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未来计划
没人敢套褚鹦的麻袋打她。
不是因为褚鹦褚氏女与太后心腹的身份, 而是在开海禁的风浪日益兴起后,赵煊就把训练好的亲卫安排到了褚鹦身边去。
有这些人保护,谁敢对褚鹦动歪心思?
难道不怕打人不成, 反被旁人打吗?
在明堂、凤阁一致通过开海方案,确定开徐州、浙江、福州、广州四处口岸, 定下海事提举司的官衙等阶、官吏配置、权力范围, 并决定训练五万水师护航后, 褚鹦就可以对外拍卖朝廷分发的出海贸易许可船了。
朝廷决定要训练五万水师护航, 以每条福船需有五百水兵护航为基准,褚鹦能拍卖的船票有一百张。
作为经手人, 褚鹦在太皇太后的默许下留下了五张船票, 而且她已经开始建造大船了——侍书司的下属里,周素的陪嫁产业就是船场, 正好可以接褚鹦的订单打造福船, 并且拿了钱出来, 在褚鹦这支还未诞生的商队里入了股。
拍卖出海许可的消息传出去后,对海贸这块肉垂涎已久的侨姓世家、想要维持住海贸生意的吴姓人家,还有背后有勋戚、士族亲戚做依仗的大商人,全都闻着腥味儿围了上来。
还有人来找褚鹦走关系的, 但褚鹦只道价高者得, 并不做徇私之事。
一来, 盯着她的人多着呢,她可不能在钱上犯错。
二来,与褚鹦有交情的人多了,给了这个,是不是还要给那个?要是人人都送,那她手里这点票根本不够走人情的。
要是给了这个没给那个, 那就更糟,这种做法得罪的人比她铁面无私得罪的人还要多。
所以还不如直接做个铁面无私的人呢!
真想要不要钱出海许可就去找太皇太后嘛!人家隋国大长公主就知道不为难下僚,她就直接找太皇太后去了!虞后她老人家发话,不比她这个小官有用多了?
听到褚鹦这不像解释,反倒像挑衅的“解释”后,很多人心里都很无语。
要是他们能说动太皇太后娘娘,还用得着来找你褚某做谄媚姿态吗?!
时光匆匆而逝,转眼间就到了拍卖船票的日子。
褚鹦没有亲自主持拍卖事宜,只在帘后监督拍卖流程,世家之人只派了亲信门客过来,大商人们也只派了嫡系子弟过来,褚鹦身为长乐宫侍书司提督,没必要自降身价,与这些门下之人同处一堂,做那等叫卖价钱高低的事情。
于是具体差事,褚鹦就交给下属们去办了。为了表示自己的“清廉公正”,褚鹦还特意安排了王典麾下的女侍书前来拍卖。
她的打算是,若是对方不搞小动作,那最好不过;若是对方搞了小动作,她就能拿到王典的一个小把柄,那也不算亏。
虽说王典能在侍书司里有一股小小声浪,是因为褚鹦想让她有这股声浪,在内宫混了多年,自以为自己聪明绝顶,实际上只是凭借家世才能安然无恙的王内史,斗不过她们这些勠力同心的年轻人,所以这份把柄并不重要。
但是有一份把柄总比没把柄好的,日后若真有矛盾,清算起来,不就有抓手了吗?
或许是因为在争夺侍书司话语权的过程中屡屡吃败仗,或许是因为褚鹦本人亲自来到拍卖现场监督,总之,在底下的人把自己的底价和名字写到绢帛上面后,王典的人没敢搞什么小动作。
海贸许可出售一事办得相当顺利,朝廷放出来的八十五张船票总共卖出了二十万贯钱,这些钱,一半收归国库,一半收归内府,太皇太后表示自己非常满意。
至于除了褚鹦手中那五张许可外,余下“消失无踪”的十张许可去哪里了?
太皇太后照顾了褚鹦这个亲信,自然不会落下女儿、亲族与其他亲信。褚鹦这个首倡海贸的臣子拿大头,其他人拿小头,在虞后看来,这样的分配方式是很合理的。
当然,外朝没分到好处,还要掏出真金白银来买许可的人,肯定不会觉得这样的分配方式合理。
不过,就算他们觉得不满也只能忍了。长乐宫与侍书司为海贸许可定下的价钱很合理,二十万贯看着很多,但分到各家头上,就不算很多了。
他们总不能因为这么几个钱,就闹到太皇太后面前吧?
而在这件事结束后,褚鹦也实现了她最想达到的目的。
朝廷得到了海贸商税,侨姓世家在不损害自家名声的前提下,分润到了吴姓海贸的利益,并在打击吴姓世族的同时,往空出来的官位上塞了不少自家人上去,自然都说褚鹦与侍书司的好话。
而在民间,百姓也得到了好处。在朝廷解除“片板不得下海”的禁令后,住在海边的黎庶好歹能捕到一些渔货填填肚子,若未来收税顺利、朝廷财政情况有所缓解的话,那么朝廷与地方加税的情况,也能相应地得到缓解。
想要避免太皇太后娘娘去世后,侍书司面临“人亡政息”的可悲局面,褚鹦就要保证侍书司不被世人视作妖异,而且要为世道带来一些积极的影响。
她们这些女侍书,必须是有用的贤臣。
在这种情况下,新君上位后,若还愿意用她们的话,那自然是好。新君上位后,若不愿意用她们的话,名声无暇的她们就算不能全身而退,大抵也能保全有用之身。
这些思虑,褚鹦和所有下属都推心置腹地说过。
既做了她们的魁首,被她们簇拥、信任,那么,她就要肩负起责任,考虑她们的前程与未来。而不是只存一腔热血,只思今日风光,不思未来存亡,显然是很不负责任的。
未胜先言败,这是褚鹦她们这些身处劣势之人必须拥有的觉悟。
而且侍书考试不是常例,这更是需要忧虑的事情。她们能做官,靠得是太皇太后的支持。但太皇太后能给她们这份权力,就随时能把这份权力收回去。
别看她们这些女侍书现在风光八面、她褚鹦开在春波园隔壁的别业里宾客盈门好不热闹,但除了侍书司和将作坊里肝胆相照的姊妹们,外面那些逢迎过来的人,都是明里一把火、暗里一把刀,对她们既羡又嫉,恨不得登时把她们这些不安分的女人拉下去,自己顶上去的小人。
褚鹦很清楚,她的名望建立在她的才学与褚家出身上,她的权势建立在她的权变与太皇太后的宠信上。
若褚蕴之与太皇太后对她翻脸,那么,现在她所建立的大好局势,顷刻之间,就会天翻地覆。
在朝廷与时局的大浪中,她不过是一缕微小的尘埃罢了。
想拥有真正的权力,而不仅仅只是狐假虎威,就要掌握独属于自己的力量。
所以褚鹦格外看重将作坊,毕竟,侍书司是朝廷的公器,而将作坊,却是她褚鹦的小小天地。
虽然一开始,将作坊只是未考中女侍书的朋友们聚会、研究,宣泄自己科场不得已的居所。
但在褚鹦一步步将之正规化,鼓励朋友、下属们研究出一样样有益的器物,让她们得到了充分的价值认同,又为那些因为自己“胆大包天”的行为而被逐出家门的朋友们发放工资月钱,并以褚家的权势为她们提供庇护后,将作坊就变成了只认褚鹦一人的研究机构与情报机关。
褚鹦在朝中的目的,不仅仅只是为天下做事,为太皇太后做事,更是为自己做事,利用朝廷公器为自家牟利的事,外朝世族做得,褚鹦就做不得了吗?
褚鹦不觉得自己有错。她又没贪污受贿!她只是通过自己的力量,从朝廷公廨的藏书馆里偷渡出百家之学与巫医百工之书,顺便在帮太皇太后处理政务、学习朝廷运转、打压外朝排除异己的同时,推动一些于庶民有利、于将作坊有利、于她本人有利的政策罢了。
而现在……
褚鹦来到将作坊,拿出了自己面前的五张出海船票,对自己的心腹们说出来自己的计划。
“这些年,天气一年比一年冷,北面的蛮夷一年比一年闹腾。江左江右,流民遍地,盗匪横行。太皇太后想要编户,但结果并不理想。地方大族拼了命地想要多留些隐户给他们白做工,盗匪们更是要劫掠丁壮,聚众作乱。”
“我们侍书司参与了后两次编户工作,但也是无济于事。皇权不下乡,地方的事,建业总是鞭长莫及。”
“但是,织机和海贸许可给了我们一个聚拢流民,为我等所用的好机会!”
褚鹦对将作坊里主管坊务的坊主、她的好姐妹沈细娘与她从众位娘子中挖掘出来,在新式织机研发中做出杰出贡献的另一位副坊主陈萍道:“我们可以建立行院,打着救济孤寡的名义来做善事。等到被救济的人养好身体后,我们可以让她们用新式织机纺布做工,布匹换回的钱可以留下来,支持行院的花销。”
“如此一来,我们只需提供建造行院的钱帛与他们自给自足之前的救济钱粮就好了。还有那些流民里的孩子,我们可以从他们小时候就教导他们!如果一切顺利的话,这些孩子里,至少有一半的人会变成值得我们信赖的下属。”
“而我们前期提供的,不过是一些钱粮而已。”
“还有那些流民!我们可以招募他们做船工与码头工人,作为招募他们的待遇,被招募佣工的妻儿,可以住到我们的行院里,这一定能吸引很多人。”
“久而久之,他们也会变成足以我们信赖的人。日后,若天下晏然,这就只是我们做的一件善事。若天下有变……”
若天下有变,这些人,就会变成褚鹦与风荷雅集同盟姊妹们手里,最为雄厚的本钱。
譬如说,若太皇太后去世,新君想要收拾她们,那么,拥有慈悲济世名声的女菩萨们,是不是只被免官就行了?若杀了她们,会不会激起民愤?那就太不值当了。
譬如说,若天下有变,中原难以落脚,有人有钱有船有技术有学识的她们,是不是可以直接乘船出海,在某个小国里自立门户,不再理会中国之事?
此时此刻,还没有人胆大包天到想过造反篡逆的事。
但跟着褚鹦过来的杨汝,听到这宏大的计划后,已经激动得脸色红润起来。
“我可以拿钱在船队里入股吗,阿鹦?日后若行院里需要先生,我还可以辞去侍书的官职,去教导那些孩子忠义之道!”
“旁人可能会觉得教导庶民是低贱之事,但一想到那些孩子是我们未来的可靠下属,我心里就充满了斗志!”
褚鹦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好,待到海贸大兴,我们就开始推行新式织机,建立扶危济困的行院。”
“到时候,就请杨先生为我们教导那些新枝嫩叶。流水后波胜前波,你日后的差事,可是相当艰巨的。”
“但是我相信你。”
杨汝眼里浮现出些许水光。
这一句我相信你,比什么珍宝都难得。
只有褚鹦,只有褚鹦!
只有褚鹦愿意这样相信她的心意与能力!
第82章 脉如走珠
入夏以来, 日长夜短,褚鹦却日益喜爱酣睡。
赵煊担心褚鹦的身体健康,连忙派人请疾医来诊平安脉。
疾医笑眯眯地看着这对年纪虽轻, 却在京中权势日盛的小夫妻,张口就是喜鸟之音:“夫人脉如走珠, 这是有喜之兆!恭喜, 恭喜!”
听到疾医的话后, 赵煊心里先是涌上了一股喜悦之情, 随后涌上来的却是担心之意。他连忙询问疾医,褚鹦思睡是否正常, 对她身体是否有什么影响, 又问疾医怎么照顾孕妇,孕妇吃什么用什么才好。
疾医一一回答了赵煊的问题, 解开了赵煊的种种疑问与愁肠。
得知褚鹦/自己思睡是正常情况, 小夫妻二人明显松了口气。生着一大把白胡子的宫中疾医心中好笑, 面上却不显,只叮嘱二人道:“褚家传家日久,养生方儿说不得比小老儿的还高明呢。我刚刚说的几个方儿,你们看情况用, 切莫冲撞了药性。”
“还有, 夫人, 您千万记得多休息,切莫太疲累了。”
褚鹦是女官之首,又是赵家主母,事务必然繁多,故疾医有上言陈述叮嘱。
这疾医仔细叮嘱这么多话,是因为赵煊是个爱惜妻子的好丈夫。看诊多年, 疾医见惯了那些听到妻子有孕后,只问孩子不问大人的丈夫,看到赵煊这副极其看重大人的态度,疾医心里高兴,所以才愿意多说两句。
孩子固然珍贵,但没出生的精血怎算是人?真要论起来,这未出世的孩子,远不如活生生的大人精贵。可惜,这世上赞同他观点的人少,反对他的观点的人多。渐渐地,他就不说这些讨人嫌的话了。
如今赵煊行动暗合他心中道理,他自然愿意向这对小夫妻多多叮嘱,即便让权势炙热的褚鹦放一放手中差事的话可能讨人嫌,但他依旧顺从自己的心意,把该说的话全都说了,只望这两个他看着很顺眼的小夫妻能平安诞育子女。
嗐,他都活一大把年纪了,只要不把人得罪死了,讨人嫌就讨人嫌了。
而且,但凡是个讲道理的,都不能说他这话藏着什么坏心思吧?
褚鹦是个讲道理的人,所以她态度和善地应下疾医的叮嘱:“多谢先生,我省得了。”
赵煊对这报了喜信,又很负责的老翁千恩万谢起来。
而在娘子与姑爷说完谢辞后,阿麦亲手奉上常备的红封荷包给疾医,春波园大管事吴远送疾医归家时,又有一份丰厚礼物被健仆送上疾医的马车。
这红封之厚、礼物之丰,直令见多识广的疾医都咋舌称叹。不过想想褚鹦与赵煊的身家与身份,疾医就又复归坦然。
第一个孩子,总是不同的。得知消息后,自然格外欢喜些。
再想想褚娘子出嫁时那令人称叹的十里红妆,与赵郎君是赵元英膝下唯一一个嫡子的身份,他们小夫妻出手阔绰,也就不出人意料了。
这大抵是大家大族、豪阔人物常有的遮奢风范吧!
褚鹦有孕之事传到豫州后,身处豫州治所的赵元英与身处东安郡的褚定远夫妇心头大石都落了下去。
小夫妻两人结婚三年却无所出,一直都是几位长辈的心病。
尤其是赵元英。
因小夫妻无子,赵元英私下里给赵煊写过信,劝赵煊纳个通房,结果赵煊对老父谎称自己偷偷找疾医看过,只道两人不易有子,根源在他,与褚鹦没有关系。
害得赵元英既担心赵家绝后,又担心褚鹦这个千好百好的能干儿媳发现儿子这桩错儿,要闹和离,他再不敢提小星之事,整日默默诵经求告三清,给儿子送个子息过来,省得日后家中天翻地覆……
如今儿媳妇有了孩子,赵元英的这颗心总算松了下来。不论这一胎是男是女,总归不会有人怀疑自家阿煊有问题,这就好,这就好…… 他想,这肯定是他日日诵经,得了三清老爷的保佑的结果。
为了还愿,更是为了祈福,往日不信鬼神的赵元英给楼观捐了钱,让他们给三清老爷重塑金身,害得赵元美担心大哥脑袋发昏,中了癔症,专门去了一封信问赵元英的身体情况。
收到弟弟信件的汝南郡公很感动,只觉元美真是自己的好弟弟,居然这样关心哥哥的身体健康,实则赵元英根本不知赵元美在腹诽什么,否则他肯定会扯着弟弟的衣领大喊“竖子,你才中了癔症!”
在京中的褚鹦迎来了父母与公爹千里迢迢送来的补品、礼物,在京的嫂嫂、叔母们的亲切关怀,还有堂姐送来的育儿手册与亲手缝制的百家衣。
当初褚鹦攻扞礼部官员时,聂家堂姐夫借着贪腐礼官落马、礼部出缺的机会升了一阶,自此两家关系日渐亲密。如今褚鹦有孕,堂姐自是亲亲热热地送来贴心礼物。这让褚鹦不禁感慨,聂姐夫还是很有福气的,像堂姐这样贤惠的妻子,可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
送客人离开后,折返回来的赵煊很自然地坐到褚鹦身边,端起褚鹦手边的碗,哄着褚鹦吃了一碗补品,然后他放下玉碗玉勺,俯身上前,小心翼翼地托着褚鹦的后背与腿弯,将娘子抱了起来。
褚鹦搂住他的脖子:“我刚刚说的不是很对,像阿煊这样的相公,才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呢!堂姐那样贤惠的夫人固然很好,却不是世上难寻的稀世之珍,但阿煊你是……唔……”
被亲了。
被赵煊轻轻放到拔步床上后,褚鹦被赵煊温柔亲吻。
“就会说好听话哄我?阿鹦,你是不是蜜罐转世的?”
他为褚鹦脱下鞋袜后,阿谷等侍女立刻端来温水香膏。赵煊先是洗手,然后在手上溪溪涂抹了一层兰香味的香膏。在这之后,才开始为褚鹦按揉她有些浮肿的腿。
如果没有褚鹦,赵煊绝不会想到,他居然会有过得这么精致的一天。
但褚鹦喜洁,爱香,赵煊只能投其所好。
还好阿鹦不是楚王,赵煊想象不到自己怎么满足“好细腰”的变态爱好……
褚鹦盈盈笑着,像猫一样慵懒地靠在拔步床上放着的锦绣引枕上,轻声调笑:“随你怎么说,我要是蜜罐,那你是什么?蜜蜂,还是爱吃蜂蜜的小熊?”
在赵煊的按摩下,倍感舒适的褚鹦又双叒叕睡着了。
因褚鹦有孕,侍书司的大半差事都交付到曹屏、周素两人身上,太皇太后特赐毗邻台城的住宅给褚鹦居住,钦赐褚鹦在大内乘坐抬舆的特权,有这些照顾在,褚鹦并没有很辛苦。
可是,即便如此,侍书司主要事务,依旧要褚鹦过问,与各方的关系,依旧要褚鹦思考,所以损耗精力一事,还是没有办法完全避免的。
眼下这两日正值端午休沐,褚鹦自是要好好歇上一歇,多去会会周公了。
见褚鹦睡着了,赵煊心里一软。
赵煊松开握着褚鹦小腿的手,挪到她身边的位置坐下,数着她卷翘的睫毛,他竟有些出神,其实他很想劝她回家养胎,但又怕她不高兴、动了胎气。如果他像太皇太后一样,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就好了,到时候,她想什么时候做事就什么时候做事,想什么时候休息就什么时候休息……
想到这里,不自觉拍抚褚鹦后背、助褚鹦安睡的赵煊突然停住了手上动作,心里颇有些悚然。
他这是在胡思乱想什么?太皇太后待娘子很不错,他怎么能脑后生反骨,想这么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事呢?
这可太不应该了……
赵煊在心里狠狠批判自己的行为,但某些念头,还是像黄花地丁(蒲公英)的种子一样,悄悄地在心里扎下了根。
帮助褚鹦处理朝中事务的主力是曹屏与周素,那褚鹦的贴心爱将杨汝去哪儿了?
答案当然是褚鹦两年前精心计划的行院。
或者说是慈心院。
在褚鹦计划中融救济与织造为一体的行院步入正轨后,褚鹦特意向太皇太后汇报了她们做的事。
当然,褚鹦主要讲的是她们这些娘子大慈大悲救济难民的心肠,余下的谋算,自然是全都隐去了。
太皇太后有感她们救济灾民的善心,凤颜大悦,特赐下慈心院三字牌匾,表示自己对女侍书的支持与喜爱。
褚鹦她们这一摊事,就这样摆到了明面上。
褚鹦她惯来是喜欢做这些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事的。
她信奉事无不可对人言的道理,笃信把七分真三分假的“真相”摊出来,随便外人看,才能最大程度地掩盖真实目的。
所谓的“灯下黑”与“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大抵就是如此。
而杨汝辞官去慈心院,既要做幼童们的先生,教这些幼童识字,教育他们做褚鹦忠心耿耿的未来下僚,更要做慈心院的主理事,把控各地慈心院的全局,同时监督底下的人有没有贪污腐败,吞没她们拿出去的真金白银,经手的事情非常要紧。
她尚未成婚,更没有成婚的念头,没有牵挂,整日里走南闯北,倒是比褚鹦和曹屏等人自在许多。
她们努力的结果非常可喜,经由褚鹦等人的精心筹办与杨汝的精心照料,慈安院与海贸船队都经营得很好。
褚鹦她们名下的五条大船业已出海,前往安南、暹罗、琉球、大食等国贸易,获利极丰;而那慈安院,亦渐渐自给自足,开始出现盈余,可以一点一滴她们弥补建造行院的前期花费。
在过去几年间,褚鹦她们造船、出海、招募水手、建造行院建筑、打造新式织机、为难民提供粮食,花费了几十万贯之巨的钱钞。
不过,在几艘宝船回航后,她们花出去的钱已经基本回本了。
但是,就算没有全部回本,褚鹦她们也不会觉得失落。
因为她们活民无数,做了好大的慈悲善事。慈安院的绣娘、织工,船上托付妻儿的水手、健卒,都恨不得把她们当做神女菩萨供起来,甚至还有人给她们立了长生牌位。
与朝中那些虫豸棋局斗法,固然爽快;但做真真切切的好事,为这世道带来一点积极的影响,才是真正令人爽心愉神,可以获得长久快乐的事情啊!
正是因为知道褚鹦的理想渐渐升华,随着年龄的增长与阅历的增深,这个曾经想要证明自己不输于男人的娘子,已经变成了一个真正的忧国忧民的政治家,所以赵煊才不愿跟褚鹦说让她归家养胎的话。
他既怕她不高兴动胎气,更尊重她的抱负理想,不愿做她理想路上的绊脚石。
就像褚鹦尊重他爱兵书胜过四书五经的偏好,不反对他重武职,轻太常寺那份司膳郎中的职务,支持他训练家丁,虽担心他的安全,但不反对他几次主动请缨出京剿匪训练手下行伍,赵煊同样尊重褚鹦、支持褚鹦……爱褚鹦。
但若细究内心深处的想法,相较那些远大前程与宏大理想,他还是希望她能舒适、快乐,永远都好好的,所以,为什么他不像太皇太后那样有权啊!
不得不说,赵煊的思绪,总是会莫名其妙地转到某些危险的轨道上。
真是奇哉怪哉!
第83章 新安惨案
这一日并非休沐日, 褚鹦与赵煊没住在康乐坊春波园,而是住到了太皇太后赏赐的雀坊宅邸,此处宅邸毗邻御街、靠近台城, 虽然只有两进,但内种花木山石皆精巧, 倒是宜人居住, 更是便宜进出台城。
小夫妻二人下衙后, 却是一齐从那台城归来。洗漱、用膳、漱口后, 赵煊先是扶着褚鹦在外面散了一会儿步,然后二人相携, 归于内室。赵煊坐在褚鹦身旁, 帮褚鹦打理各处产业的账本,而褚鹦则是笑意浅浅, 客气地招待着往雀坊送赵家子弟旬月功课的先生, 并细细垂询赵家子弟的功课情况。
对在京赵氏子弟的学业, 褚鹦还是比较上心的。这些人是赵元英选出来的本性淳朴、忠于家业之骨血,与赵煊有着断不开的血缘,褚鹦她又是对方半师,对方有授业之恩, 大抵叛不得她, 因而褚鹦真心盼着尔辈成才。
若这些人里真有一二能干的英才, 他们夫妻用着,总比用旁人放心许多。
先生一一答了赵氏子弟的学业情况,褚鹦心里有了底后,连忙谢过先生,又与这位自家请来的中等世家出身、希望通过她门路求进的先生谈了会儿经,论了会儿政。直到赵煊暗示褚鹦到了她该休息的时间后, 这先生才主动识趣告别,褚鹦心里微噱,捏了捏赵煊的手,面上却端庄笑着,吩咐阿谷将先生礼送出门。
如今日夜陪伴在褚鹦身边的侍女是决定不嫁人、日后自梳做管事嬷嬷的阿谷,阿麦有心嫁人成家,去岁便许了赵煊的心腹吴远,婚后依旧行走宅内,为褚鹦办事,但却不如阿谷日夜跟随,来得亲近便宜。
教书先生离开后,没过多久,吴远从外面进来,向主君主母行礼问安后,吴远禀告道:“主母,新安有信。”
言罢,吴远捧双鱼盒小步上前,将之双手奉上。
赵煊当即从那堆故账里抬起头,单手接过信盒,拿出钥匙,打开关防,从中取出尺素,一应事务,眨眼间办好,而他却未搭眼细瞧折叠尺素上影影绰绰显露的字迹,而是直接将绢帛递与褚鹦。
他有心不看褚鹦隐私,褚鹦却无半点防备之意。她直接展开绢帛,从头到尾将杨汝来信细细读来。
而在读完信后,褚鹦一双连娟长眉皱了起来,瞧着并不适意。
赵煊见褚鹦无有欢颜,忧道:“阿鹦有何不适意处?杨某不知你有孕吗?居然拿琐事示你,让你烦心,这哪里是朋友之义!”
褚鹦叹息道:“若阿汝未曾早早察觉此事,报与我听,他日祸事来临,我才要惊胎动性哩!阿煊,你且瞧瞧这信,太后娘娘的这位侄女婿在三吴做得好大事,官逼民反只在眼前,这人真乃祸国妖异也!”
赵煊接过尺素,细细读来,方知事情始末。
何太后的这位侄女婿原姓赵,名实,乃是北园学士出身。原本这赵实并不出彩,只去年太上皇驾崩仙去,赵实积极上书奔走,要为太上皇争取本不该属于太上皇这样守成,甚至有些庸碌的君主的美谥。外朝自然不许,但赵实却得了实际多的好处,凭借这件事,他成功博得了太皇太后的欢心。
后赵实经人介绍,娶了一位续弦,正是何太后娘家侄女,攀附钻营,以图将来之心昭然若揭。今年春,赵实借着两层裙带关系转迁到新安河道衙门任河道御史,正是仕途风光得意之时,可惜这人并不惜福,到了地方,贪念大起,为了兼并小地主与平民土地,竟暗自毁了新安江堤坝,将那遂昌县化作一片泽国。
一时之间,哀鸿遍野,杨汝组织慈安院织户开荒所得桑田,尽数淹没于泽国之中,前期耗费的人力、物力、财力,以及她们所有人的期盼,尽数化做子虚乌有、一片飞灰。
可悲的是,在那遂昌县里,比她们凄惨的人比比皆是,可谓数不胜数。庶族地主之家存有积蓄,尚能维持生计,平民百姓之家交税后了无存粮,在田地被淹后,生计难以维持,不得不贱价卖掉赖以生存的田地。
更有那因为水灾生病的、毁了房屋没有片瓦遮身的人家,竟是不得不把自家一家老小全都卖做别家奴婢,真真儿是人伦惨剧、地狱现世!
慈安院有心救人,但财力有限,却是救不得天下人,新安当地官衙亦开仓放粮救人,但今岁粮秣已转输至水师处,余下的粮食,也只能给四散的流民施口清汤寡水、将将吃个水饱的稀粥。
此乃人祸,并非天灾,绝非一家一院能救得过来的。杨汝来信,不是过来求救请钱的,而是来告诉她新安江决堤秘闻,也就是这赵实的罪行的。
杨汝知道此滔天大罪乃赵实所行,原是因为她收到了一封来自河道衙门官员,状告赵实罪行的血书。对方将血书投递于慈安院,是因为对方知道杨汝这位慈安院首与褚鹦这位侍书司提督是能上达天听的权贵,有着菩萨样的心肠,这才以命告之!
为了取信杨汝,对方在血书上写了籍贯姓氏、官职居所,并于血书中言他不怕得罪后族权贵。他出身庶族,父母皆亡,家中无妻,孑然一身,了无牵挂,随时可为道义而死,若朝廷能主持公道,一颗丹心可剖,一腔碧血可撒,绝无半点顾惜己身者。
“娘子打算怎么做呢?”
“若娘子直接将此事告知太皇太后,为了太上皇的身后名,她老人家必然引而不发,暂保奸贼!我知娘子心性,远朝庙堂大臣,若娘娘如此为之,娘子纵能隐忍,可心中必痛,肝必生火,彼时邪气入体,有所伤身,我心更痛!”
赵煊的担忧是非常有道理的,太上皇的谥号被定为寓意还算不错的‘穆’字,正是这赵实百般奔走、翻遍经典为太上皇辩驳、摇唇鼓舌地中伤反对者不忠的功劳。
现在距太上皇下葬之日,尚不到一年辰光。若因滔天大罪斩杀赵实,岂不是说赵实是奸贼之身?而这,是不是意味着,赵实为太上皇奔走得来的谥号,也是错的?
太皇太后不会愿意看到这种事情发生的。
说不定她会为赵实找一个替罪羔羊……
赵实这人还和何太后有亲戚关系,何太后会不会助他?
会不会向太皇太后替这贼子求情?
褚鹦琢磨着,这些事十有八九都会发生。
到时候,贼人说不定真的会顺了心肠,安稳落地。
而那万千黎庶,庙堂之人多以之为口号,又有几个人真正在乎呢?
以前虞后或许是在乎的,所谓君舟民水,正常的掌权者年轻时都曾挂在心上,但在太上皇驾崩后,思念亡子又开始畏死慕生的虞后,真的还会像以前那样在乎黎庶,在乎孟子“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的至上真言吗?
不见得了。
除此之外,还有一事,若她向太皇太后举报此事,何后很有可能衔恨她褚某!若是举报一次,就能直接除了赵逆,那何后恨她也无所谓,为了道义,这点子代价她褚鹦还是付得起的。
可若做了此事,却不能除掉赵逆,还白白招惹何后对她心怀憎恨,日日琢磨如何暗箭伤她,岂不是平白给自己招惹了一个敌人?有害而无利也!
所以,这件事究竟该怎么办?
她要怎样把真相大白于天下,又能保证朝廷会在真相大白后,一定会处理赵贼呢?
“要我说,娘子很是不必直接上谏。”
“娘子有孕在身,精力不济,如何应付得了前朝后宫一同投掷过来的明枪暗箭?”
“若让人看到了娘子这边有隙可攻,必然招致无数蚊蝇烦扰身心。与其如此,不若行那假途灭虢、曲线救国之计。”
每每他们谈事时,阿谷和吴远都会把室中人都清出去,此时室内并无六耳,他们夫妻二人自是可以自在谈话,不虞他人听去。
提起防备六耳之事,赵煊不得不佩服自家娘子的谨慎小心。刚搬进这处长乐宫赐下的宅子后,褚鹦就暗使褚蕴之赐给她的人搜遍了宅院,寻摸有无机关暗道、耳目细作,发觉没有宫中藏进来的耳朵后,褚鹦才放心搬进来,即便如此,与赵煊谈事时,也会屏退左右,不使他人听到他二人议论的只言片语。
“假途灭虢?曲线救国?郎君有何计教我?”
“与娘子一起筹谋诸事,我的智计心术自然不会一成不变,没有进步。我想到的这个法儿,若是娘子没为我孕育孩儿,只怕想得比我想得还快。只是现在有这孩儿累你,害你头脑不若寻常时候灵巧也。”
“那沈家娘子不是擅长写戏,每每谱一故事,都令天下人欢喜?娘子便教她写一出忠臣上谏、求告贪官,却求告无门,反被贪官后台污蔑入刑,斩首当日,苍天有灵,怜此忠臣,六月飞雪的故事。”
“其中忠臣求告事,便写这新安江悲剧。但那姓名朝代,却用诨名代之。我会左手写字,字迹无人能识。待戏本成文,我手自笔录,暗夜时分,匿名投掷于百戏园。”
“待戏园敷衍此戏后,此中事迹,必然天下皆知。彼时,再借船队将那写血书的周公送到京中,由他去敲登闻鼓!故事传唱天下,与现实两相对照,谁人不知这是怎么回事?到时候士民必皆思赵实去死,不论是太皇太后还是皇太后,都留不得他!”
“而娘子隐居幕后,纵算有人疑惑,也不能笃定此事就是娘子所为。北园得罪外朝,远比得罪西苑更甚,有嫌疑的人多了,娘子自然也就不出挑了。最重要的是,若如此为之,可由我与你属下腹心操办此事,娘子可安心养胎,不用烦神。”
对赵煊来说,最后一件事,才是最重要的。
褚鹦拊掌道:“郎君妙计,必能得行!玉树生于我家门户,业已参天,我却浑然不知,真是罪过!一切都按阿郎的意思去办,我知你忧我腹中孩儿,更忧我的身体。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我自会爱惜有用之身,与你共享百年,绝不会逞强斗狠,害了健康性命。”
她靠在赵煊身上:“明日邀细娘与诸葛郎君来家里做客,我自与她言说。其他的事情,全都交给郎君来办。我家阿郎已经长成君子,我自可依靠,真乃一大幸事。”
赵煊搂住了褚鹦的肩头,亲了亲她的脸颊:“阿鹦且放心,这件事,我必然为你办好。”
第84章 六月飞霜
却说这日下值后, 褚鹦邀细娘夫妻上门,添酒回灯,菜过五味, 歌舞暂止后,赵煊邀请诸葛茂去园中切磋武艺, 褚鹦则携细娘散步, 赏玩雀坊宅中新绽海棠, 姊妹二人散步消食毕, 复归中堂。
褚鹦先是命人端上茶点后,然后屏退左右, 亲手为细娘倒了一盏茶汤, 将那杨汝送来的血书与赵煊定下的谱戏之计,细细与细娘说了。
细娘听闻新安郡惨案, 义愤填膺, 直接应下褚鹦吩咐, 并与褚鹦道“我必然保密,便是葛郎也休想听闻”云云,惹得褚鹦捏了捏她剥壳新荔般的脸蛋,笑言娘子着实仗义。
此时已是康乐六年, 大家都是成家立业的大人了。便是细娘, 亦不像小时候那般爱赌些小脾气。自成婚后, 细娘再不提及褚鹦是她对头之说。每每有长辈言说这件事时,细娘都脸烫耳热,连声求饶,请长辈们收了这神通,切莫再打趣笑话她,总是引得众人欢笑。
这厢细娘应下褚鹦之请后, 期期艾艾求了褚鹦,想要摸摸褚鹦的肚子,与侄儿晚辈打声招呼。褚鹦与她极亲密,无有不允之理,细娘听她答应,连忙净手涂香,极其虔诚地摸了摸褚鹦尚未显怀的小腹,温言道:“不知道你是个小郎君,还是一个小娘子,我且先跟你打个招呼,我姓沈,名唤细娘,是你阿母最好的朋友。”
“你以后啊,是要叫我小姨的。可要记得,沈家的小姨一定会疼爱你的。”
褚鹦倏然思及细娘年幼时被气的跳脚,嚷嚷她们关系一点也不好的模样,她哑然失笑道:“好妹妹,我腹中孩儿尚未出世,祂懂得什么,你怎地这般郑重其事?”
被夫君诸葛茂拐带得开始信道的小娘子却摇了摇头,反驳道:“姐姐,这小孩子在母亲腹中,有一口先天之气,一点先天灵光,自然是能听到外界的声音,感受到外界的喜恶的。”
“我担忧祂落草后不欢喜我,自是要提前和祂说好了,纵阿鹦你有千百个姐姐妹妹,但我沈某才是你最亲的朋友、祂最亲的小姨!你可不许否认这一点!”
褚鹦向来爱细娘赤子心,这是她没有的东西,遂道:“是啦,是啦!你当然是我最亲的朋友!他日孩儿落草,也教祂多与你亲近。不过,除了细娘你这个小姑娘,却是没有旁人抢这无用称号。日后你有了孩儿,也教祂晓得,褚家姨母疼祂哩。”
细娘笑着应了。
玩笑既罢,褚鹦又嘱咐起要事来:“细娘归家后,且仔细琢磨字句,务必写出一份情深意切、动人肺腑的戏本来。事关重大,细娘不能分心,故那将作坊的事,我派阿谷过去帮你支应一些时日,你却不必担心那边的杂务。”
然后,褚鹦对细娘笑语道:“另有一事,却不甚要紧。我家果园中新培育的李子熟了,个个饱满,滋味又甜,知你今日来,特命人为你摘了两篓。你且带着家去,不论是与亲友分食,还是自家做蜜饯,都是极好的。”
细娘笑容更盛:“我最爱食李,多亏阿鹦你记得!既有两篓甜李,那与人分食、做蜜饯都省得。待我制得好蜜饯,必派人给你送来。你家赵郎盯着你喝的药膳,味道不妙,不妙!佐些蜜饯,才好入口养身。”
褚鹦没有拒绝她的好意。
两人正事谈完,又说了会儿闲话,这时节却是细娘说得多,褚鹦说得少,说的事情,无非是将作坊内种种事宜,还有诸葛家某些讨人厌的妯娌,褚鹦听细娘言说,做得却是倾听闲客、陪伴功夫。
又过了一小段辰光,赵煊与诸葛茂从外面归来,原是二人比剑术,赵煊得胜后,诸葛茂又向他讨教了两招。在褚鹦这些朋友同僚的丈夫兄弟里,赵煊与诸葛茂脾气投契,两人相处起来自在,从不装模作样、累脑累心,赵煊不嫌葛某不够风雅,诸葛茂亦不嫌赵煊兵家子的出身,二人都道对方是实诚君子,能做“连襟”,也算缘分。
这对“连襟”从外面归来时,业已冲了水、换了衣衫,褚鹦这两日闻不得半点汗气,若是闻到了,便生呕吐感,故赵煊与诸葛茂比武前,就命健仆为客人备好了热水衣衫,比武后劝请诸葛茂梳洗换衣,两人进门时,细娘见自家郎君穿戴一新,拉着褚鹦的袖子道:“姐姐,我家阿郎赚得姐夫好衣装也。”
褚鹦点了点她的额头:“分明是我家郎君多事,你家郎君体贴。你在这里大开玩笑,是要叫我不愧疚吗?真真是个最贴心的促狭鬼!”
赵煊:……
诸葛茂:……
有没有一种可能,就是你们该和我们说说话了呢?
褚娘子与她密友们相处的时候,身边总是萦绕着一种他们这些为人夫君者插不进去的氛围呢!
对此,诸葛茂只想说,你看我想微笑吗?
还有,就是赫之贤兄,你还不管管你夫人!
不管的话,麻烦你上前与你夫人说些贴心话!好把我夫人挤开,打破这旁若无人的氛围,让那见了姐姐声音都变甜三分的细娘赶紧回到我身边!
不用诸葛茂言说半句,赵煊就动作熟练地完成了诸葛茂心里所想之事!若说赫之贤兄动作为什么这样迅速,行动为什么这样丝滑……赵煊只能叹一口气,然后告诉大家,只因为“无他,唯手熟尔”,并没有其他奇妙的原因。
总之,待沈细娘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和诸葛茂已经被赵煊亲自送到门口,带上褚鹦送的两篓甜李,坐上自家马车家去了。
细娘觉得事情好像有些不对,正要细想,诸葛茂就拉住了她的手,拿帕子给她擦汗。
“细娘,你手怎么出了这么多的汗?是有哪里不舒服吗?晚上睡觉的时候,屋子里少放些冰吧,我怕你夜里盗汗……”
大热天的,少了冰怎么能行!
沈细娘当即据理力争起来,浑然忘了刚才自己要想些什么。
终于糊弄过去了。
诸葛茂他,着实是松了口气。
两对小夫妻的种种恩爱,暂不细表。却说细娘归家后,一有一腔义气萦绕胸怀,二有褚鹦厚望在身,三有自家谱戏编故事的天赋,四无将作坊杂事缠身,不过半月时间,戏本就已经定稿出世。
细娘将那厚厚一摞草稿誊抄为一本,然后将那些草稿付之一炬、将那誊抄好的戏本锁入盒里。
待到下一休沐日来临,才以探望怀孕的密友褚鹦为由,亲自将这不能暴露到明面上的戏本,送至春波园褚鹦手里,任由褚鹦后续以此戏本为由头,任意施为。
自家则是放松心神,好生歇了几天,待养好精神、气清灵足后,立即回转将作坊,重新接手将作坊日常事务,好让阿谷归家照顾褚鹦。细娘心想,那春波园与雀坊里,能照顾褚姐姐的健仆不计其数,细致小心的、身负手艺的侍女数不胜数,擅长照顾孕妇、通岐黄的嬷嬷,亦是不缺。但那些人千好百好,终究不如打小就陪伴在褚鹦身边的阿谷合心顺意。
就像她一样,她是断然离不开打小服侍她的阿桃的。
阿鹦姐有孕在身,较之寻常时候,必会善愁多思一些,却是不好长时间与阿谷这样的贴心人分离,不若她多承担些差事,好让阿谷早日归得家去。
见阿谷归来,褚鹦与赵煊言及细娘贴心。又拿出那定稿的戏本,交予赵煊誊抄,与他商定后续事宜。
赵煊接过戏本,一边用左手誊抄故事,一边问褚鹦道:“这扉页上怎么空空如也?沈娘子写故事时,没给故事取个名儿?”
“细娘说叫我给这戏本取名,我心里琢磨着,就叫《六月雪》罢。既然故事内言说忠臣求告无门,反受灾殃,苍天悲悯其情,降下六月飞霜以示忠臣之冤、奸佞之恶,苍天之怒。那么,这六月飞霜就是极其合适的意象。”
“遂以之为名,为这戏本命名为《六月雪》。如此,既信且达还雅,却是再合适不过的名字了。”
赵煊深以为然,立即在扉页上誊抄上《六月雪》三字。因他是用左手写字,书就的字体又是他不常用的隶书,还特意往与自己原本字迹背道而驰的风格誊写,因而即便是褚鹦见了,也认不出这是赵煊的字迹,倒是合了他二人隐藏身份之本意。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只待赵煊巡防京畿之夜,便可操纵送《六月雪》戏本入百戏园一事!
至于赵煊为何多了巡防京畿的差事?
盖因几次平定京外流民、盗匪叛乱有功,赵煊渐渐升至鹰扬将军的位置。但他父赵元英乃方镇之首,虞后不愿这样的子弟在宫廷宿卫内担任高官,遂将赵煊调任到京营当中,也正是因为官衙变迁之故,赵煊才升官升得如此之快——这是对功臣的赏格,也是对赵煊调任衙司的补偿。
京营再好,却也比不得羽林卫精锐。
褚鹦以前还曾感慨过这件事,多有为赵煊抱不平之意。但却没想到,今时今日,赵煊的职司,却对他们的计划提供了极其便利的条件。真可谓是一饮一啄,皆乃前定也!
而在赵煊巡防之夜,赵煊给吴远行了方便。知晓诸君标下兵卒行动的时间和路线,身手极佳、武功高强的吴远夜间行动起来极其便利,不虞为京营兵卒所察。
又早早记下了主母提供的百戏园布局图,吴远十分顺利地摸入百戏园,并将那戏本掺杂到百戏园每月从外面收购的戏本箱箧中,如此大功告成,只待百戏园敷衍此戏,传播天下,才有下一步棋可走!
至于这戏会不会被排到前头,会不会得到世人喜爱?
褚鹦对此并无担忧,细娘写戏本的功力极强,《真假金枝》等戏目早已名扬天下,极受民间百姓的欢迎。这本《六月雪》,在众戏本中,犹如白鹤矫矫,立于鸡群,怎么可能不脱颖而出?
第85章 程立抵京
“近日来, 百戏坊排了一出极好看的新戏。”
“我订了包厢,想请提督休沐日时出去看戏,不知提督可愿赏光?”
这一日, 与褚鹦一起在长乐宫协助太皇太后处理政务的人是周素。到了下衙的时间,周素扶褚鹦去坐抬舆的路上, 如此与褚鹦言说。
“不知这新戏目, 是个什么名儿?”
“名叫《六月雪》, 我家阿姑已经去看过了, 说是感天动地,是个荡气回肠的故事。我知提督素爱故事, 故订下包厢, 买了戏票,来邀提督前去百戏园, 以这视听之娱, 解那案牍之累!”
细娘的保密意识很强嘛!竟连周素这等风荷雅集的核心成员都不晓得这戏目出自她手……士别三日, 即更刮目相看,古人之言,诚不欺我。这娘子确确实实长大成人了。
“我听着,只觉这戏目有意思。三日后休沐, 我与我家郎君一起赴约, 必不辜负你的佳意。”
“多谢你想着我, 周娘子,今日就此别过,你也早些家去。白日里跟随我左右,已经繁忙一天,归家后定要好生休息才是。”
坐到抬舆上面前,褚鹦握着周素的手, 应下周素殷殷之情,又与周素告别,这才上轿,命抬轿太监启程,而周素则是目送褚鹦远去后,才缓步离去。
因褚鹦在隋国大长公主的戏园里掺了股,所以她对底下人收戏本、管事审阅戏本的时间与百戏园的建筑布局了如指掌,正因这两者,吴远将那《六月雪》戏本顺利送入管事那装着未审阅戏本的箱子内,并且顺利地混了过去。
正如褚鹦之前所想的那样,好的作品就像囊中之锥、鸡群中白鹤、鱼目中明珠那样显眼,审阅戏本的管事一看到《六月雪》,眼睛就沾到纸上,再挪不下去了。
管事一是感叹这故事哀感动天,必要教天下见之,才不辜负作者生花妙笔、江淹才智;二是心知这故事九曲回肠、哀感动天,若能演好,必能为百戏园招徕无数客人,令百戏园的名声更上一层楼,此事若能成行,必有他举荐之功,因而连忙将这戏本奉于公主殿下面前,又极力言说此戏之妙。
而具有慈悲心,又有钱有闲慈悲的隋国大长公主读完这故事后,更是泪眼阑珊。须知,公主殿下的感情远比要为碎银几两奔波的管事丰沛,因《六月雪》大而感动的大长公主殿下决计要把这细目排好,再展现于世人面前,绝不教这戏本有遗珠之遗!
百戏园是公主的产业,有公主的看重与吩咐,园中班主、倡优、乐师、管事、仆役,无不对排演《六月雪》新戏用心。
于是,不过半月时间,百戏园的新戏牌子就挂了出来。
《六月雪》一戏,戏本写得好,演戏的人用心,排练得又娴熟,端到戏台上面的戏怎么可能不好?故《六月雪》一出世,就大受欢迎。不论是那做官的有钱钞的,还是那没钱的穷苦的,都爱煞了这雅俗共赏、道尽忠心之情与哀毁之意的《六月雪》。
建业内外臣民,更是为那故事里为民请命、受尽苦楚的程御史垂泪哀叹!这不,周素都听到了这出戏的大名,订了包厢请她去听戏了。
褚鹦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抬舆的扶手,心想,那新安郡河道衙门里,向杨汝递送血书的御史程立业已抵达京师。
现在,程立就住在她那位于京外的田庄里。
但是,这场舆论风波,还需要一段时间发酵。因而,短时间内,还不能让程立在建业露面。
只有把这舆论发酵得更厉害些,等到程立将那现实中的惨剧揭露出来后,才能借着沸腾民意,将那陈实一举击溃。
说起来,程立来京,倒没有遇到什么波折。
他谎称生病请假在家,实则登上杨汝安排的船北上建业。
而那陈实晓得程立自父母去世后,身体情况一直都不太好,还时常算计着,要让程立多在河道衙门待几年。对他来说,一个病秧子庶族副手,抢不得他半点权位,留下他,总比朝廷给他送来一个摸不清底细的新副官来得强。
正因存有如此前情,陈实并不因程立请假之事疑惑,反倒是巴不得程立多请假!程立多请假,他才好进一步打压程立在衙门里的威严、吞没程立在衙门里的职权范围啊!
陈实不关注程立的去向,甚至觉得程立是个老实巴交的人,这就为程立顺利奔逃提供了先决条件。而褚鹦因慈安院、豫昌源两处产业,在江东织就了一张巨大的信息与交通网,除此之外,那三吴地方还是褚蕴之的势力范围。有这么多便利条件在,瞒住江东官场,把程立这个小官神不知鬼不觉送到建业,完全不是什么大问题。
事实上,褚鹦和赵煊已经与程立见过面了。
摸清楚程立的底细与人品后,他们夫妻二人就向程立分享了他们的倒陈计划,同时向程立表达出,他们希望程立配合他们计划的意愿。
程立没拒绝他们的提议。
程立这个人,在愤懑萦绕于心的时候,尚能做到隐而不发,找门路向杨汝这个前女官投递血书,可见是个胆大心细,为人又不迂腐的。
这样的人,自然能听明白褚鹦对太皇太后心意的剖析是多么地正确,更能咂摸出赵煊这个以戏本敷衍人间惨案,携民怨倒逼朝廷处置恶官的计划有多少妙处。
故在细细思考利弊后,他就答应下来,决定配合这对小夫妻的计划,等到舆论发酵后再去敲登闻鼓。又主动提出会为褚鹦和赵煊保密,不会向他人吐露褚鹦和赵煊在这件事情里起到的作用。
对此,程立是这样讲的:“他人不言,我独言之,是我对道义的坚守。但我不会将我对道义的坚守,强加到旁人身上,以大义凌人,要求你们与我同道。”
“我是什么人?我是没有父母,没有妻儿,没有牵挂的人世蜉蝣!你们是什么人?你们是年纪轻轻、新婚燕尔,又有了孩儿的少年夫妻!我们对人世的牵挂,并不可等量齐观。你们为扳倒陈实、揭开新安江毁堤一事,已经做了许多了。而这最后一步,还请让我自己走吧!”
“若太皇太后心痛爱臣、皇太后不舍能干亲戚,要去憎恨掀盖子的人,那么,不要让她们厌恶你们这些年轻人,且让她们来恨我这个老头子。褚提督,赵将军,我对你们没有别的请求,只希望你们记住现在这份爱惜黎庶、憎恨奸邪的心,把你们的孩子教育成像你们一样,于国有用的人吧!”
“若天命不恤,我像《六月雪》里的程御史一样身死人手,就请你们收敛我的尸体,送去佛寺火化成灰,派人将那灰撒进新安江里。我是个信禅的俗家居士,想要赤条条来干干净净去,不想土葬,更不想要什么陪葬品,只想与新安老家的水土融为一体,等着看这世道变好的那一天。”
这次见面、这场谈话,给褚鹦和赵煊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
他们夫妻与程立洽谈完倒陈计划的细节后、离开田庄前,一齐对那程立长揖一礼。
这一礼,不仅是因为程立答应他们铲除陈逆的计划、保证不牵扯到他二人的真诚,更是因为程立那云水泱泱般的君子风度,与那铁肩担道义的铮铮风骨。
这样的君子、良臣,总是让人万分敬佩!
转眼间到了休沐日,褚鹦与赵煊坐车前往百戏园。
褚鹦一是赴周素的约,二是想实地观察一下建业百姓对《六月雪》的喜爱程度,马车抵达百戏园后,褚鹦夫妇在戏园仆役引领下上楼。
赵煊亲自扶着褚鹦的手臂,与褚鹦一起往周素的包厢那边走,刚走上楼梯,就见周素与她丈夫迎过来。双方会面、行礼、厮见后,周素上前扶住了褚鹦的另一边手臂,与赵煊一起将褚鹦扶进包厢之内。
周素的夫婿叫林笙,这人是她精挑细选出来的。外人看着,林笙是个上马不捉鞭、下马不开卷,只知斗鸡走狗的纨绔子弟,但对周素来说,林笙是最适合她的人。
因为在他们的小家里,周素能够狠狠辖制着林笙,做到说一不二。
说起这段姻缘的开始,还要提及侍书考试。当初周素想考女侍书,但家中不太支持她,于是她便给自己找了个能辖制住、家人又不在京师的郎君,然后将自己迅速嫁出去,这才顺心如意。
对待家人朋友,周素的手段还算柔和,最多就是像这桩婚事一样,婚前装乖骗骗林笙,但在对待外朝与北园的政敌时,周素的手段则是既狠辣又果断,不少外朝臣子都因此暗恨周素,觉得周素就是女版的李优、贾诩。
但褚鹦她们都觉得,他们把周素视为毒士的行为完全是中伤与偏见,周素是个很好的娘子,她是个嫉恶如仇的性子,纵然手段毒辣些,城府深些,却不会做什么有害黎庶的坏事,比外朝某些满口仁义道德、满腹男娼女盗的伪君子们强一千倍。
不过褚鹦今日过来,是来听戏的,不是来品鉴人物的,于是褚鹦收拢因看见林笙而生起的芜杂思绪,与周素夫妻分宾主坐下谈笑。
周素向来景仰褚鹦这个敢为人先、心怀同盟、把她们聚到一起的党魁褚鹦,因而待褚鹦态度非常殷切,在戏目开演前,两人凑到一起说了好些话。
而在褚鹦刚觉得有些口干之时,那边与林笙交谈的赵煊就心有灵犀地递过一盏饮子过来。
褚鹦很自然地接过来喝了,赵煊亦很自然地轻抚褚鹦的脊背。
林笙看到这一幕,颇有些坐立不安。
想了想,他连忙给周素递了一盏饮子。
心里却在哀叹,输了,输了,他今天不如别人家的丈夫体贴!
可他今天出门,本是想扮演体贴丈夫,回家后求娘子看在自己既有功劳又有苦劳份上,给自己加零花钱的!现在好了,这个幻想破灭了!
都怪阿母,要不是阿母非要把家事全都托付给娘子,把钱全都交给娘子管,他何至沦落到现在这种地步!
夫纲不振,夫纲不振啊!
但要让他与娘子对着干,林笙又不敢。
周素一皱眉头,他就心肝乱颤。
现在想想,婚前的他,着实是被周素温柔才女的假象蒙蔽了双眼!
可要说后悔,林笙又不后悔。
他是离不开周素的,要没了周素,他哪会辖制他那帮把他当冤大头的小弟?他又该怎么过日子呢?
林笙越想越心乱,最后只得在大戏开幕,所有人的视线都倾注在戏台上面时,偷偷瞪了眼赵煊。你这混蛋,是不是专门去小厮那里进修过?!
夫人同僚、朋友的夫君里面,怎么出了一个你这么卷的!
你这么卷,我还怎么混!
第86章 民心可用
褚鹦兴致勃勃地看完了《六月雪》的演出, 而在看演出的途中,褚鹦时不时凭栏往下面眺望看台,观察看客们的反应。
所谓百闻不如一见, 亲眼目睹《六月雪》备受欢迎的盛状后,褚鹦对铲除陈实的计划能否顺利实施一事再无忧虑之心。
民心可用, 他们计划成功的可能性相当高!
因而, 与赵煊、周素等离开包厢时, 褚鹦的心情颇为愉悦。
临走前, 她还专门吩咐阿谷,给戏台上的伶人送去丰厚赏格。
“阿鹦!你来了我这里, 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难道你身居庙堂, 就要与我外道,不要我招待你这贵客了?”
熟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褚鹦回头望去, 却见公主与稚子母女正在他们身后, 向四人笑吟吟望来,褚鹦连忙带赵煊等人上前与公主、稚子见礼,口称妆安。
隋国大长公主将他们四个一一扶起来,笑道不必多礼, 站在公主身旁的稚子则是向他四人一一回礼。褚鹦起身后, 连忙把王稚子拉了起来, 之道都是自家朋友,稚子不必如此多礼。
然后才看向隋国大长公主:“殿下,今日阿素做东请我出来看戏。这娘子好不容易出一回血,我怎能错过良机?这才不曾提前告知公主我来百戏园的事,还望公主恕罪,体谅我这颗促狭之心。”
隋国大长公主点了点褚鹦的额头, 指向周素:“说甚促狭心,分明是不愿意替你这朋友省钱,你呀你,怎么这么大了还长着一颗顽童之心?罢了,罢了!你既来了我这儿,哪有不吃饭就离开的道理?且留下用顿午膳吧。”
褚鹦搂着稚子,笑着答道:“敢不从命?”
于是众人被公主留在百戏园用午膳。
百戏园是隋国大长公主精心筹办的事业,戏园里的戏是雅俗共赏的节目,行得是教化之功,贫富皆能入内,无非包厢、看台、前排、后排的区别;而戏园往里,不为外人所见的内园,则是京师内一等一的销金窟。
诚然,公主不经营赌博等可以赚得暴利但却有损道德的产业,但公主这处内园里,有汤泉、有美景,又售卖世上难见的珍货佳肴,故院中样样东西,都都是上京夸富者必须拥有、体会之物事。如此一来,自是可以赚得巨额利润。
褚鹦在这园中还有份子,每年都能分到不少花红。虽比不上豫昌源的孳息与走私的买卖日进斗金,但比起田庄、山林间的出息,却是要多少不少的。
既然这内园的衣食住行,都能引得上京夸富的纨绔、商人流连忘返,那么,菜肴的味道自然是不会差的。
褚鹦尤爱百戏园庖厨上人做的莲房鱼包与香圆杯,待隋国大长公主命人将那份织金锦绣封面、花笺内里的食单奉与褚鹦后,褚鹦就直接点了这两道菜,没再讲什么客套话。刚认识的朋友才处处讲礼貌,现在她已与公主变成了通家之好,哪里还用再拘泥俗礼呢?
见褚鹦这般自在,隋国大长公主心情不错。时光无情,人心易变,她安享富贵尊荣,难免多愁善感一些,却是不愿意见故人变了心肠面目,让她不敢去识、不敢去认。
褚五娘子这样就很好,想往前走、往上走、不断进步的人,可以跟随她前进的步伐,而那些停留在原地的人,依旧能够看到她。因为她很愿意驻足停下来,等一等旧友。
韶光无情,转眼间又过了一月有余。
此时是夏末时分,《六月雪》一戏已经传遍大江南北。就连北地鲜卑、羯胡等地都有所听闻。大江南北,咸闻程御史哀感动天、六月飞霜的故事,人人都觉得主角程御史是个可悲可泣的贤良忠臣。
这,就是人心可用了。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褚鹦、赵煊与程立等待的良机已经到了,康乐六年八月十九日,程立前往应天府府衙,敲响了朝廷悬挂于外、叫黎庶上报冤情,实际上却鲜有人来敲,只怕被衙役打杀威棒的登闻鼓。
“咚,咚,咚——”
鼓槌一下下敲到牛皮大鼓上,发出来的声浪震得人耳朵发痛,听到鼓声后,轮值的衙役们心里皆道不妙,连忙出门,戟指程立,大声喝问道:“是何人擅击这登闻鼓?”
程立看向他们,目光灼灼,让人不敢与他对视。他从怀中拿出那份他早就写好的血书,大声道:“下官新安郡河道衙门监察副使程立,冒死为新安郡亡命冤魂呈奏冤情!”
这句话,怎么这么熟悉?
这副使,怎么姓程?
衙役们只觉眼前的场景熟悉得厉害!
他们好像看见过这样的场景,但又想不起来什么时候有这当官的来敲过登闻鼓,到底是什么时候,发生过一模一样的事?
因大家都有这样的想法,最后衙役们竟然小声议论了起来,说着说着,不知是谁,突然对众人说道:“我记得那《六月雪》里,来敲登闻鼓的不就是一位姓程的官吗?”
“戏里的程大人,说的话和眼前这位程大人说的话好像差不多!”???!!!
众衙役瞪向程立,你扮演的角色是程御史,那我们扮演的角色是什么人?!
难道是那《六月雪》里面助纣为虐,百般折磨、折辱程御史的伥鬼衙役吗?
却是不成,不成!
虽说一开始,他们想要把程立这个捣乱分子给抓起来,但现在他们压根儿就不想,更不敢按照旧法子处理程立这个敲登闻鼓的小官了。
《六月雪》一戏名满天下,建业城里,谁没看过?只说这些衙役,他们的阿父阿母,也是看过这戏并在家里念叨过程大人是个好官的。要是他们抓了、打了现实中的程大人,日后岂不是会被人戳脊梁骨,一辈子都抬不起头,甚至连家门都进不去?
正因如此,原本想大喊“皇城脚下,哪里有冤”的衙役首领,也收回了自己即将迈出去的脚步,压下了即将脱口而出的斥责,他脸上依旧挂着因程立敲登闻鼓、给他找麻烦而产生的不悦情绪,但言语与行动却比平常时候客气许多。
“你且站在这儿,我进去向令尹通报此事!”
听到衙役的话后,程立点了点头,站在原地,对衙役行了一礼。
他非常客气地道:“有劳壮士。”
真是个有礼有节的君子啊!
对待他们这些卑贱浊流都这么客气!
一小撮儿对“程御史”有滤镜的戏迷衙役在心里这样想着。
他们已经在心里笃定程立是个好人,是个贤臣!状告的一定是个大贪官、大毒瘤了。
就连某两位平日里趾高气昂的小队长,都没有污蔑程立是来诽谤他人的,而是对那些小声说程立是君子好人的话加以附和。
《六月雪》的影响力太大了,而这,就是褚鹦他们所期冀的民心所用。
瞧瞧,就连这些衙役,都不愿意扮演戏目里的丑角,做那打压贤良,惹得苍天震怒的官场豺狼。
那性情清真、爱好名声、出身世族的应天府令尹潘德康,又怎么可能做出与正义背道而驰的选择,害得自家清贵名声毁于一旦?
潘某一定会将此事上达天听,并且力挺程立,就算丢了官位也不会罢休的。
而外朝的大臣,既要考虑民心向背、朝局安稳,又可以借此机会,以民心向背为由,打压赵实出身的北园学士一系。不论从公义,还是从私心上讲,他们都有铲除赵实这个逆贼的充分理由与充分决心。
而在铲除掉罪魁祸首赵逆后,又怎能对新安郡流离失所的黎庶置若罔闻?就算是挤,朝廷也要挤出钱来去赈济新安的灾情。而这,也是褚鹦、赵煊和程立等人对铲除赵实一事这般上心的重要原因之一。
赵实与赵实所在的利益团体要捂新安江决堤的盖子,这会让遇难的平民百姓面临既得不到赈济,还要继续忍受赵实等人兼并盘剥的局面。想要打破这个僵局,就必须把赵实与他背后的人连根铲除掉!
在程立敲响登闻鼓的那一刻,褚鹦、赵煊、程立三人商定的计划,切切实实地奏效了。
潘德康果不愿做《六月雪》里庇护奸臣、构陷忠良的反派角色。思及程立与《六月雪》里程御史的相似程度,潘德康已经嗅到了阴谋的气息,瞧瞧程某血书上写的东西,竟与那《六月雪》里程御史死谏的话十分相似。
程立的背后,必然有推手,潘德康找不到推手,但他晓得,如果他压下程立的事,这双推手一定会抹黑他的名声。
甚至,会把他宣扬得与那《六月雪》里的奸臣一般无二。
甿隶愚鲁,最爱听那戏曲流言,必会对这等谣言深信不疑。
到时候,他的声望,他们潘家的声望都会跌到谷底。
为了捍卫家族的名声,潘德康的反应远比褚鹦她们想象中的激烈——在没和明堂相公通气的情况下,他直接在大朝会上书弹劾陈实,不但道出新安江始末,还说出了死谏之语。
“臣直言陈天下大弊,请朝廷将陈某捉拿归案,夷灭三族!不如此为之,不足以平天下之愤!”
潘德康的行为打了明堂相公们一个措手不及,但他们对潘德康的观感却还不错,毕竟,那犯罪的陈某是北园学士出身的官员,又不是他们的人。
潘德康此举,正巧为外朝提供打压太皇太后精心筹备的内朝的箭矢。
既如此,他们当然不会厌恶潘某,即便是家中旁支涉及此案的王望南,都不觉得潘德康做了错事。
有些时候,立场远比旁支亲戚重要。
即便那个旁支亲戚还算出息,但与明堂诸公相比,一个小小的太守又算什么呢?
与外朝打压内朝的大事相比,他王望南折损一个亲戚,又算什么呢?
王望南想得很清楚,明堂的相公们想得更清楚。
长乐宫的太皇太后,亦能想明白这些事。
所以她才觉得愤怒。
陈实可恨,辜负了她的宠信,残害百姓罪不容诛!外朝大臣可恨,一个个都想把她打压下去,贪婪得像蚂蟥!写这戏本的人可恨,居然躲在幕后操纵时局,现在是不是正在得意洋洋地笑话她?
潘德康更是可恨!那程立敲登闻鼓,或许还是出于义愤,而潘某的所作所为,无非是以直邀名,要踩着她的名声上位?
“去,快去!去宣程立觐见哀家!哀家要好好看看这位能引来六月飞霜的忠臣、贤臣!”
“把那程某给哀家请来,哀家要问他新安郡的事!”
“诺,谨遵圣人旨意。”
第87章 觐见太后
“臣觐见太皇太后, 伏惟娘娘万福金安、长乐无极。”
“程卿不必多礼,快快请起。”
“你的奏折,哀家已经看过了。那陈某奸恶, 为祸新安、荼毒百姓,着实该死!程卿肩担道义, 直言上谏, 足慰哀家忧民之心!程卿千里迢迢, 远赴建业, 不知坐的是官船还是民船?”
“臣不曾坐船,前些时日臣快马进京, 半途马死, 杀而贩之,换得钱帛, 以做途中资粮!后续的一小段路, 臣是步行跋涉而来。入京后, 以卖马换来的钱帛租下一处郊外屋舍遮身后,就往应天府禀奏新安冤情去了!”
“娘娘愿诛陈某这等奸恶之辈,实在是怜惜生民的女中尧舜。臣感激涕零,代新安百姓伏惟叩谢娘娘圣恩!”
言罢, 程立当即磕了一个听着就很疼的响头。
程立是坐褚鹦安排的船自新安北上建业的, 他敢与太皇太后这般扯谎, 是因为在他北上建业时,褚鹦就已经去信叮嘱杨汝,寻一个与他身形、相貌相似的下属,借他之名飞马入京,在世人面前演了好一出大戏。
故,程立口中所说的马被累死、杀马、卖马、租屋等事都是表演, 而且这表演,次次都有人旁观。以眼下的画人像的技艺水平,就算画师对着程立本人精心画像,再命人拿去给那些“观众”看,那些“观众”也会说,他们记忆中的那个卖马租房的人就是程立。
毕竟,记忆是会逐渐变模糊的,而那个下属又与程立很是有几分形似,追求神似而不追求形似的画像,自然会让“观众”们误认……
而这,也就意味着,即便虞后派明镜司去查程立有没有说谎,得到的必然会是程立所言句句非虚的答案,至于那个假扮程立的下属,早在程立入京安顿下来后,就已经登上褚鹦名下的船只出海贸易去了。
没个两三年时光,这人根本不会回到南梁。
比起通过忠义、钱财等手段,让人保证闭嘴,还不如直接把人送到海角天涯,让明镜司的人找不到来得干脆。
褚鹦做事的谨慎周到,就体现在这羚羊挂角的安排上。
听着程立启奏的话,观察着程立脸上激动的表情,虞后心里有些迟疑,看起来,阶下这人的确是个并无半点私心,又被她决计要诛杀陈逆一事感动的忠良贤臣……
可事实是这样的吗?
虞后不愿相信,这就是事实。
谁让程立的前期经历与那《六月雪》里程御史的经历宛若双生,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的巧合?潘德康都能想明白的事,虞后当然也能想明白,程立背后,必然藏着一双想借民意威逼君上的推手!
在见到程立前,虞后坚信着这一点,所以她把程立当做突破口。虽然在人心、民意的裹挟下,虞后不能把程立送进明镜司审讯,也不能直接质问程立背后的人到底是谁。
但她可以召程立觐见,从他的言辞中找到漏洞,进而推测幕后推手的身份。
一介乡下小官,哪有滴水不漏的本事?
但是,所有人都想不到的是,程立还真有这样的本事!
尤其有应对太皇太后、在太皇太后面前做到滴水不漏的本事。
还是因为褚鹦。
这几年内时常伴驾的褚鹦,已经逐渐摸清了虞后的性格。她对虞后得知程立敲登闻鼓一事后可能做什么、可能问程立什么,都有着清晰的认知与精准的猜测。
以褚鹦的谨慎小心,在程立许诺绝不吐露她与赵煊在这件事中扮演的角色后,她怎么可能不与程立提前讲说她对太皇太后种种反应的推测,并为程立提供应对太皇太后的提议呢?
君以诚待我,我以诚待君,这本就是做人做事的应有之义。
更何况,救人亦是救己。程立出错,不小心把她暴露出来,对她而言,难道会是什么好事吗?
当然不,如果太皇太后知道她帮助程立、打击陈实的行为,必然会怀疑她的立场,说不定虞后会觉得,她褚某要与外朝勾结对付长乐宫,对付她这个恩主,是个天大的叛徒!
褚鹦知道,太皇太后十有八九是会这样想的。
褚鹦了解虞后,虞后不会觉得她是因为有慈悲心、有浩然气才要铲除陈实,虞后只会往她背叛的方向思考,因为她褚某不是只能倚靠虞后生存的兰珊、竹瑛,她娘家姓褚、夫家姓赵,退路很多,有退路的人,自然会遭到上位者的猜忌,这简直再正常不过了。
至于太皇太后会不会因为褚鹦是女人,就对她没有猜疑了?那怎么可能!除非她是隋国大长公主的女儿,那太皇太后这位外祖母说不定不会猜疑她吧?但这也不一定……
对于这件事情,褚鹦并不伤怀。
褚鹦看得很清楚,太皇太后重用她,是要用她这把剑分割外朝的权力,并不是对她有什么格外的欢喜;而她褚某为太皇太后奔走效力,同样只是借着太皇太后的裙摆,行些好事,谋些权力,妄图史书有名而已,更没有什么忠诚效死之心!
这本就是君臣间的一场交易,何必往里面牵扯太多的私人情感呢?
正因如此,褚鹦才能冷静地推测太皇太后得知陈实案详情后可能有的反应,并提前做好各种安排。
目的就是为了避免虞后猜疑忌惮她,影响她的权力与正常生活。
事实证明,褚鹦的这些做法是非常有必要的,也是非常有用的。
在潘德康上谏,要求朝廷夷陈实三族,外朝筹谋倒北园学士的风波后,虞后立即召见了程立,并从多个角度垂询程立,想要从程立的话中找到漏洞。
召见结束,命程立离开后,虞后又召见了明镜司提督,要求他去核查程立有没有说谎,去查程立背后有没有人,去查《六月雪》戏本的作者到底是谁!
而在明镜司把查办结果奉上前,虞后又一次展开了《六月雪》的戏本抄本。
“你道是暑气暄,不是那下雪天!岂不闻飞霜六月因邹衍!若果有一腔怨气喷如火,定要感的六出冰花滚似绵,免着我尸骸现;要什么素车白马,断送出古陌荒阡!”[1]
好生生动!
好生可恶!
原本公主进献此戏时,虞后还颇欢喜这出生动的戏。闻听此戏在大江南北都备受欢迎后,虞后甚至特意命云韶府重谱此戏,他日在宫廷内、御宴上表演此戏目。
而现在,怀疑《六月雪》幕后有推手,又没从程立口中问出半点有用的线索的虞后,看着抄本上的“一腔怨气喷如火”、“六出冰花滚似绵”后,只觉自己脑仁针扎一般地疼,这幕后之人的一腔怨气,到底是冲着陈实去的,还是冲着她这个临朝太后来的?
若是前者,虞后只恨这人以直邀名;可若是后者,那就是心意当诛!
到底是前者,还是后者,还要看明镜司查出来的结果。
而现在,虞后也只能等待了。
除此之外,还要好好思量,怎么安抚、赈济新安百姓才能避免民变,怎么把这桩大案的罪名都扣在陈实身上,不让新安江大案影响的范围过大涉及更多利益群体。
更要好好思量,怎么应对外朝对内朝,尤其是外朝对太皇太后权力范围与北园学士的打压——而这最后一点,却是所有事情当中,最重要的一件。
“去召褚提督过来,我有事问她。”
“诺。”
竹瑛应声而去,前往西苑寻找褚鹦宣读太皇太后口谕。
褚鹦乘抬舆过来的路上,已经听竹瑛讲完了长乐宫内发生的事,心里已经有了底,因而进入长乐宫后,心境很是平稳,行礼问安后,便听到太皇太后问她道:“近日京中风波乍起,明昭你怎么看?你说,哀家到底该不该夷灭陈实的三族?”
因为褚鹦有孕在身,太皇太后给褚鹦赐了座。
坐到虞后下首后,褚鹦朗声启奏:“陈实辜负了娘娘的提拔看重,因贪婪而生残害心,荼毒百姓,致祸新安,死有余辜。依臣的浅薄见识,陈实这个首恶必须要除,不除不足以平官怨民愤!”
“但陈实的三族,看在陈实过往功绩的份上,娘娘倒是可以抬手放一放。夷其三族,牵连甚广,说不定还会出现别的祸患。”
比如说宫里的何太后,她会不会因为这件事作妖?
比如说外朝大臣,如果太皇太后什么都依潘德康的谏言,以后他们会不会继续做以直邀名、威逼君上的事?
“至于外朝要求娘娘夷没陈实三族的怨沸之声……娘娘,杀人不过头点地,哪里比得上诛心痛楚?”
“作为对受陈实恩惠的陈家家人、亲戚的惩罚,朝廷可以去除他们的牒谱,三代之内不许他们的家人定品选官。对于外朝官员来说,这个惩罚,必然比罚他们坐牢、充军还要痛楚。”
“其余涉案犯官的家属,同样可以这样惩罚,包括王相公的那位远亲。”
褚鹦开口就是陈实必须死。
看来,她的想法,和那敲登闻鼓的御史是一样的。
虞后早就知道,褚鹦这娘子既爱惜羽毛又心怀天下,虽然很能干,也愿意被她驱驰,与外朝斗法,但褚鹦只会做干干净净的利剑,是不会做鹰犬、走狗的。但虞后总需要有人帮她干脏活,而干脏活的人,必然和主上的关系更亲近。
正因如此,虞后这两年待北园学士的态度愈发亲近了。伴随虞后态度的转变,西园侍书与北园学士之间的关系,也渐渐恶化起来。面对外朝时,内朝的西苑与北园会展开合作,而在没有外朝的压力时,西苑与北园就是敌人。
故而,褚鹦的话暂时没有引起虞后的猜疑。
毕竟,褚鹦没有直接落井下石,还能考虑外朝臣工的心思,给她出主意,已经很为长乐宫考虑了。而褚鹦提出的方案,更是合乎虞后的心意,虞后想了想,又问起了她更挂心的事。
“程立与那《六月雪》中的御史相似得厉害,这很奇怪。”
“明昭,你说,这程立与《六月雪》背后,到底有没有推手?如果有的话,那又会是谁呢?公主肯定不会做这样的事,我是知道的,你说,那戏本,是谁掺到百戏园的戏本箱子里面去的?”
“这人的心思或是好的,但他对哀家、对朝廷,好像并无半点信心,好似笃定了哀家要包庇陈实一般,这样的人会对君上有忠心吗?哀家觉得这很难讲。”
“有这样一双黑手在建业搅动风云,哀家实在是寝食难安,明昭聪明颖达,不若帮我想想,是谁,写出了这戏本,又是谁,在操纵这一切?”——
作者有话说:[1]《窦娥冤》
第88章 居安思危
做贼的次数多了, 被人迎头问起贼做过的事,这贼总会觉得心虚的。
所以,听到虞后的问话, 褚鹦她还真有点心惊、有些晃神。
但是,电光石火间, 褚鹦想到了竹瑛刚刚向她转述的话语。
在太皇太后丹陛之下, 程立的应对没有半点不当。
因而, 太皇太后还不至于怀疑到她头上。
她很是没必要心虚。
紧接着, 褚鹦又品了品虞后与她说话的语气,心想, 截至目前为止, 虞后应该还没有猜疑她是那个“推手”。
想通这一点后,褚鹦很快就稳住心神。而在“想通”的过程中, 褚鹦脸上没露出半点异样神情, 在想通之后, 更是在心里迅速组织好语言出来。
然后,一开口把虞后话里“幕后推手”的大帽子扣到外朝大臣身上,好彻底洗清自己身上的嫌疑:“娘娘,风云变幻, 但获利最多的人最有嫌疑。此人, 十有八九就是那个搅动风波的幕后推手!”
“若娘娘要臣说出个名字来, 臣属实不知。但为娘娘拨开遮眼云雾,说个大概方向出来,臣尚能够勉力为之。依臣看,外朝诸公,包括臣的祖父在内,每个人身上都有嫌猜。就连亲戚涉入新安江案的王望南王相公, 他的立场,也不能轻易定论。”
“谁知道他是不是在贼喊捉贼?!”
“只凭《六月雪》戏本风格,很难推断出谁是推手。若真有推手营造舆论,他书就戏本、编纂故事时,怎么可能不仿照旁人的风格,从而达到让自己抽身、让旁人入局的目的呢?”
“故,想要查到真相,还得从程立这边入手。他是怎么入京的?他为什么要入京?入京后见过谁?这些事情,都是可以探查的切口。娘娘可以嘱咐明镜司细查。若是查不到……”
若是查不到,就只剩下两种可能。
第一种可能是,《六月雪》与程立血书揭发新安江案一事只是巧合,什么推手,什么幕后疑云,都是虞后自己瞎想出来的,虞后根本没必要自己吓自己。
第二种可能则是,这幕后推手的力量、能力与目的,比他们想象得还要大、还要深。既如此,此人必然是心机深沉之辈!绝非善类!长乐宫一定要尽最大的努力把这个人找出来!
即便找不出来这个人,以后长乐宫这边,也必须谨慎防备这个藏在暗处的敌人!否则日后必有灾殃加身!
跟太皇太后认认真真蛐蛐完自己,把“幕后推手”的形象抹黑到黑炭那么黑的地步后,被太皇太后认为心思还算忠诚的褚鹦被太皇太后指去侧殿,处理被太皇太后死死掐在手心里的宫务去了。
如今外朝情急如火,虞后焦头烂额,为了节约出与外朝斗智斗勇的时间与精力,虞后决定只亲自处理外朝呈递的有用奏折,不再继续审理与宫务相关的账本、奏折与批条,而这些太皇太后无暇处理,放出来的内庭事务,自然要由西苑女侍书帮忙处理。
因而,褚鹦这个侍书提督的生活,变得愈发忙碌起来。
她既要完成原定的任务,协助虞后处理奏折政务。还要带领属下帮虞后打理宫务,更要指挥麾下小弟小妹帮虞后和外朝言官对喷。
在跟外朝对喷时,她们西苑侍书的核心话术,就是陈实是坏的,但太皇太后不是坏的,太皇太后只是被奸诈小人蒙蔽了!现在太皇太后要把陈实杀了了,这正是太皇太后识得自己错误的表现!
然后你们这些人,为什么说来说去,东拉西扯,最后总要把事情扯到娘娘身上!是不是下一步就要学习已经滚回老家养老的唐某,要在公开场合里嚷嚷着“牝鸡司晨”,不服宵衣昃食、勤勤恳恳的女中尧舜了?
是的,女侍书们在这件事上还算努力。诚然,在这场因陈实引起的内外朝斗法中,与外朝对喷,保护太皇太后贤良名声的主力军是北园未涉案的学士们。但侍书司这边也不能冷眼旁观不是?
毕竟唇亡齿寒的道理,大家还是懂的。虽然平日里是敌人,但在面对外朝对内朝的打压时,双方还是有共同的利益诉求的。
总而言之,因为这几件大事,在太皇太后召见程立后,褚鹦就忙得像个陀螺,差点就要连轴转了。
赵煊很担心褚鹦的身体情况,但褚鹦却觉得她的身体状况还算不错。腹中孩儿已经过了三个月,胎已经坐稳了,做些事情,也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毕竟她自幼怜惜五禽戏养气纳福,身体条件本身就很很不错。而且在赵煊的劝哄下,这些时日,她每天都在努力喝掉那些味道比不上正常美食的药膳,再加上睡眠质量好,她虽然也会有一些孕期的不良反应,但大多数时间,还是精神奕奕的。
所以并不妨事。
而且,她有坚持下来的强烈意愿。
一来,她不好在这个请假。眼下,太皇太后正因外朝烦心,她要是在这个当口找借口请假,亦或是辞官,不帮老太太分忧,以后就等着吃永远都吃不完的夹生饭吧!
二来,褚鹦觉得忙乱疲累些,未尝不是好事。现在她忙乱一些,等到陈实、程立等人的事情彻底结束,太皇太后这边的情势不再这么紧张后,她就可以找借口说自己前段时间累狠了,动了胎气,想要回家养胎。
看在她既有功劳又有苦劳的份上,太皇太后不会不答应她的请求。
到时候,她就可以以养胎这个极其正当的理由,从风大浪急的漩涡里退步抽身了。
至于褚鹦为什么又一次思退了?
那是因为,在外朝风浪乍起后,褚鹦渐渐觉得事情的展开方向好像不太对。如果外朝只想铲除北园学士,怎么可能这般团结?竟能做到,六位相公、不同派系间都没有半点不同的声音?
这很不正常。
但褚鹦没想过回家问褚蕴之到底是怎么回事,她是长乐宫与外朝褚家之间的纽带,更是豫州赵家与京都褚家之间的纽带,如果是能告诉她的内幕,褚蕴之自然会主动告诉她,省得她做出什么不利于他们这个同盟的错误判断。
如果是不能告诉她褚鹦的实情的决策的话,那么,即便她回家去问,褚蕴之也会三缄其口,所以很是没必要做那些无用功。
于是,这些时日,褚鹦与赵煊日日秉烛夜谈,只为讨论此事。但他们夫妻二人皆想不明白根源,直到有一天,褚鹦往各处送太皇太后的赏赐时,在何太后所居的清宁宫内,看到了个子不小的小皇帝。
那一刹那,褚鹦恍然大悟。
细细算来,小皇帝已经八岁了,却只是上朝点卯的傀儡,不但摸不到奏折宝印,甚至还没有出阁读书,什么太傅,什么詹士官,六年前是太子,眼下是皇帝的魏伯瑛都没有见过。
而太皇太后,竟也从来都没有提及过这件事。
这么一想,外朝的目的已是昭然若揭!想来,他们根本不在乎什么陈实赵实,甚至没瞧得起北园学士!他们是想要借着新安江案提及皇帝出阁读书以及日后亲政的事!
褚鹦忖度着,说不定在私底下,已经有某位相公向太皇太后已经提起过这件事了,只是她们不知道而已。以她的推测,如果真有人对太皇太后提起这种事,太皇太后必然顾左右而言他,不肯多谈,更不愿松口。或许正是说不通太皇太后,外朝才动了其他心思,打算直接打太皇太后一个措手不及。
这种情况的可能性非常高……
褚鹦一点都不想掺和进这件事里去,至少不想当先出头且超级容易烂的椽子。自古以来,和“亲政”与“太子”二词沾身的人,都很难有什么好下场。
女侍书本就身份敏感,牵涉到这样欺天的事情里面去,不论是太皇太后赢了,还是外朝赢了,对她,对她的侍书同僚们,都不会是什么好事。
她还好,有褚蕴之和赵元英站在身后,至少可以全身而退。
而那些家中本就不支持他们参加侍书考试的女孩呢?
那些本家只是中等世家,保不住她们的那些女孩呢?
如果太皇太后输了,她们会是什么下场?
如果她们为太皇太后冲锋陷阵,结果没过两年,太皇太后死了,康乐帝亲政,外朝大臣摄政,没人保护的她们会是什么样的下场?
所以,在这种时候,褚鹦就要开始思退了。
若事情真像她揣测得这样糟糕,发现苗头后,她就随便找个借口,只道身体出了问题,药石无医,要离开京都出门寻访名医保胎。而京中这些娘子们,群龙无首下,自然做不出什么像样的成绩。
若太皇太后赢了,且让她们跟着躺赢;若太皇太后输了,她们也无有大恶,又做出过推行新式纺车、施米施粥、力荐开海等善政,两相叠加顶多就是去了官职,也不会沦落到万劫不复的下场。
不要怪她算计这么多,太皇太后的知遇之恩是她冒着巨大风险,向她进谏“请诛简王”得来的,而不是太皇太后凭空赐给她的。既如此,她又凭什么非得有提携玉龙,为主效死的忠肝义胆呢?
夫妻大难临头,尚有各自纷飞的。
更别说君上与臣子之间了。
就在褚鹦琢磨着怎么退步抽身时,朝廷有关陈实的处理下来了。
陈实的三族不会死,毕竟陈实的妻族是何太后家,朝廷可以不考虑何家这家泥腿子,但总要考虑一下何太后的心情。
陈实本人,则被判处车裂之刑,即将会有五匹可爱的小马和这个无耻的恶毒、奸诈之徒玩一场名叫“送你归西”的游戏。
其余涉案官员,则是收到了抄没家产、本人发配充军、家中三代之内不得定品选官的惩戒套餐。而这份能够断绝一个士绅家庭所有希望的惩戒套餐,陈实家里,自然也是跑不掉的。
行刑当天,褚鹦、赵煊、程立都去观刑了。
但两波人离得很远,在外面只装作陌生人。
不过,在看到陈实这个首恶的惨状后,他们心里都痛快许多。
即便现场血腥,可想想陈实手上沾的生民血泪,眼前这点血迹,又算得了什么呢?
百般筹谋,一场算计,总算是让这恶人伏首,而且,其余涉事官员,也因为煌煌民意,无法借着家族关系逃脱法网,朝廷方面,即便争斗不休,也不得抽出心力,好生想办法赈济新安遭灾的百姓。
虽说,这些事情,根本无法弥补那些冤死的魂灵。
但是,做事总比不做事好。
若是连斩杀贪官污吏、赈济嗷嗷待哺之生民的举动都没有,那这人间,又与十八层地狱何异?说不得,那个时候,就真的要官逼民反,苍天泣泪,降下那六月冰花滚似绵了。
第89章 假病抽身
陈实既死, 新安大案总算是告一段落了。
被朝廷派出去赈灾主使,是驸马王芸和褚鹦长兄褚清。
去岁,褚清从凤阁舍人升任中书郎(凤阁就是中书台), 他担任朝廷的赈灾特使,无论是从品级, 还是从资历、能力上看, 都是够格的。
赵煊亦被派去保护赈灾团队了。
深感外朝要打压内朝的虞后, 不可能放羽林卫出京做事。在这种情况下, 京营就成了退而次之的选择。而在京营中,唯一具有战斗力的就是赵煊手下的兵。
因而, 即便这样派遣大臣, 赈灾团队看起来都像是褚蕴之开得了。外朝大臣们也没有反对这项任命,毕竟他们家亦有儿郎负责赈灾的差事, 为了孩子的安全, 他们就不可能对此唱反调。
毕竟, 陈实毁堤淹田,制造诸多流民,这些人有暴动的可能。除此之外,还有那些已经伏诛的世家子弟。他们那些没达到量刑标准的家人, 乃至亲戚, 是否会心怀不甘?他们有没有可能会胆大包天到煽动民变, 以作报复?
虽然发生这种情况的可能性非常非常小,但是既考虑到了这些情况,就必须提前做好防备。
派遣具有战斗力的军队出去,保护赈灾的官员团队与赈灾的钱粮,还是非常有必要的。
程立则是离开了京师,他拒绝了朝廷因他上谏有功, 给他封赏的高官厚禄,为了避免明镜司查到褚鹦和赵煊身上,他离开京师前,并没有再见褚鹦和赵煊,只给这对夫妻留下了一封书信。
话中之意,无非是京中云谲波诡,不适合他这个乡下人。眼下,太皇太后已经恼了他,外朝那些待他和蔼可亲的大臣们亦心怀鬼胎,貌似想要利用他达成什么目的,他城府不深,不擅长谋算,觉得建业并非善土,所以决计要挂印而去。
左右他现在是个无父无母,无妻无子的闲人,自可四海为家、闲云野鹤,当初给杨汝呈递血书时,他都没敢想自己能活着看到陈实被五马分尸的场景。
如今,因为民心可用首恶伏诛,朝廷又派了官员赈济新安百姓,程立说他见到这样的结局后,业已心安,再无所求,故而离去,还请褚鹦与赵煊这对助他良多的贤伉俪日后,身体康健,勿念他这个多余之人。
收到信的时候,已经是褚鹦在清宁宫看到小皇帝之后的事情了。
彼时,褚鹦终于想明白了这场风波的异常之处,并和还在苦思冥想这件事的赵煊讲述了她的猜测。而令这对小夫妻惊讶的是,程立居然也看到了这一点,而且抵抗住了高官厚禄、良田美业的诱惑,毫不犹豫地抽身而去,彻底远离了即将到来的风波。
“真是通透,真是能干,真是大贤!”
褚鹦点燃蜡烛,任烛火灼烧信纸。赵煊见此情形,亲自打了盆水送过来,褚鹦把逐渐焦黑的信扔进了铜盆里,对赵煊道:“眼下明镜司还在查探程立的大事小情,现在接近他过于危险。等过两年风头过去了,就让阿翁招募他做幕僚吧。”
“我知程先生的心,他无牵无挂,无欲无求,但还是想为老百姓做些好事的。建业没有这样的人的生存空间,但豫州有,李先生不是忙得厉害,几次给郎君写信大吐苦水吗?若有程先生相助,李先生也能轻省些。”
赵煊很赞同褚鹦的想法,一来,想要更多贤才分忧豫州军政事务,确实是赵元英与其麾下首席谋士李谙的需要;二来,他也觉得,程立是个大才,而且还是一个没有私心、理想远大的大才。
“娘子说的事情,煊记下了。”
“阿父和李先生要是知道了这件事,一定会很高兴。”
那时灯火阑珊,褚鹦与赵煊坐在一起,轻声谈论程立的事情。
而现在,程立早已离开京城。
赵煊他也要出京,带兵保护赈灾团队,不知何时能归。
按照褚鹦的要求,春波园中侍女细心打点好赵煊的行囊。
褚鹦仔细检查行囊无有疏漏后,才将行囊交给吴远,并叮嘱吴远好生照顾好郎君。
“药饮器物的用法,仆已经写到纸上,放到身上藏好了。仆会照顾好郎君的饮食起居的,还请夫人放心。”
而在另一边,赵煊也在与阿谷叮嘱定要照顾好褚鹦,并把自己记录的照顾褚鹦孕期注意事项的小本子交给了阿谷。打发阿谷离开后,又叫来赵熠,叮嘱他每日送长嫂出门去台城,务必要跟随在褚鹦左右,保护褚鹦的安全。
“阿兄放心,我会照顾嫂子和没出生的小侄子小侄女的。”
赵熠等人进京后,褚鹦这个长嫂给他们请先生,安排衣食居所,又亲自给他们讲读礼经,尤其是赵熠,他是赵煊同父异母的弟弟,待兄嫂又恭敬,因而褚鹦待他,又要格外好一些,平日里得了什么珍奇,都少不了赵熠的一份,这些情谊,赵熠都是记得的。
知道兄长担心什么后,赵熠连忙拍胸脯保证道:“嫂子若是出门,弟弟就带着兄弟、家丁们跟随左右保护,绝不让人冲撞了嫂子。若是有人想要冒犯,就让他们先打倒弟弟再说,否则弟弟绝不让他们近长嫂的身!还请阿兄不要忧心。”
赵煊揉了揉赵熠的脑袋:“多谢你,阿熠。不过你也不用太过紧张,一般情况下,京里也不会有人没长眼睛,来找你嫂子的麻烦。只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我也是关心则乱。”
“在家里好好读书,我很快就会回来。”
赵熠连连点头。
待到分别前夜,小夫妻二人又是依依惜别了一番,晚上睡觉都是手拉着手睡的,这在他们两个人身上倒是常态,前年赵煊去京畿地带收缴匪徒前夜,他们也是这样黏黏糊糊地入睡的。
皇差不能耽误,翌日,赵煊他该走还是得走。已经共剪西窗烛火、依依挥手惜别的小夫妻倒不像昨日那般难以割舍了,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褚鹦在家门前折柳赠别赵煊,赵煊则是将那柳枝条别在胸襟里,又俯首亲了亲褚鹦的额头:“阿鹦,我走了,照顾好自己。”
“等我回来。”
褚鹦点头:“你也是,照顾好自己。”
“刀剑无眼,你切记注意安全。殊知这世上没有什么比平安二字更重要的,且记着,我在家里等你回来。”
赵煊就这样远赴新安,赈灾去了。而在赈灾团队离开后,朝廷里因新安一案掀起的风波,并没有结束,反而愈演愈烈。短时间内,根本见不到休止的苗头。
陈实案已结束,赵煊亦已离开,褚鹦终于可以心无旁骛地经营她“退步抽身”的大计。于是,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内,褚鹦与褚鹦麾下的人彻底开始发力,那些攻扞北园学士全是贪腐之辈的人,褚鹦她们不理会,但凡是涉及西苑乃至太皇太后的,她们都极力反驳,绝不容许外朝有半点蔑视之语。
褚蕴之都有些惊讶了。
以他对他这孙女性格的了解,褚鹦不应该是忠臣啊?
怎么这回表现得这么忠心耿耿,义愤填膺?
难道是因为外朝打压内朝的事,引起了这娘子的警惕?或许他该向他这孙女透些口风,明堂只是想借此机会打压太皇太后的权欲之心,从而让天子正常上学,并没有动她们西苑的意思。
她们这些娘子,很是不必惊惶。
还有另一件事。
自太上皇驾崩后,太皇太后愈发开始滥用私人,就连以前被太皇太后嗤之以鼻的娘家人都开始被她用起来了。
陈实就是太皇太后性情转变造就的恶果,长久看来,长乐宫娘娘已经不是良木。褚鹦这只良禽,也该考虑重新选择良木的事了。
收到祖父的提醒后,褚鹦只说自己晓得了,但西苑的动作,并没有半点留余地,收敛一二的意思。
就在褚蕴之第一次因褚鹦头痛,考虑要不要让褚源、褚澄兄弟去雀坊宅邸劝一劝褚鹦时,褚鹦就“病”倒了。
她累得动了胎气,情况很严重,稍有不慎,就可能保不住胎。
疾医诊断出来的结果,并不出人意料。
这些时日,褚鹦既要协助太后处理政务,还要全权负责宫务,赈灾团队离开后,更是十分积极地投入到捍卫太皇太后名声的骂战中,忙得像个陀螺,寻常人像她这样,身兼数职,都会感到万分疲累,更别说褚鹦还是一个孕妇了。
旁人家的孕妇(这里指的是世家大族),哪个不是日日高卧加餐,好生养护胎儿的,哪有像褚鹦这样,孕期还劳心劳神的?
这个孩子是褚鹦和赵煊的第一个孩子、豫州赵家的嫡长孙,褚鹦更是为太皇太后效忠、劳心劳力的忠臣,如今褚鹦的身体和孩子都出了问题,还是因为为太皇太后效忠而出的毛病,虞后怎么可能不放她归家养身体,寻访名医保胎呢?
即便虞后心里很是烦扰,没了褚鹦这个主心骨,侍书司必然会变成一团散沙、战斗力急剧下降,而这,对长乐宫来说绝对是一件不利的事,但她不能强留褚鹦,必须放褚鹦归家,还得赐下丰厚的赏赐,
如果她不这样做、非得勉强褚鹦留下来效力的话,天下人将怎么看待长乐宫?难道是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不顾下属死活吗?
那样的话,日后还会有谁愿意为她效忠?
所以,她必须放褚鹦离开。
于是,褚鹦身上的爵位从乡君升为县主。
还有无数珍稀补品与名贵药材,从宫里送到了春波园中。
而在春波园内,正在“养病”的褚鹦屏退左右,她轻轻扯下抹额,在褚源与褚澄惊讶的目光中坐直了身子,悠悠劝道:“别哭了,阿澄,我没有什么大事。风大浪急,我想抽身,就只能出此下计了。”
“阿澄,你亲自北上,向阿父阿母说明我的情况,省得他们为我忧心。至于家里,二哥,阿澄,你们两个不要吐露半点风声出去,即便是大父也不成。”
“祖父不会防备长房,但我却信不过褚江。”
“我们这位好堂兄,可不一定会为我保密。”
褚源与褚澄连声应下了褚鹦的请求。
看到妹妹/阿姐没事,这对兄弟脸上的笑模样终于回来了,兄妹姐弟三人也终于能静静地坐在一起说话,而在傍晚时分,褚源、褚澄兄弟从春波园出门时,脸上又挂上了忧心忡忡的表情,眉头皱得紧紧的。
直到登上马车、撂下帘子,这对兄弟长出了一口气,又看着对方的脸,忍不住笑了出来。
不得不说,演戏还真是累啊!
大父,阿父,阿母,阿兄还有阿鹦!
他们这些惯爱演戏的高手,可真是厉害呀!
第90章 出阁读书
初秋的天气, 已经稍有些许寒意,随着这点微薄寒意一起到来的,是权池利海中正在酝酿的风浪与旋涡。
不过这风浪再大, 也和褚鹦没关系了,半旬前东安来信, 说梁州有名医, 极擅妇科, 有医死人肉白骨之能, 只是老先生年岁太大折腾不起,没法子上京为褚鹦看病。若褚鹦想找他保胎, 就只能乘船北上豫州看病养胎。
很显然, 这是褚澄北上,见到父母, 禀明褚鹦难以保胎的实情后, 父母给褚鹦找到的、可以让褚鹦从建业离开的借口。
而褚鹦收到信后, “恰好”刚保住胎,只是还会有腹痛的情况,胎像非常不好。京中有名医说,褚鹦这一胎, 保不住的可能还是很大的。故, 悲恸万分的褚鹦只能把死马当作活马医, 决计要去东安了。
前些时日,褚鹦已经上疏向太皇太后启奏过这个情况。
而在风浪渐起时,褚鹦已经坐到船上了。
不过虽然离开了建业,但褚鹦始终关注着建业接下来可能发生什么事情。将作坊已经开坊三四年有余,在这期间,因褚鹦在灿星园的鼓舞备受振奋的娘子们, 研制、培育出来的东西数不胜数。
去岁坊中有擅口技者,专门调教出来了一批送信的黑鸦。现在正好是用得上这鸟儿的时候,若是朝中发生大事,自有坊中豢养黑鸦、调教黑鸦发声的人教黑鸦密语,待到黑鸦飞至褚鹦那边,亦有会密语的豢鸟人解读密语。
通过这样的方式,传递最紧要的消息,才算得上滴水不漏。
就算有人捕捉到了黑鸦,也根本搜不出什么。
绝对能让褚鹦这样疑心病不轻的人安心。
而在褚鹦离开建业不过半月,还未至东安时,小皇帝的十岁生日马上就要到了。
这一日大朝会,底下有官员笑吟吟启奏陛下即将迎来人生第一个逢十的大生日,请求太皇太后与明堂相公们准允为小皇帝办万寿节。
在这个时候,太皇太后和朝中大多数不知内情的官员都没有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对。慈祥的太皇太后甚至很痛快地答应了这件事情。
在这些只涉及财物、不涉及权力的事情上,太皇太后还是愿意做一个好祖母的。
但大家很快就发现,今天事情的发展,好像不太对。
如果今天大家要谈的事情只有小皇帝的万寿节的话,那么,在太皇太后答允臣子奏请,还命礼部与太常等衙门务必将康乐皇帝的万寿节办得尽善尽美后,明堂相公应该带领大家山呼万岁、好生谢恩才是。
怎么今天明堂相公、尚书九卿都跟哑了一般?
大中正和宗正又拎着笏板出列了!
虞后同样意识到,今天的情况不同寻常。
她眯起眼睛看了看满堂朱紫,只见众人皆垂首,般般皆恭顺,但她知道,这些官员心里一点都不老实,然后又看向九岁的天子,年幼的小天子着衮服,十二旒珠饰挡住了他稚嫩的脸,这让太皇太后看不清他的神情,但她依稀记得,六天前,她这个小孙子出宫去探望过他外祖父……
那么,那一日,他见没见过外朝的臣子?
今天的事情,天子是知道,还是不知道?
被祖母的视线扫过,魏伯瑛只觉自己脸皮发烧,心里颇为惶恐。
他不安地瞥向祖母,又像是被烫到一般,连忙把自己的视线收了回去,看到这一幕,虞后对她心中的疑问,已经得出了准确的答案。
小小年纪,就已经对她潜藏无数不满之心了吗?
丹陛下,因为太皇太后不发一言,大中正沈琰脸色微微发白。但他依旧紧握玉笏,坚定发声。他那不算大的声音在殿内响起,落入众人耳中,却宛若雷霆霹雳,他道:“臣,大中正沈琰,冒死谨奏。”
“陛下年将满十,乃天资聪颖之主,仁孝性成之君。今四海不平,北境未宁,吏治待清,陛下年幼,并无亲政视朝之能,还需太皇太后与明堂诸公辅佐陛下,但已是出阁讲学之机。””臣伏请陛下日御经筵听学,旁审朝政万几,以慰祖宗之灵,以安天下之心!”
而那出列的宗正安王,亦是跟着沈琰一起跪了下去:“大中正讲的是国法,臣讲的是家法!陛下是魏家未来家长,安有不学文习武、生长于妇人之手的道理?”
“臣恳请娘娘考虑魏家的未来,选取名师为陛下讲学、教陛下道理,以备陛下他日亲政之需!”
反了!反了!
为了不让臣子们看清她的表情,通过表情揣测她的心理,虞后朝冠上的冕旒很细很密,此时此刻,虞后心湖振荡,但有冕旒遮挡,站在最前面的明堂相公们也看不到虞后的表情,做不到察言观色。
但是,只要长了脑袋的人,就知道虞后心里肯定不欢喜——如果虞后愿意让小皇帝出阁读书、早早亲政的话,早在小皇帝七八岁的时候,她就会安排这件事了,何必一直推脱到现在,始终不提这件事呢?
果然,虞后果然是不高兴的。
很快她就稳住心神,突然站起身,眼神十分锐利,一个不落地扫过殿中每位臣子,然后对外朝大臣们发难道:“先帝去世,不过一年光景。皇帝难道不应该三年不改父志,坚守他父亲对他的教导吗?”
“先帝送给哀家与皇帝的最后一封书信里写着,要皇帝在宫内多孝顺哀家与他母后两年。万事自有哀家和大臣们署理,圣天子自可垂拱而治!勿有子孙未能妥帖奉养尊长之憾,这件事,我是和陛下与太后说过的。哀家真是不知道,你们为什么,就等不得这一年半载的时光!”
“哀家晓得你们的心思,皇帝出阁读书,就要提拔一批臣子,皇帝亲政,还要提拔一批臣子,而这就是你们的机会!”
“你们不满哀家用了寒门子弟与女官,挡了你们的晋升之路;不满哀家推动编户的善政,挡了你们的发财之机!所以你们憎恨哀家,要把你们的人秘密送到哀家的孙子面前,好教他憎恨我这个祖母,对吗?”
在宫女与太监的扶持下,太皇太后走下丹陛,在沈琰与安王面前站定,目光犹如冰刃一般刺穿两位臣子代表的身体。
“大中正,你口口声声都是国家,为什么哀家听着,却是在离间天家祖孙之情?安王弟,你口口声声都是魏家家长,却不知,我这长嫂能不能问你一句话,你敢对太.祖太.宗的在天之灵发誓,你绝无半点私心吗?”
安王最信鬼神,在虞后的逼问下,他几不可察地哆嗦了一下,简直懦弱得可怕。当初简王在时,他不敢与简王相争,多番恳求虞后庇护他,现在却和外朝大臣混在一起,还真是一条会咬人的狗。
大中正沈琰却昂着头,不肯往后退上半步:“太娘娘明鉴,臣等绝无此意。皇上开蒙已迟,这难道不是娘娘的过错?请问娘娘,经史子集、帝王之道,陛下研习了多少?那亲政一事,更非一日之功,必须有前期的充分铺垫!”
“若娘娘不是醉心权势,喜爱干政的母后,就请娘娘准允陛下观政,臣想,陛下是纯孝之君,纵然事务繁多,依旧不会不给娘娘与何后晨昏定省。国事大于家事,若太.祖高皇帝与先帝知道了,也不会怪罪娘娘与陛下的。”
“臣伏惟恳请娘娘准奏,唯有如此,才能成全天家亲亲之情!”
沈琰很是慷慨激昂,而且不惧后果。
毕竟……
他已经老了,在朝上再坚守个十年八年的,对家族又有什么好处?
明堂其他五位相公已经许诺过了,若他愿意做这推动皇帝出阁读书一事的领头人,他们就会推荐侄子沈哲担任太傅,前去教导当今陛下。牺牲掉他这个老不死的,换来家族族长的帝师之位与家族往后几十年当权的可能,这买卖很值,沈琰没有不干的道理。
更何况,沈琰觉得,自己虽有私心,但问心无愧。
自先帝山陵崩后,太皇太后娘娘开始畏死贪生。虽没有召集方士为自己延寿,但花在道观、佛寺的钱帛明显增多,对待娘家亲戚的态度,更是由原来的不屑变成了现在的垂怜,除此之外,在北园学士里面,任用私人的情况也大幅增多。
一开始的北园学士,还是太后娘娘在民间找来的贤才,但随着女侍书们有意多处理朝政宫务实心做事,又因女子的身份方便陪伴在太皇太后身边,无暇日日在外面搜集外朝臣子的罪证,北园学士就渐渐变成了与外朝唱反调的主力军。
在这之后,北园也从在野寒门贤才的聚集之所,变成良莠不齐的鹰犬之居。
虽然北园中也有梅卿、乔松等真才实学之士,但更多的还是拽着娘娘裙带攀爬,只知道贪污受贿、打压异己的小人,因为乍然富贵心境不稳,贪得比世家子弟里最糟糕的那一撮人还厉害的人物,亦然不少。
陈实就是一个非常鲜明的反面典型。
人老了总是容易糊涂的,这是连汉文帝、汉武帝那样贤明的君主都难以避免的悲剧,更何况是当今的太皇太后呢?
沈琰提出要好好教育小皇帝,也是为了让小皇帝长大后从太皇太后手中把权力接过来,省得太皇太后以后越来越糊涂,把国家搞得一团糟,最后落得个遗臭万年的下场啊!
所以沈琰觉得,总体来说,他是个贤臣,即便太皇太后说出了如此锥心之言,他依旧慷慨激昂,眸中神光灼灼,绝无半点后退之意。
“太.祖?先帝?你们也有脸面提及先帝?先帝忧郁而死,有没有你们外朝大臣的功劳,你们自己心里清楚得很!”
“你问天子读了多少书?哀家秉承先帝的意思,叫孙儿在宫内孝敬他母亲,但也没耽误天子读书的大事。西苑诸卿,都是高才之士,陛下诵读《孝经》、《礼记》的事情,哪里是你们这些外臣可以窥视的呢?”
“你这么言之凿凿,莫不是沈卿你窥视宫帷,做出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了?”
这样的脏水,哪里是外朝大臣能承受的?
沈琰刚要反驳,就见侍书司内史王典出班,弹劾沈琰道:“臣王典,弹劾中正沈琰五大罪!其一,私收扬州刺史贡奉的礼物,共计明珠十斛,贡缎百匹;其二,结党营私,沈琰公府擢升官员,多有不经考核而超迁之人;其三……”
怎么会是王典?
怎么会是王典!
沈琰难以置信地看向王正清,要说王某不想让皇帝出阁读书,沈琰绝不相信,但他让他侄女搞这一出,是不是既要皇帝倚重他,又要让太皇太后倚重他的人,好来一波两头通吃?
他突然想起来,康乐四年冬,以褚鹦为首的女侍书极力推动废除男子典妻合法的法令与女官不得上朝的规定,王正清那时没有反对她们的提案,王某是不是已经想到了,有朝一日,他那可以上朝的侄女也能变成他手中的棋子,为他所驱驰?
而今日,就是王某前期投入获得收益的一日?
二王连宗后,王某还真是把他们这些人,都视作了棋子。只把他自己,视作那个操盘的棋手,老而不死是为贼,王正清,你可真该死啊!——
作者有话说:推荐预收:女主修仙文《目标就是炼丹飞升!》[撒花][撒花][撒花]
我穿成了仙侠火葬场文里的路人,身份是男主剑尊(霸总)的丹师(医生)朋友(具体是不是朋友,暂且存疑)的师妹,道号叫妙行。
你以为我会和剑尊,小白花女主,男主未婚妻等人结交吗?你以为我会去抱男主这个大佬的大腿吗?你以为我会犯白骑士综合症非得去拯救小白花吗?
当然不!!!
姐都能长生不老了,谁还管情情爱爱的事!
修仙才是最重要的!
而修仙最重要的什么?
孙悟空和菩提祖师的对话,中国人都有印象吧?(微笑脸)
所以,什么男主男配女主女配,全都滚一边去!
姐的人生目标,可是要做那万劫长生不老,与世同君的人物!
既要天天修习内外丹道,又要通过诸天宝镜穿梭异界抢修炼资源,哪有功夫掺和男主女主乱七八糟的事?
……
n年过去了,男主女主已经经历过女配陷害女主,男主误会女主,男主挖女主灵骨,女主堕胎,男主在雪下等你三百年求女主饶恕,女主重生为狐族公主虐男主等剧情套餐,现在时间线已经来到男主入魔,要毁掉这个世界逼女主跟他见面的节点。
手持诸天宝镜,丹道大成,修成大乘,即将飞升的我,终于踩着七彩祥云亮相了!
我一手拍死男主,一手抓走男主的冤种丹师朋友、我的便宜师兄。
至于我为什么会抓走他?
我看向我的内天地,那里,躺着一位眼神柔媚似春波,玉体轻盈似惊鸿,惯爱穿白衣戴玉冠,扮演贤惠人夫的丹师。
他的名字叫云青。
天青青兮欲雨,水澹澹兮生烟。
这幅画却雅清,挂到我内天地宫殿里,最是合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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