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初见阿翁
北府军大捷, 朝廷给的封赏十分优厚。
立下首功的统帅赵元英,爵位从县侯擢升为郡公,封号从“汝南”变成了更为庄重的“梁国”。
其嫡长子赵煊被封为梁国郡公世子, 恩荫入仕,是为羽林缇骑兼太常寺司膳郎, 既有实职, 又有清贵虚职, 可谓上品。
新任梁国郡公麾下将士、属员亦有封赏, 功高者封爵,各个名号的将军成批次地被派发下去, 功劳没有那么高的官员, 亦得到了擢升品级的赏赐。
在褚蕴之的催促下,户部按时按点地把犒劳和抚恤的钱帛发了下去, 而对于那些普通的、有功的兵卒的赏赐, 则是新攻占下来的两个郡县的土地。
从北蛮手中夺回来的田土和世家无关, 正好分发给这些于国有功的兵卒,有了土地,守护这新夺回来的郡县的意愿,才会变得强烈起来。
而褚鹦受到的那个乡君的封赏, 则是让很多人缓不过神来。
尤其是, 曾经与赵家有过婚约、现在已经嫁到王家的褚鹂。
“那户兵家匪徒, 是要把五娘钉到板子上面供起来吗?”
把儿子王律哄睡后,褚鹂扶着她新培养的心腹阿绿的手,走出王律居住的东厢房。
她压低声音,愤愤不平道:“一定是那兵家老贼想要讨好大父!哼,这世上怎会有讨好儿媳的阿翁阿姑!”
“夫人,五娘子怎么样, 和您也没有关系。”
“您在王家处境艰难,多亏有小郎在,主母才不再继续为难您,叫您没日没夜站规矩。夫人,再怎么样,五娘都是您的娘家人,和您一样姓褚。她得势,对您不是坏事。”
阿绿的弟弟生病时,褚鹂给了她请疾医的钱帛。因而这姑娘对褚鹂很是忠心。
即便听了她的话后,褚鹂可能不高兴甚至处罚她,阿绿依旧会讲这些逆耳忠言。
倒不是为了别的,现在的褚鹂已经没有给手下人好前程的能力了。
阿绿这么做,只为了报答褚鹂的恩情。
人是种复杂的生物,没人会永远做坏事,也没人会永远做蠢事。
褚鹂选择伸出援手,是因为那时候她刚出月子,最有恻隐之心。
是因为她从娘家带来的人不得力,有意赌一赌阿绿是否会知恩图报。
她没有赌错,眼下这个时候,阿绿还在思考怎么劝谏主子。
她们家夫人的处境不算太好,阿母禁足,阿父疏远憎恨,阿翁阿姑不喜,般般都是坏事……所幸夫人还有三郎君和小郎依靠,生活倒也说不上是糟糕透顶。
只可惜,夫人娘家嫡亲的兄弟与夫人并不亲近。
要不然夫人的处境还能好一些。
褚家那位褚江郎君,还真是个狠心的,回京这么久,一次都没和夫人见过面,夫人送去的礼物和信件,也全都被对方退了回来。
多亏她警醒,掩盖了这一来一回的行迹!要不然,王家的其他夫人、娘子们,还不知道要怎样嘲讽夫人呢!
“你说得对,阿绿,道理我都懂,我只是心意难平。那赵某……怎么就选上官了呢?”
若王荣顺利入选明堂、凤阁、麟台的清贵舍人,赵煊那个羽林缇骑兼司膳郎中的职位,自然不会被褚鹂放在眼里。
可问题是,因为她和王荣的私情败露,大房郎君王协定好的麟台舍人之位被赔给了褚家做补偿,为了缓和兄弟间的矛盾,公爹已经说了,在王协顺利入仕前,她们家阿荣不可以选官。
而大房那个小崽子……
或许是因为他年纪小等得起,或许是因为他想要出一口官位飞走的恶气,居然跑出建业,去三吴游学去了,褚鹂根本不知道王协什么时候才会回来!
而在她和王荣这样落魄的时候,褚鹦和赵煊居然如此风光得意,褚鹂很难不觉得失落嫉妒,虽然她心里清楚,今日种种恶果,都是她与王荣曾经种下的恶因导致的,却是与人无尤。
“罢了,送去一份贺礼吧!祖母悄悄儿地给了三郎一座银楼,这件事,你也是知道的。这是那银楼的信物,你带着去那边选几样好首饰,给我那从妹送去贺喜。”
回到主屋,褚鹂拿出一块金鱼符信给阿绿,阿绿接过符信,屈膝一礼后出去办事了,而褚鹂轻轻叹了口气,时至今日,她吃遍了苦头,却并不后悔。
虽说当初只是不想嫁去寒门被人耻笑,并不是为了报复兄弟什么的,可瞧瞧阿兄那副生怕被她沾上的死样子,她就知道,她当初的选择没错,就算以后王荣负心,她做得也没错。
她才不要为了阿兄牺牲自己,要是嫁去赵家,她哪能看到阿兄这样的嘴脸?
一想到让这样的阿兄沾到她的便宜,呸,不想了。
这种事情,还真是想想就让人觉得恶心!
与其讨好这样薄幸的阿兄,还不如资助一下庶出的兄弟,再去缓和自家与二房的关系,虽说因为她喜欢王荣,又与王荣私通的缘故,她们的关系很难变好,但只要不恨她,不琢磨报复她的事就好了。
反正,现在阿鹦她不也过得挺好的,挺得意的吗?
阿绿办事妥当,让她去送礼跑腿儿准没错;阿姑很喜欢律儿,她得早点教会律儿叫祖母;王荣最是爱颜色,她得保养好自己的容貌,省得色衰爱驰,她现在花销所用,可都是王荣的钱……
真是头疼。
豫州不可一日无主,赵元英献俘受封后,就要带着北府亲信回程了。
那些由北府军押送过来的战俘,自然全都交给朝廷处理。
反正豫州方面已经领了赏赐,又得到了涨了一成的军饷,从上到下全都心满意足,再没有别的要求了。
而在离开建业前,赵元英的最后一个行程,就是登门拜访亲家。
休沐日,白鹤坊
赵元英和赵煊父子二人一起前来拜访褚蕴之,褚清、褚江、褚澄等小儿辈兄弟做陪。
茶过三巡,气氛正好,褚鹦与杜夫人母女被褚蕴之的人请了过来。
因为褚定远不在,赵元英和杜夫人只是互相认认人,没有多说话。
而褚鹦则要来给赵元英见礼。
那日在御街上,没有看清茶楼上小娘子的面貌。
今日见到真人,赵元英才发现这姑娘果真貌美,气质更是极其出众。
李谙天天唠叨的什么西施貂蝉,什么闭月羞花,大概就是如此吧!
和阿煊很是相配呢!
来到明谨堂后,褚鹦先是向赵元英道万福,又谢赵元英为她请封的事。
“好孩子,不用多礼,快快请起。”
“至于那个乡君的虚爵,你还是要多谢太皇太后娘娘。”
“我刚和娘娘提起此事,娘娘就脱口而出,定下了‘如意’二字封号。想来就算没有我,娘娘迟早也会给你封赏的。”
这就是另外一件让赵元英感到震惊的事情了。
褚家这个小娘子,貌似能撬动的利益,不止褚家一家一姓啊!
除了血缘关系外,她本身好像也经营了许多关系。
这就是上京的名门淑媛吗?居然这样有本事?
连太皇太后娘娘都这样喜欢她……
他们家阿煊真是赚大了好吗?
“阿煊,还不去把褚五娘子扶起来?”
“你这孩子,眼睛里面怎么半点儿活儿都没有?”
赵元英笑着打趣道:“也不怕你未婚妻心里嗔怪你不体贴?”
众人都笑着看褚鹦和赵煊,赵煊早就把褚鹦扶起来了。
对于阿父的问话,他倒是很有信心。
阿鹦不会在心里嗔怪他的。
若有什么不满之处,阿鹦直接告诉他就好了。
阿鹦完全不用藏在心里,他欢喜阿鹦,不需要阿鹦把指责过错的话变得委婉动听,阿鹦如此,他亦然,他们两个早就说好了。
心爱的人待在一起,又何必在言语、举止、神情等方面加以过多修饰呢?
那是对朝廷里的政敌、对社交场上的外人的姿态。
而对心爱的人,完全不必那样做。
赵家父子在褚家用了午膳,很是享受了一把建业高门的食不厌精、脍不厌细,而在赵元英离开京师前夕,褚鹦又在赵煊的邀请下前往康乐坊大宅为赵元英送别。
与上次参加赵元美的答谢宴时一样,褚鹦身后跟着很多嬷嬷、侍女,要不然不合规矩,容易被人嘀咕礼数。
送别宴上,赵元英问了褚鹦几个问题,问题都很温和很简单,无非是平日做什么云云。
赵煊母亲去得早,这些表达关怀的话,只得由既当阿父又当阿母的赵元英来讲了。
褚鹦一一答了,赵元英微笑点头。
因为有赵煊居中讲赵元英与褚鹦都感兴趣的话题,送别宴的气氛非常好,褚鹦甚至拉着赵煊一起,为赵元英做了一首送别诗。
而在离开康乐坊宅邸前,褚鹦把一只信盒交给赵煊。
“这是我送赵公的礼物,麻烦阿郎帮我转送给赵公。”
赵煊接过信盒,扶着褚鹦上了马车。
“这回你总该信我了吧,我阿父对你真的很满意。”
褚鹦握了握赵煊的手,然后松开笑道:“当然了,我信你,信你。”
赵煊依依不舍地看着褚鹦撂下了帘子。
目送褚家的马车离开后,赵煊才转身回府,又把褚鹦的檀木信盒交给赵元英。
“这是?”
赵元英接过木盒,看向眼角眉梢都流淌着笑意的儿子。
“这是阿鹦送您的礼物。”
“阿父,我觉得,您一定会喜欢这份礼物的。”——
作者有话说:预收求收藏[撒花][撒花][撒花]
[傲慢与偏见]卡洛琳.宾利小姐
穿到宾利一家前往朗博恩度假的前一天,宾利小姐会何去何从?
——维多利亚时代的文学新星。
——十九世纪的艺术品投资商。
——报业大亨。
——伦敦第一书商。
——登上史书的第一个宾利。
她是英国文学史上最璀璨的明珠。
PS:本文的背景是《傲慢与偏见》+《曼斯菲尔德庄园》
排雷:
(1)女主穿成《傲慢与偏见》里的卡洛琳.宾利。
(2)男主是《曼斯菲尔德庄园》文末幡然悔悟的前纨绔子弟,现下议院议员汤姆.伯伦特,设定与性格原创。
(3)女主不圣母,不与班纳特家的姑娘交朋友,不管闲事。
(4)欢迎捉虫与合理建议,谢绝写作指导。
(5)女主擅长写作,绘画,不是万能人。
(6)封面是茜茜公主的画像。
第62章 传承有望
褚鹦送的东西, 是一份屯田策论与一份瓷器生意的契约。
以赵元英的眼力,能看出这份屯田之策确有很多可取之处。
拿回豫州,给李谙看过后, 或可施行。
而那份生意契约……
“妾私庄里产稀有白瓷,温润、透亮若美玉, 只此一家, 别无分号, 货至北地, 利润丰厚,赵公若愿玉成此事, 鹦愿厚赠边关将士。”
走私吗?
这倒是他们这些边关官员、将领常做的事情, 当然,盐铁茶都是绝对不能走私的重要物品, 卖些丝绸、彩帛、五石散等北地蛮夷无法生产, 价值昂贵, 又能腐化鲜卑人、匈奴人与羯胡高层的东西,就无所谓了。
尤其是五石散,元美说过,那东西虽然很多人喜欢, 但并不是什么好东西, 元美甚至怀疑那东西能把人身体弄垮, 只是没有确凿的证据。
所以赵元英很乐意往北面走私五石散,还经常盼望他讨厌的人都崇敬飘飘欲仙、散发服散的风度。
因为他们一旦这样做,赵元英就可以在阴暗的角落地注视他们自取灭亡了。
这种感觉相当美妙。
褚鹦的白瓷虽不像五石散一样,是腐化精神与□□的慢性毒药,但也是华而不实且能耗费北边高官、贵族无数金银的奢侈珍货。
赵元英是很愿意把这样的产品,加入自家走私售货的珍物名单里的。
毕竟褚家新产的白瓷很有名气, 北地的那些附庸风雅的高层一定会很喜欢这东西,根本不愁销路。像这种既能丰富自家货品名单,又能让豫州经手赚些转运、走私货物的好处费的好买卖,赵元英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当然,褚鹦也不亏。
赵家能赚到好处费,褚鹦赚到的钱只会更多,南梁的珍货卖到北边后,获取利润大抵会是在南边出售的两三倍。
而且赵元英晓得,褚娘子拿出白瓷给他走私,一方面是因为两家的亲昵关系让她信赖赵家,觉得赵家不会吞了她的货,更不会找各种理由向她多报损耗损伤她的利益。
另一方面,也是送了赵家一份回礼。
毕竟,赵家为褚娘子请封乡君的女爵了嘛!
只是赵元英没想到,这白瓷不是褚家的家传底蕴,而是褚鹦庄户上匠人误打误撞做出来的上品珍奇!
还真是厉害,不但是经营人脉厉害,经营家业也厉害得紧!
或许褚家娘子还有向他这个赵家家长展示自身本领的意思?老妻业已去世,赵家正经的长辈只有他赵元英一个人。
他日褚娘子进门后,能否执掌赵家中馈,乃至参赞外务,都要由他这个当权的阿翁一言而决。
世家娘子的心眼儿就是多,要是拿道路比喻,她们的心眼儿八成就是那七扭八歪的羊肠小道。
他执掌豫州后,没信当地小世家的鬼话,纳娶世家主支出身的侧室果然是对的!
这么有心眼儿的女孩子,当儿媳妇一心和儿子好,筹谋算计经营家业是美事,当自家姬妾就不妙了,谁知道她们会怎么明里暗里欺负阿煊?
世家精心培养的女孩子,肯定不会像他后院里的姬妾那样,城府不深,手段浅显,被他大发雷霆吓唬过几次后,就彻底老实了。
“告诉褚娘子,她的礼物我很满意,她的白瓷,赵家愿意帮忙售卖。”
赵煊了然地点了点头。
赵元英心想,褚鹦应该提前和赵煊提过这事。
小儿女之间没有太多隐瞒总是好的,而且这代表着,褚鹦很看重、很信赖他们家阿煊。
一时之间,赵元英对褚鹦更加欣赏、愈发满意了。
这次的增幅,比他意识到褚鹦很有能力时,还要更多一些。
人贵重私,赵元英爱重赵煊,自然欢喜褚鹦爱重赵煊的心意。
“大郎你已经长成高情远致的君子,又定下了这样风度、头脑俱佳的妻子,阿父心里着实松了口气。”
“等你们成家立业后,咱们赵家的家事就有了可以托付的人,我尽可以畅想以后颐养天年、含饴弄孙的生活了。”
赵元英越说越开怀,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灿烂。
人生于世,除了建功立业、光耀门楣外,还有什么快意之事,比得上家中子弟出息,家业传承有望呢?
尤其是,那个足以传承家业的儿辈,是自家最心爱的孩子。
来京不到半月,赵元英已经听到很多人说赵煊是有前汉之风的古拙君子了。
如果赵煊本人不成器不努力的话,在有赵家寒门兵家的身份拖累的情况下,即便褚家有心托举,赵煊也经营不出现在这么好的局面。
有英姿勃发的儿子,再加上褚鹦这一看就精明强干的未来儿媳,赵家的未来,绝对是光明的。
赵元英怎么可能不欢喜呢?
父亲为自己高兴。
父亲对阿鹦青睐有加。
赵煊自然会为这些事感到高兴,他笑道:“儿子在都中,一定会实心用事,不会辜负阿父为我筹谋的苦心的。”
“不过阿父您正当壮年,沙场壮烈,譬若卫霍,还有好多年虎踞豫、徐,活跃朝堂的时间,若说颐养天年,岂不是辜负了父亲的天资禀赋与英雄气概?”
“儿子愿意给阿父帮忙,做阿父的佐贰。但要说继承家业,可就太早了!儿子年轻德薄,能力不够强,城府不够深,要学习的东西还有很多,阿父太高看儿子啦。”
赵元英听到赵煊的话,只觉心里更熨帖了:“有这份自知上进的心意,就算能力城府不够,又算得了什么大事?你这样成器,我心里快活得紧。”
“阿父的话,只在黄河南岸这大半个豫州里面,还算有些声响,徐州的那些人,全都两面三刀、想要把我拉下马的狼子野心之辈!咱们家想要站稳跟脚,必然需要几代人的经营。若非如此,我也不会挟恩以报,非得要褚家嫁一个女儿过来。”
“同是南朝汉家边将,论起权势高低,阿父哪里比得上东晋的桓元子与陶士行?他们两个,一个是剑履上朝的大司马,一个执掌四州军事,都是了不得人物。但子孙不肖,家业还不是在本人身死后尽数凋零?”
“依我看,你那娘子,是能兴替家业的人物。”
“你待人家,一定要用真心才行。”
看到褚鹦的能力后,赵元英就不再是那个对儿子讲,若新妇不合心意,直接把新妇当做菩萨供起来,随便纳娶合心意的小妾的混不吝了。
说着说着,赵元英又想起了自己和发妻一起艰难创业的时日,语气颇为怅然地道:“阿父与你阿母,就是以真心换真心的患难夫妻啊。”
听到赵元英如此怅然的话,赵煊也忍不住怀念起母亲。
赵夫人去得早,赵煊对母亲的印象已经很微薄了。
但赵夫人的印记,却始终围绕在赵煊周围。
主院里、赵煊的院子里,都布满了赵夫人留下的布置。
而父亲、从父和赵家的心腹家人,提起赵夫人来,都会说,她是一个菩萨一样的人物,有菩萨一样的心肠,她那样好的人,怎么去得那么早?真真儿是黄天不佑!
所以赵煊在心里叫褚鹦小观音。
因为在他心里,那是最美好的形容。
赵煊知道,阿父待自己好得不得了,既是因为他是阿父亲手抚养长大的孩儿,更是因为他是阿母唯一的骨血。
虽然母亲没有陪伴他长大,但他从小到大都沐浴在阿母的关怀里,因此,他对母亲很有感情。
有些时候,他也会幻想。
幻想如果阿母还活着的话,他们会是多么幸福的一家。
赵元英怅然若失,赵煊心里也有些发闷。
于是最后,他只是轻声道:“儿子省得。”
或许是因为时日已经过了很久,在时间的冲刷下,隋国大长公主的心情变得没那么哀伤了;或许是因为褚鹦的劝告起到了很好的效果,隋国大长公主又重新振作起来。
总之,在赵元英进京献俘时,隋国大长公主的病,已经彻彻底底的好了,就连心情,都不像之前那样阴霾丛生了。
日子总是要继续下去的,就像褚鹦说得那样,如果觉得愧疚,那就保留有用之身,为母亲和南梁多做一些事情吧。
更何况,百戏园已经耗费了许多钱帛,总不能荒废了。
因为豫州拓土的捷报,建业百姓的情绪都很高昂。
出手花销,更是极其阔绰。
隋国大长公主的百戏园,就在这样的背景下开业了。
甫一开园,百戏园就备受欢迎。
一开始,吸引建业豪富子弟与普通百姓的,仅仅只是公主的名头与占地极广、修建得极其豪奢的园林。
后面留住这些客人的,是来自宫中、来自民间、经过隋国大长公主精挑细选的歌舞、表演、百戏、乐师团队,与褚鹦精心制备的词句。
经过灿星园风荷雅集后,为隋国大长公主提供词章的,就不再只有褚鹦一人了。
她的那些师姐师妹们,也得到了这样一个展现自家文采顺便赚些小钱的渠道与平台。
而且她们不虞主家污蔑自家品格、篡改自家词句。
有褚鹦居中调和,隋国大长公主根本不可能为难她们。
不得不说,她们这位领袖(褚鹦从未以此标榜过自己,但她们私下里都是这样称呼为她们指明前路、定下目标的褚鹦的)有什么好事,真得很记得自己人!
侍书考试还没有开始,她们就已经跟着沾光了。
而且她一点都不担心她们得到公主的赏识,更不担心她们分润她的人脉,也就是隋国大长公主的关系。
由小见大,褚明昭绝对是个宽宏大量、值得跟随的党魁。
因为她不是西楚霸王那种平日里对待底下人很好,等到赏赐重要爵禄时,就把印鉴放到手里,摸到印鉴的角都圆润起来,还舍不得赐下的东君!
第63章 暴打王荣
暮色四合, 蔓草在微不可见的风里招摇,闷热的天气让人喘不过气来,天幕上, 不知从哪里飘来了一朵云,把那微弱的天光搅成细碎的光斑。
秦淮河上, 无数花船、画舫慢悠悠飘荡, 给平静的水面激起鱼鳞状的波浪, 透过湘妃竹帘, 花船外的人,尚能听到一点微不可闻的靡靡之音。
船外, 戴着豺狼与狐狸面具的两个男人对视一眼, 他们从对方眼睛里,看到对船内寻欢作乐之人的讥笑。
动手?
戴着豺狼面具的人瞥了戴着狐狸面具的人一眼。
动手!
戴着狐狸面具的人点了点头。
戴着豺狼面具的人往脚下船只上挂了一面旗帜。
须臾, 几条在这昏暗夜色下半点不起眼的乌篷船缓缓向他们的位置靠近。
而当那条精致的花船驶入藕花深处后, 几条船上带着各种各样彩绘面具的精悍壮士接舷跳船, 全都跳到了那条花船之上。
他们的动作迅如闪电,先是把那划船的艄公、烧炉子的童子全都打晕,然后像黑色的旋风一般冲进船舱里。
“啊!水匪!”
“天子脚下,怎么会有如此恶徒?”
“王郎救我, 救我啊!”
“妾给你们拿钱, 求你们不要杀我, 不要杀我!”
船中花娘被吓得哭叫起来,有人躲到公子哥儿背后,有人被吓傻了,呆若木鸡动不了半点儿,还有两个格外有血气的小娘子抄起手中乐器,退步到角落里以图自卫。
但是没过多久, 他们这些人全都被“水匪”动作利索地手刃颈后、极有技巧地一掌打晕,到最后,没有被打晕的人,只剩下了今天请客的王荣。
这些人是要细细地“炮制”我,绝不可能是因为对我有善意才把我留到最后的,王荣虽不济,但这点判断能力还是有的。
看着这些如狼似虎的匪徒,感受到他们身上的煞气,王荣的嘴唇都止不住地抽搐,脸上没了血色,甚至有点发青:“你们……你们要干什么?我阿父是明堂大相公王正清!你们敢动我,是要找死吗?!”
没有人回答他的话。
让人绝望的死寂。
一只厚重的、带有无数毛刺的粗糙麻袋从天而降,罩到王荣脑袋上面,戴着狐狸面具的人一脚踹在王荣腿窝,王荣闷哼一声扑倒在地,麻袋上的毛刺扎进他那一身金尊玉贵的细皮嫩肉里,痛得他发出了杀猪般的嚎叫声。
“别出声。”
戴着豺狼面具的男人发出呕哑难听,根本分辨不出来是谁的声音,他蹲下身,用刀鞘轻轻拍打麻袋:“听好了,你前些日子夺了落魄户石清的家传古董,把人家给逼死了?我们乃民间义壮,是来替天行道的。”
“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你这辈子做过的亏心事?”
他手腕一翻,陌刀被他当成棒子,雨点一般打在麻袋里面的人身上。
他打人的动作相当有技巧,还专门打了几道特别的穴位,这让麻袋里的人剧烈地抽搐,痛得厉害,却再也发不出像样的惨叫。
而另一个戴着狐狸面具的人更狠辣,他抓起麻袋的束口,将王荣的头狠狠摁进水里,又提起来,又摁进去,直到感觉王荣的挣扎得没那么厉害了,他才把人拎了出来,扔到花船的甲板上。
麻袋里面的人发出了剧烈的咳嗽声,戴着豺狼面具的人惊讶地看着戴着狐狸面具的人,他是真没想到,对方能做出这样狠辣的事。
这刷新了他的印象。
阿鹦的二哥,居然是这样的人吗?
真是对他脾气。
没错,过来打人的两位,就是赵煊和褚鹦的二哥褚源。
戴豺狼面具的人是赵煊,戴狐狸面具的人是褚源。
在赵元英离京后不久,褚源就回京任职了。
褚定远出京任职,为家族征辟地方话语权,京中有了空缺职位,褚蕴之也会更照顾二房的子弟。
冬雀门前,一场死谏惹恼了虞后。
事态平息后,那些“孤直忠臣”里,有不少人被贬谪出京。
御史台空出了位置,各家都在从地方州郡召集嫡系子弟归京补御史台空出来的缺儿,褚源就趁着这个机会回来了。
而且他在御史台内颇受上官韦诏的照顾。
褚蕴之给冬雀门前台谏官们送驱寒姜汤,降低了台谏官感染风寒的危险,这对韦诏来说,是一份不能矢口否认的恩情。
毕竟,自家治下的台谏官们威逼君上,已经让他失去了君上的信任;若自家治下的台谏官因为死谏死了一大片,他在仕林里的名声也就完了。
世家臣子安身立命所倚靠的两头,韦诏能保住一头,已经是侥天之幸。
他当然要感谢褚蕴之了。
更何况,后面朝廷议论御史台要不要大换血、把他这个主官换掉时,褚蕴之与大相公王正清一起投了保下他韦诏的珍贵一票。
从理智上讲,韦诏晓得,王、褚等人保他,是因为他有了把柄。
这样的他继续掌控台谏,无法无所忌惮地攻击明堂相公,保下他,只是出于利益的权衡,没有情感的考量。
虞后会答应明堂的建议,只处置了首恶陆宁,放过了他,看重的,也正是这一点:他韦诏变得好拿捏了。
换个人过来接任御史大夫,不一定会像他一样听话。
但从情感上论,韦诏很难不生出感激、愧怍之心。
王正清还好一些,两家本就是姻亲,愿意顺水推舟保他一下,还在韦诏的预料之中。
可褚蕴之可是他曾经的政敌啊!
以德报怨,这可是圣人的品行与宰相的心胸!
韦诏曾以最坏的想法揣测褚蕴之,实在是没想到他会是一个实诚君子,后面韦诏登门拜谢,褚蕴之又来了一套“解衣衣我、推食食我”的把戏,态度十分诚恳。
诚然,韦诏知道褚蕴之是在演戏,但是,谁面对原本横眉冷目,现在对落魄的自己,却换了面容,热情相待的前政敌时,不会生出一丝感谢呢?
总而言之,想要更进一步、团结更多人的老狐狸褚蕴之给了台阶,落魄的、欠了褚蕴之人情的韦诏走上了这台阶,曾经因为北疆战和咬得厉害的政敌,也重归于好、握手言欢了。
毕竟,赵元英在战场上取得了胜利,虽说这胜利的主要原因是贺拔宗之意外亡故,但赢了就是赢了。
结果已定,韦诏死咬着过去坚持的观点不放,也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意义。
在两家“相逢一笑泯恩仇”的佳话背景下,褚源的御史台之旅自然顺遂无比,而在安置好朝廷上的事情,梳理好新同僚的关系后,褚源就要去做他当初收到妹妹书信时,就想要做的事情了。
打那该死的浪荡子王荣一顿。
赵煊是妹妹的未婚夫,当然要加入到他的复仇团队里面来。
赵煊欣然应邀。
当初白夫人看中褚鹦,想要结亲的意思昭然若揭,赵煊就不信王荣不知道这件事,他不敢反驳白夫人的意思,却与褚鹂私通,不就是打量着褚鹦好欺负?
后面有王正清做保,王荣顺顺利利地与褚鹂成亲。
若不是褚定远去信一封,邀请迷弟王协一起去东安,还决定要收王协作弟子,说不定王荣已经在王协入仕后,得到了王家安排的入仕机会。
那王荣岂不是半点儿惩罚都不会受了?
就是考虑到这一点,褚定远才做出了上面的安排。
王正清宣称王协不入仕,王荣这个叔叔就不能入仕,二房的耳目打听到褚鹂回娘家抱怨、哭诉的话后,褚定远就做出了这样的计划。
他决定要让王协在他这里好好学上几年,再安排几场盛大的清谈会,让王协狠狠出名,到时候鼓励王协学习谢安东山养望的故事,等到而立之年,名扬天下后再出仕走博学科定品。
身列通贵,岂不比从七品熬资历强得多?
想来王协会动心的。
至于王荣会因为王协的计划浪费多少年时间,荒废多少精神,就不在褚定远的考量之内了。
阿父用他的方式给了王荣精神上的打击,但褚源觉得不够痛快。
他想让王荣尝尝□□上的痛苦!
而且他不担心自己被人发现,王荣与褚鹂的事情已经过去一年多了,最近都中有冒出了王荣为了古董害死人的风闻,他暴打王荣一顿,把帽子扣在行侠仗义的游侠儿身上,根本没有几个人会想起已经“过气”的褚家。
大哥稳重喜欢背后阴人谋算仇家不爱动手。
小弟年纪小藏不住事,褚源担心褚澄漏了行迹。
思来想去,未来妹夫赵煊才是最合适的人选。
于是,褚源悄悄儿地找到赵煊头上,问这买卖他干不干。
两人一拍即合,踩好点后,就带着一家老小身契都在手里绝不会背叛的家丁,众人换上看不出身份的麻衣,戴上遮盖面容的彩绘面具后,就划着小船跑过来打人了。
当然,他们不能把王荣打死。
好歹王荣还是王正清的儿子,打一顿出出气还行。
要是王荣真死了,王家肯定会大动干戈搜查凶手,他们可能会暴露行迹。
那可不是什么好事。
可要是王荣没死,伤得又不是异常严重,碍于王荣被打的原因有碍名声,王家可能会搜查凶手,但不会大动干戈,搅弄满城风雨。
只要他们把首尾收拾干净,就不用担心露馅儿了。
“接下来怎么办?”
跟随边疆的探子学过各种本领,会改变自己声线的赵煊问褚源道。
褚源比了一个离开的手势。
紧接着,麻袋被掀开,被揍得鼻青脸肿的王荣同样被打晕,跟着来的家丁往被牵连的艄公和船娘手里塞了一块没有任何标记的金子,而那些跟随王荣一起出来寻欢作乐的狐朋狗友,则是每个人都被踹了一脚。
乌篷船被付之一炬,赵煊、褚源和一众家丁咬着芦管,凫水逃到褚家的灿星园所在的江渚上,把那叫喊连天的“走水了”扔到脑后。
而他们上岸后,通过褚定远造园时为自家人准备的暗门走进园子,正要摘掉面具庆祝胜利时,就听到一道温柔的女声。
“阿兄,阿煊,好玩吗?”
还有一道熟悉的,来自某位姓褚名清的真狐狸的轻笑。
到底是褚清发现他们的行径,还是褚鹦发现的?
当然,不论是谁发现的,赵煊和褚源都感到大祸临头。
天爷啊,您老跟我们开的玩笑并不怎么好笑……
第64章 选才之法
两位被抓到马脚的小郎君并没有被训斥, 也没有受到惩罚。
他们还是很有分寸的。
虽然王荣被打了,但他回家后养上十天半个月的,也就好利索了。
赵煊和褚源打人时, 还假借了旁人的名义,换了嗓音, 套了麻袋, 这样一来, 他们几乎没有被王家揭穿的可能。
不但不会被训斥不谨慎太猖狂, 还会被夸做得太好了。
但这两位的胆子太大了,还是要吓唬吓唬他们比较好。
这建业都城里, 可不是人人都像王荣一样, 是天字一号的、手无缚鸡之力的废物。
至于褚清和褚鹦怎么发现这两位的计划的?
深谙自家二弟/二哥脾性的兄妹,早在褚源回来时, 就叮嘱褚源的心腹家丁, 要是褚源要去打褚江或王荣的话, 一定要来悄悄报信儿。
他们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如果褚源尾巴扫得不利索,他们两个会帮兄弟托底。
若是褚源的私事, 家丁便是死, 都不会告诉褚清、褚鹦兄妹。
像他们这种签了死契、受到厚赏的家丁, 一生只能忠于一个人。
背叛主人绝不会有好下场,建业高门的主人家,都是讲究一次不忠,百次不用的。
但褚清和褚鹦吩咐的事并不涉及褚源的利益,他们是家中主人,家丁们不能拒绝他们合理的要求, 否则他们担心自己不会有好果子吃。
更何况,家丁也担心褚源事情做得不谨慎,被王家发现痕迹,到时候褚源付出本不该付出的代价,岂不是有损褚源本人与褚家的利益,郎主相公要是怪罪下来,他们这些人可就全都完了。
所以,还是告诉阿清郎君与阿鹦娘子吧!
也好让他们提前做好准备。
因为提前做好了准备,褚清和褚鹦对褚源和赵煊的计划是了如指掌的。
就是,褚清和褚鹦都没想到,三吴之地这么锻炼人。
褚源离开京城时,还是一个讲究仁义礼智信的实诚君子,甚至可以说是一个小古板,结果去三吴之地做了几年县令,就让他变成现在杀气腾腾的游侠了。
更没想到,赵煊也会加入到打人的队伍当中来。
他们两个还真是精力旺盛啊!
羽林卫和御史台都不是清闲衙门,当了一天差后,这两人还有精力踩点、划船、打人、烧船、凫水逃窜!
这一整套流程下来后,还能活蹦乱跳地待在这里,脸上不见疲惫之色,褚鹦觉得,自己在体力上,肯定是比不上赵煊和褚源的。
“王荣打了就打了,把证据烧掉就好。”
“褚江就暂时不能动了。”
看到在褚鹦的催促下喝掉姜汤、换好干净衣服回来的褚源与赵煊,褚清苦口婆心地叮嘱道:“要是他们两个人前后脚挨打,就要有人怀疑到咱们一家人身上了。”
褚鹦点头附和:“可不是吗?阿煊,阿源哥,你们可得听大兄的话。”
“尤其是你,阿源哥,阿母有意让你求娶曹家阿姐。那可是我老师的侄女,顶顶好的娘子,你要是出了差错,以后可碰不到这么好的女孩子了。”
曹姐姐?
褚源突然想到他离京前,在曲水流觞宴上见到的那个面如银杏,红衣潋滟的姑娘。
曹大家的侄女,那就是曹屏了?
他耳朵红了起来:“嗯……嗯,我知道了。”
晚上回家后,又悄悄拉住褚鹦:“阿鹦,求你帮我在曹娘子面前多说两句好话。”
而赵煊则是在后两日邀请褚鹦出门划船游湖时,憧憬道:“等到源兄与曹娘子大婚后,我就可以和娘子大婚了,等待的时间好漫长,堪称度日如年。”
又邀请道:“康乐坊大宅里的三思楼已经修好了,阿鹦若有闲暇,可愿一起出门,去坊市里选一选装饰房屋的奇石珍货吗?”
褚鹦随手从小船附近的藕花丛中摘下一个莲蓬,剥开莲子递给赵煊后道:“好,今天下午我们就一起去坊市,你想要一只臂钏吗?我最近很喜欢模仿敦煌壁画的刺绣,突然觉得臂钏很好看。”
王家并没有发现褚源和赵煊动手的证据。
因为动手的人假借游侠名义,说要为了被害死的石某报仇,王家人里面,甚至有人觉得王荣挺丢他们王家的脸面的,什么好古董,值得把人家给害死了?眼皮子怎么这么浅?
王荣更觉得自己委屈,千金难买心头好,他都愿意出大价钱给石某了,还不是那人不识趣不肯卖!要不然他怎么可能会吩咐底下人用手段把那古董弄来?
他原本想的是,他户下的奴婢无非是借着王家的门楣权势威逼利诱一番。
到时候石某也就肯接受他的厚币重赏,愿意卖古董了。
谁能想到对方是个宁死不屈的,他户下的人又不懂事把人给逼死了,不但如此,还瞒上欺下,一面强夺了死人的家产,一面收取他的买货之资,告诉他石某愿意卖玉瓶了。
王荣觉得他也是受害者,结果阿父半点不觉得他无辜!
先是把那些下人打杀发卖了,这倒是无所谓,敢骗主子的奴婢合该有这样的下场,后是派人去搜查打他的凶手,这还是父亲的慈爱,可后面的事情,王荣就觉得难以接受了。
阿父居然把他那对心爱的玉瓶卖给了胡商,赚来的钱送到了石家遗孤手里,又扣掉他卖古董挥霍的钱,散出去给穷苦百姓。更让他难以接受的是,阿父居然要他去石家那破落户面前负荆请罪!
摸了摸自己开裂的嘴角,王荣只觉晦气。
那贼子打人可真疼,他们最好祈祷自己不被王家抓到,否则他一定会千倍百倍的偿还!
唉!他这个月是不是冲到什么了?要不然还是请个道士过来给他看看吧?
说不定看过道士后,他就不会继续晦气下去了。
王家的事,并不为外人所知。
真正为王荣的遭遇痛心的,大抵只有王家的老祖母,白夫人与褚鹂她们三个女眷了。
王正清不是不心疼老来子,但王荣管束不住手下人又欺压良民的举动让他十分愤怒,这份愤怒已经把所有心疼的情绪都冲垮了。
要不是王荣被那见鬼的游侠打得凄惨,王正清恐怕会对王荣用家法,反正王荣这份打,是很难逃过去的。
当然,还是让褚清和赵煊打他比较好。
王正清不见得狠得下心,真把王荣往死里打。
若是那样的话,这个混蛋还能受到他应有的惩罚了吗?
由此可见,褚源与赵煊还真是从天而降的正义使者。
秋风送爽,金菊吐蕊,转眼间就是金秋佳节。
在这个秋高气爽的季度里,太皇太后在千秋生辰宣布的新政令,引得朝野一片哗然。
太皇太后有感自家年老体衰,需要年轻人帮助处理政事,又有感男女内外有别,故决定举办女侍书考试,考录女官,入长乐宫协助她处理政务。
太皇太后号此衙门为侍书司,本科侍书考试的榜首,将是侍书司提督,官列五品,一应待遇,与内宫德仪、充仪等同。
什么女侍书?分明是女舍人!
这不是来夺权的吗?!
女人家自当在家里相夫教子,哪里做得了制诏批红的国家大事!
这样的好差事,就连他们凤阁里相貌最好、出身最佳、政绩本事都不错的王舍人与褚舍人都轮不到几次呢,怎么能托付于妇人之手!
产生这样想法的人,大多是凤阁、麟台的低级官员。
褚清身边的舍人同僚与参事、书办下属们,都在这一行列当中。
他们酸溜溜念叨的褚舍人就是褚清,而那王舍人则是王望南的三孙王玄檀!
而高位官员,譬如说明堂诸位相公,譬如说各大世家家主、族老、在朝高层,则是从考试二字中,嗅出了不妙的气息。
通过考试选拔人才?
太皇太后娘娘没说是否限制出身,是不是意味着女官考试不限出身?
这岂不是在挖掘九品中正制的根?
因为有着这样的忧心,明堂与长乐宫之间爆发了旷日持久的拉锯战。
一开始,虞后还在思考,不过是任用几个女官,明堂那边的反应怎么这么激烈?无论怎么看,她爱用女官,总比她爱用太监好吧?
随着时间的发展,虞后才意识到,褚鹦随口向她提议的“考试”,居然是一项能令世家警惕到勃然色变的政策。
是啊,之前他们所有人的思维都被局限住了。
招募孤直忠臣,哪里非得用公主的那座园子徙木立信千金求得作良赋的大才,哪里非得通过她虞某的裙带让那些寒门学士幸途求进!
考试才是最好的方式,不但能招募到有真才实学的臣子,还能证明这些臣子不是佞幸之辈……
可惜!可惜!
这分割世家之权,巩固皇权的好办法,她却没有办法推行下去。
明堂不会允许,氏族公卿不会允许,满朝文武不会允许。
眼下不过是想要考录几个女侍书,就引起明堂相公的警惕,并让他们空前绝后地团结到一起;若是要用考试撕开九品中正制的口子,恐怕南梁马上就天下大乱了。
此前,不论是立太子,还是杀简王,虞后不担心臣子造反的原因,是因为在那些事情上,明堂的相公,南梁的世家,各人各家,都秉持着不同的看法。
只要臣子不捏成一团,只要臣子互相斗法,她和皇帝,就能稳坐钓鱼台,不虞有他。
可若臣子上下一心……
无论是看南梁偏安一隅的国力,还是看皇室内斗丑闻带来的威严扫地,亦或是看都内把持朝政的士大夫与都外寥寥几个掌权的魏姓藩王,虞后都能看明白,眼下,她没有那个实力掀翻桌案,与所有大臣翻脸。
能那样做的人是汉武帝,而南梁从太祖以降,有汉武帝那样厉害的皇帝吗?
没有。
开国皇帝尚且依仗青兖世家,她这个比不得正统皇帝的临朝太后,怎么可能有扫清一切的本领?
她又不是神仙。
只能退步,但又不能全退,否则她的威严何在?
她得保住最基本的威严,让人觉得她和满朝公卿势均力敌。
否则的话,底下的人就不会把她的话当回事了。
于是,当灿星园风荷雅集结成的小团体为朝廷上的风波惴惴不安时,女侍书考试的事情定了下来。
考虑到太皇太后的身体健康,女侍书考试照旧举行。
但考虑到女子素以贞淑为美,朝廷更不该侵扰纲常秩序与民间男婚女嫁、阴阳秩序,故,本次侍书考试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尚书台礼部衙门务必实心用事,一定要一次性选拔出精明强干、文采斐然,数目又足够太皇太后驱使的女侍书,考试将在隋国大长公主的百戏园中举行,考试期间,百戏园暂停营业。
只要不形成定制,太皇太后想用女官,也是无伤大雅的事。
太皇太后已经老了,她迟早会驾崩的,就算太皇太后把女官封到正一品,只要该女官不上朝,那么,该女官也不过是拿着太皇太后丰厚赏赐的私人谋士。
从始至终,都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即便修起大厦,那也是风吹吹就散了的建筑。
只要考试选才得方式不形成定制,明堂的大臣们就愿意往后退一步,成全太皇太后的体面与威严。
毕竟……
太皇太后已经后退了很多步了。
第65章 侍书考试
时间很快到了朝廷举行侍书考试的日子。
考试当天, 褚鹦早早起床,用过杜夫人亲自准备的早膳后,褚鹦带着亲信、家丁和考箱, 乘坐早就备好的翠幄马车,前往考试地点。
隋国大长公主修建的百戏园。
礼部衙门安排的侍书考试地点, 就很有意思。
侍书考试的地点, 居然不在台城和太学, 而在公主用作玩乐的私园。
不是说公主的百戏园不好, 经过公主的用心修建,百戏园比宫里不少殿宇都华美, 没有半点不好的地方。
但是, 百戏园再华美,也不是公家的建筑, 没有半点儿庄严肃穆的感觉。
在百戏园举办侍书考试, 岂不是在暗示世人, 这批女侍书只是太皇太后心血来潮下任用的私人,并不是朝廷正儿八经的大臣?
当然,礼部的人明面上宣称,在公主的园子里举办考试, 是经过他们仔细考量后做出的决定。
首先, 男女内外有别, 阴阳秩序有分。参加考试的侍书待选都是女子,各公衙与太学里都是男子,杂糅一体,岂不有违纲常礼教?
因而台城外城、建业公衙与太学,都不是举办侍书考试的好地方。
他们会给出这样的答复,并不出人意料。
礼部这些谷梁学派的儒生最讲究纲常礼法, 全都保守得厉害,个个都是打压尚未出现的女侍书气焰的急先锋。
更何况,凤阁、麟台五品以下的舍人里,还有不少人跑来吹捧这些骨子里写满清高的礼官,请他们帮忙的。
或是请客,或是送礼,身段放得相当低,把那些官位不高的礼官哄得飘飘然的。
目的吗?自然是撺掇这些礼官出头,打击太皇太后想要招募的女侍书。
不得不说,这些中书舍人还是很有危机意识的。
看到了这批女侍书会进入太皇太后新设立的侍书司,而不是伺候皇家起居的内宫十二局,她们不但能真切摸到权力,还会抢他们的饭碗!
看到了这个现实的人,心里自然忿恨不平极了。
这才折节弯腰,跑来奉承礼部的穷酸……
台城外城、外衙公廨和太学都不成,那台城内城不行吗?
那里可全都是女眷,在那里举行考试,不会发生什么有违礼教的事。
礼部给出的答案还是不行!
内城诸宫殿是宫中太皇太后,皇太后与太妃娘娘们荣养的地方,断不能因为朝廷选拔几个官吏,就惊扰了娘娘们的安宁。
以臣扰君,那可是大不敬啊!
因而,台城内城,也适合举行侍书考试。
去除这些地点后,还有什么地点,能比宗亲内地位最高、血缘上与太皇太后、太上皇与康乐皇帝最亲近的隋国大长公主的园子,更能代表皇家,更适合举办侍书考试?
没有了。
百戏园就是最佳选择!
在有利于自己的时候,臣子们是最忠诚、最敬仰皇家的那一批人,比如说现在。
在对自己不利的时候,臣子们就会变了嘴脸,比如说几个月前的冬雀门事变。
为了打压争权对手,外朝大臣们真的很“努力”。
其实这挺可笑的,面对北蛮东夷犯边的时候,外朝大臣里,总会冒出几个想求和,甚至想和亲的不和谐声音。
但在打击“考试”与“女侍书”时,上面的臣子和下面的臣子不约而同地发出了同样的声音、做出了同样的打击举措。
甚至还有些人觉得自己不是在排除异己、争权夺利,而是在拨乱反正、替天行道,觉得自己是儒教最虔诚的门徒、南梁最忠诚的臣子,这何其可笑?
谎话说多了,以至于都把谎话当真相了。
这又何尝不是,南梁最大的笑话?
褚鹦在家里温书时,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们唱戏。
决定深入时局漩涡后,褚鹦就已经明悟,以后,她不再是那个人人喜爱的小娘子了,更不能用看叔叔伯伯世兄弟的眼光看待这些外朝臣子与太学生员。
外朝中,能接受她的人,可能是她未来的盟友;不能接受她的人,大多数人,都会渐渐转变成她的政敌。
政敌是会用最残忍的手段打击她、会用最恶毒的语言攻击她的,就像大父和父亲的政敌那样可恶,甚至还会更可恶些。
因为她是一个违反常俗惯例子的女人。
这让她身上天然多了一个被攻击的点。
褚鹦很清楚,她未来的政敌,可能是她七岁前一起玩过游戏的同伴,可能是互相送过寿礼的亲戚朋友,甚至可能是朝夕相处的家人。
这些血淋淋的,不能逃避的现实,她全盘接受;那些可能永远不会发生的糟糕情景,她全都提前设想。
褚鹦不觉得沮丧,这是她选择的道路上必经的磨难。
想当一颗会开花、会结果的树,就必然要经历风雨与雷霆。
花朵、果实会吸取树木的养分,这让这棵会开花的树,比那些不开花的树,更难长成高大的栋梁,但树总是要开花的。
褚鹦想,她可能是粉馥的桃花,可能是淡紫的木槿,可能是雪白的玉兰,不论是哪种花树,都是很美的。
如果能长成与松柏比肩,还会开花的树,那褚鹦会觉得幸福,但她不会因为自己是树,就轻视草本与藤本的香花、鄙薄攀附杨柳松柏的夕颜。
她愿意欣赏所有花儿的美丽与芬芳,但她自己,更愿意以一棵会开花的树的姿态生长。
如果有余力的话,她会欣然伸出自己的枝叶,让那些或雪青或嫣红的夕颜攀附上来,与她一起开出漂亮芬芳的花朵。
而现在,褚鹦这棵树种,要去找和她有同样想法的树种,一起去那块极其难得的沃土扎根发芽。
她们会破开黑暗的泥土,在阳光朝露与风雨雷霆中,一起成长。
青绸马车行至百戏园,褚鹦拿出她的身份文书与考试证明,走进了检查有无夹带小抄的小屋。
搜检考生的人是长乐宫宫人,打头的宫人是兰珊之下的长乐宫第二女官竹瑛,褚鹦与竹瑛不算很熟,但比起其他考官,她与竹瑛,还真不是陌生人。
毕竟,褚鹦多次出入长乐宫,自然见过竹瑛,还跟竹瑛说过几句话。
竹瑛待褚鹦的态度很和气,但并不十分亲昵。
太皇太后有心重用褚家娘子,她现在表现得太热切,很可能给褚娘子带来一些本来不会有的嫌猜。
瓜田李下嘛!她们宫里的人可太明白这些阴私之事了。
因而,吩咐手下宫人手脚麻利、动作客气地搜检过褚鹦的东西后,竹瑛递给褚鹦一张竹木座位号牌,示意褚鹦可以进去考试了。
褚鹦接过号牌道谢后,按照号牌索引找到自己分到的考试房间。
那是一个很干净的隔间,房间里摆放着几张隔着很远距离的桌案。
褚鹦进来时,已经有一个女孩子坐到靠窗的位置了,余下的几个位置还空着。
隔间上首,有一位黛眉细目的女官面对众位考生的方向跽坐,想来这人就是监考官了。
褚鹦没说话,对监考女官行了一个无声的礼,然后走进隔间,找到分给她的那张桌案,跽坐下来,静待考试开始。
就在褚鹦落座后静静等待的时候,又有人走了进来。
与坐在窗边,看着眼生的姑娘不同,后面进来的人,都是褚鹦认识的人。
有她在建业马球会、花会、诗会等社交场合认识的普通朋友,还有平日里玩得不错的女孩子,甚至还有风荷雅集里她们组建的那个小小同盟里的师妹!
不过有监考女官在,倒是不好多说话,只互相看了几眼。
相视而笑,便知对方心意。
祝卿文思泉涌,鸿雁高飞,借此青云得入天宫!
祝卿博得文气盎然!写出潘江陆海!
我等不是无才,不是不通经,不读史,不晓律法,只是从未见过缥缈青云啊!
待到人来齐后,没过多久,礼部定下的考试时间到了。
监考女官与搬进两只箱箧的宫人开始为各位参考娘子分发笔墨纸砚与考卷,褚鹦一一接过,摆到案上,检查无误后,才在卷头写上自家姓名籍贯等信息。
时下纸张制造方法并不成熟,坚韧雪白的纸张与色彩明媚的花笺价如丝绢,礼部给侍书考试准备的纸张自然不会是那样的好纸,更不可能是世家传递信息时惯用的、能够保存很长时间的素绢、素缯。
不过是些异想天开,不听父兄劝非得跑去考试的娘子!用些粗陋的纸参考就很可以了,就是要叫她们吃吃苦头,出门后处处都不如意,才晓得什么叫安分!
给太皇太后过目的墨卷,自然是那些被录取的女侍书的,而不是所有墨卷。到时候,他们找来些好纸抄录一份给娘娘送去就是。只要没人嚷嚷,谁知道他们准备的纸张质量很糟呢?
省下的钱帛留给部里支用,岂是妙哉?
至于这些钱帛花去哪里?和尚书、侍郎们讲时,自然是用给部里添置书墨、礼器;他们自己关起门来,是去教坊送去缠头请人来唱歌跳舞,还是去公厨点些名品佳珍,又有谁知道呢?
看到这些粗陋的纸,褚鹦意识到有些不太对。
以太皇太后对侍书考试的重视,她们用的答卷纸张,质量不该如此低劣……
但她的注意力很快就被考试题目吸引走了。
至于纸张的事情,还是考试结束后再思考吧。
褚鹦这样想着。
她拿出墨卷,细细观看礼部给她们出的三道难题。
第66章 笔走龙蛇
这三道题目里, 有一道题目是拟写诏书,可以算作公文题。
余下的两道题目,都是策论。
策论既是一种常见的文体, 又是年轻士子展示本人治政才华的重要方式。
梁朝继承魏晋制度,以九品中正抡才, 定品后的世家子弟, 是能进凤阁麟台这种前程远大的衙门, 还是去清水衙门苦苦熬资历, 还是要看各家的势力。
有势力支持的,只需静待清贵官衔。
至于那些缺少资源的士子, 能靠只有本人的本事。
他们不得不主动寻找有分量的荐主, 好从荐主那里得到一条青云直上的天梯。
而他们得到荐主青睐的方式,就是具有实用价值、观点鲜明的策论与声势磅礴的诗词歌赋。
而且, 大多数高官都会更重视策论。
毕竟, 诗词歌赋写得再好, 拿来办事也是百无一用。
高官选取门生,是要给自己找冲锋陷阵的马前卒。并不是给自己找歌功颂德的御用文人。
不得不说,自汉至梁,选拔人才的方式一直在倒退。
九品中正制, 就是制造了无数趴在朝廷、趴在国家身上吸血的蠹虫的天下大弊。
两汉的察举与征辟也很看重家世, 但却没到把所有人都定品, 让所有人的命运,从出生开始就已经注定的离谱程度。
在汉朝时,被各郡国推选上来的贤能与孝廉之士,还是要通过策论和词赋向朝廷证明自己的能力水平,确定本人归属的衙司的。
除此之外,经义礼法, 时务边事,盐马茶铁,无一不能变成试卷里的题目。
那时的策论,可比现在的士子,自己拟题、自己撰写的策论水平高深、鞭辟入里多了。贾谊、晁盖……这些人不都是在那个时候脱颖而出的人才吗?
现在哪里见得到?
看到这些过去的历史后,侍书考试的出题官们,并没有思考梁朝落到现在境地的原因,更没有思考九品中正制肥了世家的代价是什么。
他们只是欢呼雀跃,因为他们找到了为难女考生的核心要义。
既然他们有心把侍书考试“荒唐化”,就不能只在考试地点与考试载体(便宜粗陋的答卷纸)那些边边角角的事情上用心,还是在考题上下功夫,才算得上是“正路”嘛!
简而言之,他们要以汉朝选拔大才的标准,给这些平日里可能并没有看过半张奏折、制诰的女考生们出题了。
随便找一件时务、一句经义让女考生们去分析?那可不行!服侍太皇太后娘娘的人怎么能是废物呢?题目当然是是越难越好啦!
世人都赞颂谢道韫那样坚韧、高雅的才女,因而世家富户都不阻止女孩子读书,甚至有些人家会让家中娘子去女夫子处读书,督促她们学习经义律法、知晓朝廷政治,好在出嫁后积极影响夫婿的政治倾向,担当起一个大族宗妇的族人。
比如说褚家。
褚蕴之就觉得,不论小郎君,还是小娘子,都要好生读书。
尤其要学好梁朝律法。
他认为学好律法,既能培育家中儿辈敬畏之心,省得他们觉得自家是宰相门庭就可以随意犯法,给家里添麻烦;又能让家中儿辈知道怎么钻律法的空子,怎么给自己做的坏事扫尾巴,省得被人发现。
褚蕴之的做法是卓有成效的。
就拿大房嫡出的两兄妹来说,褚江这个自私自利、喜欢弄险的人,在面对大房落败、父亲失权的糟糕境况时,他仔细思量两天两夜后,做出的决定是回京向祖父卖惨,而不是投靠辖区附近的诸侯王。
褚鹂这个被宠坏的、资质不好所以天生不爱学习的老来女,带着简薄嫁妆嫁到王家,钱财很不趁手时,也没有借着王家妇、褚家女的身份去做什么放利子钱之类来快钱的事,甚至还把怂恿她做这件事的嬷嬷发卖了。
光这两个例子,就足以见到褚蕴之安排子孙学习律法的高瞻远瞩了。
建业城,可不仅仅只有一个褚蕴之。
这样人家的小娘子,是能答好简单的策论题目的。
就是看到了这一点,侍书考试的出题官们,才决定一定要把策论题目出得刁钻一些,毕竟,若女侍书的成绩非常好,岂不是证明她们有能力做太皇太后的侍从官?
这对他们可是很不利的。
还有很多人没说出口的小心思是,如果女侍书的成绩很好,岂不是显得他们这些男人很无能?岂不是在说,她们是通过考试选拔的人才,他们是通过家世入仕的废物?
像这种阴阳颠倒,尊卑不分的事,还是不要发生比较好啊……
于是,褚鹦看到的墨卷上的策论题目,第一道题目是边策,问的是在贺拔宗之去世后,朝廷如何处置与贺拔鲜卑、拓跋鲜卑与羯胡之间的关系。
第二道题目是问长江洪涝后,地方州郡应当如何处理灾情后产生的民生问题。
第二道题目,虽是普通娘子很难接触的时务,但好歹还算得上中规中矩,毕竟朝廷有过处理灾情后续事务的先例,或增或删,或跟随或修改,总是有东西可写的。
而第一道题目……
哈,褚鹦心底已经开始冷笑了。
南朝偏安,军事皆不由中央。恐怕明堂的相公们,都没想好接下来该怎么办吧?
前些日子赵公归京献俘,礼部的出题官里,肯定有很多人一边觉得赵元英拓土扬了梁朝威风,一边在心里偷偷骂赵元英走运,觉得我上我也行吧?
他们这些禄蠹,想过接下来怎么办吗?
想来,肯定是没有的。
如果不是要给她们出题,他们怎么可能会考虑这些国家大事?
暖风熏得游人醉,秦淮十里花船的脂粉,才是他们脑袋里的主调,若问他们腹中有何良策,大抵就是前线大胜,就想办法去新占领区分润好处;前线战败,就建议朝廷可以把公主、郡主嫁去鲜卑王帐吧?
褚鹦看过礼部负责侍书考试的官员名单,知道那些人里,的确有这样的货色。
多么可笑,他们就这样高高在上,就这样确定她们答不出、答不好吗?
她能答好这些题目。
那些与她一起接受过曹空教导的师姐妹能答好这些题目。
那些有心参加考试,她得知后专门送去过备考资料的娘子,大抵也能答好这些题目。
等着吧……褚鹦一边打草稿,一边想,把策论答得漂亮,好打疼这些伪君子的脸,不过是最基本的做法。
他日好好追究一下尔等鼠辈的罪行,才是真正的回敬!
刚刚一心答题,根本就没细想纸张粗劣的事;现在想到那些禄蠹,褚鹦一下子就悟透了。
这些经手侍书考试的官员,恐怕是一边瞧不起她们,恨不得她们出天大的洋相,好被太皇太后赶回家生孩子,另一边又美滋滋自荐当考官,好从这场考试里贪墨捞钱,心里嘲笑所有人都是傻子呢!
等着吧,乃母掌权后第一个拿你们开刀!
南梁朝廷不许杀士大夫也没关系,黄河一线与两广教学夫子的缺额多得厉害,到时候,把你们这些贪官污吏全都发配到边疆教化民风去!
好让尔等效法先贤,尝尝你们平日里挂到嘴边的孔夫子周游列国的滋味儿。
只是孔夫子身材高大、孔武有力,还有一群诚心追随的学生,还是自愿周游列国的,而尔等鼠辈愿不愿吃这个辛苦,会不会死在半路上,就和褚某没有任何关系了!
把这些事情想明白,没花费褚鹦多少时间。
而在把事情想通后,褚鹦就不再继续纠结这些事情了。
多思无益,还是仔细斟酌这三道题目吧!
在把答题思路定下来后,褚鹦草稿打得很快,但是并不敷衍,而当她往墨卷上正式答题后,就不像刚才那样字迹潦草了。
她每次落笔都很慎重,没写歌功颂德的套话,更没有写泛泛而谈的道理,而是立足于南梁的实际情况,写下了切实可行的观点、策略与展望。
而且,不论观点,还是字迹,都带着堂皇正大的真意。
“臣闻周制以九服定疆,汉策以屯田固边,胡酋逆王薨逝,宁国都中必生暗隙,其王何质,乃我朝定策之本,若暗弱则令黄河一线方镇锐意进取,若强盛则挑动拓跋鲜卑进犯宁国,其策有六……”
“臣观景宗朝钦差赵安世,赈太湖水灾处事不平引天下怨故事,有陈请奏上,民为邦本,本固邦宁,水患过后,粮秣第一,疫病第二,防寇第三,重建第四,防治兼并第五,当一一察之,不可不慎……”
墨色的字迹落在颜色发黄的纸张上,褚鹦的手很稳,她将一行行文字落下,形成一页又一页承载她思想、寄托她抱负的答卷。
中午的时候,礼部为众位考生提供一顿饭食。
可惜的是,与粗陋的纸张一样,这午饭同样没有什么好东西。
褚鹦收好卷纸后,面无表情地看着宫人派发的食物。
那一小瓮乱七八糟的“菜”,直接被她推到了一边,考试的消耗很大,的确应该吃点东西,所以就吃这胡饼吧,好歹是热的,看起来也还算干净。
大概除了噎人和味道一般外,这饼没有别的缺点了。
褚鹦就着自带的温水把胡饼吃了。
至于那一小瓮乱七八糟的菜,她没有动半口。
用过饭后,褚鹦把誊写好的策论检查了一遍,确定没有什么犯忌讳的字眼后,她才开始写那道封赏官员的诏书。
在这一道题目上,她倒是可以充分发挥她的文采了。
霎时间,笔走龙蛇,纸上生花,倒是写了一篇极好的诏书。
若是朝廷存档墨卷,又对褚鹦等女侍书偏见少一些的话,这道诏书的文辞,下次倒是可以直接拿去用了。
现在朝廷里的文学侍从之官,是比不得褚鹦笔力大气堂皇,文携盛汉气象的!
待到所有题目答完,检查完后,褚鹦也没有继续留在这里耗费时间的打算,她把墨迹晾干的答卷交给了监考女官,作揖告别后,便提着考箱往考场外走去。
百戏园的路,褚鹦很熟悉,所以她拒绝了宫人要为她引路的建议,径自走向戏园出口,橘红色夕阳将光芒落在她身上,把她肩头金线织成的夔纹照得金灿灿的,恍若神异故事里宝相庄严的地母。
“娘子、娘子!仆等在这里!”
在外等候的阿谷、阿麦见到褚鹦的身影后,急忙向褚鹦招手,而今早出门去寺庙为褚鹦祈福的杜夫人,已经被专门请假的赵煊与褚澄接到了百戏园这里。
褚鹦看到他们了。
她脚步轻盈,笑容灿烂,飞一般走过去,接过母亲递过来的竹筒,喝掉了温热的饮子,然后说出让所有人安心的话:“我身体很舒服,题目也答得很好。”
“阿母知道的,虽然世人都晓得我擅长赋文曲词,但那只是我让他们看到的。实际上,策论才是我真正擅长的地方。今天考的题目,还难不倒我。”
“那就好,阿母就知道,我们阿鹦是最棒的。”
女儿是心思野了一些,可她依旧是自己的女儿呀!
杜夫人是个贤妻良母,她并不理解女儿的追求。
但是,既然阿翁、郎主,赵郎君和几个儿子都不在意阿鹦的离经叛道,赵郎君和阿澄甚至挺支持女儿的,那她也不会唱反调,即便这与她认知不符。
她在意家中男人与赵煊的想法,不是怕他们生气,觉得她没教好褚鹦,而是担心褚鹦与父兄及未来夫婿站到对立面后,未来日子难过。
而现在,褚家没有发生家庭矛盾,杜夫人自然希望女儿能心想事成。
要不然,她就不会去求神拜佛了。
这世上,为人阿母的,又有谁不希望自家孩儿万事如意呢?
第67章 名列魁首
太平茶楼里, 曹屏轻摇纸扇。
她对褚鹦盈盈笑道:“我已经看过师妹默写出来的两篇策论了,阿鹦这般高才,想来独占鳌头易如反掌, 绝对不是什么难事!”
曹屏心情很好,因为她觉得自己很幸福。
即便褚鹦很有可能压过她, 取得她想要的魁首, 她依旧因为家人的纵容感到开心, 感到幸福。
在参加过风荷雅集的小娘子里, 不论是谁,在侍书考试这件事上, 都不像曹屏那样, 得到了家里全心全意的支持,即便是褚家、王家、沈家这样的宰相门庭, 都比不得曹家开明。
譬如说褚鹦, 在参考侍书考试一事上, 她得到了褚定远夫妇、褚澄和赵煊的大力支持,但大父褚蕴之与褚清、褚源两位兄长,则持以既不鼓励,也不反对的态度。
褚清、褚源两位兄长想的是, 侍书考试一事前程不一定光明, 褚鹦去冒这个险, 算不得安稳。他们自己敢于冒险,却不愿意弟弟妹妹冒险赌博。或许,为人兄长的,总是会希望弟弟妹妹学会和光同尘,选择一条无灾无难到公卿的道路罢。
不过他们也没反对褚鹦的选择,毕竟如果褚鹦很想参考的话, 那也没关系,就算侍书考试出了差错,阿父也会想办法把妹妹捞出来,他们也会给妹妹鼓励、支持与帮助的!
至于大父会不会捞妹妹阿鹦……
他们没提这件事,因为他们根本没想过这种美事。
不论是褚家兄弟,还是褚鹦这个当事人,都能猜到褚蕴之的想法。
眼下正是虞后掌权的时代,褚鹦愿意做褚家“投石问路”的石头,褚蕴之自然不会反对,更没有什么舍不得的。
他对褚鹂,是可以剥夺犯错孙女嫁妆的严苛祖父;换位思考,他对褚鹦,又怎么可能因为这一年来寥寥几次教导,就变成慈爱的祖父?
他给褚鹦的丰厚嫁妆与私产是补偿,他教导褚鹦,是因为在褚家与虞后的关系上,褚鹦是个有用的人。
最多也就是因为婚变一事,褚蕴之发觉褚鹦类他,对褚鹦产生了点微末的喜爱与欣赏,但这能代表褚蕴之会宽容褚鹦的错误判断,愿意花费大力气捞她吗?
当然不了。
不论是褚鹦本人,还是褚定远,亦或是二房三兄弟,都不会产生这样的痴心妄想。
事实上,除了膝下几个儿子外,褚蕴之对后辈的感情并不算深厚。
诚然,他与孙辈虽有血缘上的亲昵,但他日日居于台城,与后辈都没相处过几天,因血缘产生的慈爱与责任是有的,但若说他对孙辈感情深厚,爱之如命,就把执掌国家大权,久居台城的宰辅大臣的心肠看得太软了。
他可不是什么慈悲心肠的老爷爷。
与褚鹦相比,曹评从家里得到的支持就非常多;恶。
从她祖父母到她家中幼妹,全都鼓励她参考夺魁。
褚鹦她们都不觉得奇怪,能教养出她们女夫子曹空那样思维开阔、学问精深的人家,怎么可能与俗流人家并驾齐驱?
或许是因为家人的温厚,或许是因为心里小小的幸福,曹屏不再心心念念魁首之位,只要能顺利上榜,哪怕是倒数第一,她都会觉得很满意了。
不过她说这话时,被许多同来看榜的人人捂住了嘴巴抓痒报复。
以她曹娘子的本事,怎么着也不会沦落到最后一名吧?
因而众人都说,太过自谦就是自负的表现。
她们可不许曹娘子乱说话寒颤人。
当然,这些都是大家缓解紧张情绪的玩笑话。
而现在,侍书考试的榜单被张贴出来,刚才还在茶楼包厢里玩闹的娘子们都戴好幕篱,急匆匆跑下去看榜了。
唯有褚鹦与曹屏心静,只派了健仆下去看榜,两人安步当车,一边喝茶一边闲聊,静待看榜的师姐妹、朋友与派出去的健仆们归来。
此时此刻,听到曹屏带有玩笑性质的恭维,褚鹦笑道:“我是实在人,师姐这么说,我可当真了。若是我不是魁首,师姐可要带我去坊市里好生买些东西,纾解我期望落空的情怀。对了,还要师姐亲手做甜汤给我喝,喝些甜的,心情会好很多。”
“好说好说,不过我觉得,我这笔花费必然是能省下来的。若是我省下了这笔钱,便请诸卿一起来大长公主这里听曲儿。她家教养的宋乐师琴好、人更好,你们肯定都喜欢。”
百戏园乐师宋榆是个美男子,而且他名字取得妙,和屈原弟子、有名的美男子宋玉的名字谐音,因而不少上京女眷愿意看他的表演,一来二去,身价也就抬起来了,曹屏要请客,倒是要花费许多钱帛。
“阿兄晓得师姐的安排,岂不是要跑来问曹师姐‘吾与宋君孰美’了?”
“那我肯定答‘君美甚,宋君何能及君也’,阿鹦尽可放心,不会叫你二兄哭着跑回家里去。”
在褚源和赵煊暴打王荣后,没过多久,褚家就与曹家定亲了。
见面的时候,曹屏问褚源喜欢读什么书,褚源耳朵和脸都涨红了,回答问题时却很利索。
他的答案脱口而出:“曹娘子,我喜欢读《荀子》。”
曹屏晓得这小子妹妹肯定给他押题了。
于是又问了几个和《荀子》有关的问题,发现褚源的观点与她有很多相通之处后,她才觉得褚源是夫婿的好人选。
曹屏不愿意和观点、立场不一致的人一起生活,那会让她感到痛苦。她这几道题目是随机出的,阿鹦再聪明也押不对题,褚源说的话,大体都是他心中所想,并不是假的。
更何况,曹屏是很了解褚鹦的。
在褚源欢喜她的前提下,褚鹦会指点她哥哥,告诉她哥哥她曹某喜欢什么,但在她曹某最看重的地方上,褚鹦不会帮她哥哥伪饰。
因为那么做很愚蠢。
既背叛友谊、又制造怨偶的蠢事,褚鹦怎么去做呢?
褚鹦可不是不讲义气又不智的人。
至于宋榆,她们这些小娘子只是欣赏他的脸与琴,至于什么‘救风尘’的心思,她们倒是一点儿都没有的,那些男人爱玩的戏码,她们心里,其实还挺不屑的。
就在两人言笑晏晏时,看榜的人回来了。
先回来的,当然是脚程快,不怕挤,敢往前闯的健仆。
是的,看榜的人还是挺多的。
侍书考试是件稀奇事情,建业百姓就没听说过女子考试当官的事,当然要去看个热闹了。
此时回来报喜的是阿麦:“娘子!娘子大喜,娘子中了头名魁首,曹娘子中了第三名,第二名是吴兴朱氏的娘子。”
“恭喜师妹了。”
阿鹦她学养富丽、精通事务,得中魁首,本就在曹屏预料当中。
而她也考中了第三名,这也是喜事一桩,阿父阿母和姑母晓得了,一定会为她欢喜。
“师姐同喜,同喜。”
言罢,褚鹦又对阿麦道:“你们看榜辛苦了,回家后每人从账上多支三个月月钱,算是我的赏赐,也教你们沾沾喜气儿!”
阿麦和阿谷欢天喜地的应了下来。
曹屏笑着对曹家的仆婢笑道:“瞧你们一个个眼巴巴的,师妹这么大方,我也不能小气了,我的赏格儿,就按照师妹的标准来吧。”
于是,这欢天喜地的人,又多了许多个。
三个月的月钱可不少,没家人的可以拿去打新首饰、做新衣裳,足够风光体面一把了。
至于有家人的,完全可以寄给家里一些钱去用。
这笔钱,足够平民之家嚼用许久了。
怪不得大家都愿意到主人家近前伺候呢,像阿谷、阿麦她们跟着褚鹦见识到的世面、领到的赏赐,断然不是其他差事所能比拟的!
当然,日子好过与否,也要看主人家稳不稳重,有没有本事。
要是跟着天天闯祸的纨绔子弟,底下人在享福的同时,也是要代主受过的,说不定还会受到生命上的威胁,那就不太妙了。
而在阿谷、阿麦等人与曹家仆婢归来后不久,亲自看过皇榜的风荷雅集群僚也一一回来了,得中的喜气洋洋,不中的脸生郁闷之色。
褚鹦见了,携手安慰这些人道:“在灿星园里,我曾说过,燮理阴阳、让女子不生如草芥的方式,除了做官,还有琢磨让女人养家糊口的方式。”
“诸君,没有中榜也不要灰心丧气,日后再无侍书考试也不必沉沦。我有意在京中建造一家将作坊,请落榜的诸君入此坊中做事。”
“我等可以名之为诗社,于此地研究学问,改良耕织,营造器具,亦然不会浪费尔等有用之身!”
茶楼包厢里,有人眼睛亮了起来,对褚鹦连连点头;亦有人对褚鹦口中匠人们做的事情不屑一顾,直接拂袖而去,而褚鹦与曹屏只是微笑。
愿意留下的都是长久朋友。
而那些弃我去者,不必视之为仇人,更不必为之烦忧。
此时此刻,褚鹦她们也不知道她们的尝试是否会成功,更不知道她们的尝试会走向什么方向,有人心存疑惑是正常的,日后可能还会有人离开,这都是非常正常的事情。
但是只要有旧人坚持、有新人加入,她们的小小的、尚未出现最终目标的计划,就不会坍塌崩倒。
而现在,高中皇榜,姓字清真,正是人生得意时。
茶楼外,红的、橙的、黄的桂花开得纷纷扬扬、香气馥郁。
而她们,也应该去共饮一杯桂花佳酿了。
得意者畅饮开怀,失意者把酒抒怀,自当放歌畅饮一百杯。
而在这场秋日的大醉后,再次睁开眼睛时,就又是新的一天了。
那会是她们所有人的,崭新开始。
第68章 升阶置玉
郑戏才今日在家休沐, 闲着没事做,遂召户下孙辈来他的书房研读经义。
午休醒来,前往书房, 正要发声问小儿辈是否全都把课业做完了,就听到几个孙儿、侄孙的争驳声。
其中有人冷笑, 有人讥嘲, 有人被气得面红耳赤, 所有人的态度都很激动。
郑戏才皱了皱眉头, 这样七情上面,以后哪里做得好官?
怪不得他问子侄辈, 家中没入仕的孩子, 还有谁有能力入仕补御史台的缺儿时,他们的父亲没推荐书房里的孩子呢!他们能力和心性, 果然还有很大的提升空间!
心里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郑戏才脸上便带出了些许情绪, 郑戏才倒是能控制住自己的表情,但他现在是故意表露自己的不悦,好让这些小儿辈仔细思量自身的过错,把他们那副蠢笨样子收一收……
他直接出声, 打断了他们的激情辩论。
“门户之内, 怎么如此喧扰?”
听到祖父的冷斥, 所有人都哽住了嗓子里的话,全都闭上了嘴。
霎然间,书房里鸦雀无声,只有刚才没掺和进寂静辩论的郑秋和在行礼问安后恭声禀告道:“大父,我等在讨论侍书考试的文章。”
郑秋禾用的词语是讨论而不是辩论,俨然要帮家中兄弟们遮掩:“礼部放榜, 褚、曹、周等榜上有名的娘子默写出来的应试策论,最近在都中风传。隋国大长公主出资,将这些策论集成一册,名之《韫玉》。这是书坊里出售的集子,请大父过目。”
言罢,郑秋禾将桌案上蝴蝶装的书册拿起来,奉至郑戏才手中。
果不其然。
态度很恭敬,但并没有讲他们刚才在吵什么。
六房的小子还挺讲义气的。
郑戏才心里评价道,不过遮掩行迹、敷衍长辈的本事还得练。
什么时候能不着痕迹了,什么时候就能出去当官了。
像他们郑家这种从开国到现在没断过传承、代代高官的人家,可不能像褚家那样断过传承的暴发户那样,先没养好嫡长子,后又与临朝太后合作,跌了世家大族清贵体面!
他随手翻开这本《韫玉集》,一开始还不以为意,细细读来,却发现这些小娘子写的东西,虽然有些浅显,但居然全都是对的?
论证与遣词造句的水平非常高,尤以褚、曹二淑媛为最。
“你们刚才在吵什么?”
郑戏才抬了抬眼皮,其实他知道他们吵的内容无非是那几个小姑娘有没有当官的资格,说不定还有人讲了一些中伤人家的话。
嗯,应该还有人支持那几个小姑娘,毕竟文章好是不争的事实,郑家自然也会有实诚君子,而且要是没有这样的人,全都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小混蛋,他们也就吵不起来了。
对于小孩子的争吵与女侍书的事情,郑戏才并不感兴趣,只要把考试选才的事情按下去,太皇太后愿意用小女孩子就由她去用。
不过是人亡政息的事情,根本就无所谓。
对自己能否活过太后的事,郑戏才还是很有信心的。
虽然他年纪比太后大,但他父祖都活过了七十,郑家满门长寿之人,没道理到他这里就变了,他完全等得起。
所以刚才郑戏才不问他们在吵什么,因为他对小孩子们的争吵没兴趣。
但听到郑秋禾口中的‘韫玉’二字后,他就对这文集,对这件事产生了一点点兴趣。
谁让他郑某,向来自诩自家是韬光养晦、玉韫珠藏之士呢?
所以他接过了孙子奉上的书册,坐到书房上首阅览了起来。
而当眼睛草草扫过书册上的内容后,郑戏才惊讶地发现,这些小姑娘的策论水平,居然比郑秋禾他们高上不少……这些小儿辈是把书读到了狗肚子里面去了吗?
刚刚还得意郑家教育儿孙的水平远超褚家的郑戏才,心里颇有些羞恼,毕竟褚鹦是褚蕴之的孙女,但他主要的恼怒情绪,还是因为郑家小辈比不上人家,还小肚鸡肠说酸言酸语产生的。
身为相公,有脾气自然不会忍。
不开心的郑戏才决定揭穿郑秋禾为兄弟遮掩行迹、顾左右而言他的小动作,化身刨根问底的讨厌老头。
哼,议论人家小娘子是什么体面的事情吗?
在背后中伤人家小娘子,自己没才华,就去嫉妒人家,吃不着葡萄嚷嚷葡萄酸,难道是君子的行为吗?
郑秋禾不是把自己辩驳到脸红脖子粗的人,更没有做那些掉价的事,所以被郑戏才问到头上时,郑秋禾只是觉得,复述手足兄弟做出的不君子之事,实在是让人感到羞耻,但没有大祸临头的忧虑。
毕竟,就算郑戏才生气,也和郑秋禾没有关系。
在郑秋禾复述了事情始末后,郑戏才放下了手中的《韫玉集》,叉手教训道:“与其议论人家配不配掌玺,不如自家好生学学做文章的本事。”
“你们这些小辈,不会真以为披发弄散、名士风流那一套东西,能用来治理国家吧?”
他视线着重扫过那几个吃不着葡萄就嚷嚷葡萄酸的不成器孙辈:“褚娘子文章里罗列了不同地区、不同种类的米价,曹娘子文章里写了吴地崇敬江神,不愿火葬的习俗,这些事情、这些风俗,你们知道吗?”
有人低头受教,有人脸上却露出不以为然的表情。
郑戏才都被这七情上面的蠢货气笑了:“罢了,罢了,我不再说你们了。”
还没等小辈们露出笑容,郑戏才就打碎了事情已经翻篇的幻想。
“整日安坐高卧,待在家里读书,又能学到什么呢?恐怕我一回台城,你们读书的心就散了,说不得还会去花船吃酒,去赌坊呼卢!与其这样,不如让你们躬耕陇亩,好歹能晓得日用的艰难!”
“郑七,带几位小郎君去京郊庄子上收麦收谷。事情做不好,不许他们回来。”???!!!
权焰炙热的大父怎么能说出这样冰冷的话来?
庄子上既没有红罗炭炉,又没有美酒珍馐,就连被面都是粗糙的麻布,他们哪里过得了那样清苦的日子?
某些人情练达、头脑机灵,但是就不擅长读书经济的纨绔,已经意识到事情的不对之处……
大父他,貌似,好像,咱就是说,这一切都是猜测哈!大父他好像也不太愿意接受褚、曹等娘子高超的策论水平,要不然,大父他又何必这样恼羞成怒,把他们这些比不上人家家里小娘子的废物郎君全都发配到庄子上劳动改造呢?
跟郑戏才一样破防的世家家主,绝对不只有他一个。
在褚家二房、曹家全家等支持家中娘子参考且家中娘子高中皇榜的人家大肆庆祝、赏赐跑前跑后的下人、打点送来金花表文与封官诏书时,被“发配”到京郊庄子或京外书院的小郎君,数量攀至过去十余年都没出现过的高峰。
不过这些事情,褚鹦闻之,只是一笑而过。
眼下,她有很多事情要处理。
首先要给年初归京的堂姐褚鹮与姐夫聂帛送去一份谢礼。
因为礼部的某位阅卷官,在看到褚鹦策论的水平后,不是没想过把褚鹦的墨卷罢黜掉的事。
毕竟他们心里想把侍书考试“荒唐化”,而在荒唐的考试里,怎能出现水平高超的策论?
批阅褚鹦墨卷的阅卷官动过这样阴暗的小心思,但聂帛也是阅卷官,不但如此,他还特意在众人面前提了句,褚相公很看重二房的孙女。
言下之意,无非是褚相公他老人家,对这场侍书考试,并不是半点都不在意的。
这就让阅卷官不得不考虑一下褚蕴之的心意了。
思前想后,他还是觉得自己不能把褚鹦的卷子报污损、遗失,聂帛眼睛又不瞎,谁知道他会不会去找褚相公告状呢?
“听闻”此事后,褚鹦自然要向堂姐和堂姐夫致谢,表示自己领了这份人情。
其实褚鹦知道,聂帛会管闲事,无非是因为现在是褚家二房占上风。
在大父同意二房以小宗取代大宗的事发生前,聂帛他可不是二房兄弟姊妹的好姐夫,而是伯父褚定方的好侄婿。
世族亲戚之间,情感抵不过利益。
拜高踩低,那是常态,褚鹦早就习惯了。
她能做的事情,只是记住人家的人情。
与此同时,不骄不馁,保持一个平稳的、积极的心态。
将作坊已经修造起来了,位置就在康乐坊别业。
那里距离赵家大宅很近,等她出嫁后,经营将作坊也便宜。
除此之外,就是参加宴集,联络感情,安慰那些落榜之人。
如果侍书考试没有变成“只此一次”,落榜之人的心情说不定还能豁达一些,可惜,在外朝的推动下,侍书考试终究变不成定例。
而在几次宴集结束,她们这些同科将该联络的感情都联络完后,没过两日,朝廷定下的新科侍书拜谒太后、前往吏部勘核名录、领取通行台城内外的银鱼符信的日子,终于姗姗行至她们面前。
那是康乐元年十月初六,褚鹦换上朝廷分发的大红圆领绫缎袍服,腰环乌带,头戴翟冠,袖揣笏板,坐上家中备好的青绸马车,来到冬雀门前。
不过及笄之年,不过舞象之龄,却已经堂皇行至台城宫禁。
而且,不是皇帝的宫妃,不是太皇太后的幸臣,不是谁谁的孙女、谁谁的妻子、谁谁的女儿,而是以侍书考试魁首、侍书司提督的身份来到这里。
像她这样的侍书,足足有六十三人。
而在这六十三人当中,她又是最年少的那一个。
升阶置玉,台城是如此华美;日气曈鸿,天气是如此清朗。
她即将迈入一个全新的世界。
第69章 新科侍书
“尔等诸卿, 皆是毓出名门、才思敏捷之辈。在哀家心里,你们是一等一的淑媛,如今入仕大内, 只望尔等在长乐宫里、侍书司内,好生施展才华。”
“切记实心用事, 不要浪费了你们的头脑, 更不要浪费了你们准备侍书考试的辛劳。建功立业, 青史流芳, 方是正路,旁的人事, 都与尔等无关, 望你们细细思量哀家今天说的话。”
在褚鹦等六十三位侍书行礼问安,叩谢太皇太后简拔之恩后, 虞后让众人起身, 然后向这些年轻的小姑娘讲了一些掏心窝的暖心话。
当然, 让众人一定要忠于长乐宫的敲打,也是必不可少的。
比如说她那句“正路”,就是在告诫她们一定要记得,除了太皇太后外, 没人会愿意看到女侍书们青史流芳。
因此, 除了长乐宫外, 丹陛下诸卿,不会有旁的靠山可选。
众人思量不一,但面上俱是敬谢、激动之意,嘴上更是表起忠心来,虞后一一受了,从御座处站起身, 敛住绣金凤玄缯衣袖,走下丹陛,亲手为每一位新科女官簪花。
簪的花朵不是从外采摘的秋桂秋菊,而是御制的缠丝绢花。
绢花的花朵是秋桂模样的,由掺了金线织造的映霞绢制成花瓣,由赤金制成花茎。除此之外,绢花上垂下莲子大小的珍珠穗子,看起来名贵好看,戴着光彩耀目又轻巧。
这是宫里尚珍局费尽心思织造的好东西,宫里的宫人、太监全都仰仗太皇太后的恩德存活,自然要按照太皇太后的心意做事,断然是不敢像礼部的人那般上下一心、阳奉阴违的。
兰珊和竹瑛端着放着绢花的托盘,跟在虞后身后,而虞后走过长乐宫大殿的每一寸角落,为所有新科侍书簪上花朵,认真地记住了每个人的相貌,做足了礼贤下士的姿态。
在众人中,褚鹦头上那枝桂花是最华贵美丽的,而且是唯一底色鲜红、饰以东珠的绢花。
其他人绢花上的珍珠只是南珠,颜色也非红色。
这与众不同的两点,代表着褚鹦的魁首身份。
在虞后为所有娘子簪花后,褚鹦等人再次叩谢太皇太后恩典。
虞后笑道不必多礼,快些起来,然后往御座处走。
经过褚鹦时,她突然携起褚鹦的手,对褚鹦道:“如意娘是考试魁首,真乃我魏家之幸!”
褚鹦连忙道:“仰赖娘娘坤德懿范,臣总算没有白费过去十年的苦读巩固。”
然后微微抬起眼皮,让虞后看到她那双饱含崇敬之心的清亮双眼:“今日六十三人行至娘娘面前,鹦侥幸占得魁首,不知娘娘如意否?”
虞后怎么可能不喜欢眼睛湿漉漉地看着她,又在她举办的侍书考试里证明了自己的实力,让那些外朝大臣觉得如芒在背,看自家后辈不顺眼的褚鹦呢?
她道:“哀家自然如意,想着把‘如意’这个封号赐给你时,哀家就已经猜到了会有这一天了。”
“就算不是侍书考试,你也会有别的地方,让哀家觉得如意的。”
褚娘子与太皇太后的关系,居然这么熟悉、这么亲昵吗?
建业女眷都以为褚娘子得太皇太后青眼,主要是因为逐渐向太皇太后靠拢的褚蕴之与隋国大长公主,褚鹦本人起到的作用,只能占一小部分。
谁能想到,太皇太后和褚娘子居然这样熟悉?
这种熟悉程度,一看就知道不是沾褚相公与隋国大长公主的光,才能达到的吧?
不过,不知情者会这样想倒是很正常的事。
毕竟,除了褚鹦与虞后这两位当事人,还有虞后的心腹以外,还有谁知道,简王“大罗登天”的那一晚,这两个看起来毫不相关的人,一起在长乐宫里静待天明的故事呢?
而在褚鹦受封如意乡君前,她身上既没有爵位,又没有诰命,朝廷大宴时,她并没有参加宴会的资格,因而,褚鹦与虞后见面的次数寥寥无几,公开互动的次数是零。
所以,就算想到了褚鹦今年入宫觐见过虞后,建业高门社交圈里的男女,也会把那几次会面的原因归于公主和褚蕴之身上。
他们当然会做出这样的判断:褚娘子入宫,不过是要去发挥她的口才,做褚蕴之的传声筒罢了。
与她本人又有什么关系?
她不过是个小孩子罢了。
这些人想的还真没错。
一开始,褚鹦发挥的作用还真是传声筒。
只是褚鹦擅长把握机会,先哄住了大长公主,后又在虞后面前献上“下定决心、诛杀逆王”的毒计,走进了虞后的视线。
而在诛杀简王一事成功后,褚鹦被虞后看重、视之为未来心腹,也就不足为奇了。
不过这些过去的事情,褚鹦不打算和外人言说。
包括她的这些同僚。
她的目标,太皇太后的期许,都是要她做她这些同科的领袖。
所以,太过阴暗的一面,暂时还是不能暴露给她们看的。
虽说纸是包不住火的,人的性格无法长久的伪装;虽说身为党魁的人不可能没有城府不用心术,褚鹦本人又是欺世盗名的伪君子。
所以她迟早会把自己的部分真实性格展现给同僚,但这得是她们这个通过风荷雅集与侍书考试串联起来的小小同盟彻底稳固后的事情了。
而且她这些同科的心性,也都有待成长。只有真正长大的人,才会知晓并接受,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而是充斥着晦暗不清的灰色空间。
所以,现在并不是暴露一切的好时机……
在众位新科侍书向太皇太后谢恩,太皇太后与众位侍书交流过感情并接受了她们的效忠后,鸾驾前往昭文殿。
褚鹦等新科侍书,自然是跟随兰珊、竹瑛等女官扈从圣驾。
彼时,昭文殿里,不少人心里都在犯嘀咕。
不过是招募几个女官,居然还要来昭文殿设宴,还要他们这些大臣参与!太皇太后她老人家可真会折腾人,她这分明是要表明这些女侍书与宫内女官不同,是要参与政治的种子!这可一点都不符合儒教的礼法与纲常。
可是……
太皇太后执意如此,他们又有什么办法呢?
只能舍命陪君子了。
唉,还不知道今天之后,仕林当中会有多少人骂他们是逢君之恶的谄媚小人!
可他们不得不如此。
毕竟,在考试录取官员与女侍书考试形成定例两件大事上,太皇太后都退步了。
作为回报,在女侍书做太皇太后的侍从官,做长乐宫与外朝争权的工具的事情上,外朝大臣也得给太皇太后面子,往后退一步才成。
虽说太皇太后退让的原因并不是因为她尊崇礼教,而是她心里有数,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不想和满朝文武作对,但她退步就是退步了。
谁都不能装瞎,对这个不争的事实视若罔闻。
毕竟,皇权虽不能下乡,甚至,在世家的把持下,皇权很难下到州郡,但在建业城里,执掌着最精锐的羽林卫的太皇太后,还是需要尊敬的。
她能发出自己的声音的。
即便是王正清这位最有权势、郡望最高的明天大相公,也要考量真把虞后惹急的后果。
若虞后狗急跳墙,打算撕破脸皮,一了百了,不顾与世家撕破脸皮的后果,那么,已经没了的简亲王就是前车之鉴。
谁会拿自己的命去赌呢?
反正传承日久的世家绝对不会那样做。
这是他们长盛不衰的原因,也是他们身上的软弱性所在!
群徒表面上言笑晏晏,实则心中有异,一时之间,昭文殿内气氛颇为冷清诡异。
就在一旁随侍的宫人生出如芒刺背的感觉时,太皇太后的鸾驾到了。
听到宫人的通传声,以王正清为首的、受邀参加宴会的在京五品以上官员迎了出去,在大臣们行礼问安后,虞后走下鸾驾,笑语道:“哀家刚刚与诸位新科侍书在长乐宫厮见,诸位爱卿在昭文殿久等了,这是哀家之过。”
“娘娘得揽芳才,自然见猎心喜!臣等都晓得的。”
“臣等在此等候娘娘,乃是为人臣的本分,哪里当得娘娘致歉呢?这是娘娘体恤臣子的心胸,臣等却不敢僭越!”
……
众人当然不会心安理得地领受太皇太后的客套道歉,实际上是怎么样的,暂且不提,但在明面上,以臣凌君是大逆不道之事,那是断然不能做的!
就这样,虞后谦逊有礼体恤臣子,臣子忠心耿耿敬爱临朝的虞后,双方气氛融洽,一起登临殿宇。
而在虞后坐到御座上面后,众人按照宫人的指引依次落座,官员居左,新科侍书们居右,依次分席坐定下来。
如此一来,褚鹦这个不过五品的侍书司提督,倒是坐到了明堂大相公王正清的对面。
而这,正是虞后强行抬高女侍书地位的安排。
不过虞后也只能借着今天是新科侍书大喜之日的由头,强行碰瓷丞相们一次,日后是断然不能这样安排座位的。
因为今日的宴会是朝廷正式的礼宴,不是朝会,更不是私宴,所以不会有人在这种场合大放厥词。
即便外朝臣子们并不赞赏侍书考试一事,但他们脸上都挂着一副对中榜侍书与有荣焉的表情。
倒是一群很会演戏的家伙。
虞后不会戳穿他们的表演,只是笑着赞赏女侍书们的才华,表示自己对褚鹦她们这六十三个人很满意。
又特意厚赠经办侍书考试的礼部官员,奖赏他们筹办考试的功劳,然后宣布宴会正式开始。
宫人们鱼贯而入,奉上御宴,无非是蜜炙鹿肉、八宝粟饭、金乳酥饼、锦装鱼翅等常见的宫廷菜肴,除此之外,还有皇庄产出的美酒与桂花蜜水,前者清冽,后者清甜,味道都相当不错。
云韶府和教坊司的伶人舞女们开始表演,先是《锦衣曲》,后是《红纻罗》,在这曼妙的歌舞背景下,虞后叫众人自在取乐,然后与上前敬酒的褚蕴之和王望南说起话来。
所有人都开始社交,而坐在原地饮酒的王正清,看到对面着红袍系乌带,头戴翟冠的褚鹦,正笑吟吟举起白玉觥,做了一个敬酒的动作,然后将杯中酒水尽数啜饮,俨然是在劝他饮胜。
王正清没拒绝这份流于表面的善意。
听到褚蕴之讲他家孙女为了他家二房慷慨陈词的事时,王正清曾感慨,褚家娘子若是郎君,褚蕴之恐怕会开心死的。
但他没想到的是,褚家娘子不是郎君,依旧能深入到这时局里面来。
而且,还是以考试的方式、以三篇精妙的策问文章,光明正大地登堂入室。
一时间,他竟是不知该感慨小儿子无缘,竟错过褚家的再世道韫,还是感慨小儿子好运,没有定下这样野心勃勃、一生都不可能安分的妻子了。
褚家的这个小娘子,的确是个人物。
褚蕴之的投石问路再次成功了。
王正清饮下杯中酒,腹诽褚某这老贼,还真是好运!
第70章 猛踩底线
春水潺湲, 春花潋滟,转眼间,时间就到了阳春三月。
康乐二年的早春, 明堂内,包括褚蕴之在内的明堂相公都紧皱眉头, 看着桌上一卷卷来自长乐宫的财政预算提案。
褚鹦, 曹屏, 杨汝, 周素。
这三个小娘子,没一个到二十岁的, 怎地这般难缠?
从去年冬天, 收到长乐宫送来的字迹娟秀、措辞极佳的诏书手令时,明堂相公、外朝大臣们的脸色就不好看。
因为, 以褚鹦为首的女侍书, 在入职长乐宫后飞速成长, 很快就把凤阁、麟台舍人们的工作抢没了,在太皇太后身边轮值的中书舍人们,已经变成摆件了。
因为太皇太后不愿意用他们。
因为侍书司的女官们聪明努力,把高门公子们玩“红袖添香”与“服散疏狂”的时间全都用到在台城藏书阁里学习, 在长乐宫偏殿加班上后, 没过多久, 她们就比凤阁、麟台的年轻舍人们做得更好了。
愚蠢的中书舍人还在疯狂弹劾女官表达自己的不满,聪明的中书已经活动关系转职为专司起居注、明堂侍从、修书编史的舍人了。
原本被所有人视作香饽饽的专司诏令、奏对御前的职司,现在彻底变成了人人都不愿意沾手的冷板凳。
家中小辈纷纷跑来抱怨侍书司的存在挤占了他们的上升空间,这不是好事,但大臣们还稳得住,可以将这些小事放到一边, 置之不理。
但侍书司压着世家的底线收拢流民编户,踩着相公们的心理防线要钱争权,在太皇太后的默许下代行批红的事情,就不是能够置之不理的了。
要不说侍书司难缠呢,她们的种种做法,着实是让外朝臣子,尤其是明堂相公们,既觉得恶心,又觉得无力。
和她们斗吧,好像并不划算,毕竟她们没有踩到世家大族的底线,收拢流民时,还专门给顶级的世族留下了一部分流民做隐户,代行太皇太后批红的事,更不是核心的家国大事,她们很有分寸,知道什么能沾什么不能沾。
这就意味着,花费资源、浪费心力斗倒她们得到的好处,完全抵消不了外朝和太皇太后关系彻底恶化的坏处。
而且太皇太后想要她们批红,与她们是不是女官又没有关系。
若真把侍书司裁撤了,太皇太后就不能以自己想和这些小姑娘说话解闷的理由,把她们宣召入宫,再让她们做事吗?只不过,若那样的话,这些小娘子沾手国家大事,就没现在这样名正言顺了。
因而这是不划算的买卖,不值得去做。
可若是不做这不划算的买卖,外朝大臣们又觉得浑身难受。
毕竟这些女侍书可不老实,这里冒出来一下,那里钻出来一下,切切实实蚕食了一部分外朝的权力,还会戴着一张“我才是大梁忠臣”的脸,驳斥弹劾她们的官员,不是说这人养了八房小妾,就是跳脚嚷嚷那人贪污受贿,实在是让人如鲠在喉!
更可恶的是,不知怎地,她们中有几个人把世家牒谱背得滚瓜乱熟,大抵中正官们都没她们熟悉各家历史,因而,她们在前朝打嘴仗的时候,还会说你真像你家某某代先祖,而那个人,一定是德行有亏、做过惊天动地的蠢事的蠢货!
这自然把人气得牙痒痒,可有太皇太后包庇,她们非常安全,
回家后想用家法收拾一下家中小辈,家中老妻/爱妾/儿媳又不干,不是哭天喊地骂他们老贼,就是扑到女孩子身上嚷着,郎主要用家法就连我一起打吧,这让他们根本就下不去手……
毕竟,能顺利参加侍书考试,没被堵在家里的小娘子,不是在家里有支持她的靠山(或是祖母,或是母亲),要不然就是本人就是家主的掌上明珠,家主根本舍不得打她。
要不然,去年朝廷举办侍书考试时,她们肯定会被关在家里,哪里还能有得中皇榜的机会?
在这种情况下,就算再生气,这些外朝臣子回家后,面对自家女儿/孙女,也只能幽幽叹气,最后不了了之,顶多跑到明堂里向几位相公抱怨,再这样下去,真是家不家、国不国、阴阳颠倒了,你们是宰辅大臣,总不能不理会这件事吧?
总之,自家孩子是不能打死的,烦恼更是不能留在心里的。
正所谓,官位越大责任越大,这些乱七八糟的烦心事,还是交给诸位相公去烦恼吧!
“褚提督和曹少监都是褚家的人,褚相公怎么看这份财政预算?”
王望南点了点财政预算帛书,上面那几条对外朝不利、对长乐宫有利的预算,真是让人瞧了就不欢喜,羽林卫哪里用得了这么多钱,寒门遍地的北府军和南蛮出身的南府军又何必再加军费!
真是不想答应,可那数额又不多,正落到了他们能够接受的范围之内,因为这点数额的钱帛与太皇太后翻脸不划算,答应下来又像咽了苍蝇一样恶心。
自从褚家的女儿成为那劳什子的侍书提督后,他们不止一次面对过这种情况了,还有太皇太后,得了日日跟随的新智囊后,太皇太后也不像以前那么好忽悠了。
褚蕴之是怎么养孙女的!他家得力的次子与在凤阁、麟台任职的两个聪明小子都不错,但也没有这样擅长政斗啊!
哦,对了,那个曹少监现在已经是褚家妇了。
她嫁的是御史台的褚源,两家是在今年元月举办的婚事,这姑娘现在已经是褚蕴之的孙媳妇了!
所以说,让他们头疼的侍书里,领头的两个都是褚家人!
褚蕴之必须得给他们一个说法才行!
“宫里送出来的预算提案,是否通过,主要还是要看首揆的意思,而不是我等决断。王相公这话,我不能答复,也不会答复。但给北府军增军饷的事,我觉得应该答应下来。”
“宫里给出的数字并不偏颇,去年北府军大捷,今年开春,又击退了前来试探的拓跋鲜卑,正是兵骄气盛的时候。若是让他们知道宫里提了这份预算,但明堂驳斥了回去,他们会怎么看待明堂,怎么看待外朝诸公?”
“让将士心寒,却不是我们该做的事情。”
现在重要的是北府军的那点钱吗?
褚蕴之你还真是会顾左右而言他啊!
“褚相公说得没错,我附议。”
说这话的人,是颍川林氏出身的林梦原。
去年冬天,杨相公不慎坠马中风,得御医妙手诊治,身体情况渐渐好转,但却无力视事了。
于是今年开春,他递了折子致仕,递补他位置,进入明堂的新任相公,就是原来的吏部尚书林梦原。
林梦原会附和褚蕴之的话,并不是因为他是褚蕴之的同党,事实上,他是王正清的人,他就是借着二王合宗后的影响力飙升的东风,走进明堂的。
可问题是,他接替的相公之位原来是杨家的,而且杨相公致仕前,还向太皇太后举荐了他林某人。
这么大的人情,怎能不还呢?
那杨汝是杨相公的孙女,他只能就着褚蕴之的话,顾左右而言他了。
目的自然是把话题从明堂是否要给侍书司一个教训,转移到是否要通过这份财政预算上面来。
经过了一番争论过后,这份财政预算总算是通过了。
这也在大家预料当中。
褚蕴之、沈哲、林梦原,他们三个就已经占据了一半的支持票了。
再加上太皇太后圣心期许……
如果不想闹得太难看的话,最好还是高抬贵手,把这份预案放过去。
虽说心里有点不痛快,但往好了想,比起南梁头两位喜欢修宫殿、喜欢修仙的皇帝相比,不论是执政水平不错的先帝,还是不爱上朝的太上皇,亦或是太皇太后,都是比较省心的君主了。
王望南他只能这样劝自己。
毕竟他心里清楚,褚某不可能阻止他那个孙女,或者说,早在立康乐皇帝为太子的时候,褚某的政治立场,就已经倾向于太皇太后了,他是不可能反对太皇太后的合理要求的。
除了面对考试选才那种大事之外,他们这些外朝大臣很少有观点完全一致的时候。
谁让各个派系、各个世族之间利益不一致呢?
为了维护自家的利益,他们之间总是矛盾重重,这是无法避免的事。
转眼间日暮迟迟,下衙的时间到了。
褚鹦和曹屏一边讨论那份财政预案能否通过,一边走出宫禁。
待她们走出台城,来到冬雀门外,就看到褚家的马车。
褚源正在等她们两个。
褚源先后把妻子与妹妹扶上车,然后撂下马车上的湘妃竹帘,对褚鹦和曹屏道:“阿屏,阿鹦,今天要不要在外面酒楼里吃饭?”
曹屏摇了摇头:“还是不要了吧?今天赵郎君轮值,阿鹦一个人孤零零的,等明天赵郎君无事了,咱们再一起出去玩,好吗,阿源?要不然咱们两个逛坊市的时候,谁来陪阿鹦呢?”
褚源很听夫人的话,连连点头:“那就等赵郎有空的时候,咱们再出去。”
说完这句话后,他从马车的抽屉里拿出两包用油纸包着的百花蜜饼,先是递给褚鹦一包,然后亲手打开另一包,拈起一块喂到曹屏嘴边:“今天公厨做的午膳太难吃,我让胥吏出去买了些点心,你们两个快垫一垫。”
他不说还好,一提起这事,褚鹦和曹屏还真有点饿了。
褚鹦拿出一块蜜饼,就着马车上常备的茶汤,一小口一小口将褚源买来的蜜饼吃了下去。
而在吃东西的同时,她眼睛亮亮地看着坐在对面的兄嫂。
褚源居然还会给人喂点心,还会记得提前把手帕铺到曹姐姐膝头,省得蜜饼碎屑掉到曹姐姐的锦绣官服上,啧,啧,啧,她活了十多年,从来都没见过她们家二兄这么细心的时候。
娶了妻子就是不一样。
娶了曹姐姐这样的妻子,那就更不一样了。
真是恩爱的小夫妻呀!
褚源被她的视线烤得脸上发烫,他早就发现了,他们家这小妹妹,就是喜欢看别人家夫妻恩爱的场景。
小时候就知道偷看阿父阿母,长大后开始又去看阿兄阿嫂,现在总算是轮到看他了。而且褚鹦看的时候,脸上还会浮现出奇奇怪怪的微笑。
可问题是,他又不像阿父阿兄那样脸皮厚!
他可是会不好意思的!
曹屏对此的评价是,阿源不好意思的模样,显得他秀色可餐极了。
所以,我亲爱的师妹!
算师姐求你,还请你多看你阿兄两眼。
这关系到我的幸福,我的快乐,以及我的工作效率。【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