,再把我归京后搜罗的药品、补品给阿鹦和你岳母送去,让她们好好补补身子。”


    “多谢岳父大人周全。”


    “何必这样多礼?赫之,看到你们小夫妻情好日密,我心里也欢喜。”


    主要是看到的是女婿疼女儿的场景,褚定远这个当岳父的心里才能美滋滋的。


    要是看到的是女儿疼女婿的场景,褚定远这个当父亲的心里就要酸溜溜的了。


    妻子不在身边的两个孤单男人凑在一起吃了顿晚饭,还喝了点惆怅的小酒。


    见天色已晚,褚定远留赵煊在褚鹦的三思楼里住了一晚,当晚赵煊抱着褚鹦闺中的枕头不撒手,心满意足地睡了一宿。


    翌日回家后,赵煊火急火燎地抄完了岳父大人帮忙润色好的奏疏,又命人将之送至通政司,接下来的日子里,每天下衙没事情做的时候,都忍不住地心焦:通政司的官员什么时候把他的折子送到御前?太皇太后娘娘什么时候才能批复他的奏折?太皇太后娘娘会不会允许他请假?


    被褚鹦交给赵煊照顾的几个赵家兄弟,这些日子全都过上了“水深火热”的生活。赵煊越心焦,检查赵熠与其他堂兄弟课业与武功时的态度就越严厉。赵熠等人不止一次在心里祈祷,嫂嫂呀,你可千万要母子平安啊,要不然,大兄他真的很有可能会发疯啊!


    其实现在见不到嫂嫂的大兄,就已经有点发疯的意思了!(超小声)


    真可怕啊!


    不过,这痛苦的日子很快就结束了。


    又到了每七日一次的检查武功时间,赵熠正与堂兄弟们凑到一起,担心自己如果表现不佳的话,会不会又被大兄教训,结果他们迎来的却是一个喜气洋洋、春风拂面,像是捡到了好大一块金子的大兄,不但没和他们演练拳脚功夫,还给他们放了一天假!!!


    这是发生什么大好事了?


    赵熠等人心里疑惑地想。


    还没等他们询问此事,赵煊本人就迫不及待地揭露了答案。


    “你们快去收拾行李!娘娘给我批假了!”


    “我要回豫州拜谒父亲,祭拜家祠,再去东安守在你们嫂子身边生产。你们来京许久,与家人分离多时,家人必然思念你们。正好我要回北边,你们跟我一起回去,也好与家人团聚了。”


    原来是这样,是要见到郡公和长嫂了,怪不得大兄这么高兴。


    众人纷纷应下赵煊的吩咐,还有一些嘴皮子麻溜的兄弟,比如说赵熠熠,听到赵煊的话后,上前对兄长笑嘻嘻地道:“嫂嫂与哥哥分离多日,若能见到哥哥,嫂嫂一定会倍感心安的。”


    还有人道:“郡公许久未见阿兄,阿兄回家,郡公必然开怀!”


    亦有人道:“多谢阿兄,我们这回能回家,却是沾了阿兄的光了。”


    赵煊最在意的两个人就是父亲和妻子,听到兄弟们的话后,他心里欢喜,挨个拍了拍他们的肩膀:“这些日子我心神不安,待你们的态度并不和蔼,阿兄心里觉得对不住你们,今晚就在家里设宴向你们赔罪。”


    “明日你们每人从账上支些银子,去西市买些礼物带回家,送与父母、兄弟、姐妹,也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赵煊因心焦长乐宫会不会批复他的请假申请,这些时日,对人对事都情急了些,但他还算有分寸,所以并没有做出什么真正冒犯到兄弟们的事情。


    赵熠等人,也理解赵煊的焦急心情,本就不怪他的急切。现在见他这亲切体贴又出手大方,仅存的一点郁闷之气亦化为乌有,心里则在感慨,大兄婚前,在郡公身边做事,那时大兄行事缜密,但却没有这般体贴的时候。


    如今待他们这般好,想来是受了嫂嫂的影响。


    哎呀,他们这对夫妻既互相爱护,又能学到对方身上的美德,还真是一对让人羡慕的神仙眷侣啊!


    以后他们也要娶一个同心对意的妻子,还要像大兄一样待妻子好一些,如此夫妻齐心、家宅和睦,才能把日子过得越来越好!就像哥哥和嫂子他们这样!


    至于他们能不能娶到像嫂子这样厉害的女子……


    虽然出身寒门兵家,又不像哥哥一样有郡公父亲帮忙筹谋婚事,但他们还真不觉得自己了无迎娶高门才女的希望。


    这几年里,他们住在哥哥嫂子家里,见到过许多嫂子的同僚。他们发现了一件事,那就是既有才华又有志气的傲气娘子,却是不喜欢三心二意的人呢!


    都中高门郎君很难做到笃志守静、不三心二意沾花惹草,不豢养美姬红袖添香,但他们能做到啊!这么一想,他们并不是毫无竞争力嘛!


    赵煊倒是不晓得兄弟们的小心思,他把军务交接给副手暂理后,就打点行囊,与兄弟、家丁们一起启程北上豫州,回到家中,先是祭祖,然后去见父亲,与父亲絮絮谈了许久近来的情况后,又与父亲解释起褚鹦前往东安的缘由。


    得知儿媳并非贪恋权势,害了健康与孙子,而是感受到京中风波渐起,才以此为借口退步抽身的实情后,赵元英心头那点不痛快的情绪消散一空。


    “阿煊,我不嗔怪你媳妇要去做女官,也不嗔怪你媳妇要抛头露面。虽然我与你媳妇只见过一面,但我看出来了,褚家那女子是吕稚、邓绥般的人物。”


    “但我晓得,老子的种,就会欢喜这样的女人。你阿母生前出入内外,不曾守过所谓闺训。她曾为我安抚过想要作乱的属下、亲手斩杀家中作祟的下人,也曾帮我出计谋设计我的敌人。你家那个媳妇,很像你母亲。”


    “所以我不忧她贪权,不怨她抛头露面。但听到她操劳成疾,差点保不住孩子的消息后,我是真的很不高兴。阿煊,你跟阿父说过,你有隐疾,这个孩儿,好不容易才能得来,以后能不能再有,那都是说不准的事情了!若是没了,我怎么可能不痛心!”


    “还有一件事,就是你珍爱你那媳妇,比我珍爱你阿母的程度还要厉害些。要是她死了,我真不知道你会怎么样。阿煊,父亲真的很担心你……”


    赵元英不担心儿子因褚鹦去世,不再爱旁的女人,甚至不担心儿子以后以后不肯再娶,若如此,从赵煊兄弟的后嗣里挑一个好孩子,给赵煊过继一个孩子传承香火,也不是不行的。


    所以,他这个做父亲的,真正担心的事情是赵煊不肯独活,因为爱妻去世了无生志!所以赵元英才气褚鹦不爱惜自己!


    若不是担心儿子,赵元英怎么可能被只跟他见过一面的人牵动情绪?


    归根结底,人都是爱自家孩儿的。


    就像褚定远,他不担心赵煊以情乱志,不担心赵煊请长假陪伴妻子会不会影响到赵煊的前程,只盼着他早点去东安陪伴女儿生产。


    而赵元英他,担心的自然也是自家儿孙,而非褚家的女儿。


    这都是人之常情,并不足称怪,赵煊正是因为晓得这人之常情的道理,才在与父亲分说完正事、交流完感情后,立即解释褚鹦“惊胎”一事的内情与褚鹦的思退之心。


    省得父亲对妻子心生不满,给妻子日后带来麻烦。


    除此之外,赵煊晓得,父亲后院里的那些小娘都不是省油的灯,在父亲敲打过她们后,她们再不敢言说自己半句不是,但对阿鹦,她们就不一定会老实了。


    赵煊笃定,这些时日,必然有人在父亲身边吹耳旁风,说他们家阿鹦的不是,所以赵煊才立即分说此中详情,避免产生更大的误会。


    事实果然不出他所料,他把内情说了,阿父才说出了他内心的真实想法。若是他不说,这些不满,是不是会一直潜藏在阿父心里?日后阿父和阿鹦,岂不会互相看不顺眼?这种可能会促生矛盾的苗头,还是早些掐断为妙。


    于是赵煊又开始茶言茶语起来:“我知道父亲最是爱护我,所以才会为这件事情烦恼。此前我们夫妻没敢提前将隐情告知阿父,是担心用信件传递消息不妥当泄露秘密。”


    “现在与阿父分说实情,一是害怕阿父担心,二是怕阿父对阿鹦产生误会,三是担心有人挑拨我们一家三口的关系。阿父,这几年我没能在阿父膝下孝顺,心里实在不安,我也会担心因为距离太远,阿父就有了别的疼爱的儿子,不那么信任我了……”


    言罢,他已垂下泪来,神情极像他母亲,惹得赵元英连忙安抚他,只道实情他已知悉,绝不会误会儿媳妇,也不会对她生气,又保证最信赖、最心爱的儿子绝对是他,不会有别人,这才哄得儿子不再垂泪。


    父子二人又说了好一会儿话,交换了豫州与建业的基本讯息后,赵煊告辞回房沐浴更衣,而某位郡公看着儿子的背影腹诽,那些挑拨离间的小妾真是该死,是不是她们给儿子传递了什么不该传递的信号了?


    这才惹得赫之他情绪如此激动?


    还有,儿子的卖惨小招数是跟谁学的?


    还真是厉害……——


    作者有话说:阿煊:爸爸,和你一样,我的老师是我老婆[墨镜]。


    第95章 我好想你


    赵煊在老父亲面前茶言茶语了一通, 把眼药给那些可能给他与褚鹦上眼药的小娘们狠狠上了回去。


    在这之后,他先是去给母亲扫坟、上香,又在家里参加了两天的宴会, 与父亲幕下官员及宗族亲故好生联系了一下感情,收下不少孩子在京里跟着他们读书的亲人的感谢, 然后就与赵元英讲, 他要去东安了。


    怀着孩子的褚鹦在东安郡, 预产期又快到了。


    他这个做丈夫的, 不亲眼盯着,委实是不放心。


    赵元英不是没有过这样心急如焚的时候, 因而在儿子提出这件事后, 他很善解人意地放赵煊离开了。而在赵煊离开后,在最近几个月说过褚鹦坏话的姨娘都收到了来自主君的抄经、罚月钱的惩罚, 据说被罚的原因是不修口业, 因为没有造成什么恶劣后果, 所以只是小惩大诫。


    小惩大诫?不修口业?


    呸,她们有什么过错?


    不就是说了大郎媳妇几句坏话,值得这样计较!


    真要较真的话,那老奴你是不是也有错!你赵某人听我们讲那些话的时候, 明明也是赞同得很!怎么大郎一回来, 你就变脸了!


    真真是不当人子, 不当人子!


    唉,主君真是偏心得厉害!大郎前脚回来,后脚他们就被主君惩罚。怎么主君什么话都和大郎说?大郎挑拨什么主君都信?你们是做了好父子,我们在这里百般钻营,岂不是枉做小人?


    这些又酸又气的小娘,基本上都是赵元英后院里面的新人。


    经过赵煊生病自闭后, 赵元英发疯的老人,压根儿就没人敢去捋赵元英的虎须。


    这些硕果仅存的老实人早都悟透了,赵元英喜不喜欢大郎媳妇和她们没有半点关系,她们家这位主君,就算是恨大郎媳妇恨得想把大郎媳妇杀了,大郎又死活不肯与大郎媳妇分开,也是绝对不会换赵家继承人的人选的。


    赵熠的生母与其他堂兄弟的父母倒是十分感谢赵煊夫妇,瞧瞧他们家的孩子,去京里不过两三年,现在已经长成了大人模样,有礼有节的,身子骨也结实健壮,一看就是个好小伙子!能把孩子教育成这样,大郎夫妇肯定没少费心,他们怎么可能不感谢呢?


    要知道,他们出身不高,见识又浅,换成他们自己来教孩子,指不定会把孩子教成什么样呢?


    赵熠生母就很有自知之明,知道如果是自己教导赵熠,赵熠十有八九不是现在的出息模样。


    因而在赵煊离开后,她谆谆教诲儿子道:“好好跟着你大哥大嫂,听他们的话准没错,娘只盼着你平平安安的。”


    “千万别和你那两个同为庶出的哥哥学,更别跟他们混在一起。要是主君不那么偏心嫡长,他们上蹿下跳的,还有些意思。但先夫人是你父亲的糟糠之妻,更是你父亲心里的菩萨仙女,他属意的继承人只有你大哥一个。”


    “他们这么做,除了让主君不满外,什么都得不到。好生听娘的话,以后肯定有数不尽的福让你享。”


    “我晓得的,阿娘。”


    私下里相处,不叫生母母亲、阿母,叫声平民百姓家里常叫的阿娘,还是没有问题的,当然,要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赵熠就得管生母叫小娘了,那才合规矩。


    “阿娘是为了我好,才和我说这些的。而且,就算阿娘不说,我也会听哥哥嫂子的话的。阿兄教我武艺,嫂子教我诗礼,对我有半师之谊,我这个做人家弟弟、徒弟的,也要知道知恩图报四个字怎么写呀。”


    听话的好孩子赵熠得到了娘亲爱的摸头。


    他们家阿熠头脑清醒、心性纯粹,本就是个知恩图报的好孩子。去京里学了三年诗书后,人也不像小时候那样叛逆了。


    她这个做母亲的,也总算不用儿子以后的前程了。


    赵煊快马加鞭,很快就到了定安,与岳母、舅兄等亲人见礼,把褚定远、赵元英还有其他人交代捎带来的补品、礼物交给阿谷入库后,赵煊凑到褚鹦身边。


    他握住褚鹦的手问道:“夫人,你近来可好?吃得好不好,开不开心,孩子闹没闹你。”


    褚鹦拿出绢子,擦了擦赵煊额上因下马后走得太急沁出的汗。


    “我一切都好,你好吗?我看你好像瘦了,是不是最近赶路太辛苦了?孩子很乖,我也很开心,见到你就更开心了。”


    “我也一切都好,娘子,我好想你……”


    其实他还有许多思念褚鹦的话想跟褚鹦说,但是周围人太多,他怎么好意思讲情话呢?他是个厚脸皮的,倒是不在乎别人取笑,可他们家阿鹦的脸皮薄得厉害,却是经不起旁人说笑的。


    他们两个人分开了好几个月,这些时日非常记挂对方——赵煊记挂褚鹦怀着孩儿,是否健康、是否舒服,是否有好心情,褚鹦担心外面刀剑无眼,赵煊带兵应对流民、强盗时受伤,如今久别重逢,直接住进了对方的眼睛里。


    杜夫人他们只觉这小夫妻两个拉上手后,他们竟都融不进他们的氛围里面去了,最后互相看了一眼,直接退了出去,把空间留给了小夫妻互诉衷情。


    伴随着杜夫人与褚清夫妇离开的身影,还有杜夫人和崔氏打趣褚鹦与赵煊的话:“老大媳妇,你瞧瞧,这两个人一看到对方,就把咱们全都忘了!咱们可快点走吧,别在旁边杵着,当那不识趣儿的棒槌了。”


    崔氏亦语带笑意:“阿姑这是嫉妒大妹妹更欢喜姑爷了?等大妹妹回过神来,儿媳肯定好好说说她,叫她下次不许忘了阿姑……”


    “好呀!你居然也来打趣我这个母亲!罚你今天给我捶腿,阿清,你笑什么笑,是在笑我这个母亲吗?你以为你逃得了惩罚?等你媳妇给我捶腿捶累了后,就罚你给你媳妇捏肩吧。”


    ……


    “瞧瞧,他们都笑咱们呢。”


    褚鹦捏了捏赵煊的脸颊:“你又不是不知道,阿母他们全都是促狭鬼。”


    “怎么就在他们面前说这些剖白心迹的话了呢?”


    赵煊忍不住凑上去,亲了亲褚鹦粉白莹润的脸颊,然后把人抱到了茜纱橱后,坐到铺设锦茵的檀木矮榻上面后,依旧把褚鹦抱在怀里,只给褚鹦调整了一下姿势,好让褚鹦坐得舒服。


    “我忍不住不说,阿鹦,我就是很想你。”


    在新安赈灾时,虽然思念妻子,但看着妻子用飞鹰传来的书信,怀里揣着熏了妻子常用香饵的绢帕,他心里还没有那么空落落的。


    可是,回到京城家里后,赵煊看到褚鹦平日里办公的桌子后面没有人,花树下的美人榻上没有人,书房里没有人,池塘边没有人,那张褚家打造十年才完工的拔步床上,依旧没有人。


    他只觉自己心里空落落的,每天不是思念褚鹦的音容笑貌,就是担心褚鹦的健康与心情,他不能没有褚鹦,就像人不能缺失心脏,不能不饮水一般。


    其实阿父的某些猜测不算错,与褚鹦这样女子相爱,是这世上最幸福的事情,而他若是失去了阿鹦,就同时失去了爱妻、知己和心脏,他也就活不成了。


    把自己的心迹全都吐露出来后,赵煊又亲了亲褚鹦的额头、脸颊、眼尾,然后是红樱一样的唇瓣,但他动作很轻柔,带着十万分的珍重与爱怜。


    褚鹦闭上了眼睛,沉浸在这个漫长的吻里。


    她是真的没想到……她对赵煊,居然这样重要。


    她知道赵煊很喜欢她,甚至可以说是很爱她。


    但她从来都没敢想过,他居然已经爱到了“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绝”的地步,赵煊不屑于说谎话哄人,他现在说的这些,都是他因为分别时间较久,又过于挂心怀孕的她,而产生的最真实的、最迫切的心迹,她家阿郎的珍爱之心,绝非矫饰所能表现出来的……


    所以褚鹦顺着他的心意,靠在他怀里,背后是赵煊触感绝佳的胸肌与一颗剧烈跳动的年轻心脏,她忽然觉得自己前所未有的喜欢赵煊,而赵煊他,也已经不是三年前的英姿少年,而是长成了一个可靠的男人。


    “我们永远不分开。”


    她说话的声音很轻,但他的耳朵很灵,能听到她说的所有话语:“好,我们永远,永远都不会分开。”


    “我们会像那梁上的燕子一样,每日都归巢宿在一起,岁岁常常相见的。”


    “阿鹦,看到你,我心里好踏实。”


    明明没有说什么黄泉碧落、生死相依的誓言,明明没有说什么尾生抱柱、桨向蓝桥的典故,可褚鹦就是觉得赵煊的情话说得很窝心。


    她摆弄着赵煊修长的、带着茧子的手指,笑吟吟道:“阿煊,我的心情与你是一样的。看到你,我也觉得很安心。”


    “前些日子,我写了一篇文,里面有一句是‘心安之处,即为云水嘉宫’,想来,说得就是你我相伴吧。”


    赵煊来定安后,褚鹦的心情变得很明媚,杜夫人看到后,心里暗自感叹,这桩阴差阳错定下来的婚事还真不错,以前她还不觉着赵煊稀奇,毕竟京中体贴的、愿意让妻子做女官的男人也不是没有,她那二儿子褚源不就是其中之一吗?


    但能像赵煊这样看妻子像是看珍宝,待妻子像是对待易碎的瓷器,把人捧在手心里,放在心尖上,费尽心思跟朝廷请假、千里迢迢远赴定安陪伴妻子待产的男人,着实是难得,杜夫人活了这么大年纪了,也就遇到过自家女婿这么一个例子。


    怪不得她们家阿鹦欢喜赵煊这个丈夫,也对,她的聪明女儿怎么可能头晕,将一颗心错付豺狼呢?


    必然是很喜欢很喜欢,才能信赖,才能欢喜。


    时光飞逝,自赵煊来豫已有两月,其间发生了两件重要的事情,一件是褚鹦的生日,一件是新年,陪褚鹦守岁后,赵煊又飞马去豫章祭祖,陪父亲过完初五后,又折返东安,陪伴在已经怀孕将近九个月左右。


    疾医说,这一两个月内,他们家阿鹦随时都有可能生产,他却是不能再离开阿鹦半步。


    第96章 诞子阿龙


    转眼间到了花朝节, 杜夫人与崔氏一早起来,就在拜祭花神,褚鹦怀孕九月有余, 行动不便,没有参与她们祭拜花神的活动, 只在一旁看着。


    褚鹦今日穿着一身绣百花宽松衣裙, 在鬓边戴了一朵赵煊带回来的杏花, 外面披了一件藕荷色大氅。


    她看着母亲, 眼神很温柔,脸上浮现一丝母性的光辉。赵煊待在她身旁, 却没心情欣赏妻子的美丽, 只不错眼地盯着她,生怕她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自己却没注意到。


    上午祭拜花神, 中午大家一起吃了顿便饭, 待到午后时分,歇好午觉醒来后,赵煊按褚鹦的意思,亲自清扫园中落花装入藤篮。


    然后又与褚鹦一起, 将那藤篮中的散落杏花付诸流水, 残芳寄意流水, 倒是有十万分的诗情画意。


    晚间褚清下衙回家后,一家人凑到了一起,开了一场百花宴,杜夫人居于上座,褚清夫妇与褚鹦夫妇则是分左右,在两边列座。又有褚定远留下来的家乐在旁弹唱, 宴会厅里,玉盆里种着兰草,瓷瓶里插着桃花,大屏风上绣着孔雀,锦绣帐幔上坠着水晶,好一派富贵景象。


    席间自是麟脯凤髓,参翅鲍肚,异品佳珍,又配有时新果品、滋补汤水、玉露琼浆、百花点心,样样做成了花朵形状,般般配了可食用的鲜花做辅,正对节日与时令。


    而厨房在定下食单前,早就特意请教过疾医,去了对孕妇、老人身体不好的花朵辅料,褚鹦和杜夫人也可以放心食用,总之,这桌筵席是既应和时景,又安全味美,尽显了世家遮奢风雅底蕴的。褚鹦等人列坐席间,或食佳肴,或饮醴泉,或赏歌舞,心情都很愉悦。


    待到月上中天时分,羯鼓胡笳再次响起,乐师歌女们演奏起了褚鹦点选的《关山月》,赵煊刚跟褚清碰了一杯酒,就放下了玉盏,不准备再喝半杯酒水。


    这些时日,赵煊一直都不肯多饮,生怕因为醉酒,错过了褚鹦生产的时间。不得不说,他的谨慎是有道理的。就在他打算给褚鹦盛碗热汤喝,让褚鹦暖暖身子时,褚鹦握住了他手臂:“我肚子有点疼,好像要生了。”


    褚鹦声音不大,但近旁的亲人都听到了她的话。


    褚清连忙对堂下乐师、歌女们摆了摆手,乐师等人看到少主的手势,立即停止演奏,对主家恭谨行礼后,没出半点声音,就各自抱着乐器退了下去。


    杜夫人连声安排人去请住在别院的疾医,崔氏则叫人把抬舆抬到屋子里,待婆子们抬着抬舆进来,侍女们连忙往抬舆上铺设一层厚厚的锦茵,赵煊见她们铺设好抬舆,小心翼翼地抱起身上出了冷汗、刚刚穿好大氅的褚鹦。


    把褚鹦安置妥当后,才吩咐婆子们起轿送褚鹦回他们的院子——提前准备用来给褚鹦生产的屋舍、稳婆与其他生产所需物事,都在褚鹦和赵煊的院子里,他们得快点回去。


    待到众人急匆匆来到产房,从飞跑过来的侍女口中收到消息,提前等在产房的稳婆和嬷嬷立即围了上来。


    众人给褚鹦解大氅的解大氅,端热汤的端热汤,褪首饰的褪首饰,为首那个接生过几百个婴儿的老牌稳婆蔡婆问道:“夫人,你现在觉着怎么样了?”


    褚鹦虽然觉得有些难受,但她的脸色还算好,并不像一部分孕妇那样苍白,或许是因为胎养得好,褚鹦的中气也足,说话声音亦不发颤:“蔡媪,我觉着我这心口连着小肚子,都有点往下坠着疼的感觉。”


    赵煊听到后担心极了,连忙问道:“这是什么征兆?夫人没事吧?夫人肯定会没事吧?”


    蔡婆一边吩咐褚家亲信嬷嬷扶着褚鹦先在屋内走一会儿路,一边又问阿谷褚鹦刚刚宴上吃了多少东西,一边又连声让人去把这些时日,小厨房里天天都熬煮的参汤等物送来,一连串儿的吩咐下去后,屋内早就预演过种种情形的嬷嬷侍女们有条不紊地落实蔡婆的要求。


    蔡婆心里感叹了一下京中大族的效率与规矩,然后回答赵煊的问题:“姑爷,娘子的怀相好,身子骨又康健。小人这么多年,就没见过比娘子更健康的孕妇!您且安心,娘子虽有些不舒服的地方,但这都是所有妇人生产前都会经历的,并不妨事。”


    “还有一件事,请容小人禀告,夫人马上就要生产了,您待在屋里不方便,还请您先出去吧。”


    听到蔡婆这位十里八乡都有名的稳婆的保证后,赵煊稍稍放心些,但他并不想立即离开,还想再陪褚鹦一会儿。


    于是他走到褚鹦那边,刚从阿谷手中接过褚鹦的左臂,就听扶着他们家阿鹦右臂的岳母大人温温柔柔的嗓音。


    “赫之,你扶阿鹦走一会儿就好了,一会儿阿鹦生产时,咱们两个都得出去,我不容许你们两个任性。”


    赵煊和褚鹦早就听杜夫人说过她们杜家代代相传的养身方儿:接生的人身上越干净,孕妇生育后生病的可能就越低。


    所以这些自褚鹦怀孕七个月后,就搬进他们院子的稳婆、嬷嬷,每天都要沐浴两次,刚刚也是换了提前浆洗好的罩衫后,才过来等着褚鹦过来的。


    赵煊与杜夫人刚从筵席上下来,并不符合杜夫人心里的干净标准,因而赵煊没反驳杜夫人的话:“岳母,小婿省得。”


    又看向褚鹦,对褚鹦道:“阿鹦,我和岳母会一直守在外面,你千万不要害怕。”


    褚鹦点了点头。


    她刚要露出微笑,与赵煊和母亲讲话,眉头却忍不住皱了起来,脸色稍稍白了些,肚子里有些疼得紧,裤子也湿了,蔡婆看到后说这是羊水破了,让赵煊把人抱到床上。


    赵煊依言做了,离开前又握了握褚鹦的手,感受到褚鹦回握的力度后,他才依依不舍地松开褚鹦的手,与杜夫人一起退了出去。


    临关门的那一刻,赵煊听到褚鹦压抑的呼痛声,他只觉心如刀绞,但门还是无情地合上了。


    他一双眼睛盯着紧闭的大门,恨不得把大门烧穿一个洞出来,时刻看着褚鹦才好。杜夫人也听到了褚鹦的呼痛声,要知道,女儿是母亲身上掉下来的肉,杜夫人只会比赵煊更加心痛。


    她自己生孩子的时候,尚不觉得生育孩儿是很艰难的事情,可见到女儿生孩子的情状,听到女儿的呼痛声,杜夫人的眼泪就滚了下来。


    她跟赵煊一样心如刀绞,平生第一次觉着,若她们家阿鹦不是女孩就好了。若她们家阿鹦不是女孩,也不用遭受生育的苦楚了。


    头胎生产,总是要稍微艰难一些的。


    不过褚鹦怀相好,怀孕期间吃的用的都精心,故腹中孩儿养的不大不小,人也中气十足,蔡婆看着并不忧心,以她的经验来判断,这位少夫人十有八九是能够平安生产。


    其实褚鹦在发现怀孕后、养胎的过程中,也不是没有出过半点疏漏,就比如说她在京里,因新安案与内外朝争斗忙了一个多月,身上是稍有亏损的,但她身体底子好,后面退步抽身逃来东安,早就把元气补回来了,因而中气很足,并不妨碍生产。


    蔡婆猜测得没错,褚鹦这一胎确实很顺利,这么说或许能形容得准确些:褚家提前为她预备的参汤、疾医都没用上,褚定远和赵元英让赵煊带来给褚鹦保命用的百年大药,更是连盒子都没打开,因为孩子已经被褚鹦顺利生出来了。


    蔡婆这位见惯风浪的稳婆都有些震惊了,她给很多世家夫人接过生,这些夫人贵女大多都纤纤玉质、弱柳扶风,生孩子时没力气,熬不住,少有不喝参汤提气的人。


    而且蔡婆心里晓得,头胎向来不好生,煎熬一整夜乃至一天一夜的孕妇不在少数,褚家这位贵女,不到一个半时辰,就把孩子生下来了?


    她这胎养得是真好,肚子里这个孩子也不折腾母亲,竟像是来报恩的,真是顺利得不可思议。


    同一时间,产房外,在健仆拿来香案、香炉、银盆、供神长香后,杜夫人与赵煊等人先后净手焚香,祭拜皇天后土,告许一百二十分清醮,跪拜于香炉前,要祷祝母子平安,临盆有庆,坐草无虞。


    蔡婆用温水洗净孩子,先剪脐带,后埋毕胞,又命人喂褚鹦喝了定心汤,安顿母子停当后,出来禀告道:“夫人,姑爷大喜,母子平安!娘子和孩子都好。”


    杜夫人等听到蔡婆禀告的消息后,全都欢天喜地的站起来念佛。杜夫人让人管待蔡婆酒饭,又命人赠与蔡婆银钱彩帛,蔡婆听主家给了这样厚赏,连忙千恩万谢起来。


    赵煊进房后,见到一个沉甸甸的孩子,眉眼有些像褚鹦,心中十分欢喜。又大步走到褚鹦身边,握住褚鹦的手,见她脸色尚好,心里长出了一口气,他眼中含泪:“阿鹦,辛苦你了,我感谢你,我好担心你,以后咱们再不生孩子了……”


    他是真怕听到褚鹦的呼痛声,更怕褚鹦去世死掉,他承受不了那样糟糕的后果,他蹲在褚鹦床边仰头看褚鹦,褚鹦却伸出手指弹了弹他的脑门:“阿煊,你怎么净说胡话?”


    说话间,杜夫人把孩子抱到女儿女婿身边:“瞧瞧这孩子,生得多好!眉眼像阿鹦,鼻子像赫之,沉甸甸的,疾医也看过了,孩子很健康,什么毛病都没有。哎呀,现在我也是做外祖母的人了。


    因褚鹦母子平安,合家无不欢悦。赵家下一辈孩子从木,褚鹦为孩子取的大名是赵桥,小名叫阿龙,取《诗经》“山有桥松,隰有游龙”句,晚上赵煊待在褚鹦房里照料妻子,虽杜夫人等人都道世上没有这样的规矩,但赵煊坚持,最后也只能依他了。


    翌日,天还没亮,崔氏就命人拿出十副方盒,使小厮到各亲友,邻居,同僚处分送喜面。


    崔铨等亲友听说褚鹦母子平安的消息后,连忙遣人送礼物与喜面过来,还有不少人登门来贺的,真真是好不热闹。


    赵家那边也送了信过去,赵元英连摆了一整月的流水席,第一次让人见识了赵元英对他们家长子的珍爱之心。


    而赵煊,则是去各处庙宇、道观上香还愿。当初他为了褚鹦能够平安,漫天神佛既然怜我,我也不能辜负神恩不是?


    第97章 赵家来人


    定安距离豫章极近, 从豫章快马加鞭奔赴定安,也不过一二日的车程。


    赵元英得了嫡长孙,心里美滋滋的, 急忙告假三日,带着一大队人马与一大堆礼物, 前往定安参加孙儿的洗三礼。


    赵元英重视嫡长孙, 赵家上下, 也就不得不重视起来这位刚出生的小少爷。


    故汝南郡公府众小妾名下子女, 纷纷表示要跟着郎主/父亲一起去看看赵家第三代头一个孩儿。


    赵元英大手一挥,便把这件事答应下来, 心里琢磨着, 倒是该教自己这些孩子见见大哥大嫂,好让双方沟通一下感情。


    顺便让他们瞧瞧阿煊和他媳妇的风仪态度, 生出些自知之明来, 省得生出争嫡之心来。


    他自觉自己是个好父亲, 虽然偏心老大,但也不是那种不愿意花费资源培养其他孩子读书从军、偏心偏到不要脸的老登。


    他很乐意让自家男孩过富贵生活,让自家女孩带着嫁妆嫁个好婆家,要是女孩愿意识字念书, 他也不反对, 但他的政治资源和北府军, 只能是他和老妻的孩子的,这一点,永远都不会改变。


    他早都和家里女人讲过这些事情,让她们教好自己的孩子了,既已经提前声明过,若还不识趣, 他这个做人郎主、父亲的,也就只能痛下杀手了。


    虽然好说不好听,但父亲下手收拾儿子,总不会像兄长下手收拾弟弟那样狠辣,他这也是为了他们好。


    更重要的是,赵元英希望赵煊能干干净净活着,脏事他这个父亲干就行,杖上若有荆棘利刺,他自然会提前为儿子拔掉的。


    老妻生前就盼着儿子能成为一个光明磊落的君子,所以他绝不会像史书里的某些人一样,对心爱的儿子反复无常,最后把孩子逼疯,再假惺惺地哭上两句。


    赵煊是个有本事的人,赵元英选他做继承人是理直气壮的。不过说句实在话,就算赵煊才能只是中人,赵元英也不会更换赵家继承人的人选。


    在他心里,世家大族的通盘考量与权衡利弊,其实就是没有那么爱自家崽嘛!


    就像他那亲家家里,当初压着褚公压着他那亲家公抬举老大褚定方,是为了防止长幼相争坏了家声,后面废长立幼,是给了老大机会但老大不争气,是个废物,所以才屡屡失望换了未来家主的人选。


    褚老相公他真真儿是个狠心的父亲,更是个能成事的人物!不管是亲家公,还是褚老大,对他来说都是可以放弃,也是可以抬举的。


    想到这里,赵元英不得不感慨,怪不得他那儿媳妇处处争权呢,生在那样的家庭里,肯定知道权力握在自己手里才放心,靠别人是靠不住的的道理啊!


    赵元英晓得,他们世家大族多是这样行事的。


    冷冰冰的,没有半点人情味。


    前年来东安这边巡防,跟亲家公一起吃饭,喝高后,他还假惺惺地为亲家公年轻时居家养望,实际上为褚老大让路的经历抱屈。


    结果亲家公和他讲,他们褚家都算好的了,换了王家、郑家,让不得意的子弟为犯罪的得意子弟顶罪的事情都干得出来,那才是真正的冷血无情呢!


    听到秘闻后,赵元英心里颇为感慨。不过他心里明镜似的,知道褚定远和他讲这些“醉话”的目的。


    褚某无非是发现他是个有血有肉且极偏心阿煊的父亲后,就扯出世家争权、父子兄弟相疑,最后搞得父不父子不子家不家的惨痛案例来,好坚定他爱护阿煊的决心。


    这岳父对女儿女婿还挺上心的,以后肯定能主动给女儿送好处,然后他们家好大儿就能跟着沾光了,老赵表示很满意,故直接对着褚定远露出了担惊受怕的表情。


    “还好我们赵家的嫡长子和最出色的孩子都是阿煊,这些手足相残的事,赵某倒是不用担心了!”


    “亲家公,你不知道,咱们两家的郡望,可谓是云泥之别!要不是我们家阿煊好,我以后也会倾尽全力培养阿煊接我的班,做赵家家长,我也不敢求娶高贵门第之女!”


    “老弟,你别嗔怪老哥说话难听!你们这些世家出身的子弟,哪个没点上进心?要是我们家阿煊没有前程,我可不敢迎娶你们家阿鹦那么聪明能干的女子。”


    “潜水养不了蛟龙,迎来了凤凰儿固然是好,留得住才是本事。我心里也怕凤凰飞走啊!”


    当天,赵元英“突”、“突”、“突”地,乘着醉意说出一大串真心话,目的就是为了让褚定远安心,好让他放心投资女婿!


    言下之意无非是:我们老赵家泥腿子出身,没有资源浪费,可不会像你们那样挨个孩子投资养蛊,玩得那么花。


    老赵我就是偏心你女婿,在我的倾力支持下,我们家赫之不会比京城公子们差多少,说不定还要比他们强一些呢,以后肯定能成为你们褚家合格的政治盟友。


    所以你这个岳父要是有什么好处了,可不要忘了前途必然光明的亲女婿哦。


    在亲家公面前,赵元英都这么卖力地推销儿子,在自家人面前,赵元英自然也要把自己的态度明明白白地摆出来:他赵元英拿命挣出来的家业,肯定要传给自己喜欢的儿子啊!


    这件事,对赵元英来说是根本不用犹豫的,他们赵家腿上泥点子还没洗干净呢,哪里用得着做什么通盘考量、权衡利弊!


    当然,我们的赵大郡公给自己的偏袒找了个很不错的借口。


    这个借口,他曾对心腹兼赵煊老师的首席幕僚李谙讲过。


    他对李谙得意洋洋地宣称他才不是偏心的老头,汉朝竟出过一个前脚说完“乱我家者太子也”,后脚把皇位传给太子的汉宣帝!


    他们家阿煊一看就是兴家者,不是乱家者,他和汉宣帝比,完全是小巫见大巫。真要细究的话,他比皇帝老儿还英明呢!


    李谙:……


    虽然主公结论,对他对郎君来说都是好的,但主公的想法还真是猎奇呢!


    李谙真有点后悔自己拿出李家世代珍藏的手抄版史书拿给赵元英阅读补课的行为了。


    让大龄中年成功接受再教育,果然是件艰难的事情!主公文化不高,更是令人头疼啊!


    说起来,要不是家里人都因为战乱死没了,他在南方朝廷里没有半点根基臂助,赵元英对他又有救命之恩,他还真不一定投靠赵元英这个大老粗。


    时隔经年,他发现大老粗也有大老粗的智慧,他这位主公还是很有前程的。


    不过,即便如此,李谙还是很思念既会读书又会习武,还愿意帮忙打理内务的赵煊。


    因为在大郎君还在主公身边时,主公一般不会这么癫。


    赵煊,你的谋士老师李谙第无数次思念你……


    李谙脑中大逆不道、倒反天罡的腹诽,赵元英并不知悉,此时此刻,他骑在马上,心情非常美妙。


    他们家阿煊在建业混得不错,他儿媳妇出身清贵、头脑聪明,他儿子儿媳妇名下的几项产业日进斗金,而且小夫妻两个还给他老赵添了一个大孙子!


    他赵元英的小日子怎么这么美啊!


    唯一的不好之处,就是小夫妻不在豫州,离他麾下的老部下与新部下们远了些,惹得某些小人动了不该动的小心思!


    虽说有他老赵在,还没人敢内外勾结,但外面的幕僚给后院的女人送礼,想要找小靠山以图将来的悖逆之行,还是客观存在的!


    发现不好的苗头后,赵元英就要用实际行动巩固心爱的嫡长子的地位,打击这些错误的行为,对某些人发出警告,暗示他们悬崖勒马了!


    正因如此,赵元英才在孩子洗三时就急匆匆地往东安这边赶。要不然,他在洗三时送礼物过来,满月时再亲自赴宴,岂不是更加方便?


    需知,赵元英既是州牧,又是边将,不能长时间离开治所。他参加洗三宴会后,不过二十多天,孩子就满月了。满月宴比洗三宴重要,洗三他都来了,满月他肯定还是要来?


    这就意味着赵元英一个月要往返两次,既折腾又辛苦,但赵元英就是要折腾。


    因为不折腾就不足以表明他对嫡长子、嫡长孙的重视态度,更不足以敲打那些他想用,但生出了一点小心思的属下。


    敲山震虎这种小把戏,赵元英还是手掐把拿的……


    赵元英来到褚家私邸,带着赵家子女与杜夫人、褚清夫妇等褚家人互相见礼,又受了儿子的大礼,然后是赵家的弟弟妹妹向赵煊这个长兄行礼,赵煊又回礼。


    众人厮见过后,杜夫人和崔氏便带着赵煊二弟赵灿的媳妇平氏与赵煊那三个名为秋华、秋月、秋桂的女孩子去见褚鹦和孩子去了,褚清和赵煊与赵家众人说话,主要还是招待赵元英。


    而在女眷这边,赵家人跟着杜夫人与崔氏一边说笑,一边往褚鹦院子那边走,姑嫂几人只觉杜夫人真是一个妙语连珠的和蔼长辈,崔氏夫人则是仙姿玉貌的漂亮夫人。


    褚家真不愧是世家,怪不得小娘羡慕嫉妒大哥能娶到褚家的女儿呢!这两位夫人柔和得宛若春风拂柳,让人打心眼里欢喜的态度,她们在豫州还真没见过呢!


    因而,还没见到褚鹦这个嫂子,平氏与三秋就已经有些期待起来了。


    而当众人来到褚鹦房中后,平氏与三秋只觉暖意融融,并不熏人的暖香扑面而来,让人浑身舒适。


    刚刚为众人掀棉帘的机灵丫头脆生生地通报夫人和客人到了,须臾,便有人上前帮他们解大氅、理衣裳、换镶嵌了细碎宝石的漂亮趿鞋。


    随即,又有侍女端出香汤、香粉、香膏给众人洗手洗脸,香茶、手炉给众人暖身子。


    平氏和三秋哪见过这个?晕乎乎地跟着杜夫人和崔氏受了丫鬟的服侍,见了一场世面。


    还没等她们细想大哥娶了大嫂过得是什么好日子呢,就被杜夫人和崔氏这对婆媳用香香软软、柔弱无骨的手拉着走进内室。


    走路的时候,这几位平日里喜欢舞刀弄枪的将门虎女都有点发飘。


    这位崔姐姐用了什么香,怎么这么好闻?


    崔姐姐的手好软,杜夫人的手更软……


    真怕一不小心给人家手捏疼了!


    侍女们掀开珠帘,众人走了进去,平氏和三秋抬眼一瞧,就见到床上坐着一位靠着引枕,穿着一件柔软舒适的暖缎绣花衣裳、戴着抹额的美人。


    好漂亮,好漂亮,好漂亮!


    虽不施粉黛,脸色还有些苍白,但却像清水芙蓉一样美好,怪不得大哥不纳二色,有这样的绝色,傻子才会欢喜旁人。


    三秋还好一点,惯爱美人、刚刚被崔氏握手握得迷迷糊糊的平氏在众人见礼后就凑到了褚鹦身边。


    她抱着小桥笑道:“小郎生得真好看,很像嫂子呢!嫂子生得更好看,弟妹就没见过嫂子这么好看的人!”


    “嫂子要是早点家来就好了,若能日日和嫂子待在一起,弟妹吃饭都能多吃一碗呢。”


    三秋:……


    二哥,我想你肯定不知道你不在家的时候,二嫂干过多少荒唐事。


    第98章 爱煞孙儿


    平氏抱着孩子, 语气亲昵地跟初次见面的长嫂说完亲香话后,才回过神来,连忙招呼三秋上前细看小侄子。三秋在心里暗暗吐槽, 二嫂子,您老人家总算是想起我们来了。


    三秋凑上前一看, 便看到被包在大红色襁褓里的、柔软稚嫩的小孩子, 小孩子脸很白, 不像刚出生时那样皱巴巴的了, 五官也是挑褚鹦和赵煊夫妇的优点长的,让人见了就觉得可爱, 甚至心生欢喜。


    这是一个很惹人怜爱的幼崽呢。


    因为知道父亲的态度, 三秋向大哥大嫂靠拢的态度很积极。等到她们出嫁后,若想让娘家变成自己长长久久的靠山, 她们就必须得到大哥大嫂这对未来当家人的支持。


    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 因而三秋跟着平氏的步伐, 连声夸赞起孩子来,不是说孩子康健,就是夸孩子漂亮,生着聪明相, 反正做母亲、做外祖母的人, 就不可能不喜欢这样的夸赞。


    三秋也不觉得自己的夸赞有什么不对, 小桥这孩子很可爱,她们说的本就是实话。当然了,就算小桥这孩子不可爱,她们也会昧着良心夸大嫂生了个敦实孩子的……


    至于她们姊妹为什么一定要向大哥大嫂靠拢,不去赌一赌其他哥哥掌握北府军的可能——那当然是因为瞎子都能看出父亲的态度,她们那些庶出哥哥早压根儿就没有机会, 就算有机会也把握不住,父亲毫不动摇的态度已经把不少人的心气儿搞没了。


    那些新来的谋士就是在瞎胡闹,他们还以为自己是能够胜天半子的谋客呢!也不想想,就算日后老头子变了心意,不再像现在这样一心力挺大哥,那这一小撮人本事不济,也扶不起没了心气的阿斗啊!他们不会真以为自己是诸葛亮吧?


    褚鹦笑吟吟谢过她们夸赞自家孩子的话语,命人拿见面礼出来,给弟媳妇与几个小姑子,正所谓长者赐不可辞,褚鹦虽跟她们是平辈之人,但却是赵家长嫂,长嫂如母,在嫡母去世的情况下,若三秋愿意承认的话,褚鹦就是她们半个长辈,正因这点,对褚鹦印象极佳的平氏与三秋都没有推辞褚家的礼物。


    一人一只锦匣,匣子里面装了水头佳、成色好的玉镯,作为见面礼,简直再合适不过。


    赵家四人一一道谢后,接过礼物,交到跟来的丫鬟手里,三秋里的大姐姐秋华笑着道:“二嫂和我们姐妹也给长嫂准备了礼物,放在行囊里,等一会儿回到住处后,我们再派人把礼物给嫂子送来。”


    褚鹦回道:“大妹妹,二妹妹,三妹妹,弟妹,你们有心了,我很期待你们的礼物。”


    “不过你们今日最要紧的,不是给我送礼物,而是好好休息,明日宴会还要请几位帮我阿母、长嫂招待女宾呢。送礼物的事情不急于一时,阿翁有公事要忙,洗三后还要回豫章,等到满月再过来。但你们几个女孩子没有案牍劳形之忧,尽可在东安多玩些日子,等参加完你们侄儿的满月礼后再回去。”


    “这样咱们也能好生亲近几日,你们几个也不用在东安与豫章之间奔波劳累了。”


    平氏笑着点头:“那感情好,只是还要问问阿翁的意思。”


    褚鹦表示赞同,又叫乳母给儿子喂了奶,杜夫人见孩子喝完奶后的模样,想了想,让人抬暖轿过来,然后转头吩咐崔氏招待赵家客人,又对褚鹦道:“我带着乳母和孩子过去,也叫亲家公看看孙儿。”


    褚鹦笑道:“那就有劳母亲了。”


    褚鹦正在坐月子,被疾医吩咐了不得起身,因而没亲自送杜夫人离开,只盯着杜夫人与小桥祖孙二人穿了厚厚的衣服,才放她们离去,崔氏、平氏与三秋则是亲自祖孙二人送到暖轿上面后才折返,而在她们回来后,话题就从孩子转移到了各自的生活经历与各种趣闻上。


    褚鹦和太皇太后相处时,都能哄得老人家开颜,与赵家弟妹及几个妹妹相处时,更是让对方如沐春风,晚间回房,就没人不说长嫂与长嫂娘家人好的,这是后话。


    且说杜夫人看到赵家姑嫂四人的友善态度后,只觉心里欢喜。


    内眷的态度是家中当权者态度的外延,赵元英心里对女儿的态度必然十分满意,若非如此,这几个小姑娘怎会如此亲切?


    杜夫人并不怀疑平氏等人在演戏,诚然,平氏等人是聪明娘子,但若与杜夫人相比,就未免太过稚嫩了。若她们心中真有什么隐瞒之处,却是躲不过杜夫人的眼睛的。


    因为有孩子在,暖轿没停到外面空地上,而是被直接抬进了开着小门的西侧室,轿落,帘子被人掀开,杜夫人和抱着孩子的乳母走出来时,就已经处在温暖的内室了,如此,才能最有效地避免风寒。


    通过对面的门走出侧室,穿过长廊,来到正堂,杜夫人对赵煊道:“赫之,快来,把孩子抱给你父亲看看。”


    赵煊此时,正与赵元英、褚清聊得热火朝天。


    但听到岳母大人的话后,他立即停下讨论,从杜夫人手中小心翼翼地接过好像一戳就碎的白豆腐的小孩:“阿父,看!这就是我们家桥儿,小名叫阿龙。您瞧,这小模样多像我母亲。”


    比说,仔细瞧瞧还真有些像,赵煊的眉毛眼睛和脸形都遗传自赵夫人,小桥亦遗传了父亲的眼睛与脸形,自然与赵夫人略有相似,赵元英本就爱重赵家的嫡长孙、赵煊的嫡长子,听到赵煊这句话后,赵元英心底更是怜意大起,他是个粗人,不会抱孩子,也不敢抱,只不错眼儿地看着自己宝贝孙子。


    咦!好像还真有点像老妻,只是不像阿煊这般像而已……


    “好孩子,好孩子!生得可真好!”


    赵元英一边感慨一边拍褚清的肩膀,又对急着抱孩子回去看女儿的杜夫人长揖道:“这是赵某给亲家母与远在京城的亲家公的礼,也是给儿媳妇这个给我们赵家添丁的大功臣的礼!赵某谢你们生养、教育出这样譬如芝兰的淑女,又把女孩儿嫁进我家门户!要不然,我家这小子哪有今天的好日子?”


    没有褚家,他这儿子再有才,他再有功劳,他这儿子也很难在建业朝廷里面爬得又快又稳;没有褚鹦这姑娘,他这儿子(有隐疾版)也不一定能有儿子!


    是的,赵元英已经把儿子儿媳妇诞下孩儿的功劳划给褚鹦了。


    赵煊言之凿凿说自己是不容易有孩子的体质,赵元英觉得这世上不会有男人在这件事上撒谎,所以他笃定赵煊的话是真的,还把赵煊写给他的信烧了,琢磨着要把这消息烂在心里、带到坟里,日日祈祷儿子能有个后。


    没想到,这对小夫妻居然柳岸花明,在成亲三年后生了一个孩儿出来!


    赵元英继续用他朴素的价值观推断原因:杜家子孙旺盛,亲家母也有三男一女四个亲生孩儿,儿媳妇肯定是继承了母家的体质,中和了他们家阿煊的体质,才生下了这像极了老妻的宝贝孙儿,他这个儿媳妇、他们褚家,旺他赵家父子啊!


    瞧瞧,阿煊与褚鹦成亲后,家里发生了多少好事?


    杜夫人却不受他礼,谦辞道:“赫之待我们明昭亦是极好的,亲家公不必如此多礼,若我家郎主在此,也绝不肯受此礼。”


    杜夫人如此言说,赵元英便不再多礼,只是怎么看孩子都看不够。直到孩子睡着了,杜夫人才把孩子抱走,赵煊见父亲望穿秋水,心想,这是因为隔辈亲呢?还是因为他的那句话?


    如果是后者的话,就感谢小桥生得像他,也像阿母,同时浅浅夸一夸自己发挥得当吧!


    翌日洗三里,定安官员、士族、豪宗、部伍之人皆来贺喜,褚家这处宅邸里人来人去、一不断头。奉上的礼物,无非是金缎、珠玉、书画、喜果、喜面、嘉肴等物,另有关系亲密的,送上了自家做的虎头鞋帽与百纳衣被,极得杜夫人与褚鹦欢心。


    孩子被嬷嬷们抱出来,行洗三礼时,众宾客添盆时亦出手阔绰。褚家的面子,他们当然得给足了,当官的谁不想攀上这棵大树呢?更何况,就算攀不上,也不能出手太寒酸,失了体面,惹了褚赵两家恶感。


    要知道,东安这块地,先是被赵元英半军管,后又被褚定远犁了一遍,现在来了个崔铨,又是褚家的人,他们这些乡野豪宗、二流世家,平日里能够吆五喝六,但哪有触顶头太岁霉头的胆子呢?


    洗三礼结束后,赵元英拜辞家去,道孩子满月时必定还会再来。


    平氏和三秋则留在褚家做客,附赠品是平氏的丈夫赵灿,还有跟在褚鹦夫妇身边读书的赵熠,而跟着赵元英家去的子弟们则是彻底认清了自家老爹,合着你不仅仅偏心大哥,还偏心大哥的孩子!瞧瞧那副到处宣称自己当大父的嘴脸,真不知道自己有孩子后,父亲你能不能做到一半!


    真是羡慕嫉妒,可老爹平日里待他们也不差,会教他们道理,会关心他们的学业,对他们并不冷漠,与很多人的爹相比,他们的爹除了偏心外,貌似没有什么缺点,甚至比某些爱养蛊的爹强多了……


    只是有英宝对比,英草们总是会觉得心酸!


    待到小桥满月的时候,褚鹦终于能好好洗洗澡,而不是只用温水擦身,用药粉篦头,她好生洗了一次澡,足足换了五次水,才把自己洗得香喷喷的,又换上了精美的衣服,梳了繁复的发髻,总算是不用戴那老媪才爱戴的抹额,可以好生打扮起来了。


    此时,平氏与三秋已经变成了褚鹦、崔氏姑嫂的知心密友,宴会上帮她二人招待起女宾时,亦十分用心,褚鹦与崔氏投桃报李,自会在部分家风不错,家世也与赵家般配的夫人面前夸赞三秋的品行。


    三秋知道褚鹦姑嫂的用意,心里念她们的好,也解了一个疑惑,嫂子她是真不给人画饼,而是直接给自己人铺路啊,怪不得赵熠那小子从建业回家后,就一口一个大哥,一口一个大嫂,叫得那样亲昵。


    而在内宅、外宅的满月宴正式开席,被众人看过、走过满月礼种种仪礼流程的小桥被奶娘抱下去后,一份来自建业的珍贵礼物,更是让众人又羡又嫉,让赵元英喜笑颜开——


    作者有话说:英宝:小桥好像我阿母!


    元英:恭喜小桥,你即将成为英宝二号机[墨镜]。


    第99章 拔擢品类


    建业送来的这份大礼, 着实是让东安褚宅里的宾客们惊叹不已!


    他们一是惊叹褚定远在仕林间的号召力,二是惊叹褚定远居然这样疼爱女儿,居然可以为女儿做到这一步。要知道, 拔擢寒门兵家的品第,可不是什么容易的事。


    褚定远却能够在没有引起哗然大波、沸腾物议的情况下, 顺利完成此事, 这简直不可思议。


    国朝初年, 后族想超格拔擢自家门第, 最后都没有达成目的。


    当时中正台刚在皇帝的胁迫下拟好奏疏,结果折子一入明堂, 就“走漏”了消息, 随即后族被御史台的人喷的狗血淋头,涉案中正官都受到了罚钞与五年不得晋升的惩戒。


    仕林之内, 更是议论纷纷, 最后为了自家的名声, 当时的太后低了头,再不提及此事。


    有这个先例杵在前面,东安褚宅里,但凡有脑袋的人都明白, 在做这件事情前, 他们这位前任父母官、现任大中正褚定远, 必然已经说动了南梁所有牒谱学的大家,又说动了他那做明堂相公的父亲。


    只有牒谱学大家默许乃至赞同,褚蕴之又在宰相间达成一致,褚定远才能凭借自身影响力压下外界物议、避免御史台集火中正台,成功把奏疏定为旨意,并着那一张晃眼的金花帖子一起送到东安。


    也只有在外界没有物议的前提下, 他们这些豫州人,才会出现所有人都没有提前收到讯息的情况。


    高啊,真是高啊!


    褚公这一手真是高啊!


    众人都能猜到褚定远为了让女儿女婿入品一事做了什么方向的努力,才能把这张把赵家长房,也就是赵煊、褚鹦这一脉录入高品的金花帖子送出中书台的。


    但问题是,褚定远是怎么做到的呢?


    需知,那些牒谱学大家可是傲气得很,金银珠宝、荣华富贵可打动不了他们,因为他们爱惜羽毛,本身又不缺那些东西,所以一个赛一个的目下无尘、倚老卖老,他们连明堂相公们的面子都不卖,这次怎么这么配合褚定远?


    还有褚相公他老人家!褚定远是怎样说动褚公帮忙的?


    身居高位者,大抵都利益至上,哪家祖父会对外嫁的孙女这般上心?断然不会只因为心疼家中小孙女,就冲冠一怒,做出这等不理智的事。


    所以,褚定远又在其中发挥了什么作用呢?


    他们是真的很好奇,尤其好奇褚定远是怎么说服牒谱学大家的。


    褚公那样的宰相父亲、宰相祖父,他们没有,因而劝说宰相父亲帮忙一事,对普罗大众来说并不具有借鉴意义。


    但说服牒谱学大家点头,不让他们站出来乱咬的事情,就非常有借鉴意义了!


    谁家不想拔擢自家的品第呢?哪怕只是像褚鹦与赵煊夫妇一样,只拔擢自己这一家三口的也很不错了。要知道,朝廷给士族子弟定品,上品之人可选三四六部二台九卿官员,这样的好处谁不想要?


    可要得到这样的好处,就必须有牒谱学大家力挺,还要有一个做中正官的好阿爹,这可不是人人都有的福气,还真是越想越酸……


    而且赵家长房牒谱品类抬升,南北士族主流圈子,就不会排斥赵煊与褚鹦的子女,毕竟他们已经是入品,身上还流着褚家的血脉,若这两位的子女里出现出色人物,未来前程必然光明璀璨。嚯,赵家祖坟是冒青烟了吗?


    先出一个以一人之力改变家族命运、石破惊天的赵元英,然后又出了一个一看就能守住家业的赵煊。


    紧接着,赵煊又娶了虽不安于室,但出身高贵、位高权重的褚家女,现在,就连赵煊、褚鹦夫妇子女的前程都稳了了。可是,在二十多年前,赵家还是守着百来亩土地刨食多的泥腿子啊!


    还真是此一时彼一时,不少人都觉得自己胸膛里这颗心有些破碎了,他们凭什么!我怎么就没有褚定远这样的好爹呢?


    虽然羡慕嫉妒,但没没人敢宣之于口。定安的世家自然不是什么大宗,连奢望自己能像褚鹦与赵煊一样入品蹿高的人基本上都没有,他们表露在外面的目的,只是想学学褚定远的操作。若是能学到一鳞半爪的,以后他们可就受用不尽了。


    他们很好奇褚定远是如何操盘的,但远在天边的褚定远无心解释这件事,设下香案接旨、命人打赏天使的褚鹦亦无心解释这件事,今天的主人公之一褚鹦心情激荡,她知道,当初在大父面前,阿父阿母宁可与长房撕破脸,也要保自己的孩子,他们待自己永远都是最好的。


    但她实在是没想到,阿父的动作居然这么迅速果断。


    而这份礼物,实在是让她心安。


    赵元英听到信儿后,都快欢喜疯了!


    亲家公如此给力,给老大谋了这么大的一个好处,他死皮赖脸、挟恩求报,非要求娶褚家女,又大方得要命,许出豫梁交界的东安郡军政大权,果然是有回报的!


    之前对阿煊的那些提携、提点都是零头,褚公、亲家公、儿媳妇对儿子在经义、规矩、规则、谋术的言传身教,还有今日小夫妻一脉入品一事,才是真正的回礼啊!


    对了,还有小桥。


    大孙子是比这些身外之物更珍贵的东西!


    褚清轻轻笑了笑,他想过要做中正官筹谋此事,没想到姻缘巧合之下,居然是父亲占了先,不过这样也好,大妹妹夫妇早日入品,也能早些享受嘛!


    而他以后,可以好生提携小桥这个外甥,作为对妹妹当初主动为二房牺牲的补偿与酬谢。


    不过瞧赵元英在豫州干得热火朝天的迹象,以后说不定他们两家就是互相提携了,不论如何,他绝对不能对着赵家人展现自己世家子弟常有的骄娇孤傲之气,害得他在东安施展不开、妹妹与赵家人相处不来的。


    于是,在赵元英过来向他敬酒,连声感谢褚家对赵家的帮助时,他连忙饮下满满一盏酒水,又反过来敬赵元英的酒:“郡公说这些话就见外了,咱们都是一家人,若我父亲知道小侄与郡公外道,肯定不会感到欢喜。”


    “岳家帮衬女儿女婿,这是人之常情,我家耻于与赵氏言功。说句心里话,只要他们小夫妻两个跟小桥过得好,我这个做人哥哥、舅舅的就安心了。”


    “更何况,大妹妹和妹夫入品的事,也是理所应当的。郡公与赫之身上有抗击蛮夷、打击盗匪的功绩,我们家阿鹦呢,亦是大江南北数一数二的才女,写出的几篇辞赋字字珠玑,令建业纸贵,被人引为美谈。这样的功绩、这样的忠心,这样的才气,不拘一格拔擢品类,也是理所应当的嘛!”


    他们两人在这里互相抬轿子,褚清又着重强调了得到特殊待遇的妹妹妹夫不是草包。与此同时,正在招待宾客的主家赵煊,态度同样非常自然,半点没有小人得志的模样,倒是稍稍减轻了列位宾客的羡妒之心。


    而在女宾那边,赵家族中叔伯子弟家里的女眷与平氏、三秋窃窃私语起来,无非是道赫之/煊哥还真是有福气,前脚得了儿子,后脚又收到了这样的好消息,他们赵家祖坟真是冒青烟了。


    又隐晦地打听起褚夫人(指褚鹦)好不好相处来,这位出生在很多人人生终点的夫人是她们褚家的宗妇,说不定以后她们就要在人家手底下过活的,当然要打听清楚夫人的脾性。


    听到她们的问题后,平氏英气的眉毛扬了起来,朗声笑道:“我嫂嫂是个款款大方、温柔和美的人物,照我说,蔡文姬、班婕妤都比不上她哩!你们担心什么?自然是好相处的大好人!”


    满月礼宴落幕后,褚定远送女儿女婿的大礼变成了东安最热门的话题。而即将离开东安,回转属地的赵元英,则是心情很好地接受了儿媳褚鹦的建议。


    把赵煊送去徐州。


    褚鹦是这样对赵元英讲的:“太皇太后与小皇帝斗法在即,太皇太后又开始迷信鬼神,妄图长生,建业已非善地,阿煊先离开,我后离开,徐州是阿翁您与世家一起从蛮夷手中保下来的土地,大有可为之处。若阿煊能在徐州站稳脚跟,您就能放心他做任何事了。”


    这里的任何事,指的自然是赵家与北府军,但赵元英还活蹦乱跳呢,褚鹦自然不会说什么接手家业云云,虽说赵元英不会在意,但褚鹦向来都会规避掉这些可能会让人不舒服的细节。


    “至于我为什么要退?您或许会很好奇,费尽心思靠上太皇太后,辛辛苦苦考上、经营侍书司,如今走到岸上了,为什么还要退回水里?”


    赵元英点了点头,示意褚鹦继续讲。


    他确实很好奇。


    按照他对褚鹦的了解,他这个儿媳妇明明很看重权力。


    褚鹦继续道:“阿翁,我现在是侍书司提督,阿煊是京营鹰扬将军。我与阿煊能在朝廷里得到的东西,已经全都得到了,想要再往上走,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既然无利可图,又何必顶着巨大风险待在那荆棘丛生之地?”


    “还有一件事,我做官,虽然是为了权,但也有三分是为了青史流芳,三分是为了苍生黎庶。如今解除海禁、兴发海贸、推行新式织机、尽可能编户齐民,避免百姓变成隐户、废除典妻权力……我能推行的善政已经全都做完了。”


    “余下我想做的事情,不论是推行海漕,还是开中盐法,亦或是训兵北伐,这些事情,涉及的利益群体太多,朝廷里没人会支持我的,太皇太后不会,明堂相公亦不会。”


    “没人支持,只靠我们侍书司的人,又能做成什么呢?可若不做事,就没有功劳。没有功劳,迟早就会失宠,甚至会被人搁置,要不然,就是从为天下算账的算筹变成排除异己的刀。”


    “我只是想做事,不想做一把迟早会生锈、甚至可能被折断的刀,自然要提前留好退路,烦请阿翁为阿煊筹算出一个合适的位置出来,来日时机成熟后,我们可以……”


    褚鹦向赵元英讲完了她思退的原因与计划,而赵元英拊掌笑道:“儿媳妇眼光好生长远,放心,我不会亏待你相公,日后也会配合你的计划的。”


    褚鹦拉着赵煊,给赵元英行了一个大礼。


    “多谢阿父/阿翁。”


    赵元英将人扶了起来:“我手里的东西,迟早都是你们的。而这未来,也是你们的。我只盼着你们小夫妻健康、安全,日子过得和美。除此之外,别无他求。阿煊,你现在也是做父亲的人了,要把责任承担起来,多听你媳妇的意见,准没错的。”


    “是,阿父。”


    “赫之谨遵父亲大人之命!”


    第100章 南下归都


    春江潮信起, 水暖鸭先知。


    三月的江水清透如翡,坐在船上凭栏眺望,放眼看去, 都是一副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景象。


    小桥满月宴结束,赵元英等人回豫章后, 褚鹦、赵煊夫妇与杜夫人也打点行囊, 南下归都, 褚鹦、赵煊是要销假回衙, 杜夫人则是要回到夫君褚定远身边团聚。


    为了防止孩子不适应船上的生活,褚鹦是聘了疾医随船的, 不过小桥随她, 并不晕船,每天吃了睡、睡了吃, 脸颊圆嘟嘟的, 身体非常健康, 倒是让三个担心他不适应船上生活,可能会生病的大人放下了悬着的心。


    楼船行至建业码头后,早就等在码头的车队把人接回了白鹤坊,这一日正好是休沐日, 褚蕴之与褚定远都在, 见到褚鹦与赵煊的儿子小桥后, 都觉得欢喜,子孙传承有序,这对家族来说绝对是好事,而且小桥白白嫩嫩,葡萄似的大眼睛滴溜溜的,可爱极了, 长辈们总会喜欢这样的孩子的。


    当天晚上,褚鹦夫妇住在了白鹤坊,褚家在大花厅里举行了一场家宴,宴上锦屏罗列、绮席铺陈,宴前众家人都说要看看后代孩儿,褚鹦问过乳母孩子现在的情况,得知孩子刚醒,午后也喂过奶了,遂教乳母用锦被把小桥裹严实了,再把孩子抱出来给众位长辈见礼。


    杜夫人则是补充道:“慢慢抱小郎出来,莫要吓着小郎,惊着小郎的魂儿。”


    乳母连声应下,快步走回三思楼东厢房,向其他三个待在小郎身边看护的乳母转达了主母们的吩咐,四个乳母一起拿出红锦小被儿,把孩子裹得严严实实,又给小桥戴上了防风的虎头小帽,这才抱着孩子,来到大花厅里。


    孩子来了后,褚蕴之主动要抱,待到孩子从乳母怀中转移到褚蕴之怀中后,众人纷纷起身过去看小桥,却见着孩子裹着红锦被,穿着月白色绫缎衫儿,面白唇红,富态可爱,皆夸赞不已,四房婶母凑趣儿,名丫鬟送来一只白玉盆儿:“咱们错过了小郎的洗三和满月,今儿初见小郎,还不把这添盆礼补上?阿鹦,婶子替你向大家要礼物,你还不快过来给我敬茶谢我?”


    众人听了四婶母的话,皆称心思巧妙,纷纷起哄教褚鹦敬茶,褚鹦笑吟吟把茶递给四婶母:“还是婶婶疼疼我们家小桥,以后侄女一定要教小桥好生孝敬您老人家!多谢婶婶疼爱!”又对众人笑道:“大家怎么这么快活?一会儿给的添盆礼不好,我可不依!”


    这副亲亲热热的模样与嗔怪的语气,倒是像极了她还没出嫁的时候,与褚鹦关系好的长辈眼中都流露出怀念之色,因许久未见稍有生疏的感觉也消散一空,然后就是七嘴八舌地嚷褚鹦小时候就是钱耙子,现在长大了,又生了一个小钱耙子,偏四婶偏心,明知道阿鹦的性情还要帮她的忙,真是可恶。


    这当然是玩笑话,众人听到后都快活地笑了起来。他们这些人啊,嘴上不饶人,往白玉盆里放东西时却大方,放进去的不是玉佩玉玦,就是田黄石、鸡血石、翡翠、玛瑙制成的未刻字的小印,还有金银梅花锞子,珠玉璎珞,种种珍宝,凑成一只流光溢彩的宝盆。


    待到盆中堆满珍物,璎珞珠玉冒出一个小小的尖儿,褚鹦连忙叫停:“莫放了,莫放了!再放下去,四婶婶的盆儿都要挤破了!大家何必这般破费,小桥他一个小小孩儿,哪里用得着这些东西。”


    褚蕴之却笑道:“这都是大家珍爱后辈的心意,既给了小桥,你就安安心心地收着!现在用不到,以后也是要用到的,这可是小桥外家送给他的媳妇本儿。”


    四代同堂,子孙绵绵,谁不喜欢?褚蕴之还是很喜欢曾孙辈刚出生的小孩子的,看到这些孩子,褚蕴之心中总会升腾起一股喜悦之情,这些稚嫩的孩子,都是家族未来的希望啊!


    众人说了好半天话,待到开席前,褚蕴之教乳母把孩子好生抱回房去,休要惊到孩儿,又与众人道:“这孩子像他母亲,天生的就是个戴纱帽的种子,我瞧着喜欢,阿鹦,以后休沐时,记得常带孩子回家来给我看看,唔,还有你阿父,他可是喜欢你这孩子喜欢得厉害。”


    听到褚蕴之这句话,花厅之内,不少人心中微生波澜,在这句话之前,他们都觉得褚蕴之说欢喜这个外曾孙,觉得小桥合眼缘的话只是客套话,可是在这句话后,他们突然发现,大父/阿父好像真的很喜欢褚鹦家里这个刚满月的孩儿。


    为什么?


    这是大多数人心中的疑惑。


    凭什么?


    这是褚江夫妇心中的疑惑。


    褚鹦自然也有“为什么”之疑,不过大父喜欢小桥,总归是件大大的好事,所以想不明白也没关系,她应下褚蕴之的吩咐:“大父疼爱小桥,是小桥的福气,孙女自当从命,多谢大父慈爱之心、舐犊之意,孙女感激不尽。”


    褚蕴之摆了摆手,让她不必和家人客套。


    小桥离开后,家宴正式开始。提着提盒、端着玉盘的侍女鱼贯而入,在几十张铃兰桌上摆好佳肴美酒,真真儿是,说不尽食烹异品,果献时新。


    须臾酒过三巡,汤陈五献,阶下箫韶乐罢,褚定远点了新曲,却是家中乐师谱的一曲笑乐院本,极其别致有趣,逗得众人都笑起来。


    亲人久别重逢,官客休沐心愉,后代又添儿孙,这都是好事,再加上美酒佳肴、莺歌燕舞,大家的心情都很好,故一直饮至月上中天,才各自散去。而在筵席结束后,代杜夫人掌家的几位婶母打发乐师、歌舞乐伎赏赐、酒饭,又命人收拾了堂中杯盘狼藉,这才放心退去。


    却说筵席过后,各人各自回到自家院落,韦园儿不无嫉妒地对褚江你道:“大父怎地这般偏心?二叔要给那寒门兵家拔擢门第,他不但同意,还为此付出资源,在明堂里帮二叔说话。咱们褚家凭什么要为赵家的事付出代价?”


    这句话倒还算有些道理,褚江恨不得大父把所有资源都给自己,看到大父帮二叔家人奔走,他心里是不爽的,刚要附和两句,就听到韦园儿这女人开始胡搅蛮缠:“哼,那褚鹦生的小崽子,明明只是个带着卑贱血脉的外曾孙,大父却那般喜欢那孩子!真是的,我却不见大父这般喜欢咱们家的阿枝!”


    他再讨厌褚鹦,褚鹦也姓褚,韦园儿可以说赵桥的不好,却不该叫赵桥小崽子!赵桥是小崽子,他这个表舅算什么东西!再说了,大父喜欢一个小孩,又有什么要紧的!


    说句最难听的,等到曾孙、外曾孙辈的孩儿长大成人,需要资源支持的时候,大父还在不在世都不一定了!既然没有利益瓜葛,又何必斤斤计较那点子“宠爱”!这女人怎么这样目光短浅!


    成亲不过两三年,褚江就已经厌倦了韦园儿。他只觉这个夫人只生了一副聪明相,内里却是个蠢的,说句心里话,韦园儿除了与他立场一致,都讨厌二房一家人外,他这个夫人与他再没有旁的共同点。


    真是不知道韦家是怎么养女孩的,竟养出这样的一个蠢妇!只说一件事,这世上哪有叔母门还在时,孙媳妇就争着抢着要管家权的道理?要是他还是褚家的继承人,韦园儿是宗妇,她争上一争,也没有问题。可问题是他已经不是了!


    那时褚清夫妇还在,崔氏尚且老老实实地跟在叔母们身后学习,韦园儿就在没和他商量、没经过他允许的情况下跳出来,与婶婶们争执起来,害得婶婶们跑去明谨堂告状,惹得大父召他前去教训,这件事简直让他如鲠在喉,气得厉害。


    在上一辈管家夫人们正处盛年时,管家权这种东西,给晚辈少夫人,是长辈们看重、疼爱晚辈,可若是不给,也是本分,这个道理,韦园儿怎么不明白?


    让褚江更加不满的是,韦园儿还是个天生的妒忌种子。因为韦园儿与婶母们争权失败,牵连到了褚江,褚江那段时间不愿见妻子,就养了一个通房丫头陪伴。


    韦园儿听了信儿,就跳起脚来,趁着褚江外出公干,直接跑去收拾小老婆,褚江回家后,见通房凄凄惨惨的模样,有心弥补,便要韦园儿喝妾室茶,结果韦园儿直接包袱款款回娘家去了。


    褚江:……


    犯了错,他跟她讲道理,她应得很好,但貌似并没有记到心里;收拾他的小老婆,他看在韦诏的面子上没训斥她妒忌,也没和她吵架,只是要弥补一下受欺负的通房,给人家一个身份,她却把人家清清白白、只跟过他一人的丫头骂做娼妇,还“委屈”地回娘家了!


    他这辈子就没见过这样的!


    褚江很生气,并没有惯着韦园儿的脾气。最后还是韦家发现韦园儿说谎,褚江并没有像她话里所说的那样欺辱她,更没有宠妾灭妻。


    在韦园儿犯错后,褚江有和她好好讲道理,而且没来韦家告韦园儿的状。后面褚江也只是养了个通房,如果韦园儿没有直接收拾褚江的小老婆,那通房没生出孩子前,褚江那个冷情的种子,根本不可能让一个出身卑微的通房直接拿到妾室文书,入他褚家的族谱,韦园儿所谓的“压着她喝妾室茶”,不过是褚江给被打的通房的补偿。


    韦诏:……


    绝了,怎么会这么蠢!


    不得不说,后面褚江想进御史台,韦家能出大力,还是与韦园儿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的。


    不是韦诏有多宠爱这个孙女,而是,他们家总要为了不成器的后代买单。


    帮了褚江仕途上的大忙,褚江以后,就不能休弃韦园儿、更不能把韦园儿的事情公之于众,败坏韦家的名声,这是一次买断的利益交换,双方都心知肚明,只有韦园儿还在自鸣得意,真真儿是可悲可叹。


    所以,在听到韦园儿的抱怨后,褚江皱眉道:“不过是一个小孩子,值得你这般计较!今天我带阿枝去前院住,你收拾收拾阿枝的东西!”


    可今天是十五,你明明该陪我的!


    韦园儿心里有些不满,可看到褚江板着脸,她吞下即将嚷出来的话,罢了,罢了,只要不去春小娘那里,褚江爱去哪里就去哪里吧!


    总归,他还是在意他们的阿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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