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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1章 思危思退


    翌日, 接褚鹦下衙的人就是赵煊了。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行至百花酒楼,褚鹦他们一行四人用了一顿风味别致的一餐, 桃花饼和酥油鲍螺的味道相当好,褚鹦回家时, 还专门给母亲打包了一份。


    送褚鹦到白鹤坊后, 赵煊骑马返回康乐坊赵园, 半路上遇到了太常的同僚周韶, 对方见到他过来的方向后,笑着打趣:“赵郎这是送褚提督归家吗?”


    “褚提督可是太皇太后身边的大红人, 赵郎你呀, 有这样一位未婚妻,还真是有福啊!”


    周韶这话说得阴阳怪气的, 还带着一点挑拨离间的意味。


    心里则是酸溜溜地想, 什么司膳郎!什么羽林卫缇骑!什么郡公世子!


    听起来威风赫赫, 实际上还不是抱老婆大腿、吃软饭的小白脸?


    听到他这不顺耳的屁话,赵煊拱了拱手,笑吟吟反问:“周兄这是要往哪里去?马上怎么放了好几匹缠头?”


    然后状似关心地道:“尊夫人有孕在身,周兄还是体贴些, 不要总流连花丛了。煊听闻, 最近粮食生意不太好做, 这么大一笔缠头打赏出去,尊夫人要是知道了,岂不是会动了胎气?那可就真是造孽了!”


    周韶家里就经营着粮店,赵煊话里的意思,大抵就是在说,你个废物, 居然还有心思管我家的事!


    你们周家都要揭不开锅了!


    大手大脚打赏缠头,小心给你家儿郎聘奶娘的钱帛都没有!


    我和阿鹦和和美美,用得着你这个妖怪多嘴?天天逛秦楼楚馆的废物男人哪里了解真男人的喜好?只有周韶这种觉得比不过老婆很丢脸的自卑男人才会想着把老婆锁在家里的事!


    唉,这些禄蠹真是讨厌,半点都不像羽林卫里的兄弟们爽快。


    今晚半路上偶遇周某,还真是晦气。


    互有回敬、互相瞧不起的两个人擦肩而过,赵煊笃定周韶这辈子都不会有人爱他,周韶则是暗骂赵煊以后必然是个耙耳朵,马上就要娶母老虎回家了,他居然还美滋滋的,真是丢了男人的脸面!


    而在褚家明谨堂内,褚鹦坐在褚蕴之下首,正在与褚蕴之说话。


    “你有进取心是好事,但你们那个侍书司并不是铁板一块。财政预算的事情一出,外朝大臣只会盯你们盯得更紧,一旦犯错,外朝必然会揪住不放的。”


    “你身居太皇太后身侧,于我家有益,断然不要因小失大。看好你手下的人,万万不要出现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的事。”


    “孙女晓得。”


    褚鹦为褚蕴之誊抄好信件:“非我之党,已经引导她们拜于王内史名下,至于我的党僚,我会听大父的话,把她们看好的。至少不会让她们为了一点小利,做出有失大义的事情。”


    王内史?


    想当先帝妃子,结果刚入宫先帝就死了的王典?


    王正清的族妹?


    褚蕴之笑了。


    他就知道,王正清不可能看着侍书司这块大饼彻底脱离王家的掌控。


    但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他这孙女可是个妙人,她肯定会把侍书司里不听她话的人送到王典手下去。


    日后,若这侍书司真出了什么事,太皇太后和他这孙女就有背黑锅的人选了……


    “你心里有数,我就安心了。但还有一件事,是我这个祖父给你的忠告。”


    “我知道你心里是不服气的,因为你聪明、狡猾,比很多郎君都适合官场。但因为你女儿的身份,你做不得官,所以你才上了太皇太后的船。但你也要晓得,太皇太后她已经老了……”


    太皇太后终有一死。


    到时候,你们这个狐假虎威的侍书司,还有你本人,又该怎么办呢?


    我不会捞你,你父亲不一定能捞得动你。


    而你,总是要给自己找一条退路的。


    “孙女晓得‘人亡政熄’四字的分量,在娘娘身体康健的时候,孙女只管想着忠心与办事两个词即可。这忠心是对南梁和娘娘的忠心,办得事情,是娘娘看重的事,是对孙女有利的事,是对南梁有利,做了后,日后煌煌史册上不会讥讽孙女为妖妇的事。”


    “至于日后……思危、思退的道理,孙女还是晓得的。他日与赵家阿郎成婚生子后,我会打点赫之他去徐州做事,若朝廷有变,孙女只管往徐州去,或是阿翁病笃,或是夫婿有疾,退位归乡的理由多得很。”


    “有褚家、赵家两家的亲卫在,孙女还不至于出不了这建业城。触及褚家利益的事,孙女不会为难大父,更不会为难父兄。但是掩护孙女出城这点小事,大父肯定会帮孙女的,北城的守令,是大父的人,不知孙女猜得对不对?”


    不伤筋动骨的忙,褚蕴之还是愿意帮孙女一下的。


    只要不涉及褚家的整体利益的,他是愿意做一个慈祥的祖父的。


    只是,北城守令的事情,褚鹦是怎么知道的?


    猜的?那可太假了。


    百分之百是个谎言。


    他这孙女有他不知道的消息渠道,是百戏园?灿星园?还是豫昌源票号?


    罢了,他无心深究这件事。


    毕竟,就算他问褚鹦,这滑不留手的小狐狸也不可能告诉他的。


    说起来,他们祖孙二人,性格的确很像。


    就瞧这对彼此多有保留的劲儿吧,简直就是一模一样……


    这娘子还记得在未来计划里给自己留后路,这就足够了。


    大父虽然家族利益至上,但也不是半点没有温情的人。


    听到他关心自己未来安危的话后,与哥哥一起设计褚江的褚鹦,良心痛了一下,但只用几秒钟,她就把这点子良心不安的情绪抛之脑后了。


    褚江已经入局,就算后悔也晚了。


    更何况,褚鹦她根本不会后悔。


    褚江设计赵煊是真的,几次妄图挑动二房三兄弟与他产生冲突,这也是真的,而且因为二房兄妹几人不上钩,褚江用来钓鱼的闲话越来越过分,有一次甚至涉及到了杜夫人。


    褚澄年轻气盛,纵容知道自己该忍,但还是受不了这份气,思及自己还没入仕,动手的影响远比两位兄长动手的影响小,遂打了闲言碎语的源头褚江,而这正中褚江下怀,这贼子事后跑去明谨堂装大度,又哄得他父亲褚定方陪他闹上吊自杀的把戏,从而在大父那里换来不少好处与怜惜。


    这份仇恨,也是做不得假的。


    既然褚出手了,那就不要怪他们有所回敬。


    在褚清、褚鹦两兄妹的多番努力下,褚江与韦园儿已经变成一对鸳鸯了。


    冬雀门死谏与简王事变后,御史大夫韦诏接受了褚蕴之递过去的台阶。


    于此同时,他也领下了褚蕴之给台谏官们送姜汤、防止他们感染风寒而死,还有褚蕴之在明堂讨论是否要更换御史台主官时保了他一手的恩情。


    不管双方心里是怎么想的,表面上,两家已经“冰释前嫌”了。


    在这种情况下,原本觉得两家道不同不相为谋,所以即便韦园儿爱慕他、欣赏他、生得美丽、不喜欢二房而且祖父官位非常高,她也不是成亲的好对象的褚江,渐渐转变了想法。


    现在,大父的目标是王正清屁股下的那把椅子。


    正所谓宰相肚里能撑船,明堂大相公要有容人之量,而且,手底下得有真正有分量的党羽亲朋。


    就像王正清那样。


    但是很可惜,褚家亲朋、门客、党羽的质量,完全比不上代代公卿的王家。


    所以……大父向韦诏释放善意,是不是想要拉拢韦某站到褚家这一边来?


    如果他能通过结亲的方式,让褚家和韦家建立更加深厚的关系,大父肯定会很满意吧!


    这种想法自然是褚清派人传的。


    褚江传出的风言风语能让褚澄上钩,褚清传出的风言风语自然也能让听到流言的褚江思考。


    散播流言这种最浅显的设计,本来就是阳谋。


    只有对方愿意相信才能生效,否则就是白费工夫。


    幸运的是,褚江把那些话听进去了。


    把那些话听进去的褚江开始对韦园儿露出笑意,不像之前那样冷若冰霜,并且接受了韦园儿送的香囊。


    其实如果褚江擅长经营,韦园儿是个做事滴水不漏、十分受宠的妻子的话,那褚江的想法还真有可能成功。


    可问题是,韦园儿像她吹嘘的那样受宠吗?韦园儿是个冰月聪明的女孩吗?这个问题,普通人无法给出答案,而褚鹦这个极其了解韦园儿的人,可以直截了当地答出两个否出来。


    褚清针对的是褚江,褚鹦针对的自然就是韦园儿了。


    褚鹦针对韦园儿设下的局十分简单,韦园儿是她真正的死对头,嫉恨她嫉恨得牙齿发痒,所以,只要让韦园儿相信褚江是被以褚鹦为首的邪恶二房欺负的美强惨,她就十有八九会上钩,会喜欢上褚江的。


    美强惨的滤镜是非常强大的,褚家的孩子又都生得好看、风度翩然——要不然韦靖、杨坤等人不可能单恋褚鹦,王荣更不可能轻易被放下身段的褚鹂勾走,褚江叠加了两种优点,又有褚蕴之的青睐这根胡萝卜吊着,对韦园儿开始温柔小意起来,韦园儿怎么可能不迷糊?


    情热上头时,双方都会忽视情人的缺点;而当情谊退潮后,两个集满了自私自利、自视甚高、爱嫉恨他人的“有情人”,还会像情热上头时那样好吗?


    褚鹦不知道,褚清更不知道。


    但是无所谓,因为相较于朝政,这桩婚事本就是一笔闲棋。


    如果他们夫妻恩爱,那他们兄妹就当自己做了一次红娘。


    只当自己阴差阳错做了好事,给自己积攒些阴骘。


    如果他们夫妻反目,那他们兄妹就更欢喜了。


    花费大半年时光,潜移默化两个人的想法,借着朝廷局势的变迁,极力促成一对怨偶,送给褚江一个糟糕的夫人,这是他们对褚江的报复。


    有大父在,不论是褚江,还是二房兄妹,都只能用这些上不得台面、伤害不一定能有多大的小手段。


    要是真闹大了,只会双方各得五十大板,谁都没有好果子吃。


    这件事,大家都心里有数。


    而这,也是长房和二房小辈仅有的默契了。


    第72章 礼官下狱


    赵煊说过, 褚鹦的做事风格很像狼,对付敌人和猎物时,褚鹦喜欢提前埋伏, 然后在敌人和猎物放松警惕时,一击必中。


    褚鹦对付褚江是这样做的, 对付那些不怀好心的礼部官员时, 也是这样做的。


    在褚江和韦园儿如愿定亲、在外朝与侍书司达成表面上的和平后, 褚鹦突然给礼部来了一下狠的, 羽林卫的人马跟随褚鹦来到礼部衙门拿人,带队的人, 俨然就是赵煊。


    赵煊是褚鹦专门向太皇太后娘娘请命定下的人选, 用自己人总比用外人来得放心,而在羽林卫的人纷纷下马后, 礼部衙门的护卫试图阻止他们冲进衙司的动作, 但赵煊领头陌刀出鞘, 寒光闪闪的刀锋将人骇得连退几步,不敢再往前靠上半步。


    褚鹦拿出金灿灿的符信,但握在手中,众人只能瞥见一角凤纹, 心里揣度那东西应该是太皇太后赐下的信物, 而褚鹦高声对众人道:“有口谕, 侍书司、羽林卫奉旨办公,清查去岁在侍书考试中的贪腐之辈!”


    “礼部衙司若有阻拦羽林卫缇骑办差、抵抗太皇太后旨意者,视为包庇罪人、忤逆君上,同罪论处,尔等快些让开。”


    此话一出,拿钱办事的礼部护卫们像得了赦令, 忙不迭让开礼部衙门的大门。他们每月才领多少俸禄啊?意思意思挡挡缇骑的举动,也就对得起他们挣的那点儿糟蹋钱了,让他们为礼部的官拼命,却是万万不能的。


    他们退开后,羽林卫的缇骑如狼似虎地冲进去捉拿人犯,气势汹汹,惹得不少礼官咒骂哭喊起来。


    四近衙司的官员听到喧闹声后,纷纷跑出来看热闹,褚鹦不和他们寒暄,只静待在大门口,等待礼部尚书唐锦出来。


    褚鹦早就告知过唐锦,侍书司今天会过来办事,但唐锦拿乔,不肯出来见褚鹦这区区五品、牝鸡司晨的混账提督,可在羽林卫缇骑拿人后,他也纡尊降贵,满头大汗地跑过来了。


    跑到礼部衙门大门后,唐锦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质问褚鹦。


    他伸手指着褚鹦的鼻子,质问道:“褚提督,你这是什么意思?怎地带着兵把礼部围了?礼部官员都是南梁忠臣,怎么被你当做犯人般对待?”


    褚鹦可不喜欢别人这样指着自己:“唐公是礼部主官,向您通传消息的胥吏没向您转达下官宣读的口谕吗?”


    “下官今天是来捉拿命犯的,对待贪官污吏,有什么好客气的?国之禄蠹,本就是该杀之人!”


    她这话,骂的是那些主持侍书考试的贪官污吏;一双黑白分明的凤眼却直勾勾地看着唐锦,好像她口中提及的“该杀之人”,就是唐锦本人一般。


    唐锦被她的态度与言辞气得仰倒,他不再辩驳羽林卫缇骑拿的人是不是贪官,他手底下的人是什么样子的他还能不知道吗?


    所以他只揪住程序问题不放:“只有口谕,没有旨意,你们怎敢随意拿人?”


    又咒骂讥讽褚鹦:“褚提督,相公他老人家就是这么教你国法家规的吗?你大父是何等的贤臣,怎么生出了你这牝鸡司晨的妖妇!”


    唐某真不愧是养了一堆小肚鸡肠的小古板的老不死啊!


    说话这样难听,还真是没有辜负她的想象。


    褚鹦看着这老贼,冷笑道:“唐公手下,养出了这么多庸碌之士,居然不思改正错误,反而开始琢磨着攀诬明堂相公了?唐尚书,你哪有资格评价我祖父?”


    “唐某将‘牝鸡司晨’四字脱口而出,想来必然是您的心里话?你这话是在说我,还是在影射?是你自己想说这些话的?还是旁人教你说这些话的?你背后站着的人,到底是谁?居然这样大逆不道?”


    她的话比赵煊射箭的速度还快,语速飞快、语气急促地把扣帽子的话扔给老顽固后,她露出了一个微笑,称呼也重新变得客气起来。


    “唐公是三品以上大臣,侍书司和羽林卫没有提审您的权力。下官的这些揣度,做不了定罪的证据。但您今天的言行,下官会如实转达给太皇太后娘娘的。明月高悬,未必不如炎阳烈日,这句话,下官斗胆说给唐公听。”


    “至于所谓的旨意……唐尚书,你且看看这是什么?”


    那个被她包在手心里,只让众人看到一角凤纹的东西,并不是众人以为的,太皇太后给出的信物,而是今年年初工部为了逢迎君上,特意制的龙凤呈祥御印。


    携带这枚可以为皇帝、太皇太后手令与非正式诏书盖章的褚鹦,完全拥有拿人的权力。


    因为拿着这块印,就意味着如朕亲临。


    褚鹦没让唐尚书对着印鉴行大礼都是她待人客气,不愿折辱老人,哪还能被唐某拦着,拿不成犯人呢?


    唐锦被她的态度气得满脸通红,眼前发黑,这女子居然敢教他做事?她算哪个牌面上的人?


    可是,就是这个在他心里上不得台面的人,把他礼部的官员劫走了。


    而他,除了跑去找褚蕴之说理外,又能做什么呢?


    手无缚鸡之力的老书生,可敌不过甲胄加身的羽林卫缇骑。


    明镜司北狱,血气森森,灯火如豆。


    褚鹦靠在宽背圈椅上,而在她身旁,赵煊和杨汝正在往火炉里扔他们从教坊司里查出来的账本。


    将账本烧得残缺不全后,赵煊拿着火夹,把那残破的账本拎了出来,而褚鹦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问一旁的明镜司副提督文祥道:“文提督,记录罪证,你们最拿手了。说说看,你们想要怎么记录呢?”


    文祥嘿然一笑:“大人,礼部郎官程志、谢遥等人事发后,派出为涉案的心腹胥吏远赴教坊,火急火燎地烧毁账本、书信等证据。”


    “多亏侍书司的各位大人与我们明镜司的官员勠力同心,才将众多残损证据抢救回来。礼官贪腐的数额不大,参与人士众多,正所谓法不责众,按理来说,他们的反应本不该这样激烈的,可他们偏偏这样做了。”


    “下官怀疑,他们有不可告人的目的。”


    褚鹦起身拍了拍文祥的胳膊,用一种你这个小伙子很有前途的眼神注视着这位年近三十的副提督,把副提督的心口看得暖洋洋的。


    而她说出的话,更是让这位副提督心花怒放。


    因为她说:“你的忠心,太皇太后娘娘会知道的。”


    然后瞥向一遍的笔墨文书道:“还不把你们提督的话记下来?”


    文书赶紧记录在案,动作不敢慢上半点,惹得上司不喜。


    而明镜司副提督文祥则是乐陶陶地拿出一份花名册,喜笑颜开地询问褚鹦要先提审哪位犯人。


    相较于外朝臣子对侍书司的敌视,羽林卫、明镜司、内宫十二局对侍书司的态度非常友善恭敬,甚至有些谄媚意味。


    毕竟,他们这些依靠先帝与太皇太后权威才能掌权的寒门兵卒、走狗细作以及随从奴婢,头上只有皇家一片湛湛青天。


    而在康乐二年的当下,皇家和太皇太后是能画等号的,太皇太后就是他们头上的天,作为太皇太后娘娘着重培养、能够日日跟随在太后娘娘身边、还能与外朝大臣争权夺利的侍书司女官官长,褚鹦天然站在了以长乐宫为核心的内宫权力体系的最顶端。


    这么一看,文祥对褚鹦会如此谄媚,也就不怎么出人意料了。


    “我先审谢瑶,文提督,好好招待其他人。”


    “赵缇骑,我们去看看唐尚书的好外孙。”


    “是,谨遵大人吩咐!”


    处置公务的时候,这对未婚夫妻倒是喜欢假模假式地互称职务。


    明镜司的审讯室里,褚鹦坐在犯人对面,赵煊身着羽林卫缇骑专用的红锦麒麟曳撒官袍,手握宝刀,以保护者的姿态站在褚鹦的左前方。


    这个位置,最容易帮褚鹦抵挡敌人。


    杨汝与其他今日轮值的女侍书坐在后面做审讯记录。


    其他羽林卫缇骑站在她们后面,随时保护长乐宫派出的侍书司女官。


    谢瑶被明镜司的人带了过来,其人双手被缚于背后,嘴巴里塞着一团布,这个做法还是很有用的,既能堵住犯人的污言秽语,更能防止犯人咬舌自尽。


    不过以谢瑶这种娇生惯养的公子哥儿的本性,他压根儿就没有咬舌自尽的血性,所以明镜司的人往他嘴里塞破布,大概是因为他骂得太脏了。


    果不其然,褚鹦刚让人把谢瑶嘴里的破布拿出来,谢瑶就骂了起来,而且骂得比他外公脏多了,至少唐锦是不好意思骂人贱人,而褚鹦她,也是第一次被人骂贱人……


    赵煊的手有点痒,他觉得他的拳头应该和谢瑶的脸进行一次亲密接触,但褚鹦按下了他的手,止住了他的动作,直接冷声审讯道:“谢郎中,你们贪污侍书考试的经费,是因为你们对太皇太后娘娘不满吗?”


    “我没有,你这是污蔑!我对太皇太后娘娘的忠心天地可鉴!”


    “没有对娘娘不满,但没有否认贪污的事,那就证明你的确贪污了对吗?杨汝,记下来。”


    “是,提督!”


    “我没有贪污,褚明昭,你这是在扭曲我的意思,你……”


    褚鹦打断了他的话:“谢郎中,你自幼受教于唐尚书,所思所想,真的和唐尚书不一样吗?刚刚唐尚书在大庭广众下嚷嚷着‘牝鸡司晨’,他是否对娘娘不满?陛下年幼,不能无人摄政,尚书对娘娘不满,是想让别人做摄政王吗?”


    “他心里是不是已经有了合适的人选?教坊司那边,你们这些人的往来账目被烧了大半,是不是在销毁证据?我看到了不少细作的名字,比如说绿柳,不知道这个名字你是否熟悉?”


    “我劝你最好早点招认罪名,这样还能得到一个从轻处理。唐尚书走到现在这一步不容易,你忍心他一大把年纪,荣华散尽,落得一个发配充军的下场吗?”


    绿柳是明镜司发现的细作。


    账目更是没有。


    但褚鹦猜测,不论是贪污的人,还是喜欢阴谋设计的人,手里不可能没有记录着别人把柄的账本。


    现在她只是拿这些模棱两可的假证据来诈谢瑶。


    谁让唐锦私下里的言论让太皇太后不满呢?


    而且在简王身死前,唐锦的政治立场太暧昧了。


    在侍书考试的进行过程中,唐锦包庇手底下官员的做法也太可恨了。


    褚鹦希望他真的有不该有的野心,并且已经付诸行动了。


    如此一来,如果她能从谢瑶这里诈出一点东西来,唐锦至少也得滚回老家,一撸到底。


    当然,如果唐锦没有那么大胆,她捞不到大鱼,那也无所谓。


    不论如何,今天入明镜司北狱的人,都逃不过贪污受贿的罪名。


    查办这些礼部的贪官,出一口心头恶气,才是她这些时日在太皇太后娘娘耳边进言的最终目的。


    “把犯人关在黑屋子里,不许透光进去,更不许有人和犯人讲话。三天过后,我再来审讯犯人。”


    吩咐完明镜司的人,褚鹦看向被缚的谢瑶:“谢郎中,我言尽于此。招与不招,还要看你的心意。三日后,我们再次见面时,希望你能给我一个让我满意的答案。”


    第73章 所谓投名


    在漆黑不见五指的暗室里煎熬了三天后, 谢瑶被放出来时,脸上布满了泪痕。


    他满脸狼狈,活像受了大刑, 可在过去的三天里,明镜司里, 根本没人对他用过任何刑罚。


    于是, 明镜司的人把谢瑶的狼狈模样定义为公子哥儿吃不了半点苦头的结果。


    殊不知黑暗最能放大人的恐惧, 对谢瑶这种从小到大就没吃过苦、遭过罪, 又心里有鬼的人来说,一处隔绝内外的暗室, 本身就是最大的惩罚。


    褚鹦再次抵达明镜司北狱时, 曾经什么都不肯招、辱骂褚鹦是贱人的谢瑶,现在已经软了骨头, 什么罪行都肯招了。


    他亲口承认唐锦与桓城王有书信往来, 至于更多的秘闻, 谢瑶太年轻,并没有正式进入唐锦他们那个小圈子的核心,所以他根本就不知道。


    嚯,没想到还真诈出了一条大鱼。


    褚鹦心满意足地带走了谢瑶的口供, 将这些真实的证据与“烧毁”的证据, 送到了长乐宫虞后案头。


    唐锦和礼部不可能有好结果了。


    这个结局, 褚鹦很满意。


    至于虞后会怎么处置唐锦,褚鹦不会跑去向虞后提建议,过犹不及的道理,褚鹦还是晓得的。


    在过去的一段时间,褚鹦借着礼部在侍书考试中贪腐并且刁难考生的理由,向虞后进言, 说这是礼部不尊敬太皇太后、对太皇太后心怀不满的证据。


    正是这些耳旁风让褚鹦得到了太皇太后赐下的御印,前去礼部拿人时,都底气满满。


    截至目前为止,她的做法有些跳了,不符合她平日里推崇的稳健之道,所以,接下来她还是苟一苟比较好。


    大鱼已经钓到了,她也得到了预料当中的好结果,就没必要继续上蹿下跳了,谁让她的人生理想,既不是做奸臣,更不是做小人呢?


    如果不是答卷的纸张太过粗劣、礼部的官员太过苛难考生,如果不是唐锦脱口而出就是“牝鸡司晨”,谢瑶脱口而出就是“贱人”,她或许不会这样绝情……


    嗯,这个论断还是不能轻易下的,毕竟她是个冷心冷肺的人,就算没有上面提及的那些事,她可能也会对礼部的人很绝情。


    对付敌人,她可不会手软。


    唐锦等人,可是她送给太皇太后的投名状呢!


    想要得到君上的信重,只靠嘴甜与同为女人的身份可不够,她得变成能办事的力将,才能摸到更多权力,这是等价交换,褚鹦心里是晓得的。


    事已至此,褚鹦已经无心为自己辩驳洗白,告诉侍书司其他女官她是个好人了。即便有人因明镜司北狱的事怕她,褚鹦也无所谓,毕竟她是出来做官的,又不是出来交朋友的。


    对官员来说,下属的敬畏与爱戴是同样重要的。出色的政客应该把这两样东西都攥在自己手里,但如果出现意外,无法做到鱼与熊掌兼得的话,那就该舍弃爱戴而直取敬畏了。


    如果可以把爱戴比作鱼的话,那么敬畏就是熊掌。虽然鱼与熊掌都是美味的食物,但鱼的价值,终究还是比不上熊掌昂贵的。


    唐锦没想到自己活了大半辈子,居然折在了一个小姑娘手里。


    可这样荒唐的事情,偏偏就发生了。


    褚鹦把她审讯出来的证据给了虞后,虞后本就厌恶唐锦——在简王身死前,当时还没当上礼部尚书的唐锦,是喷她喷得最狠的几个老顽固之一。


    后来简王身死,整日里嚷嚷女主祸国的人全都老实下来了,但当时被人指着鼻子骂的恶心感觉,虞后很难忘却。


    如今唐锦犯了事,虞后怎么可能轻易饶掉他呢?


    更何况,这是一个往礼部掺沙子的大好时机。


    于是,谢瑶等人都因贪污罪被罚没家产,并且被撸成了白身;他们的后台唐锦被长乐宫太皇太后宣召后,也心不甘情不愿地递上了辞呈。


    诚然,我们的唐尚书当然不想离开建业,可问题是,虞后咬死了谢瑶的口供,说他心怀异志、勾结藩王。


    若自愿致仕,还能给他留个体面;若不识趣儿,简亲王就是他的前车之鉴。


    老大人顺风骂人时,骨头硬得像架海紫金梁;逆风被人胁迫时,身段软得像水边随风摇曳的蒲苇,在虞后的质问下,他很快就屈服了。


    而在唐锦摘下官帽、面色灰败地离开时,褚鹦亲自送他走出长乐宫。


    御道上,唐锦不阴不阳地问道:“褚提督心里一定很痛快吧?”


    褚鹦不是伪君子,不会假惺惺地和唐锦说她为他痛心,并不觉得痛快;又不是真小人,不会在这个时候讥讽唐锦,她不喜欢做落井下石的事。


    尤其是在这落井下石的做法,对自己并没有任何实际意义的时候。


    于是,面对唐锦的阴阳怪气与满腹牢骚,她道:“既然唐公坐到棋桌上落子,就应该提前想好胜负之事。您今日满盘皆输,只不过是棋差一着而已。”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谁能保证自己一直赢下去。今天是您输了,明日就可能是我走上您的后路。而我,早在参加侍书考试时,就已经想好了所有可能发生的借据,并且做好了全部准备。”


    言下之意,就是她早就设想过她输到一败涂地的那一天。


    只是唐锦太乐观了,从来没有想过那么糟糕的结局。


    不像她,一开始就踏上了一条荆棘密布的路,所以她只能多想一些。


    真是牙尖嘴利!


    真是……深谋远虑。


    唐锦幽幽叹了口气,他输得不冤。


    如果不是他从一开始就没把褚鹦这个侍书司提督,甚至没把长乐宫女侍书们放在眼里,他就不会纵容谢瑶他们贪腐侍书考试的经费,更不会在褚鹦过来拿人时大放厥词。


    唉,南梁怎会生出这样的女人!


    他还是坚持自己曾经的观点,牝鸡司晨,乃是国之不幸!褚鹦有能力有头脑,比她没能力没头脑还要更可怕些。


    不过,这些事情,和他这个即将去位失权的老人,已经没有什么关系了。要犯愁,还是让明堂的几位相公,尤其是褚蕴之那个老贼犯愁去吧!


    以及……


    谢瑶还真是废物!


    以前他觉得他这个外孙只是性情上有些软弱,办事还是得力的。谁能想到,这废物被人随便诈了两句,就把他这个外祖父供出去了呢?


    要不是天命不幸,他膝下无子,又怎会落到栽培废物外孙的地步!现在好了,连废物外孙都栽培不了了,因为他和废物外孙一起玩完了。


    他还好,顶多是收拾包袱回老家养老,但他那个外孙,八成要被发配到两广或是黄河一线充军去了!


    一想到女儿哭天喊地的求救声,唐锦就觉得头皮发麻。


    儿女都是债啊!


    罢了,罢了,不论唐锦多废物多没用,他也不能放着自己的骨血不管。纵然不能把人捞出来,也不能把人送到北面去,北府军的赵元英是褚鹦的未来公爹,去北面,他那外孙焉能有好下场?


    “提督将查审此案的范围定在礼部之内,没有扩大范围,株连无辜,真是宰相肚里能撑船,更是目光长远,布局犹若草蛇灰线。”


    周素笑着给褚鹦奉茶,又指了指北面的方向:“下官能猜到大人的心意,对外朝大臣动手的趣事,怎么能只有我们冲锋陷阵?北园的那些人,也不能白吃干饭不是?”


    若女侍书们仍在长乐宫办公的话,周素说话不会这样随便,但工部为侍书司修好公衙后,褚鹦她们就搬到了这处位于台城内城最外围的殿宇,女侍书们讲话做事,也能稍微自在些。


    因为侍书司公衙位于台城内城最西边的位置,内宫宫人与外朝官员都称之为西苑。


    至于北园……


    借着去年赵元英拓土、建业百姓消费热情高涨的东风,隋国大长公主的百戏园经营得很好,赚了不少钱帛,但公主食邑、田土众多,根本就不缺钱,她建造百戏园的目的,是为了在客人酒酣耳热时收集情报,为自己经营雅趣名声,顺便为幕后招揽人才。


    这三项事务,还是她向褚鹦问计时,褚鹦向她提的建议,隋国大长公主记得很清楚,想起褚鹦,隋国大长公主颇为感慨,记忆里那个生机勃勃爱撒娇的小女孩子,居然已经脱下了她粉绿色的春衫,穿上了大红色的袍服登堂入室了。


    褚五她年纪虽小,但却比她更适合政治。


    不过大病一场后,隋国大长公主彻底接受了自己不适合政治的现实。


    所以隋国大长公主不嫉妒褚鹦,因为在她看来,像褚鹦这样有用的人才,就该进宫做事,为母后分忧才是!


    外朝那些相公对女官考试的态度实在是过于苛责,如果不是他们太过分,总把他们贪婪的目光投向魏家的皇权,母后又怎会忧心忡忡,又怎会想要招揽一些世家之外的孤臣?


    总之,母后是没错的,非得说谁有错,那也是明堂那些相公错了!


    虞后想要招揽人才与外朝分权,不能再次招募新人的侍书司的力量远不够支撑这项伟业!为了解决这件事情,褚鹦被太皇太后娘娘任命为内书堂学士,总管识字女官教授宫人、内官读书识字。


    而赚到了钱与名声,达成了建造戏园的头两项目的的隋国大长公主公主,也开始琢磨起通过戏园招徕人才的事,好为自家母后分忧。


    北园学士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诞生的。


    隋国大长公主招揽人才的一应流程,都严格按照褚鹦向隋国大长公主提的建议发生,先是盛夏雅集,后是千金买赋,紧接着,十余位寒门高才被塞进台城内城最北面的通文殿学习政务,每个人头上都多了一个无品级的学士头衔。


    目前,那些人还没被授官。


    侍书司的人,常以北园代指通文殿,私下里提起北园的语气并不好,对这些明摆着过来争夺太皇太后娘娘信重的人,女侍书的态度很难友善起来。


    不过这些日子,她们倒是可以看看乐子了。


    因为前内史,现通过女官考试的侍书王典的情夫林某,背弃了供养自己多年的情人,跑去北园自立门户了,而且,对方还通过百戏园的渠道,勾搭上了南安公主。


    毕竟,一位货真价实的公主,可比一个老在深宫里的女官强多了。


    都是当面首,不要怪他攀高枝儿。


    南安公主是隋国大长公主的堂妹,她的爱好可不是像隋国大长公主一样,只是看看漂亮小郎君的脸蛋就可以了,这位荤素不忌的公主最喜欢做的事,就是豢养面首,给她们家那位驸马戴绿帽子。


    驸马能忍自己被绿,王典却不能容忍自己被绿。


    于是,在褚鹦大发雌威,把不服太皇太后的唐锦赶回老家,又在长乐宫与白鹤坊中沟通,将一位倾向太后的褚系官员推上礼部尚书之位,又往礼部塞了两个姓虞的郎官,让太皇太后深感侍书司有用时,王典前往长乐宫,献上了她的谗言。


    “娘娘,臣觉得,北园学士虽出身寒门,但拜师、嫁娶……外朝大臣有无数种办法腐蚀他们的忠心。为了确保他们的忠诚,他们最好还是交上一份投名状比较好。”


    “褚提督与我等侍书,只是女官,尚能扳倒唐某,北园学士们未尝不能做出这样的功绩!前些日子娘娘召见林学士时,学士慷慨激昂,大表忠义,现在褚提督已经打好了样子,林学士他们完全可以继往开来,一展赤胆忠心!”


    “更何况,娘娘以千金厚禄赠北园学士,北园学士总要感念深耕,臣总担心竟日高卧会湮灭尔等学士的斗志,故才斗胆向娘娘进言。”


    “臣典伏惟敬奏娘娘,恭请娘娘圣裁神断!”


    王典什么时候生出了跑来向她劝谏的胆子?


    不过王典的话说的,倒是合乎她的心意。


    于是,高坐的虞后随手写下一道手令扔给王典:“去做事吧。”


    “你的进言很好,哀家准了!”


    第74章 明见万里


    因为情人的背叛, 王典对付起北园学士来,非常的斗志昂扬!


    而被她进了谗言的寒门学士,为了太皇太后许诺的财富与官位, 为了获得权势报复王典的打压与排挤,为了在这“居大不易”的建业体面生活, 不得不收下明镜司送来的证据。


    然后, 像疯狗般撕咬太皇太后看着不顺眼的外朝官员。


    长乐宫没有跟外朝决裂的意思, 但那些曾在太上皇在位时, 因为太上皇是成年皇帝,就辱骂太皇太后临朝是牝鸡司晨的人, 却是万万留不得的。


    而这些人, 就是北园学士彻底投靠太皇太后、与外朝翻脸的投名状。


    建立起真切的仇恨后,再想通过娶人家家里旁支女孩、纳人家送过来的侍妾奴婢缓和关系, 也就不可能了。


    毕竟, 为了让北园学士彻彻底底忠于长乐宫, 明镜司送给这些寒门学士的,全都是捕风捉影的证据,并不是切切实实的罪证。能拿下那些辱及太皇太后臣子,是长乐宫与明堂之间的默契。


    太皇太后:那些骂过我, 想要挑拨我和我儿关系的人一个都留不得!以前我临朝听政时名不正言不顺, 也就放过他们了;现在我可是名正言顺的临朝太后, 怎能放过那些逆贼!


    明堂相公:不能动我们家里核心成员!不能杀头流血!最重要的是,风波不能扩大!只要长乐宫能做到这些,那些嘴上没有把门的家伙,没了……也就没了吧!


    贬谪、流放外朝官员、查处骂过太皇太后的官员的源头,是长乐宫。但现在太皇太后掌权,谁会说她的不是?


    就算太皇太后死了, 大家也只会讲,是奸臣向太皇太后进谗言,把太皇太后教坏了,而不是太皇太后天生昏聩暴戾。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谁让太上皇和今上,都是太皇太后的血裔呢?


    太皇太后待太上皇与今上并不糟,在这种情况下,哪个皇帝喜欢大臣说自己亲娘/亲祖母的坏话?更别说现在太皇太后还没死,而太上皇已经出家,小皇帝更是吉祥物,南梁真正说得算的人,依旧是至高至明的太皇太后娘娘!


    所以这些臣子的朋友、家人不可以恨长乐宫的太皇太后,但他们愤懑不满的情绪总要有一个宣泄口,就像前些时日,唐锦故旧忌恨明镜司与侍书司一样,曾经,他们没少讲褚鹦等人的坏话,现在,他们开始咒骂起北园学士了。


    而北园学士弄下去的那些人虽比不得礼部尚书唐锦位高权重,但他们弄下去的人多啊!


    被他们弄下去的那些人出自不同的士族、郡望,侨姓、吴姓都有,这意味着北园学士得罪的人家远比褚鹦她们得罪的人家还要多。


    更重要的是,褚鹦她们,好歹还是世家出身的女儿。就算顽固保守的大家长们觉得女孩们无法无天,但能允许她们参加考试的人家,对这些女孩子们总归还是有一点感情的。


    至少还把她们当做自家人,没把她们当做外人。而与北园寒门学士们相比,褚鹦她们这些女侍书,居然也变成“自己人”了!


    自己人与自己人斗法,那是肉烂到锅里,不论怎样,都是自家饭碗里面的羹汤,太皇太后迟早会死,到时候人亡政息,他们不虞褚鹦她们这些小娘子翻了天去。


    但北园学士就很不一样,寒门出身的泥腿子,这可是来抢世家饭碗的大贼!


    更何况这些寒门学士是通过辞赋、才干得到的入仕机会,他们既不是通过世族举荐的自己人,又不是通过裙带往上爬,名声脏得厉害的奸贼,在世家家主们看来,这些可能持续被吸纳到皇家身边的寒门读书人是毒瘤,威胁远比女侍书们大。


    于是乎,与外朝作对烈度小于侍书司的北园学士们,变成了世家官员的眼中钉。


    而在太皇太后眼中,为她斗倒最可恨的唐贼、功劳最大的侍书司,却借着这个机会,美美从外朝仇视榜上滑落名次,隐身于寒门学士们之后,开始了闷声发大财的时光。


    此时已是暮秋时分,赵煊与褚鹦下衙后骑马并辔而行,行至百戏园附近,看四处无人,赵煊赞道:“我记得公主千金求赋,求得寒门大才一事,是娘子尚未入仕时建议的?这真是神来一笔,赫之佩服。”


    因为是在外面,赵煊没有细说此中实情,省得旁人听到对褚鹦不利,他是真心敬佩褚鹦,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褚鹦向大长公主提及招募寒门学士的建议时,太上皇还在位,女官考试更是连个影子都没有。


    但那时候的褚鹦,就已经想到很久之后的事了。


    现在看来,把寒门学士们拉入局中,让这些人吸引外朝世家的仇恨后,褚鹦就可以把侍书司藏在后头了。有人在前头顶着,褚鹦这个侍书司提督就能自然而然退出斗争最激烈的旋涡。


    这不是明见万里,还能是什么!


    高啊,真是高啊!


    赵煊更爱褚鹦了,他想,或许有些人天生就是烈马,需要的是既能驯服他,又能温柔喂他饴糖的缇骑。


    他对褚鹦的喜爱,始于一见钟情,继于褚鹦的光风霁月,但最终升华为爱的,是她的明见万里、胸有沟壑,他不止爱她,而且崇拜她,他像姜维崇拜诸葛孔明那样崇拜她的敏锐与机变,容颜可能衰老,喜爱可能褪色,但这份潜藏在心底的崇拜,却永远都不会消蚀。


    直到他生命的尽头……


    “你又佩服起了什么?赫之你就是想得太多,总把我想得那么聪慧,甚至把我看做一个多智近妖的人物。但是,我哪有那么厉害?”


    褚鹦矢口否认赵煊的推断,笑眯眯反驳道:“当初建议殿下招募北园学士,只是看殿下为娘娘手下无人可用之事心烦,这才想了个主意为殿下分忧,仅此而已。”


    别的乱七八糟的阴谋,可是一点都没有的哦。


    双骑行至百戏园,赵煊将褚鹦从马上扶下来。


    自从做了侍书司提督后,褚鹦就不再遵守世族闺秀需要遵守的约定俗成的规矩,譬如说必须有人跟着才能与未婚夫婿见面,譬如说出门要坐马车不能骑马,譬如说在外面行走要佩戴幕篱等等。


    都当上朝廷的五品官,变成能狐假虎威,凭借太皇太后代持的皇权,把礼部尚书唐锦赶下台的角色了,褚鹦怎么可能继续接受规训?


    如果掌权后还要做老老实实受规训的小娘子,那这个官做起来还有什么意思?更别说,如果褚鹦是个老实人,她根本不可能摸到权力。


    墨守成规的小娘子,可不敢做褚鹦这两年来做的事,点头同意褚赵联姻,为二房博取好处,还在寻常闺秀的行事范围与想象空间之内,但在长乐宫里找准机会,建议太后对简王痛下杀手、斩草除根,遍观建业,哪个男女有她这样决断与胆量?


    不怪太皇太后看重她,赐予她侍书司提督之位,又赐她“如意”二字做封号;不怪褚蕴之默认她在褚家的地位,并且开始对她谆谆教诲,叮嘱她思考后路!


    锥至囊中,眼睛明亮之人怎么可能看不见呢?


    而此时,已经跳出内外朝斗争旋涡的褚鹦,总算得到了一点清闲,她与不久前刚出京前往安平县剿匪归来的赵煊一起前往百戏园游戏。


    歌舞百戏自是少不了的,饭后还可以一起去果林摘一些柿子与石榴。


    至于大长公主园子里最奢侈的享受汤泉……


    嗯,这个项目,还是等他们成亲后再来吧。


    炙烤鹿肉很好吃,搭配烤肉的莼菜羹清甜爽口,有效地缓解了肉食的油腻,歌舞很好看,百戏园水平高超的歌舞伎们表演的是京中最新的戏本——前段日子赵煊在京南剿匪,还没看过这出新戏,褚鹦特意邀请他过来瞧个新鲜。


    这个故事是沈细娘她们写的,这些娘子们在将作坊里研究褚鹦安排她们研究的新式织机之余,还一起写了一本新戏,名为《贾金枝》,曲子是褚鹦和侍书司同僚们编的,艳而不妖,靡靡动人,十分好听。


    而在检校故事、词曲无误后,这套戏本就送到了隋国大长公主手里。


    毕竟,满京的戏园、戏楼主人没有比公主出手更大方的人了!


    更何况,在这些小娘子寂寂无名时,是大长公主收下她们的曲子、给她们报酬,现在她们有名气了,又都觉得新写的戏本好,自然不能另投旁家资敌,对大长公主做恩将仇报的恶事!


    褚鹦她们的审美情趣还是没问题的,《贾金枝》这本戏涉及真假千金阴差阳错抱错的故事,情节吸人眼球,曲词艳而不妖,雅俗皆可赏玩,一经演绎,《贾金枝》就备受都中老少的欢迎,给隋国大长公主带来不少新客流。


    建业的旧戏,大家都已经看倦了,还是新戏有意思,褚鹦和赵煊一边吃饭一边看歌舞戏,赵煊已经被这跌宕起伏的故事迷住了。


    褚鹦得意地想,细娘写起故事来,还是很有才华的。


    现在建业上下,谁不喜欢这个故事啊?


    就算有人嘴巴上说俗,身体也是很诚实地付费买了百戏园的戏票,甚至还有预订包间的。


    总之,这是非常完美的一场约会,同时也非常完美的一顿晚餐!


    褚鹦和赵煊表示下次还来。


    和喜欢的人一起做有趣的事,还有好吃的食物、音乐与故事,虽然只是很平常的出游,但没有人会不喜欢。


    果园里,高枝上挂着的格外饱满硕大的石榴被赵煊摘下来,放到了褚鹦的篮子里,而他手里拎着一只装着频婆果的篮子,晚饭后,凉风习习,一起来果园采摘闲聊,也是很温馨的时光。


    “韦娘子已经嫁到你家,可有为难你?”


    在京里待了许久,赵煊对褚鹦明面上的人际关系已经了如指掌了。


    他知道,韦园儿与褚鹦关系不好。


    还知道韦园儿的哥哥还暗恋他家未婚妻。


    那个偷看他未婚妻骑马英姿的家伙讨人厌得很,有点像嗡嗡乱叫的苍蝇,不像杨家的郎君一样知道放手,根本就不是个有风度的公子。


    “你这是关心则乱,赫之,我整日里不在家。她能怎么为难我?”


    “她倒想借着长房媳妇的身份争夺管家权,但大父说了,他还没死呢,断然没有越过儿媳直接让孙媳管家的道理,教韦园儿先把长房的事情管好,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她没有说的是,韦园儿会被祖父训斥,是因为韦园儿克扣褚定方小妾的分例,小妾心生不满,遂撺掇膝下儿郎跑去找祖父告状,要不然祖父根本不可能注意孙媳妇做了什么。


    即便是极力促成这桩婚事的褚清和褚鹦,都没想过韦园儿会这样沉不住气,不过沉不住气才是好事,褚江就应该娶一个这样的妻子,褚江后院着火,才没时间找麻烦恶心人。


    唉,要不是世家大族没有分家的道理,他们兄妹怎会只给褚江找这点儿不痛不痒的麻烦?希望韦园儿继续保持下去,要不然他们兄妹的心机,不就是白费了吗?


    家丑不可外扬,内中详情,她不会和赵煊讲,她不讲,赵煊也没有深究的意思。只要韦娘子这个嫂子没烦到褚鹦这个小姑,她做了什么事情,又与赵煊有什么关系呢?


    于是,在褚鹦讲完故事后,赵煊点了点头,顺手把褚鹦手中装满了石榴的篮子接到自己手里:“没闹到你面前让你犯心就好,我晓得,她是斗不过你的。”


    “只是,癞蛤蟆扑到脚面上,虽然没有什么伤害,但不是怪恶心的吗?你在朝中事务不少,我不想你回家后还心烦。”


    说着说着,他的语气又欢快起来:“等到年后你生辰后,我们就可以完婚了。我们家里只有我和你,绝不会让你有半点烦心之处。”


    言罢,他又许诺道:“就算有一日咱们回豫州,家里也是你说了算。阿父说了,赵家掌家的宗妇只能是你。他老人家疼我,因此一直都是让李先生与何管家管理家务,家中庶母,都不能借着阿父的势,向你使威风的。”


    “我……我也听你的。阿鹦,我知道,你胸襟比男儿更宽广,不爱把男女私情萦于心上。若我背弃于你,只怕你登时就会把我忘了,我不敢想象那有多糟糕。我保证我们两个之间,绝不会掺杂别的什么人,若是有违誓言,就叫我万箭穿心而死!”


    褚鹦没有掩住赵煊的口,而是看着赵煊,一字一句将这誓言说了出来。


    她想,若相信对方不会违誓,就根本不会怕他发毒誓!


    若对方违背了誓言,那他就活该遭遇他誓言里许诺的悲剧!


    而在赵煊发下誓言后,褚鹦注视着赵煊的眼睛,前所未有地认真道:“君不负我,我不负君,生当同衾,死则同穴。君心如磐石,妾意如蒲苇,蒲苇韧如丝,磐石无转移!阿郎,若我琵琶别抱,有负君情,亦叫我万箭穿心而死!”


    她同样不怕发毒誓。


    第75章 十里红妆


    北园学士与西苑侍书的出现, 并没有改变外朝各派系的分立,弱小的寒门学士与女侍书还不值得外朝勠力同心地对付。


    毕竟,太皇太后还是信任臣子的, 明堂的权柄还是稳固的,刚冒出头的寒门学士与女侍书们可当不上十常侍。


    更何况, 在某些人眼睛里, 内部的敌人远比外部的敌人更为可恨, 要不然就不会有人提议和亲、赞同“攘外必先安内”的狗屁道理。


    这足以解释为什么在面临“外敌”时, 外朝官员们依旧松散作战了。


    当初面对匈奴出身的羯胡人与高句丽出身的鲜卑人时,他们不就做出过错误的判断了吗?


    可惜的是, 历史上的经验教训会被时间湮没, 很多人都没有注意到潜在的危险。


    更让外朝官员放松警惕的是,在新的一年开始后, 与北园相比, 西苑的动作变得迟缓起来, 在外朝眼里,甚至可以称她们一声“很安分”,而造成这个结果的原因是——


    十七岁的侍书司提督、如意乡君褚鹦褚明昭,要和汝南郡公世子、羽林卫千户(因平定京南叛乱升官)、太常寺司膳郎赵煊赵赫之成亲了。


    康乐三年二月十四, 褚家请来年高德劭的王老夫人与地位尊崇的隋国大长公主做褚鹦成婚的全福人。


    在中午褚家的宴会结束后, 褚鹦在侍女的服侍下沐浴更衣, 绞脸点妆,然后换上了墨玉绿鸾羽纹礼服与全套帝王绿冰种翡翠头面,看着既庄重又好看。


    这场婚礼注定是与众不同、别开生面的,从新娘点妆这一步就与旁家不同。褚鹦脸上没敷厚得要命的香粉,戴的头面虽然华贵,却不沉坠, 更不叮当作响,很是方便行动。


    杜夫人为褚鹦梳头时没哭,褚鹦拿起遮面的扇子时也没哭。一想到日后有无数相见之日,那股悲戚情绪就退潮了。


    褚鹦都冒天下之大不韪,步入朝廷争权夺利了!难道还会遵守世道俗规,不敢多回娘家吗?


    日后回家探望母亲,不过是快马扬鞭半刻钟的事,却不用像他人一样,还要征求翁姑的同意!


    这样的作态,倒是让那些提前想好词,好劝导这对母女不要过于悲伤的人噎得慌:两位,我们还有台词没讲呢!好吗?


    只好收拾心情,夸起新娘子出身高贵、相貌明艳、体态优雅,夸起新郎官战功赫赫、少年英才。


    还有夸新娘本事厉害的,不过这些人里,心好的好得厉害,是真心佩服褚鹦是南梁巾帼;心坏的也坏得厉害,此时口不对心,不过是为了逢迎权贵。


    褚鹦和杜夫人母女,以及一屋子褚家本家与京中房支的女眷喜笑颜开地听着她们的赞颂,彬彬有礼地招待客人,倒是又一次展现了什么叫做大家风范。


    待到吉时来临,白鹤坊街面上一阵喧闹,赵家的迎亲队伍上门了,赵煊他面容俊朗,穿着大红锦绣礼服,头戴高冠,骑着宝马青霜,更显得他英姿勃发。


    身边与他一起迎亲的傧相,是羽林卫的少年将军张宽,还有隋国大长公主的嫡孙王德韶,前者是赵煊的朋友,后者是褚鹦的人脉,倒是文武皆有、地位尊崇,十分体面。


    在这两人之后,还跟着一小队羽林卫缇骑与七八个国子监生,全都骑着高头大马,衣饰、人物鲜明,真可谓是少年春华、青年俊彦。


    这些人中,羽林缇骑们是跟着赵煊立过剿匪之功的心腹,国子监生们是褚家的门生与赵煊结识的实诚君子,个个都是青年才俊,这些人不但撑起了场面,还把场面撑得极其风光起来。


    另有五六个人高马大的俊朗少年,那是赵煊的兄弟,是跟着叔父元美一起进京庆贺兄长大婚的。


    不得不说,为了这场婚事能够尽善尽美,杜夫人与赵煊是费了很大心思的,而当迎亲队伍抵达白鹤坊大门前后,以褚清为首的十来个褚姓兄弟一拥而上,前去为难新郎官。


    这是表达褚家对女孩子重视的环节,却是要好好刁难一番赵煊。不过,太过分的问题与婚闹绝不会出现在褚家的婚礼上。,不论是郎君的婚礼,还是娘子的婚礼,都不会出现那样的事。


    若出现那样的事,褚家就要颜面扫地了。褚蕴之的本经可是《仪礼》,礼是褚氏掌握的释经权之本,断然马虎不得。


    因此,褚家人为难未来女婿的尺度,向来都把握得非常好,就在吉时的最后一刻,白鹤坊大门訇然中开,褚家儿郎让出了一条路,赵煊朗声而笑,阔步走进去,然后被褚家健仆引至会客的堂厅。


    行至堂厅,褚蕴之高坐上首,杜夫人与其他几房在京的长辈列座左右——这是常礼,时下京中高门男女,大多数人一生中只有一次婚礼,只要朝廷没事,在京的长辈都会出席小辈婚礼,即便是褚蕴之这样的相公也不例外。


    之前褚源、褚江的婚事如此,现在褚鹦的婚事同样如此。除了褚鹂那场不太体面的婚事外,其余人的婚礼都很热闹的。


    在这件事上,是不分房支势力高低,也不分个人出身嫡庶的。长辈对晚辈的爱惜与褚家对礼节的重视,与这些外在因素,却是无甚关联的。


    赵煊按照礼节向褚蕴之这位大长辈与杜夫人这位岳母敬茶,褚定远不在,在外任官者,除非椿萱驾鹤,否则不得擅离职守,去年褚源成亲时他就没回来,今年褚鹦成亲,他同样无法回来。


    褚蕴之接过赵煊奉上的茶后,笑吟吟赐下锦绣荷包,他对赵煊一直都很满意,谁让初见的印象太深刻,赵煊比他想象中的寒伧兵家子好太多了呢?


    而在看到赵煊对褚鹦入仕一事的宽容后,他就更满意了。他那孙女不是老实的人,赵煊是愿意宽容妻子的实诚君子,小夫妻的感情才不会破裂,两家的内外政治同盟才能长长久久地保持下去嘛!


    杜夫人则是拉着赵煊的手谆谆叮嘱,眼里甚至浮动着水光,刚刚在三思楼里为褚鹦点妆时,杜夫人没哭,因为杜夫人她知道女儿不是寻常娘子,不会出嫁后就不容易见了。但看到赵煊后,她心里的酸楚,终于还是涌了上来。


    以后,阿鹦她就不仅仅只是褚家女,不仅仅只是她与夫君的小女儿了!


    在褚家女的身份外,阿鹦又多了一层赵家宗妇的身份。她将承担更多的责任,她会生儿育女,变成小郎小囡的阿母,她们家阿鹦,彻彻底底地长大了。


    杜夫人有些心酸,又有些欣慰,但话有千万句,终有结束时,最后的最后,她只是对赵煊道:“郎君,你岳父在京城时,曾说你是宽仁、博约的君子,我与你相处时日不多,但听过你的言语,见过你的行止,我知道夫君他说的是对的。”


    “日后,若我家小娘有冒犯处,还望郎君体谅她这小娘。”


    赵煊恭声应下后,杜夫人又紧紧地握住褚鹦的手:“郎君体谅你,你也要体谅郎君,互相体谅、互相敬重、互相扶持,才是夫妻相处的道理。你以后、以后……”


    说着说着,她的声音越来越哽咽,鼻头也红了,倒是让几位弟媳感慨,娶媳妇进来与嫁女儿出去果然不一样,去岁阿源迎娶曹氏女时,二嫂笑得多开心啊!


    见母亲如此,褚鹦心里酸酸麻麻的。


    她眼睛发烫,强忍住泪水,声音发颤:“以后女儿肯定会好好过日子,也会常来探望母亲!还请母亲大人保重身体,莫要为女儿垂泪,这才是为人子女应尽的孝道啊!”


    没错,就这样水灵灵地把自己会经常回娘家的事情说出来了。


    她没什么不敢说的,也不怎么在乎别人怎么看她。她要经营的名声是褚明昭善心到万家生佛,褚明昭有才到妙笔生花,而不是褚明昭守礼,是班婕妤第二。


    要真在乎旁人的视线,从一开始,褚鹦就不该和太皇太后提什么侍书考试的事。


    这点子小事,说就说了,谁敢到她面前嚼舌根子?


    送君千里,终有一别,家人间依依惜别后,褚清、褚源、褚澄三兄弟轮番背了褚鹦一段路,将她背到赵家准备的花轿上,随后,褚清召兄唤弟,带着十余个年轻族人,随着赵家的接亲队伍一起将褚鹦的花轿送至康乐坊大宅,撑腰之意,不言而喻。


    除了这些族兄弟引人惊叹外,还有褚家送出去的十里红妆。


    褚家女儿的定例嫁妆,褚定远夫妇给女儿从小攒到大的嫁妆,大房给的补偿,褚蕴之答应的陈郡祖产,褚鹦朋友同僚的添妆,还有赵家给长子下聘准备的、极其丰厚的聘礼,都在褚鹦这八十八抬嫁妆里。


    装嫁妆的黄花梨木箱子比正常的嫁妆箱子大了不止一圈儿,里面装的东西更是沉甸甸的,压得抬嫁妆的健仆累得满头大汗,一旁观礼的老百姓在抢夺赵家健仆抛洒出去的喜钱,而那些观礼的官员与士族子弟,不禁将妒忌的目光投注到赵煊身上。


    褚娘子出入宫禁,做太皇太后家臣野心勃勃,像个男人;进出北狱审讯犯官,手段极其狠厉,这些事情,他们都是听过的。


    私下里,他们甚至笑过赵煊果然是个泥腿子,要不是贪图褚家清贵门第,怎会容忍未婚妻做出这种事还不退婚,还笑吟吟地、像个小狗腿一样天天等在冬雀门前接未婚妻回家呢?


    现在他们悟了!


    褚娘子是有野心,但她有颜有才又有财啊!


    只要忽视她在西苑的那份职务,这位娘子岂不是完美的夫人?


    尤其是那些家族次子、幼子,他们能分到的家产可不多,要是他们能娶到褚娘子的家产……呸,呸,呸,说什么呢,是要能娶到褚娘子就好了!赵某这寒门兵家子真能算计啊!


    无数灼人的目光炙烤着赵煊的脊背,他却对此视若无睹。马上,他就能和娘子朝朝暮暮,一想到这件事,他就开心得不得了!


    哪还有功夫管旁人的想法?


    不过,就算晓得这些俗夫的想法,赵煊也会觉得不屑。


    只有没用的男人,才会惦记妻子的嫁妆!在最艰难的时候,阿父都不肯花用阿母的嫁妆,他是阿父的儿子,自然会效法父亲的先例。


    阿鹦有再多的钱,那也是她自己的,顶多传给他们两个的孩子,和他赵某又有什么关系呢?


    这些人会有这样的想法,是不是他们的父亲花用了母亲的嫁妆,还在外面洋洋自得,或是吹嘘自己养家艰难,或是露出一副视钱财如粪土的清高模样呢?


    真真是不足与谋的竖子啊!


    第76章 金风玉露


    星河在天, 明灯高照。


    鼓乐喜庆,青帷低垂。


    康乐坊大宅里,四处都挂满红色绸缎制成的彩花、帷幔与绘制了龙凤呈祥, 并蒂双喜胡花样的喜庆灯盏,以吴远为首的管事与仆役穿梭庭内, 态度殷勤地侍奉豫州来人与建业贵客。


    他们或执礼器, 或执酒爵, 或执托盘, 或执食簋,所有器物, 无不精致华美, 行动言辞,礼节从容雅致, 极有大家风范。


    这是褚家二房的管事嬷嬷下大力气教导出来的规矩, 她们家郎主早就发话了, 五娘子的婚事,绝不能出现半点纰漏,否则定要他们好看。褚定远不想让女儿再次因为这桩婚事为人所笑,对培训赵家仆役办好婚礼的事极其重视, 嬷嬷们自然会尽心尽力, 帮助郎主完成他的心愿。


    “青鸾降临贵府, 新妇已至——”


    得到仆役传信,赵家主持婚礼的族老清吟一声,听闻此言,闲聊的客人们不再说话,转而把视线落到康乐坊赵园大门,却见一抬描金绘彩、饰以朱缨宝饰的八抬喜轿从外面进来, 赵煊翻身下马,掀开轿帘,在族老的唱和声中,向褚鹦伸出手。


    褚鹦面色把手放到了赵煊手上,刚搭上去,就摸到了一点细微的汗意,温热的,并不讨人厌,她动作微小地摩挲了一下赵煊手上因习武而生出的薄茧,安抚他稍有紧张的心理,然后在赵煊的引领下走下花轿,施施然站在赵煊身旁。


    装扮一新的阿谷、阿麦要过来引领持扇掩面的娘子步入堂厅,赵煊却止住了她们的动作,动作亲昵地扶住褚鹦的小臂,引领她走进堂厅,绯红墨绿的华贵礼服上,金银丝线绣制的大幅锦绣熠熠生辉,落在宾客们眼里,堂中那对玉人好像会发光一般,而且人物鲜明俊俏,完全压得住华府丽饰,真可谓是相得益彰。


    来到堂厅,先拜天地,再拜高堂,赵煊生母业已去世,赵元英是外官,又是需要日夜防备蛮夷的边将,更是不能回京参加儿子的婚礼,于是小夫妻拜高堂时,便向豫州方向敬拜,在这之后,方是夫妻对拜,却扇得见新颜。


    在礼官说出“却扇”二字后,赵煊迫不及待地吟出他准备一年有余、压在心底的却扇诗,褚鹦心想,赫之的诗还真是越来越进益了,现实中,则是缓缓放下手中端持的锦绣鎏金贝母柄团扇,露出了一双笑吟吟的眼


    在座宾客都有些瞠目,褚娘子真真儿是生了好伟大的一张脸!


    真真是宛若海棠、直可醉日,平日不多加妆点,已是佳美淑媛,今日盛装出席,更是直追西子、譬若惊鸿,让人心生惊艳。


    不过,再美好的相貌,再怡人的风度,也与他人无关。礼仪已成,褚鹦已经是赵煊的妻子了。


    倒是有人生出恨不相逢未嫁时之感,只是,若真的相逢未嫁时,某些人真的敢娶褚鹦这样不同流俗的妻子,且能像赵煊一样坦然自若,不觉得自己被妻子压了一头,更不觉得自卑吗?


    想来是不能的……


    在小夫妻你看我,我看你,眼中情谊流转似蜜时,赵家族老继续按照流程唱礼:“仪礼已成,请入青庐——”


    本朝婚礼时,常常设下青庐,新婚夫妇拜过天地尊亲后,则要进入青庐,合卺结发,才算完礼,褚鹦与赵煊刚走进青庐,便有侍女端来黑漆螺钿托盘。


    托盘之上,放着一对连理枝纹犀角杯,酒杯之内,装着泛着琥珀般光泽的酒水,褚鹦与赵煊接过酒杯,交臂而饮,而后阿谷、阿麦端出两只锦盒,褚鹦亲手将锦盒打开,却见一只锦盒里装着一只五彩龙凤呈祥纹蜀锦锦囊,另一只锦盒里装着两把小巧玲珑的金剪。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细君,我们可以结发了。”


    细君,细君……这个只有他一个人可以叫的称呼,充分地满足了赵煊的独占欲,他只觉这两个并不柔软的字格外缠绵,甚至有点烫到了他的舌尖。


    褚鹦笑着点头。


    与赵煊坐到胡床上,两人由着五六个侍女摘下发饰冠冕,解开发髻,然后各自拿起小巧玲珑的金剪,剪下了对方的一缕墨发,将之混杂在一起,用红绳缚好,装于锦囊之中,自此,月下老人的红线缠住了人间有情人的三生三世,自此恩爱契阔,绝不背弃,绝不分离!


    赵煊看着阿谷将那装了他和褚鹦头发的锦囊放入锦盒,又落了锁后,才松了口气,褚鹦见他如此,只觉可怜可爱,看侍女各有职司,无暇时刻目睹主人,遂拿起刚刚放下的团扇,掩住他二人的脸,轻轻亲了亲赵煊红透了的耳垂。


    赵煊的耳垂更红了。


    他诧异地看向褚鹦,没想到她会这样大胆。褚鹦却已经放下扇子,满脸的风雅清正,正气凛然,好像她什么都没干一般的理直气壮,褚鹦自有一套合理的逻辑说服自己,她和赵煊业已礼成,已经是合法的夫妻了。既如此,亲卿爱卿又有什么错呢?


    她既没和未婚夫逾礼,又没和陌生人私通,不过是调戏一下合法的夫君,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地方。想来赵煊会不好意思,是因为他不是花花公子,比较纯情,不过这对褚鹦而言是好事啊!


    褚鹦她自是欢喜的!


    此前就说过,这场婚礼注定是别看生面的,事实也确实如此。


    正常情况下,在青庐里完成最后的两项仪礼后,新郎要出去待客,而新娘则要回到新房里等待夫君。


    但褚鹦她是官,不但是官,还是女官之首、长乐宫心腹,自然不能恪守全部规矩。要知道,在场宾客中,有许多宾客是褚鹦的下属与同僚,还有不少世家方面的关系需要她出面维护。


    所以褚鹦没去新房,而是与赵煊一起出去招待宾客。


    交际权同样是一项重要的权力。


    既做了女官的魁首,褚鹦就不能在任何地方露出软弱的色彩,即便是在新婚大喜之日,亦然需要注意。


    于是他们并肩而行,一起走出青庐,来到沸沸汤汤的交际场。他们是恩爱夫妻,更是亲密战友,自此肝胆相照,密不可分,两心相许,恩爱不移,他们不仅仅只会喁喁私言蜜语,更会托付后背共同成长。


    在这过去的时光里,爱恋莺飞草长,信任亦已筑下基石,只待他二人成婚后奋力进取,将那莺飞草长建成嘉园,将那累土之基建成宫殿。而那一天,迟早会到来。


    想来,那一定会是很好、很好的未来。


    羽林卫、侍书司的同僚纷纷喜笑颜开地向褚鹦和赵煊敬酒,中午在褚家参加过宴会,晚上又来康乐坊这边续场的世家、勋戚宾客,则是由远道而来的赵元美与赵家族老招待。


    女眷那边,则由侍书司部分年长的同僚帮忙招待——赵元美是道士,没有娶妻,赵元英的小妾没有招待宾客的资格,故只能由褚鹦这边的人来帮忙招待女宾。


    笙歌燕舞,玉馔珍馐,褚鹦和赵煊言笑晏晏,一时之间,倒是宾主尽欢,年轻的男女傧相们帮着新婚夫妇挡酒,直到时辰将近宵禁,这场既盛大又热闹的宴会,才告一段落。


    送走所有宾客后,褚鹦和赵煊回到新房,褚家的健仆早就备好了热水、花瓣、锦巾、茶点,还有十余种可以选用的皂角与香膏,褚鹦见他们准备的得当,当即卸了钗环,前去沐浴,赵煊则去了另一间沐浴更衣的净房里沐浴。


    浸泡了花瓣的、气息香甜的热水洗去了一身疲惫,沐浴更衣出来后,褚鹦身上穿着一件柔软舒适的绫缎常服,阿谷拿着巾帕为褚鹦擦头发,另有陪嫁过来的、擅长推拿的侍女为褚鹦按腿解乏,赵煊出来后,褚鹦对那侍女道:“去给姑爷按按,让他也解解乏。”


    赵煊大马金刀地坐到褚鹦身边,对那侍女摆了摆手,示意她给褚鹦继续按摩,然后接过阿谷手中的巾帕,为褚鹦擦头发,褚鹦见他头发湿漉漉的,便又要了一条巾帕过来,也替他擦头发,擦着擦着,两人忽然都笑了,赵煊试探着向前,亲了亲褚鹦的唇角,褚鹦没有拒绝,而且亲了回去。


    这回,两个人的脸和耳朵都红了。


    “嗯……嗯,时辰不早了,先摆饭吧!”


    “是啊,是啊!刚才招待客人,咱们都没吃什么东西。阿谷,你派人去厨房那边,取些酒菜过来。”


    两人红着脸,心照不宣地开始转移话题。


    没过多久,厨房那边提着几大只红木提盒过来,送来了好些果品、点心与酒菜,褚家陪嫁过来的侍女手脚麻利地布好菜后,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褚鹦和赵煊忙了一天,确实有些饥饿,遂你给我夹一道菜,我给你夹一道菜地用起了晚饭。


    饭后漱口后,侍女们把桌上的杯盘收拾了下去,又点上了清新的荷叶香,随后又一次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室内又陷入了静默。


    以往褚鹦和赵煊见面,都是无话不谈的,可今时今日,一想到新婚夜要做的事,竟都有点儿放不开手脚。两人离开厅堂,来到卧房拔步床前,宫灯灯罩里红烛明艳、熠熠生辉,衬得褚鹦玉面恍若生霞,赵煊只觉自己嗅到了一股如麝如兰的冷香,他忽然觉得没什么好踌躇的了,能娶到娘子,是他侥天之幸。


    褚鹦见他轻笑上前,眉眼清俊,宛若山川湖海,然后,眉眼宛若山川湖海的小郎君握住了她的手,将她整个人都抱了起来,然后,像她在青庐里那般,啄吻她的耳垂。


    只是,眼下并无扇子。


    赵煊把褚鹦放到床上,接着单膝跪在她身边,亲手为她褪去鞋袜。


    随后欺身而上,再次吻住褚鹦的唇瓣。


    绯红的唇瓣秾丽如雨后蔷薇,拔步床上悬挂的鲛绡锦帐被随手扯下,金钩坠落到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帐幔里的人轻笑:“阿鹦,良辰美景,我怎敢辜负呢?”


    褚鹦道:“那就不要辜负。”


    所谓鸳鸯成双,连理不移,恩爱濡沫,自当如此。在这暮春良辰之时,明月西斜之刻,金风玉露一相逢,怎能不胜却人间无数?


    第77章 新婚大吉


    新婚第二日, 康乐坊大宅门上的匾额就换成了春波园。


    匾额名取春波流水潺潺之意,大婚后康乐坊大宅就有了两位主人,赵煊思只冠一人姓氏未免不美, 不若取一雅名,书就匾额挂出去, 才算得圆满别致, 遂提前准备好了一块书以“春波园”三字的匾额。


    而在新婚第二日, 褚鹦和赵煊春梦未醒时, 吴远就按照赵煊的吩咐,带人把新匾额换了上去。


    褚家的陪嫁仆婢迅速地适应了他们的新角色, 大家族从小教养的健仆侍女, 不但各有拿手本事,适应环境的能力更是强悍。更何况, 康乐坊大宅的布局与白鹤坊静园极其相似, 娘子与姑爷的新房更是翻版的三思楼, 他们来这儿就跟回家一样,自然不会有任何不适之处。


    因而一大早起来,就开始有条不紊地做事,或是准备早膳, 或是准备梳洗物品, 或是跟随陪嫁过来的管事嬷嬷何姥一起打理褚鹦的嫁妆, 充分彰显了什么叫做大家风范。


    康乐坊大宅里,赵煊名下为数不多的仆婢与为数很多的家丁,倒是狠狠跟着主母带来的陪嫁见了世面,行走坐卧的仪态与问好说话的音调都没什么稀奇的,毕竟褚家的管事嬷嬷教导他们待客礼仪时,已经教过他们了。


    但世家大族上百年教养出来的眼界与生活方式, 不是短期礼仪培训能培育出来的,在褚鹦嫁进来后,他们总算是开眼了,昨天晚上主母沐浴时用的十来种让人眼花缭乱的香膏就已经让人瞠目了,今天褚家婢女准备的洁面用的种种物品,更是这些豫州仆婢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珍奇。


    更让这些人感到惊讶的是,三思楼主母身边伺候的侍女们居然都识文断字,说话口音是雅言,甚至还通晓一二典故来,着实是让人感到惊叹!


    譬如说,在三思楼那边拍出来提膳恶婢女端走厨房备好的食盒后,厨房里的老婆子就对褚家陪嫁过来的厨娘嘀咕,贵府真是传家悠久,礼仪名家,这些丫头比豫州的某些小姐还体面哩!


    褚家陪嫁过来的厨娘并不因而自矜,而是挂着满脸笑容,附和这婆子两句不痛不痒的话,随即转开口风,开始打探起赵家的事情。


    褚鹦手底下的人,向来不爱讲自家闲话,却习惯探听旁人家消息,就连厨房里的厨娘与烧火婆子都是如此,只不过,赵家厨上的人压根儿没意识到他们对各种消息“只进不出”的行为。


    被褚家庖厨高超厨艺折服的厨娘婆子们竹筒倒豆子般说起了豫州老家的事情,只盼对方听高兴了,能教自己一点点手艺。


    毕竟,制作那看着就美味,还十分美观的菜品的手艺,百分之百是百贯都换不来的、足以传家的能耐!他们不指望能学倒多少,但只要能学上一两手的,就足够他们能乐上两三年的了!


    下人们适应与磨合的过程,并不为褚鹦和赵煊所关心。因家中无有长辈,褚鹦和赵煊倒是不用惦记早起敬茶的事,昨夜东风吹碧树,红烛映夜长,两人闹了一夜,正是疲惫之时,因而今天一气儿睡到窗外明日迟迟,才艰难地睁开眼皮,从黄花梨木拔步床上坐了起来。


    等候在门外的侍女们听到屋内的声音后,立即端着一溜儿的洗漱用品鱼贯而入,雁翅儿般排成一横队,站到褚鹦与赵煊面前,褚鹦与赵煊穿好趿鞋,在侍女的服侍下洗漱更衣,梳好发髻,点妆用膳,却不细表。


    饭后,赵煊与褚鹦前往主厅邀月堂,命人请赵元美与众赵家族老过来,众人应声而去,须臾,众人前来,褚鹦望眼过去,却见赵元美容颜如旧,依旧道骨仙风,其余人等眉眼间与赵煊有几分相似,但神态并不从容,反倒有几分拘谨。


    倒是跟在他们身后的小少年们,眉开眼笑,颇有一股子勃勃生气。


    赵煊捏了捏她的手,怎么又看小郎君了?


    他刚刚默数过,阿鹦看他堂弟们的时间可比看那些堂祖父、堂伯堂叔的时间长了好几息,虽然知道阿鹦没有什么别的意思,可他心里就是不爽。


    唉,隋国大长公主这个忘年交哪里都好,不但能给阿鹦更多帮助,还亲和友善,是阿鹦谈得来的好朋友。但就有一点不好,阿鹦爱看漂亮小郎君的毛病八成就是跟隋国大长公主学的。


    或许他可以和王芸好好谈谈,去学学怎么让妻子多看自己,不看外面的野花?虽然王荣很可恶,但他都打过人家了,就不记王家的仇了,再者说,王荣和王芸是两个人,是不可一概而论的。


    怎么又开始胡思乱想啦?


    褚鹦心里又轻又甜地摇了摇头,然后直接回握住赵煊的手,携他起身一起上前迎接豫州族中亲老。


    “从父,天祝安康。去岁您离京后,我等好久不见,您老愈发仙风道骨了,不知您老最近道途可顺畅?”


    在赵元美把行礼的侄子侄女扶起来,又客套了两句后,褚鹦眉眼盈盈,笑着对赵煊道:“阿煊,还不给我介绍一下其余的家中亲长?”


    赵家亲长有些恍惚,真真儿是好大方的娘子!好迫人的气势!这娘子粉面含春威不露,丹唇未语笑先闻,瞧着竟比地方官长还让人心生敬畏!


    这就是大族贵女吗?着实与豫州娘子的小家碧玉不同,这样的气度威严,他们只在刺史大人身上见过!


    “这是老大房的三叔祖。”


    “三叔祖好。”


    “这是九房的二伯。”


    “二伯好。”


    ……


    没过多久,人就全都认齐了。赵煊放到最后着重介绍的是他同父异母,且生母老实可靠的四弟赵煜。


    “这是我家四郎,阿父写信过来,说日后阿煜就留在京中读书,还需娘子照看他一二。”


    赵煜面上喜气洋洋的,瞧着很是讨喜,开口说得话也吉利:“长嫂妆安,祝长兄长嫂新婚吉庆,福寿绵长,恩爱万年!”


    褚鹦笑吟吟伸手,跟在褚鹦身后的阿谷立刻拿出提前准备好的荷包送到褚鹦手上,褚鹦接过荷包,放到赵煜的手上:“我和你阿兄谢过你的祝福,这点小东西你拿着玩儿吧,算是我给你的见面礼。”


    圆圆的,不是金锭银锭,大小更不像铜钱。唉呀,他在想什么?嫂子这种生在云端上的世家贵女,又不像姨娘一样身家不丰,怎么可能送小辈铜钱呢?锦囊里圆圆的东西应该是玉佩,而一块拿得出手的玉佩至少值五金。


    他赚大了!怪不得家里兄弟们都争着抢着想要来建业呢,这好处是真多啊!只可惜他们不老实,他们的姨娘更不老实,就别怪好处最后落到了他头上啦!这还真是时也命也!


    众人寒暄后,分宾主坐下,说了许多家常,无非是建业风闻与豫州家事,如此种种,不一而足。在这之后,赵煊命人摆出香案,遥拜祖宗后,三叔公将褚鹦的名字录入赵家族谱,待到三叔公等人归豫,再将此谱供回宗祠之内。


    说起来,赵家这份族谱还是赵元英发达后请人编的。北地世家出身的流民翻遍史书,给新任东主兼救命恩人赵元英找了一个稍微靠谱的厉害祖宗。


    褚鹦看那族谱簇新簇新的,与褚家那份传了几百年的古旧族谱差别很大,这就是世人眼中的世族与寒门之分,但褚鹦却觉得两者的区别没有那么大。


    只要子弟出息,簇新的族谱,也将拥有千钧的重量。而她和赵煊,就是那出息的子弟,难道她没有堂上朱紫的智慧吗?她当然有,所以她笃定自己会成功,笃信自己就是能让门楣上生出光彩的、最优秀的子弟与族人。


    做完这件事后,族老们上京的任务就算全都完成了。


    阿谷、阿麦将褚鹦准备的礼物奉与众人,只道是夫人送与各位长辈千里迢迢远赴建业筹办婚礼的谢礼,而赵元美则命人抬出两口箱子出来给褚鹦:“阿煊与阿鹦大婚,你们父亲和我特意给你们准备了礼物,你们且过来看看。”


    赵元美言罢,命人打开箱子,却见一口箱子里金光灿灿,一口箱子里墨香浅浅,前者是羯胡制式的金饼,俨然是赵元英的战利品;后者是一本本手抄的道经,大多数经书的字迹是赵元美的,但最顶上的两本手抄经书,字迹却非常陌生。


    “楼观经典,我为你二人全都手录了一遍,又供奉于文始真人身前,可以保佑你们两个日后一帆风顺,了无波澜。但在我看来,我抄的哲学经书不足为奇。只有最顶上这两本手抄经书,才是世上少有的奇珍。”


    赵元美先后点了点两本经书,笑着为二人解惑:“这一本是本代楼观道主抄录的《道德经》,是我为你们求来的,你二人可以将之供奉于太清天尊神像前。”


    “而这一本就更为珍贵了,这是陛下为太皇太后娘娘抄录的经书。明昭可代陛下献与长乐宫。母子分离多日,必生思念之情,侄媳妇将之送至长乐宫,必得更多恩宠。”


    “陛下至楼观后,我常与陛下诊脉、论道,因而有一二微薄情分。知我进京参加你二人的婚礼,特意将之予我,让你二人将此经书奉与娘娘,此中之心意,我等又怎能不心领神会呢?”


    “这是陛下的恩德,更是叔父对我们的关切啊!若是没有叔父,陛下哪里认得我与阿鹦呢?我代阿鹦谢过叔父的慈爱之心。”


    赵元美对赵煊摆了摆手:“一家骨肉契阔,何必谢来谢去的?你父亲不能来参加你们的婚礼,已是遗憾,我这个做叔父的,是个闲云野鹤,平日里没有什么牵挂,自然要对你们的事情更上心些。”


    然后又招手让赵煜与其他几个英姿勃勃的赵家子弟上前,对褚鹦道:“明昭是女中巾帼豪杰,又出自诗礼之家,更是大魁天下的侍书榜首。我那兄长除了让我叮嘱你们小夫妻好好过日子外,还有另一件事交付给娘子,这些子弟,是我赵家英萃,便交到娘子手里了。”


    “或是让他们在家里读书,或是支使他们做事都使得,只要能让他们学得一二诗礼人家的风度,我们兄弟二人就死而无憾了!日后豫昌源的分红,也不用再送去豫州了,都留给你们小夫妻两个花用。”


    “阿兄信里说了,给这些混小子请先生,怎么可能不花钱呢?他们小夫妻在京里,花用也大,他这个做父亲也要给你们发月钱嘛!又要我与娘子说,不许推拒这笔钱,否则就是不认他这个公爹。”


    赵元美话已经说到了这里,褚鹦自是不能推拒这笔天降的钱财。她笑吟吟谢过赵元英和赵元美兄弟的好意,又接过了教育夫家子弟的任务。


    教育赵家子弟诗书礼节的事情,本就是赵元英为儿子求娶高门贵女的目的之一,褚鹦却是不能推拒不做的,不过褚鹦本来也没有什么推拒责任的意思,责任与权力相伴而行,做这件事,并不是没有半点好处的。


    赵家最优秀的子弟受他们夫妻的教导,听从他们夫妻的号令,这是好事,不是吗?


    与赵家族亲见面叙礼后,褚鹦与赵煊命人摆宴。


    享受过一场气氛轻松愉快的午宴后,小夫妻二人带着赵元英兄弟的礼物回到三思楼,梳洗后换上柔软的绫缎寝衣,一起躺到了舒适的大红锦被里。


    昨天一日一夜,都是很累很累的,现在他们需要休息了。


    但让褚鹦万万没想到的是,赵煊恢复体力的速度貌似有些过快了。


    在某人充满暗示性地把手放到她肩上时,她表示自己还想休息。


    但赵煊垂下眼睛,长睫毛一颤一颤的,像蝴蝶飞过水面一样划得褚鹦心痒,他像湿漉漉的小狗一样,把脑袋搁到褚鹦的肩膀上,委屈地道:“后天娘子回门,明天我们再不能欢好了。日后娘子要上衙办差,我更不能过于孟浪!娘子,你疼疼我,好不好?”


    “求你了,阿鹦。你答应我,我就不计较你偷看漂亮小郎君的事。”


    嗯……


    褚鹦都要被可怜小狗气笑了,赵煊怎么还在计较子虚乌有的事?


    褚鹦的手摸着赵煊的胸膛,顺着肌肉的纹理摸到他心口去。


    “真是没良心的家伙,一直以来,我都只认真看过你,好吗?”


    可怜的金钩再次掉落到地上,这一夜,还有很长的韶光。


    第78章 三朝回门


    褚鹦三朝回门的日子并非休沐日, 所以褚蕴之与家中兄弟都去衙门了,而母亲杜夫人则与几位叔母、嫂子聚在静园,等待归省的女儿女婿。


    白鹤坊静园内, 杜夫人面上勉力做出端庄之色,与家中妯娌寒暄说笑, 时不时又给儿媳、侄媳抛去一二话题, 瞧着很有长辈的慈爱之风, 心里却急得恨不得飞到白鹤坊大宅门口, 瞧赵家的马车什么时候到来。


    被杜夫人望穿秋水等待归家的褚鹦,与母亲拥有同样的心意, 回门日当天, 褚鹦起了一个大早,与赵煊用过早膳, 整饬行装后, 立即携带礼物, 夫妻双双乘车前往白鹤坊褚家大宅。


    待赵家车队抵达白鹤坊大宅后,赵煊下车后,伸手扶褚鹦下车,两人转坐褚家早就为娘子和姑爷准备好的抬舆, 往静园的方向行去。


    小夫妻来到母亲杜氏膝前后, 尚未行礼, 就被杜夫人扶了起来。众人皆道这是母亲心爱孩儿的心胸,岳母看女婿越看越欢喜的慈爱,纷纷打趣二房一家来,霎时欢声笑语不休。


    而在笑声渐止后,侍女端来放了茶汤的托盘。褚鹦与赵煊端起黄花梨木海棠样托盘上的青瓷梅花纹茶盏,一起给杜夫人敬茶。杜夫人接过茶盏、赐下荷包后, 连忙拉褚鹦在身边坐下,又扶起女婿赵煊,与赵煊说了几句贴心话,然后向赵煊介绍起褚家内眷的身份。


    在赵煊与褚家内眷互相见礼,认个脸熟后,杜夫人才叫褚澄带赵煊去外院书房与褚家未出仕的族兄弟说话,有同辈内眷在,赵煊不好在静园多待,让褚澄带行过礼、问完安的女婿离开内帷,是很恰当的安排。


    而在儿子和女婿相携带离去后,杜夫人亲昵地摸了摸褚鹦的脸颊。


    她笑着喟叹道:“阿鹦,阿母好想你啊。”


    平日里女儿在家,年幼时要去上课,长大后要学管家,这一年以来褚鹦更是不得了,竟然大魁天下出仕做官了,整日价忙得不得了,而她原是二房主母,现在更是褚家的掌家夫人,内务繁多,更是不得闲的大忙人。


    因事务繁忙的缘故,母女二人并不是日日相伴的,有些时候,甚至只在褚鹦过来给母亲请安时,母女二人才有时间坐在一起说说话。但是,那个时候,褚鹦住在静园里,就像待在杜夫人身边一般,故杜夫人不觉得想她。


    可在褚鹦出嫁后,杜夫人总觉得心里觉得空落落的。她有一种女儿去了旁人家里的心酸感,每每夜半惊醒,都要披上大衣裳,带着侍女婆子去三思楼,或是整理褚鹦没带走的衣裳饰品,或是摸摸褚鹦喜爱的家具玩器,好像这样做,心里才能变得踏实起来。


    当时只道是寻常,而今却已不寻常啊!


    杜夫人是非常思念女儿的,但这种种幽微情绪,杜夫人却不想和褚鹦细说,她不想让女儿为此担心,更不想逗引女儿流泪,只希望女儿永远都快活。


    于是,杜夫人很快敛住自己不小心暴露出来的真实情绪,转而顺手轻轻掐了掐女儿柔嫩的脸蛋。


    “但看你眉开眼笑、面色红润,阿母也就放心了。”


    “女婿待你好吗?赵家人好不好相处?你在康乐坊,有没有什么不习惯、不舒服的地方?”


    “赫之的为人,您是知道的,又有什么不放心的地方呢?赵家虽是寒门之家,但族中长辈都是淳朴守礼之辈!真人更是疼爱赫之这个侄子,爱屋及乌之下,待我是极其亲切的。”


    至于赵元英、赵元美兄弟送的礼物,倒是不必在众人面前分说,好像她在炫耀一般。


    私下里倒是可以和母亲言说一二,也好让她放心——赵家人对她这个宗妇越看重,母亲就越放心她在赵家的生活,这个道理,褚鹦是明白的。


    说完了人事上的态度,就要说一下物质条件了:“住在康乐坊宅邸中,并没有什么不便利的地方。母亲派人去赵家为我打造的三思楼,与家中居所一模一样,既雅致又舒适。我住进去,好像回家了一般,哪有不顺心的地方。”


    赵家的健仆不像褚家的健仆一样,经过几代人的培训,用起来既贴心又顺手,不过褚鹦用的是她的陪嫁,倒是不用硬夸赵家的健仆侍女也贴心,谁不知道赵家是寒门出身,能在她与赵煊的婚事上,做到现在这种周全的程度,已经非常不错了,她很没必要打脸充胖子。


    “嫂子是慈母,换了我,却是做不到这般舍得的。”


    家中有好几个儿子,谁舍得给女儿修房子,只为女儿出嫁后住得舒坦不想家?太皇太后都未必有这样舍得呢!偏偏杜夫人舍得,也不怪这位旁支叔母说出这样半羡半酸的话了。


    “赵家看重五娘,纵有一二不便之处,想来也是无所谓的。千金宝易得,有情郎难得,赵郎君爱重侄女,嫂子以后尽可以放心了。这样上头没有婆母,进门就当家的好日子,也是难得的。”


    说这话的人是三夫人,是褚鹦的嫡亲叔母,她说话时,远比上头那位旁支叔母语气温和,而且说出来的话也好听。杜夫人听到她的话后,心情很好,遂对三夫人笑道:“正是像弟妹所说的这样,我看我们阿鹦呀,确实是个有福气的娘子。”


    言罢,她的目光看向蠢蠢欲动想要说些不太好听的话的大房侄媳韦园儿:“所谓否极泰来,莫过如是。有些时候,坏事也是能变成好事的。我们阿鹦自己有本事,小夫妻两个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昨天夫君给阿鹦送的新婚礼物到了,他在信里说……”


    听到杜夫人提及已经在东安站稳脚跟,并在东安劝课农桑、免费讲学,经营出偌大贤名且成功渗透梁州的未来家主褚定远后,众人纷纷提起了耳朵,想要听听褚定远在信里说了什么。


    又思及褚定远最疼爱的孩子就是褚鹦这个女儿,某些因褚鹦十里红妆分润好多褚家家财而心生嫉妒、因褚鹦不守规矩特立独行出仕西苑而心怀异样的人,大脑全都冷静了下来。


    她们纷纷压下心中芜杂思绪,开始恭维起主座上的杜夫人母女。


    吃谁家的饭,唱谁家的歌嘛!


    以前褚定方是未来家主时,她们对长房,也是这样的。


    现在风水轮流转,她们要对二房恭维谄媚,也不算是什么难以接受的事。


    至于二房嫂子敲打长房媳妇的话,她们只当没听到就好。


    毕竟……杜夫人是在杀鸡儆猴,她们要是不识趣儿,连这点眼色都没有,以后就不要来主宅这边走动了。


    省得冒犯了谁,影响家中郎主儿孙的前程!


    韦园儿却快要被杜夫人气炸了。


    褚鹦和她娘天生克她是不是?


    杜氏嚷嚷什么否极泰来?嚷嚷什么坏事变好事?!


    这不就是在点他们长房吗?


    真真是可恶贱人!但韦园儿勉力忍下了心口怒气。


    前段时间,她想借长房嫡长孙媳的身份与杜氏争权,这本就是理所应当的事情,谁家不是长房宗妇掌家的?偏他褚家不是!


    这杜氏更是阴险狡诈得厉害,竟然指使几位庶出叔父的妻子,将事情捅到了大父那里去,害她吃了好大的一个教训。


    有这个惨痛的经历在,短期之内,韦园儿怎敢再炸刺儿呢?


    崔氏心知婆母思念妹妹,遂在众人寒暄、说笑得差不多的时候,找借口说家中哥儿离不开阿母,主动向杜夫人请辞。


    杜夫人只道小孩子最是离不开母亲的,连忙应允崔氏所请,而在崔氏离去后,众人都很有眼色地请辞离开,给这对母女留下了充足的空间亲香私语。


    众人离去后,褚鹦宛若小时候一般,笑着依偎到杜夫人怀里。


    杜夫人亦搂住女儿,像摩挲小囡一样摩挲褚鹦的头顶,听她言说刚刚不好当着外人言说的种种,一颗心总算放到了肚子里。


    虽说自赵煊入京后,杜夫人就经常观察自家这位女婿,并没有发觉赵煊有什么不好之处,可生儿不满百,常怀千岁忧,这是人情至理。自家女儿再不老实,那也是自己嫡亲的骨血,赵煊再是实诚君子,那也是旁人的儿子,褚鹦出嫁,杜夫人怎能不忧虑呢?


    在褚鹦再三言说出嫁后一切顺利后,杜夫人才稍稍放心:“日后你与赫之互相扶持,互敬互爱,再生下小郎君小娘子承欢膝下,我这个做阿母的,就再也没有需要操心的事情了。”


    褚鹦笑道:“哪有这么急着要孩儿的?大哥家的小侄子,还不够母亲稀罕吗?”


    杜夫人道:“也对,我儿还有外朝要务,却不能因子女之事耽误前程。你还小呢,想多玩两年也不要紧。若宫中有变,倒可以以孕息为由,借口退步抽身。”


    这还真是褚鹦没想过的角度。


    杜夫人的话,为褚鹦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这是谁家的阿母啊?居然如此聪慧?”


    “啊!居然是阿鹦家里的,阿鹦真的好幸运呀!”


    她捧着脸,对杜夫人甜甜地撒着娇。


    杜夫人好久没见过她这般可怜可爱的情态,心下生怜,遂把褚鹦搂到怀中好生揉搓了一番。褚鹦被阿母碰到痒处,忍不住笑出声来,又讲了好几个笑话,切切实实效法了一番老莱子,把杜夫人的满腹愁肠化作了满脸的喜笑颜开。


    所谓彩衣娱亲、承欢膝下的孝顺,想来莫过如是。


    晚上在外上朝的男人归府,褚家人一起在大花厅里举行了一场宴会,宴请褚鹦和赵煊这对小夫妻,待到晚上,褚鹦与赵煊趁星夜归家,赵煊见星辰闪烁、倦鸟归巢,遂对褚鹦道:“阿鹦若舍不得岳母,只管与我说,我们随时都可以去白鹤坊。”


    “若岳母愿意,也可以接岳母来咱们家中小住。”


    褚鹦握住了赵煊的手:“谢谢你,阿煊。不过我觉得,这些安排应该是用不上的,阿母她马上就要去东安啦!”


    “娘子何出此言?可是岳母和你说了些什么?”


    褚鹦摇了摇头:“阿母没说什么,但阿父阿母夫妻契阔,若没有我与二兄的婚事,恐怕阿母早就去东安照顾阿父了。”


    “这件事,阿母不说我也能猜出来。”


    说完这件事后,褚鹦转而言道:“对啦,外面星月如此皎洁,阿煊可想与我共游桃林?待婚假结束后,你我二人可就没这么多时间出门夜游了。”


    看着她明亮的眼睛,赵煊笑着说了一声好。


    他们归家后,直接就进了康乐坊大宅里的桃林。


    这代表着宜其室家之意的花树林,正适合新婚的小夫妻夜半游赏,可闻其香,可采其花,可见园林空处藻荇交横,盖华枝春满之影,可赏墨蓝中天皎皎圆月,喻人间成对结双。所谓桃之夭夭,灼灼其华,莫过如是。


    而赵煊他,伸手攀下两枝桃花,分别别在自己和褚鹦的襟怀之上:“华枝春满人间,天心映照月圆。我与阿鹦,恰似那月圆春满,人心天心俱团圆。”


    褚鹦踮脚,在他侧脸上落下一个轻如鸿毛的吻。


    她并无言语,却胜过万千言。


    第79章 始谈海禁


    淮水汤汤, 杨柳依依。


    送君千里,终有一别。


    在褚鹦与赵煊的婚假结束后,先是赵家族老, 后是赵元美,最后是杜夫人, 他们纷纷离京, 依次乘船北上, 赵家族老归豫, 赵元美归楼观,杜夫人则是在将家事交付明白后, 先乘船后转舆马, 前往东安郡与夫君团聚。


    正所谓天下无不散的宴席,此话确是人间至理。


    十里长亭, 芳草菲菲, 褚鹦与赵煊几番设案摆酒, 折柳送别,很难不生出感怀伤离之心。所幸新婚情热,销假入值后,衙门里又事务繁忙, 小夫妻成家立业, 更有家事、家业需要打理, 如此几番忙碌,倒是冲淡了心中感伤,这却是万幸之事了。


    时光匆匆而逝,转眼间到了夏秋之际。


    这一日褚鹦正居大内,排列送入长乐宫的公文顺序。


    把无聊无用吹马屁的请安折子抽出来,再把奏折按照重要程度排列先后, 暗暗把王家门人的请钱与调动人事的折子排到后面的位置。


    整理完所有奏折后,褚鹦以银锤敲击玉磬,须臾,身着墨绿宫装的宫人与太监走进来,行礼后按照褚鹦的吩咐带走整理好的奏折,往长乐宫那边去了。


    宫人们与太监们离开后,曹屏从外入内,坐到褚鹦手边,奉上一封书信:“将作坊那边昨日送信给西苑,这是沈娘子送来的书信。提督昨日入内伴驾,下衙时业已天色昏暗,遂等到今天,才将此书信送到提督面前。”


    褚鹦展开书信,脸上的笑意越看越浓:“副使,将作坊织机已成。手摇、脚踏两方用力,织造效率倍于从前,织就彩帛花样更加繁多。如此有利于国家的良器,可献于君上,推行天下,造福百姓!”


    “而且,若娘子们能养家糊口,世人自然不能将之视作随意变卖的家产,若织机有利于绢麻税收,我等自可借此为由,向娘娘建议废除夫典妻合法之条令!”


    曹屏却道:“提督心怀天下,可谓至善。若能一一推行下去,贫民,尤其是贫民女子必然受惠。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百姓需要的布帛有限。若绢麻产量提高,必然有大族奸诈商人压低绢麻价格。到时,贫民女子苦心梭织,一年所得,或不能养活一人之口!”


    “这样一来,善事也变成坏事了。”


    曹屏所忧,绝非空穴来风,但褚鹦晓得,商人重利轻命,氏族视民为芥,若只由朝廷发布公告,不许民间恶意压低绢麻价,是没有用处的。


    到了地方,大多数人都会把朝廷的政令当做空文——左右他们又没造反,朝廷难道还能因为钱帛之事,派兵来杀了他们吗?


    褚鹦眯起了眼睛,思量许久:“若是这般,便不进上。我等自可在民间造织坊,平价收布。如此以来,在产量倍增的情况下,平民织工的收入必然增加,朝廷的税收亦会增加,这样便是两相便宜,亦能推动我等心中所想。”


    “一家一姓,焉能支撑如此大事?阿鹦,你便是把你全部嫁妆私产都填补进去,也抵不上亏空。市场上需要的布匹是有限的,多的布,你拿去哪里卖呢?”


    说着说着,曹屏忽然灵光一现。


    “你那阿翁可以走私一些货去北面,这是一条不错的路子!但是这条商路对布匹的需求也不够支撑多出来的产出。啊,莫不是,你是想……”


    曹凭看向褚鹦,想要增加绢麻的市场,除了北方以外,就只剩下了海外。


    她是真没想到,褚鹦居然想要动吴人的利益。


    梁朝以防备东夷人与浪人海盗为名,禁止海贸,极端时甚至出具过皇榜告示,告诫天下人片板不得下海。


    但究其根本,禁海能禁绝夷人侵边与海盗作乱吗?显然不能!推动禁海的人,正是守家带地、占据天然良港的吴人。


    而那片板不得下海的皇榜告示出具天下的时间,正是梁朝皇帝丢了北方,仓皇南顾,最需要借助吴人力量帮助的时候。


    至于他们为什么要推动海禁?当然是因为违法的生意最赚钱!


    一来,如果没有海禁,就会出现许多海商与吴地海商竞争,分薄他们的利润。


    二来,如果没有海禁,出海近航、远航贸易的话,那海商们需要不要缴税?又要缴纳多少赋税?要知道,在朝廷没有推行海禁的时候,海贸的税率可是十税二啊!


    而在禁海后,吴地海商不但没了竞争对手,还省下了巨额税金——以海盗的名义贩卖货物的吴人不用缴纳半个铜板的税钱。


    这样的好买卖,吴人当然想要千年万年地维持下去了。


    即便这令南梁的造船业渐渐萎靡,令南梁与异族争战时占优势的水军渐渐滑坡,但在吴人眼中,这与他们没关系。朝廷不能收复中原,对他们来说又不是坏事。


    如果不是丢了北方,刚迁都建业的朝廷怎会答应海禁让他们发财?如果不是丢了北方,建业怎会成为都城,他们又怎会得到机会与侨姓争权夺利?


    但朝廷满意吗?


    被吴人趁火打劫的皇室满意吗?


    那些刚来南方,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大臣们的后代们满意吗?


    朝廷内外,没人提起这件事,无非是吴人年年送礼,喂饱了朝廷掌权的大世家,觊觎海贸利润的小世家又敌不过吴姓世族整体的攻击,所以人人皆知此事,但却人人不言。再加上当初从北方逃窜到江南后,朝廷受过吴人恩惠,所以没人愿意挑头做这个“忘恩负义”的人罢了。


    这不可忘记、辜负的“恩义”,指的自然是南方收容仓皇南下的皇室与世族们的恩情。可若细究起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南方世族或对北方世族有恩,但他们对朝廷,对皇帝,又有什么资格言说恩义?


    现实世界总是不讲道理的,在朝廷内部势弱的南方世族,愿意讨好王沈郑褚等大世家,却不愿意给朝廷缴纳税款,做出这等不忠不肖之事后,还自鸣得意,以皇室恩人自矜,这何其可悲,何其可笑!


    “别人不愿意做这背恩之人,我们侍书司做这件事却很合适。”


    “由我们提出解除海贸一事,一是有利于朝廷社稷,若顺利收到商税,北方的军饷就不用愁了,我们可以因为这件善政,得到些许贤名。二是海禁解除后,海内的绢布就有了销路,我们的计划可以顺利推行,贫民也能增加收入。”


    “最重要的是,这件事,是我们侍书司打压外朝与吴姓世族的重要举措。在朝廷上掀开海禁风波后,太皇太后就又有了打击异己的正当理由,我们侍书司,也就能给长乐宫一个合适的交代了。”


    “阿屏所言,正是我心中所想。”


    “我等必须群策群力,把这一举三得之事推进下去。请阿屏姐知会众人,召集麾下外朝亲朋羽翼,一齐向朝廷上谏,并向明堂铜匮里投递奏折。只有迅捷上谏又声若惊雷,才能取得惊人的效果。”


    褚鹦悠悠喟叹道:“北园风头正劲,我们西苑,却也不能甘居人后啊!”


    曹屏起身道诺,出去联络下僚,安排上谏事宜去了。


    说句实在话,这对姑嫂心中情绪还是颇为复杂的。


    她们当然晓得,太皇太后绕过中正官提拔女侍书与北园学士,就是要养一批忠于皇家的孤直忠臣,协助精力不济的太皇太后处理政务,以及着重打击外朝与太皇太后对着干的大臣。


    褚鹦斗倒礼部后,侍书司上下勤勤恳恳为太皇太后办事,处理公文、政务兼内宫宫务时,几无疏漏之处,纵有寥寥两个向外透露长乐宫消息的贪弊女官,也被褚鹦迅速收拾掉了,在做事与清廉方面,侍书司远胜北园学士。


    但在与外朝争斗方面,侍书司已经落后了。


    北园学士在得到太皇太后的赏赐的官位、金银与房舍,尝到甜头后,越来越能攀诬外朝大臣,也越来越受太皇太后信重。因为他们暂时还没动到世家大族、各个党阀派系的核心头上,再加上太皇太后的大树遮蔽,北园学士们暂时很安全,风头自然也就大得厉害。


    虽然也有得罪大世族的北园学士被贬谪出京,有贪污的北园学士被送进三司法受审,譬如被王典格外针对的前情郎林某,就在后者之列。但整体来看,北园学士还是在朝廷内站稳了脚跟,甚至已经把侍书司的势头盖了过去。


    太皇太后的信任与宠爱是他们这些非正常渠道入仕的人的立身之本,褚鹦她们这些女侍书,想要做事,想要掌权,想要给自己牟取一些好处,想要风光八面实现理想,就不得不争。


    所以曹屏说“别人不愿意做这背恩之人,我们侍书司做这件事却很合适”,既然总要得罪外朝的人,那得罪势单力薄的吴姓世家,总比得罪根深蒂固、传家几百年、姻亲极广、当权大臣极多的侨姓世家强得多。


    北园学士现在没有动到侨姓世家核心成员的身上,但以后呢?尝到甜头的他们会收手吗?要知道,他们打击异己时,明面上都是披着弹劾贪官、怠官的大义的。世家想要报复他们,也只能去找他们的小辫子,而不是直接把人处理掉。不论如何,这些学士都是正儿八经的国家大臣,并不是内宫里命如草芥,不得娘娘欢心的太监……


    这很容易给人错觉,那就是有太皇太后娘娘在,我再过分一些也没什么,今天弹劾小世家的远亲得到太皇太后赏赐的金银,明日就想除掉大臣的侄儿得到太皇太后赏赐的官印。饮鸩止渴,迟早有一天要因鸩酒而亡,褚鹦是不会做这样的事的。


    但太皇太后的信重宠爱,又是不得不争的东西。


    既如此,就挑软柿子捏吧!


    当然,明面上,直接向吴姓世家宣战的她们,可比偷偷摸摸、鬼鬼祟祟,暗中捕风捉影,寻找所有世家出身的低级官员罪证的北园学士胆大包天多了。


    但是,刮骨疗毒总比饮鸩止渴强多了。


    褚鹦可以骄傲地说,她虽有无数私心,但筹算此事,切切实实是在为大梁考虑,若能刮骨疗毒,纵然有所阵痛,但亦百死不悔。


    而且,她根本不会死。


    危急关头,太皇太后不一定会保侍书司,但一定会保她。


    因为她,才是最有用的那个人。


    第80章 上书开海


    开海禁, 收海贸商税的折子像雨点般飞进铜匮,还未等到收到奏折的通政司反应过来,大朝会上, 就有御史台监督御史、户部郎官上奏折,奏请开海禁以收商税、富中国以充军饷的事情。


    一面是铜匮递书, 一面是殿前直谏, 如此双管齐下、势若风雷的□□, 绝不可能某某心血来潮的结果。


    这背后, 必然有人在幕后操纵风波。


    身为利益相关方的江南吴姓世家为之愤懑不已,很快, 他们就找到了兴风作浪的源头——原来是已经老实许久、看起来不像北园寒门泥腿子们那般激进的侍书司。


    这些牝鸡司晨、不守妇道的贼娘子, 居然又跳出来争权夺利,为宫中那老妇征战沙场了!


    而且她们还格外针对他们吴姓世家, 这是为什么?是不是那天杀的侨姓伧子们有什么阴谋?而某些格外痛恨北方佬已经笃定了这件事与北方出身的士族有关, 并且恨侨姓世家恨得厉害:吃了他们那么多好处, 居然还好意思指使家中小娘子射他们的暗箭,真真是不当人子!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滑稽,即便褚鹦她们已经摆明车马要抢班夺权,但在外朝眼里, 她们的威胁就是没有北园学士们大, 尤其是在中央不占据优势的吴姓世家, 更是坚持这个观点。


    他们甚至会觉得,外朝某些相公能使唤动侍书司的人。


    若非如此,就不会有人觉得,兴起开海禁一事是侨姓对吴姓的报复了。


    不得不说,他们的想法十分可笑,但偏偏就是这可笑的想法, 在某些人眼中才是合理的。他们始终坚持着一个观点,那就是闺阁弱质,懂得什么海禁海贸呢?


    这份轻蔑让褚鹦愤怒,又让褚鹦觉得欢喜。愤怒是很多人不把她们当做一回事,欢喜是这份轻视给了她充足的发展空间,还能让她在这段被人轻视的时间内浑水摸鱼,而且不会受到最大的打击。


    与太皇太后上谏,极力言说开海后对贸易、税收与水师的好处后,一心一意为皇家着想的褚鹦,得到了全盘操持、拍卖出海船票的美差。在她从长乐宫离开后,竹瑛为太皇太后按摩时,不经意地道:“这世上像褚提督这样,一心一意为娘娘着想的忠臣,实在是不多了。”


    “她所求更大,她是想要名啊!”


    “褚家和赵家不会短了这娘子的花用,所以她不要钱只要权,甚至连权力都不稀罕,想要青史流芳,就不能像明镜司与北园那帮人一样,只做哀家手中的刀。海贸一事,于国家有利,于朝廷有利,于哀家有利,甚至于侨姓世家都有利,她这是站在了大多数的一边啊!”


    兰珊奉上茶汤,对虞后笑道:“娘娘,求名不求才,这未尝不好。如果如意娘是男儿,或许还有背弃娘娘,做出踩着娘娘为自己博取名声的可能。可她是女人,是凭借娘娘才获得权力的,绝不能做出背弃恩主这种为天下弃的恶事。”


    “她做善政,爱惜名声,虽然不能做娘娘最利的刀,但只要能为娘娘作事,那就是忠的。奴婢斗胆说一句,娘娘身边不能只有鹰犬,否则必为外朝所讥,亦会为史书所毁。”


    兰珊陪伴太皇太后多年,与太皇太后的情谊不是竹瑛等人所能比拟的,有些话她可以说,别人却不可以说,眼下,听到兰珊的劝谏之语,虞后道:“兰珊,你说的对。想想褚鹦那孩子前段时间乐陶陶进上的手抄经书,再想想我那皇儿的音容笑貌,我就知道褚家那孩子是个忠心的。”


    “这样吧,拟一道手书送去明堂,就说哀家有意支持开海一事,欲兴办的海事提举司,并到侍书司之下。”


    中原人做事,总是讲究折衷的。


    如果虞后直接说长乐宫支持开海,要让褚鹦拍卖代表着出海资格的票引,那么外朝愿意顺水推舟、打压吴姓的王沈郑褚等人家,恐怕会想要长乐宫在其他方面的政策上退步,并让褚鹦把她赏赐下去的好处吐出来,才肯答应声援开海一事。


    但是,若虞后要说新成立一个海事提举司衙门,并把这个衙门送到女官们手里,并到侍书司下面,让外朝沾不到半点儿好处的话,那么喜爱折衷的相公们就会觉得,用同意开海与褚鹦执掌出海船票为代价,换来海事提举司衙门留在外朝的结果,会是一笔很划算的买卖了。


    这是虞后从康乐元年渐渐明悟的道理。


    当然,一般来说,外朝相公只会在开海禁、处理简王篡逆等不损害他们家族利益的事情上折衷,如果虞后要废弃中正制,以考试选才,或是要清丈田亩的话,那么登时就天下大乱了。


    纵然如此,折衷也有折衷的好处。


    虞后就是在外朝的一次次折衷、一次次谈判中威严日盛,塑造权威的。


    如果不是虞后坐稳了临朝之位,现在外朝也不会闻“牝鸡司晨”四字而色变!


    是的,真正的政治家是不会逞口舌之快的。


    但底下的那些人,向来是畏威而不怀德的。


    现在,不论是尚书还是小喽啰,都不敢在虞后没有犯错时对她无礼,不就是因为虞后是狠人吗?简亲王、唐尚书等人不就是前车之鉴,北园那些疯狗更是厉害!由不得底下的人的不小心。


    康乐朝不是前朝,名正言顺临朝听政辅佐幼帝,又不用担心儿子断袖一事暴露(因为已经暴露了)的虞后,早就不像太上皇那一朝时,对外朝大臣百般容忍了!


    外朝的臣子切切实实是讲究折衷的好手,在虞后狮子大开口提出外朝不可能答应的条件后,褚鹦与诸位女侍书以侍书司官员、长乐宫心腹的身份与家中长辈谈判。


    她们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不但言及开海对朝廷和黎庶的好处,更是谈到了内朝与外朝唱双簧,给吴姓世家下套能给家族带来多少的利益,如此双管齐下,自然说动了老狐狸们的心肠。


    心忧国家者,早就不满吴姓在朝廷迁都到南方时趁火打劫、逼迫朝廷下“片板不许下海”禁令的行径;身贪利益者,更是不可能被吴姓送上来的财货喂饱,如果有更大的利益出现,他们随时都能抛弃给他们这些老虎送礼的狐狸。


    山猫怎能信任豺狼呢?


    晋朝时候,南方豪强周、沈二族亦曾信过王家,在晋朝皇室迁都南方时,与琅琊王家共同进退,结果却涉入谋反大案,泥足深陷,不可自拔。


    朝廷清算时,挑头兴事的王家人因为家族低估根深美美洗白上岸,周、沈二家却身死人手,周家更是被夷了三族,这样的惨案犹在眼前,今人怎能不引以为鉴?


    可惜,今人向来是不思古人的。否则,南梁这些吴姓世家,就不会觉得只要自己礼物送得勤,就能保住他们当年趁火打劫得来的巨大利益,不仅在南海沿岸走私牟取重利,甚至还伪装海盗,养寇自重,给自家儿孙刷战功了。


    不过眼下,还没有人发现后面这件冒天下之大不韪之事……


    褚鹦没有开天眼,更不是神仙,自然也是不晓得这件事情的。


    这件事暂且不表,只说外朝侨姓家主被侍书们说动后,尚未与吴姓世家开战,就已经开始分割起“战利品”来了。太皇太后的“折衷说”极有道理,当你宣称你要把房顶捅开后,就没人会在意你开窗户的事了。


    甚至还会有人想,瞧,在我的劝导下,她没开门,更没上房揭瓦,她已经很听话了,当然啦,还是我的功劳更大,因为我能劝住这么不听话的一帮人……


    还在京中各处送礼疏通关系的吴姓中小世家与这几年跳的较高的吴姓大世家一夜起来,突然发现外面变天了。


    原本对他们和睦如春风的人,现在突然对他们冷若冰霜起来。而在朝廷上,所有人都开始对开海禁、兴海贸、定海税一事赞不绝口起来。


    而这些赞不绝口的人,不仅包括原来收受过他们礼物的“老虎”,还包括他们吴人中的部分世家领袖!


    叛徒!这些吴人绝对是叛徒!


    而叛徒,是比敌人还可恶的东西!


    于是乎,褚鹦等女侍书刚扛过头一波的吴人报复,正等着第二波风雨来临的时候,突然发现风停了雨停了,外面变成响晴天了。


    因为……


    侨姓和吴姓咬起来了!势弱的吴姓被侨姓压着打!


    最后这些人不是屈服于强权,宁可损毁自家利益,也要保全有用之身,同意了开海一事,并且愿意与侨姓人家合伙进行远航贸易,跳上了新的大船,就是死咬着不松口,以恩人自居,最后受到打击报复,被掀出各种各样的老底,或是丢了官位,或是被迫离开建业的核心圈。


    看热闹的褚鹦回家后,脸上挂着笑容,嘴里却悲天悯人地感慨:“真是可怜啊!百年经营金线,终为他人作嫁衣裳,多么可怜的蠹虫啊!”


    正在从冰鉴里往外拿饮子的赵煊,听到她的话后,哑然失笑。


    “阿鹦,答应我,出去别这么说话好吗?”


    褚鹦从他手中分走了一碗紫苏饮子:“阿煊是怕我挨打吗?”


    赵煊点点头表示赞成,褚鹦却盈盈笑道:“你舍得让我挨打,你会让他们打到我吗?”


    “阿煊?”


    这一声百转千回,赵煊无奈地道:“当然舍不得。”


    “若有谁想打你,我一定要先去套他的麻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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