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楼观中选
赵元美没想到, 协助未来侄媳妇筹办票号的报酬居然来得这么快。
他本是世外之人,愿意帮助褚鹦经手经纶世务,是因为褚鹦是赵煊的未婚妻。
幼年时, 长嫂抚育过他,既是嫂子, 又像母亲。因为这份情谊, 赵元美待赵煊, 向来与其他侄子侄女不同。
褚鹦既是兄长为侄儿求来的贵女, 又是侄子喜爱的良人。有这层身份在,他用心帮褚娘子忙本是应该。想来长嫂知道他的做法后, 也会觉得欣慰。
因而, 赵元美根本没想着回报的事。
他是真没想到,不过短短几个月, 就有天大的馅饼掉到楼观, 而这块馅饼, 还是未来侄媳妇送他的!
至于馅饼是什么……
当然是皇帝要来楼观清修,为国祈福顺便治病了。
对大臣们来说,皇帝出家清修,大抵是天不幸南梁的征兆。
但对庙观来说, 皇帝驻跸清修, 却是本道道统名扬天下的好机会!
更何况, 哪家庙观能迎来御驾清修,哪家就会是新的道录司掌印。这可是肉眼可见的好处!哪家庙观会不心动!
他赵某所在的楼观,就是凭借着褚娘子这个未来侄媳获得了一点先机,才击败无数对手,中选为皇帝的清修之所!
正是因为褚鹦的美言令誉,虞太后才对楼观产生了很深的印象。
正是因为这份不错的印象, 进京来给皇帝“看病”兼被太后考察的几家庙观里,顶属楼观见太后、皇帝的次数最多,收到的赏赐最丰厚。
正是因为楼观代表赵大真人在这几次考察、觐见时的杰出表现,才让楼观脱颖而出,成为笑到最后的赢家!
或许可以给褚娘子送去些楼观珍藏的道经的手抄本?还有楼观葛真人亲手调的檀云香?阿煊好像跟他写信说过,褚家娘子颇为喜欢檀云香,平日礼敬、祭拜青华大帝时,经常会用到……
这份谢礼不俗气,褚家娘子应该会喜欢的。
至于这些时日里,经常在鸿胪寺房舍里偷偷瞪他赵某的法觉寺和尚,赵真人并没有把对方放在心上,一点都不因为大和尚瞪他感到生气。
偶尔,他还会饶有兴致地打量了真和尚。
心里促狭地想,瞧,这贼秃和尚还会生气呢!
看来佛祖膝下的苦修之士,也做不到四大皆空啊!
而他赵某为什么这么宽容大度……
嗐,凭借着他未来侄媳妇的美言和他的杰出表现,他们楼观才迎来了想要清修的皇帝。
观里得了这么大的好处,掌教总不会半点好处都不给他吧?
赵元美觉得,现在的掌教继承人德不配位,未来的楼观掌教及道录司掌印,还是让他赵某来做比较好。尤其是后者,自家打下的江山,自家还坐不得吗?
全天下都没有这样的道理!
虽然平日里,赵元美伪装得很好,仙风道骨,道蕴飘飘,看着就是一派出尘的楼观真人气象。
但究其根本,赵元美骨子里遵循的,还是赵元英弱肉强食的那一套……
康乐坊,赵家宅邸。
赵元美今天设宴,宴请褚鹦过府做客。
褚鹦最近就住在平乐坊别业。
因为距离赵宅极近,褚鹦出门只用坐软轿,不用专门套马车。
倒是方便极了。
虽然距离很近,但赵煊还是过来接褚鹦。
一进门,就见褚鹦穿着淡红色的、绣着白鹤的衣裙,脸上只施了薄薄的一层粉。
她个子又长高了些,眼睛里的光愈发明亮,好像天边的太阳。
她总是这样生机勃勃的。
“你来啦?”
她这样说,声音清越、有力,他笑道:“是的,我来啦。”
褚鹦坐上了软轿,赵煊骑马跟在软轿旁,一路来到赵家宅院内园,才停车下马,一起前往设宴的水榭。
遥遥看着一双小儿女过来,赵元美眼睛就弯了起来。
瞧瞧这对有情人!
小郎君穿着暗红深衣,小娘子穿着水红罗裙;小郎君挺拔若松柏,小娘子清丽若芙蓉,看着就是金童玉女,天作之合,赵元美他真是越看越欢喜。
以后这两个孩子若生了小孩子,那孩子必然是又漂亮又乖巧又聪明的小宝贝。
大哥还真是福气,以后必然是能享上天伦之乐的。
只可惜天不假年,长嫂去得早,竟没见到这双小儿女和和美美的样子!
赵元美觉得,这还真是一大遗憾。
人生不如意事常.八.九,他没必要表现在脸上,破坏两个孩子的好兴致,见到褚鹦和赵煊过来,他便起身迎上前去:“阿煊,褚娘子,快过来喝口水酒,我刚温了一壶杏花酒!”
褚鹦和赵煊上前向他见礼后,才接过他倒满酒水的两只玉斗。
只见玉斗里的酒水色如琥珀,清如水晶,带有杏花香气,入口绵密,并无酸涩之味,可见这酒水必为上品。
“这是南边来的酒曲制的酒,口感绵密轻薄,适合你们小娘子饮用。”
赵元美对褚鹦道:“家里还有几瓮杏花薄酒,若褚娘子喜欢,只管带回家去佐餐,或是居家宴乐时饮用,也是极好的。”
褚鹦倒有点不好意思。
“君子怎好夺人所好?这样好的酒,想来真人这里也不多。这些时日,真人送了我许多珍贵礼物,我实在是不好意思再接受真人的厚赠了。”
千金难求的檀云香,楼观珍藏的道经孤本,时下京中女孩子们喜欢的首饰绢花……
褚鹦知道赵家不差钱,但这些礼物的价值,实在是有些过于高了。
如果赵煊没有送她礼物的爱好,赵元美送谢礼给她也无所谓。
但问题是,赵煊平日里就送她很多礼物,再加上赵元美这些谢礼,褚鹦都觉得不好意思再收赵家的东西了。
至于为什么知道赵元美这是在给她送谢礼……
如果太后没有一份好处,做两份人情,告知赵元美楼观中选的原因,有褚鹦美言的缘故,在她接受过赵元美帮助的前提下,赵元美这个长辈,是没有理由送厚礼给她这个晚辈的。
褚鹦不好意思,赵煊倒是很好意思,他还是很愿意给褚鹦揽些好处的。
“阿鹦,从父不爱喝酒,你就收下这几瓮酒吧。”
“明珠蒙尘,乃是遗憾,我想从父也是这样想的。”???
我什么时候不爱喝酒了?
我们道士可没有禁止喝酒的规矩!
赵赫之,你小子不老实啊!
虽然我送褚娘子美酒是真心实意,但你小子总不能踩一捧一吧?
但看看愿意帮楼观在太后面前美言,还愿意忍受自家混小子的未来侄媳妇,赵元美吞下了反驳之语。
“是啊,是啊,阿鹦不用不好意思,不过是几瓮水酒,又算得上什么呢?咱们迟早都是一家人,没必要分得那么清楚。看到你们这些小孩子开心,我就觉得高兴。”
“而且没有阿鹦你的美言令誉,我怎会在太后娘娘面前拔得头筹?”
“他日我回楼观,说不定还要吃掌教的挂落呢!光是这一点恩情,便是千恩万谢都不为过啦!”
最后这句话,纯粹就是赵元美在故意讲笑话,逗两个小孩开心了。
他话刚说完,褚鹦就笑着推辞了几句,赵煊脸上也露出了笑意。
赵元美悄悄瞪了一眼侄子,笑笑笑,就知道笑!
看你媳妇回家后,你从父我收不收拾你!
皇帝是真的要出家了,连去的地方都定好了。
朝野内外的臣子再反对也没用,老天要下雨,又有谁能拦得住呢?
□□势反倒没有像有些人担忧得那样紊乱起来,后面仔细想想,过去几年里,皇帝上朝次数寥寥,掌权的一直都是太后和几位相公,好像有没有皇帝都一样?
当然,这种狂悖犯上之言,搁在心里想想,或者待在家里和亲人说说也还可以,出去之后,却是半个字都不能说的。
只为了嘴上痛快,就给自己凭空造出来一个天大的把柄,那可不是什么聪明人会做出来的选择。
在恩赏宗亲,安抚大臣,平息了简王身死的风波后,虞太后开始了她的清算。
那个撞柱而死、污蔑皇子血统的女官是导火索,她的家里人都不能放过,还有那个挑唆台谏官们前往冬雀门前死谏的陆宁,更是可恨至极,不但要罢掉他的官,还要把这人发配充军,才能一解自家心头之恨!
虞太后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做的。
除了这两个虞太后心头最恨的人之外,其余牵连其中的女官、太监、台谏官亦有数十之数,下场好的贬官免职,一撸到底,下场糟的,也免不了发配充军、流放瘴疠之地的结局。
还有谢妃……
那日褚鹦拦下她自戕的举动后,虞太后只命兰珊把人关在启祥宫内许进不许出,并没有直接动手处理谢妃。
彼时谢妃是不能死的,否则,很容易让皇子皇女们的血统上再添几道疑云;现在简王已死,京中最大的新闻已经变成了皇帝要去楼观为国祈福,处理谢妃,自然不会妨碍什么。
虞太后终于可以遵循内心的真实心意,处理谢妃这个给她添乱的蠢货了。
她直接送了谢妃身边那个简王内线老嬷嬷去见了阎王,又把谢妃送往永巷舂米赎罪——没把人直接杀了,是看在谢妃膝下儿男的面子上。
对于这个结局,谢家无话可说。
当虞太后提起谢妃妄图自戕的罪名与老嬷嬷简王线人的身份后,谢家半句话都不敢说了。
眼下京中血腥气甚重,他们谢家又不是王沈郑褚那样的宰相门庭,心里很害怕虞太后给他们来一刀。
谁让他们家不占理,又有这么大的罪名呢?
就算虞太后收拾他们,想来也没人会说虞太后做错了……
而在京中这场大戏终于落下帷幕,余波彻底平息后,六月的一个黄道吉日里,皇帝正式宣布逊位,退位给太子伯瑛。
他请太皇太后虞氏垂帘,明堂六位相公辅政,自号紫薇元贞真君,带着一队禁卫,前往楼观清修去了。
第52章 幕起幕落
前往楼观前, 皇帝专门祭拜过列祖列宗。
祭文是皇帝自己准备的,篇幅非常长,文辞很优美, 意思却很简单。
大体就是告诉列祖列宗,后代子孙魏元朗不肖, 没有继续担任皇帝的才能, 即将离世清修为南梁祈福, 还望列祖列宗见谅, 不要因为生他这个不肖儿孙的气,就不愿意继续保佑南梁江山了。
说了跟没说一样。
如果列祖列宗能活过来, 百分之百会暴揍不着调的皇帝。
才不会管他说了什么话道歉。
皇帝退位前下诏书命太子伯瑛登基, 在皇帝离京后,虞太后主持新帝登基, 改元康乐。
新帝登基后, 加封皇帝为太上皇, 加封皇后为母后皇太后,加封生母何妃为圣母皇太后,虞太后则是超级加辈,变成南梁有史以来第一位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的生活与皇太后的生活没有太大的区别, 超级加辈的虞后依旧过着她那临朝听政、大权在握的“平淡”生活。
或许还是有些区别的。
现在虞后临朝听政时, 珠帘前不再有皇帝, 直面众臣山呼万岁的感觉很好,她虽为儿子退位伤心,但权力是最能滋养人的补品,度过简王的阴霾后,她整个人都精神奕奕,一点都不像她这个年纪的老人家。
两岁多的小皇帝, 身份再尊贵,也没办法上朝听政,更没办法与祖母争权夺利。
是啊,就这么冷酷的一位祖母,虞后和孙子的感情,远不如和儿子的感情深厚。
现在的皇帝是魏伯瑛,不再是魏元朗。
虞后会因为自己临朝听政,抢儿子东西产生负罪感,但她不会对孙子产生这种软弱的情绪,她逐渐变得刀枪不入,无懈可击,越来越适应称孤道寡的角色。
朝臣们逐渐适应了虞后的新角色。
当南梁的大朝会、小朝会、御前会议的主持者都变成虞后之后,很多臣僚都会产生一些幽微难言的心思,甚至在潜移默化中更加信服虞后——在虞后做出的决策没有失误之后。
眼下,虽然君臣之间的信任程度不复往昔,但虞后的权势到达了新高度。
新的时代,已经缓缓拉开了帷幕。
建业这座戏台上总是这样的,今日你家幕起,他日别家幕落,永远都是这样变化莫测。
究竟谁能笑到最后,没人能给出答案。
这一切,都只能看各家粉墨装扮的手段了。
在新君登基后,一户新的角色,正式入驻斗争激烈的戏台。
那就是外戚何家。
新君登基是南梁盛事,天下臣民皆有恩赏。
身为新君的外家,何家自然不会被落下,甚至分到了很大的一块馅饼。
比如说,何妃父亲获封承恩侯。
比如说,何妃生母获封清河郡夫人。
比如说,凭借这场东风,何妃子侄得到了很难得的入仕机会。
虽说何妃子侄的官位都不算大,但对何家而言,能得到一张入场券已经是邀天之幸——谁让他们家出身卑微得厉害?
没有何太后,他们一家人说不定还在砌墙扛沙包呢!
哪有现在的富贵生活?
新任承恩侯甚至觉得自己在做梦。
真美啊!皇帝的外祖家!他们何家的祖坟八成是冒青烟了吧?
不过,只要看看自家新换的宅邸,听听旁人口中美妙的“侯爷”二字,何侯就知道自己没做梦,他们何家就这样靠女儿翻身,一下子变成外戚,变成官老爷了。
虽说在那些世家眼里,他们何家腿上的泥点子都没洗干净,纯粹就是一窝乡巴佬,但比起以前在水里火里挣扎的日子,现在的生活就是神仙日子!
何侯不许任何人破坏何家的富贵,因而对几个飘飘然的儿子耳提面命,不许他们出去和纨绔子弟玩耍。
更不许打着何太后与小皇帝的名义收礼,面对世家子弟与虞后的家人一定要有礼,不许乱得罪人……
有何侯在,何太后的几个兄弟虽然不满,但整体上还算听话。
不听话也不行啊,他们家阿父是真的能做出“大义灭亲”的事!
为了能躺在金砖银砖上安稳睡大觉,直接把他们兄弟几个送给别家随便处置的事,他们家阿父是能做出来的,唉,他们家阿父就是这样胆小怕事,就是这样不心疼儿子!
时人重孝,何太后的几个兄弟不敢忤逆父亲,只好压下自己想要当官的小心思。
对何家人识趣的行为,虞后表示很满意。
她特意召见了何氏,安抚了一下儿媳妇惴惴不安的心情。
只要何家不生出不该有的心思,虞后就不会不让何家享受荣华富贵。
帝王母族,以金玉养,本就算不得什么了不起的事……
何家的事,本就不是虞后现在最关心的事。
在皇帝平安离京、简王羽翼皆遭屠戮的当下,虞后最关心的事只剩下了两件。
一是北面的战事何时才能停歇。
豫州、徐州有赵元英坐镇,略有几次小胜,虞后已经不再忧心黄河防线,但江州那边的情况,虞后实在是放心不下。
虽说从江州那边归京处理简王一家时,萧裕留下了不少羽林卫将士协助江州军协助作战,短时间内,羯胡突破不了江州防线。
但少了萧裕这个左羽林卫将军,羽林卫的骄兵悍将会服江州的王家人吗?
虞后心想,要不然下令让南府军前去弛援江州吧?
因为陆宁唆使台谏,虞后很生气,简王身死后,她就把吴姓士族出身的陆宁发配充军了。
陆宁也是个倒霉鬼,在充军的路上,陆宁直接“病”死了。
因为这件事情,眼下吴姓士族正人心惶惶,如果虞后在这个时候重用南府军,能够在很大的程度上安抚吴姓人心。
而且虞后还能抬举吴姓士族,去江州和王家打打擂台。
至于虞后为什么会产生与王家打擂台的想法?
答案很简单,简王侧妃王氏拿王家威胁官兵不许动她儿子的话,萧裕一个字没落,全都转达给虞后了。
甚至还添了点油,加了点醋。
谁让萧裕父母做过备受王家旁支压榨的佃户呢,如今人家出头了,也不怪人家以德报德,以直报怨……
更何况,此前王家安如泰山两头下注,的确有旁支和简王关系暧昧不清,倒也怨不得虞后对他们心存疑惑。
虞后心想,其他相公乐不得见到王家吃瘪,尚书台兵部主官是郑戏才的人,郑某一定会支持她的决策,这南府军她派定了。
把第一件事想明白了后,虞后开始思考第二件事。
那就是编户齐民的事情。
因为战乱,南方的流民越来越多了。
虞后还没有下定决心是否要编户齐民。
编户齐民是为朝廷储备人口、兵卒,增加收入的善政,这是一件好事,但这势必会触及很多人的利益,不是可以一拍脑门就做出决定了。
要知道,大家族的隐户,就是出自于四处逃窜的流民。
这里的大家族,指的不仅仅只有世家,还有军功勋贵、外朝宗戚,甚至还有那些刚爬上来的、寒门出身的学士。
她得好好想想收纳多少流民,放出多少开垦荒田的资格,才能稳稳踩在所有人的底线上。
既要让那些利益共同体肉疼,又要保证对方喝到汤,不会产生太后真是暴戾恣睢,赶紧反了她才好的糟糕念头。
真是头疼。
或许她应该等到北方边境上的守城战取得胜利,至少也得等到蛮夷撑不住作战攻城的损耗退回他们的老巢,然后再提这件事。
若是胜了,朝廷的威严就立住了。
再提编户齐民的事,风波会小很多。
下面州郡县乡的官吏,也不会不把朝廷的政令当回事儿……
如果褚家那个女孩子在她身边,说不定能帮她想出一些不错的主意。
就算不能帮她想出好主意,帮她处理政务文书,让她轻松些,不这么头疼,那也是好的。
但虞后是真心想用女官,又真心欣赏褚鹦的捷才,所以她反倒不能像随意拔擢宦官那样随便拔擢褚鹦。
随便拔擢与随便贬谪是划等号的,只有不被看重的,可以被随意抛弃的刀,才会与“随便”二字相伴而行。
一个真正有才华,有抱负,又敢向她这个太后投重注,在她因为皇子血统疑云狼狈不堪时向她提出建议,劝她直接诛杀简王斩草除根的女孩子,值得被虞后认真对待。
虞后决定召见,问问褚鹦想要什么赏赐。
在这场会面里,她暗示褚鹦,如果褚鹦愿意的话,太皇太后会帮她找到一个合适的理由,让她入大内做女官,为她那想要青史流芳的抱负提供一个舞台。
若是做得好,日后服紫佩金鱼封女爵,都不成问题。
这是褚家娘子眼光精准、勇于投注、忠心皇家的赏赐。
但褚鹦是这样跟虞太后讲的。
她说:“娘娘在宫中培养女官,可以保证女官的忠诚程度;也可以召集喜欢的世家娘子入大内办事,这可以保证女官的能力水平。但妾觉得,这两种方式,都不如娘娘举办考试召集女侍书,来得名正言顺。”
“这世上有什么办法,比考试更能分出人的水平高低呢?太学里有考试,曹阿瞒年少选标下官吏时,也设过考试。妾私下里觉得,这是比中正法更好的择才方法。”
“外朝臣子对女官的接受程度绝不会高,娘娘没必要直接就和他们摆明车马,引起他们的警惕。娘娘若想让我等与外朝臣子分权,不若把我们化作细雨,随风潜入暗夜,那样效果更好,还不会激化娘娘与外朝大臣的矛盾。”
“娘娘不必不言我等是官,更不必言我等要有权,我等只是通过考试,来到娘娘身边,帮助娘娘编纂令旨,整理文书的侍书罢了。”
“而日后……娘娘,靠近您才能有权力。汉朝设立中朝,分外朝的权,也是一点一滴,潜移默化才达成目的。若娘娘有心,若我等奋力,日后,我们也能变成娘娘的中朝。”
“妾想得到一展抱负的平台,但却不想让娘娘承受任用私人的恶名。妾有自信在考试中占得鳌头,再名正言顺地站到娘娘身后,千里马常有,伯乐不常有,娘娘是妾的伯乐,妾怎么忍心让伯乐受委屈呢?”
“望娘娘深鉴之。”
褚鹦话里的意思很明白,君以国士待我,我以国士报之!虞后能听懂,所以她更加喜欢面前这个娘子了。
有这样一个光风霁月耀玉堂的女孩子,褚家好福气;有这样一个胸藏沟壑眼量长的好宗妇,赵家好福气。
巾帼不让须眉,褚家娘子她不外如是。
而且这个女孩子,还这样的贴心。
虞后很难不喜欢褚鹦这样有野心,又难得真诚的女孩子。
第53章 准备考试
褚鹦最近在家里认真读书。
褚鹦和虞后建议举行考试选拔女侍书, 不仅仅是为了讨虞后欢心,更是在为自己的前程铺路。
首先,是为了避免自己变成出头的椽子。
朝中总会有人讥讽女人做官犹如牝鸡司晨, 虞后刚临朝时,都会被人讥讽, 更别提她们这些名不见经传的小娘子了。
这是不可避免的事, 褚鹦是懂得宝剑锋从磨砺出的道理的。
但能少受点风吹雨打总是好的。
直接拔擢到太后身边做太后的心腹谋主, 会让她变成戳大臣们心肝脾胃肺的刀剑。
通过考试来到太后身边做女侍书就大不一样, 帮助太后处理文书、事务的女侍书只会动原本属于外朝低位舍人的权力,威胁都比不上内监组办的督办厂。
而且通过考试, 太后会选拔一批女官, 褚鹦就能隐没于众人之间,做一条隐介藏形的小龙了。
即便她褚某人才学好一些, 更受太后宠爱一些, 也不会集怨于一身, 更不会牵连到背后的褚家,让外朝大臣们揪住她褚某人不放了。
褚鹦可不想变成出头的椽子,获得出头鸟先死的下场。
光是这一点,就是很大的好处。
更何况, 通过考试的方式来到太后面前听用, 名声会好听很多。
甚至, 当褚鹦考出一个惊人的好成绩、写出一篇令人信服的好文章后,会有人觉得,让褚鹦陪在太皇太后身边,总比让那些谄媚的太监陪在太皇太后身边强。
文采精华的褚明昭是褚蕴之的孙女,是世家女,是他们的自己人, 不会无所顾忌,向太皇太后说他们的坏话,让褚鹦成为太后的心腹,说不定会是一件好事呢。
总会有聪明人想到这一点的。
就算没人能想到,褚鹦也会劝说大父,让大父提醒那些高高在上的大臣们。
二来,褚鹦她的目标,可不仅仅只是做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官。
男人们都想做相公,做了相公后想做明堂首揆,也就是差点变成她阿翁的王正清屁股底下的位置,如今她褚某有了做女官的机会,难道就不想做太皇太后手底下的第一人吗?
想做第一女官,手底下就要有一批能被自家驱使的人手。
宫中女官各有靠山、各有墙头,大抵是不会听褚鹦的号令的。
当然,若褚鹦愿意融进去,低头做大女官的佐贰官,那会有很多人欢迎褚鹦这位出身高贵又得太皇太后喜欢的新人。
比如说看着公主长大、对褚鹦印象很好的兰珊。
比如说褚鹦早就结交过、在外面养了小男宠的内史王典。
但褚鹦冒着风险向虞后献计,是为了给别人打下手,当别人小妹的吗?
当然不是。
所以她建议举办考试。
这建业城里,最有才学、最有见识、最想证明自己的女人在哪里?
想来,除了台城之外,只有女夫子曹空曹大家的学堂了。
只有曹空,会教出有野心的女孩子。
而这些人,都是褚鹦的师姐师妹,是她天然的利益同盟。
曹屏,杨汝,周素……就连她那最天真的小师妹细娘,都不会把自己的命运完全寄托到她喜爱的诸葛郎君身上。
这些人愿意参加女侍书的考试吗?当然愿意。
即便她们的家人反对,她们依旧会坚持吗?当然会。
所以这些日子,褚鹦除了在复习写公文、写策论,专心致志地准备女侍书考试外,就是在给她的师姐师妹们送立夏小礼,顺便给每个人都送去一封亲笔书信。
她的书信与礼物既是为了联系与师姐师妹们的感情,更是为了挑起师姐师妹们的奋斗之心。
书信里的意思,大抵就是让我们一起努力吧!青史留名就在眼前!谁管他是嘉名令誉,还是恶名传世!
总不要死了后,只在墓碑和夫家的族谱上留下一行白水般无味的某某之妻曹氏,某某之妻沈氏,某某之妻杨氏吧?
反正我褚鹦是不愿意只留下赵煊之妻褚氏的记载的。
正所谓士之耽兮,犹可脱也;女之耽兮,不可脱也!请不要忘了《诗经》里面的反面案例,更不要忘记老师曹大家的教导!就算和夫婿/未婚夫婿感情不错,也一定要有自己的安身立命之本。
千万不要把自己的命运与前程,全都放到夫婿手里呀!
老师曹大家云游去了,归期不定,但她教导我们的精神,我们要永远记在心里。
所以,快点和我褚某一起参加女侍书考试,以后做我褚某的好同僚好战友(好属下好小妹),一起为英明神武的太皇太后娘娘效力吧!
这些信里,左看是上进之意,右看是忠诚之心,若是虞太后看了这封信,她只会觉得褚小娘子真是忠心耿耿之辈。
不但高风亮节,推辞掉我许诺的高位,还鼓励她的同门参加考试为我效力,这简直就是哀家的张良、萧何啊!
所以褚鹦根本不怕书信内容泄露。
每一封信件都是大派发,师门里面人人有份。
至于看到信中的内容后,赵煊会不会觉得他的未婚妻不安分,不贤惠,不信任他?
褚鹦才不担心,赵煊不是早就知道她褚某是什么样的人了吗?
如果接受不了她这样的女孩子,赵煊早就跑了,又何必与她定亲,冒着褚家人不喜欢他的风险,为她杀掉老家田庄里贪腐的管事呢?
褚鹦向来以自己为本位,她朴素的价值观告诉她,如果赵煊真心喜爱她,看到信里的内容后,反而会变得更好。
爱一个人,会常常感到亏欠,而不会总想索取,看到喜爱的女孩子不信任男人的真心,真正的好儿郎,难道不应该思考怎样给喜欢的女孩子安全感,让她愿意相信自己真心吗?
那些跑来大喊你不信任我,你是个薄情寡义的女郎的男人,真的有那么爱吗?
或许他只是被戳中了痛点,所以才来拼命辩驳,才来大呼小叫的吧!
褚鹦是个实用主义者,她才不信嘴上讲的话,她只相信手上做的事。
赵煊帮她处理掉的贪腐管事,这是赵煊真心喜爱她的证明。
因此,她愿意多为赵煊,多为赵家考虑一些。
所以,她才见缝插针地为赵元美、为楼观说好话。
所以,她才重金雇佣了一批褚家族人,在褚家的藏书楼里誊写了一批大父褚蕴之允许她带去赵家的藏书。
投桃报李,投琼瑶报琼琚,褚鹦是个好姑娘,她只是防备心强,并不是薄情寡义之辈,更不是心肠冷硬之人。
她只是读了很多书,只是天生野心蓬勃,并不是天生冷血。
她终究是在爱里长大的女孩。
就像赵煊想的那样,褚鹦在父母的爱里长大,而他在阿父的爱里长大,就算他们两个满腹算计,但依旧相信感情并且愿意尝试。
他们不适合和真正天真的人携手,更不适合和天生冷酷的人相恋,某种程度上,他们的确是天生一对。
这段半路搭在一起的姻缘,渐渐开出清新的、温柔的蓓蕾。
谁说这不是月老牵线后,才跨越命运的罗网,勾缠到一起的良缘呢?
因为皇家血统风波、大臣们前往冬雀门前死谏、夫家极力推动二王连宗,皇帝弟弟闹着要出家并且成功达成目的,隋国长公主郁郁寡欢了许久。
在被褚蕴之请去长乐宫劝太后前往太庙哭庙,并在第二天收到太后在太庙里撞供桌自杀的消息后,隋国长公主就悲恸过度,直接晕了过去。
苏醒后,隋国长公主立即前往宫中给母亲侍疾,夜夜难以安枕。
直到事情平息,简王死在萧裕手里,皇帝前往楼观,新帝登基,她从隋国长公主变成隋国大长公主,心神才松弛下来,精神也不像之前那样日日紧绷着了。
可是这边心神刚松弛下来,那边身体就收到了不用继续勉励支撑下去的信号。
在虞后梳理好朝政事宜,开始思索编户齐民的事情,都中风浪平息后,隋国大长公主就病倒下了。
虞后刚送走一个儿子去修道,绝不能接受再次失去女儿。
因而虞后专门出宫前往长公主府探望女儿,离开的时候,留下了无数名贵药材和好几名太医院的疾医。
先是叮嘱公主放松心情,好好养病,后又吩咐驸马和几位疾医,务必照看好公主。
驸马和几位疾医连连称是。
在陛下离开建业、远赴楼观后,太后脸上常见的笑意消失了,身上的威势变得更厉害了,让人忍不住感到敬重,甚至产生恐惧。
威福莫测,这是帝王的气势。
太后她,越来越有人主的威严了。
得知公主生病的消息后,褚鹦立即放下手中的书本,前往公主府探望隋国大长公主。
公主是她的朋友,更是她的伯乐。
没有公主,她不可能这么轻易地见到太后,并且取得太后的信任……
褚鹦是很感谢隋国大长公主的。
虽然公主说她保错了媒,心里愧疚,帮褚鹦一点小忙,是她这个公主给出的补偿。
这本就是应当应分的,褚鹦完全不必放在心上,觉得欠了她什么。
但褚鹦知道,公主帮的并不只是一点小忙。
王荣和褚鹂犯错,也赖不到公主身上。
隋国长公主是真心想要帮助她的。
即便公主这么尽心尽力,是因为她能带来好主意与利益,但公主的心意不是假的,公主带来的实打实的帮助更不是假的。
褚鹦能分得清这一切。
所以,得知公主病了,褚鹦精心准备了养身体的药膳与药膳方子。
这方子是杜家传了几代的名方,得到母亲的许可后,褚鹦抄了一份方子,打算把方子送给公主。
除此之外,褚鹦还去库房里找出一套玉制樗蒲来。
这套樗蒲是褚鹦最喜欢的玩器,所有玉石都打磨得圆润轻薄,拿着不会觉得坠手,很适合在养病期间博戏打发时间、愉悦心神。
如果不是公主病了,褚鹦绝对是舍不得把这东西拿出来送给公主的。
准备好礼物后,褚鹦就带着两只锦绣礼盒与一只装着热腾腾的药膳的桐木雕花食盒,带着亲信,前往隋国大长公主府。
第54章 褚鹦探病
“请再喝两口吧。”
褚鹦端着玛瑙碗, 再次舀出一勺药膳,喂到隋国大长公主嘴边。
“你家的药膳味道不错,不苦不涩, 但我实在是没胃口。”
隋国大长公主病恹恹地耷拉着眼睛,整个人靠在引枕上, 头上戴着一条针脚细密、绣着漂亮桃花的抹额, 语气非常虚弱, 好像风一吹就会散了的美人灯。
褚鹦看着很揪心, 连声哄她:“殿下,我带了玫瑰松子薄荷糖过来。您再喝两口, 我就喂你吃糖, 好不好?”
听了褚鹦的话,隋国大长公主哑然失笑。
“阿鹦, 你好像是在哄小囡。”
她语气软和了很多:“好吧, 我再喝两口。”
公主松口愿意吃东西, 褚鹦脸上的表情轻松了些。
她继续喂这位金枝玉叶,而这位金枝玉叶就着她手中的碧玉勺,把巴掌大的玛瑙小碗里清甜软烂的汤水慢慢咽了下去。
愿意吃东西就好,褚鹦松了口气。
终于全都吃完了, 隋国大长公主松了口气。
把手中玛瑙碗、碧玉勺放到一旁等待的侍女手中后, 褚鹦从荷包里拿出一颗玫瑰松子薄荷糖, 剥开松子糖外面的油纸,递给隋国大长公主。
隋国大长公主接过了糖,清新的味道让她大脑清亮了许多,皱紧的眉头缓缓松弛下来。
不远处,注视着隋国大长公主她们这边的嬷嬷松了口气。
公主能吃得进东西就好,多吃一点东西, 身体才能慢慢好起来。
这些日子,只有驸马和稚子娘子能哄公主吃东西。
没想到,褚家娘子也有这样的本事。
“我知道,这樗蒲是你的爱物。我虽病了,却不愿夺你的爱物。”
隋国大长公主指了指褚鹦送来的玉质樗蒲:“这东西你拿回去。”
“你送来的药膳方子已经很好了。”
“殿下,送出去的礼物哪有收回去的道理?”
“这樗蒲的确是我的爱物,但我没有半点舍不得。若能用死物换殿下展颜,就算舍了一百件爱物都是值得的。”
“殿下养病期间,可以和嬷嬷们一起做些博戏打发时间。这樗蒲的制造工艺很好,轻飘飘的,半点不坠手。”
褚家琢玉匠人的手艺确实很有名,都能比得上宫里匠作坊大工匠的手艺了。
隋国大长公主知道这条趣闻,也知道,褚鹦这套樗蒲是一整块蓝田玉雕成的,是她舅舅送她的及笄礼物。
就这么送给她了吗?
真是……
真是好灵巧的舌头,好赤诚的心肠。
“那我就收下了。”
“什么时候想念这套樗蒲博具了,你就来公主府好了。”
“谨遵公主之命。”
褚鹦像模像样地打了个千儿,逗得隋国大长公主轻轻笑了一声。
很短促的笑声,但能笑出来就是好事。
这是个好征兆。
至少褚鹦不像刚才那样忧心忡忡了。
她说:“我会来的,殿下。”
“如果我过来,能让殿下觉得开心的话,那我就会来的。”
“只是,阿鹦希望殿下不要总是这么忧伤。只有保持良好的心情,才能早点把病养好,殿下一定要爱惜自己的身体呀。”
听到褚鹦劝她的话后,隋国大长公主幽幽叹了口气。
她挥了挥手,室内的嬷嬷、侍女全都退了下去。
当公主府主院卧室的大门被人从外面关上后,隋国大长公主摘下了她的坚强面具。
她眼里含泪,难得脆弱地道:“阿鹦,我很难过。”
“母后被逼到哭庙自戕,陛下被逼到出家清修,我是魏家的公主,怎会不伤心、不难过呢?”
“阿鹦,我梦见母后额上不停地流血,我怎么做都止不住血。”
“我还梦见陛下质问我,为什么他要承受朝政的压力,我却能安享受尊荣?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梦里的陛下,我什么都做不到!”
“我原本以为,我能做母亲的好帮手。但我根本狠不下心,更不懂政治上的弯弯绕绕。你这么小,就能给母后想出很好的主意了。可我呢?我居然被这场政变吓病了。”
“阿鹦,我好没用,我白活了这么多年,我……”
褚鹦拿着丝绢,轻轻点在隋国大长公主唇上。
她止住了公主自厌的话。
“殿下,您是一个很好很好的公主,绝对不是什么没有用的人。”
“前段时间,难道不是您陪在太皇太后身边侍疾,陪伴娘娘度过了最艰难的时光吗?没有人天生擅长政治,我以前也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娘子,渐渐明白朝中种种,是跟随在大父身边学习的结果,并不是因为我是天生聪颖□□之人。”
这话倒是半真半假,褚鹦的的确确是有一点对□□势的天生敏锐的。
但现在不是在哄人吗?当然不能什么大实话都讲了。
“没有殿下这个可爱的女孩子承欢膝下,娘娘一定会感到空寂的。您只要快快乐乐、健健康康,对太皇太后来说,就已经是很好的鼓励了。更何况,殿下您不是没有能力,您修建的百戏园不是很好吗?”
“如果没有逆王在世,百戏园已经开业了,说不定殿下已经为娘娘招揽到贤德大才,赚得银钱丰盈府库了。这是逆王的过错,而不是殿下的过错,殿下何必拿逆王的过错惩罚自己呢?”
“至于陛下的责怪……殿下,我虽然没有见过陛下,但我也是有兄弟的人。嫡亲血脉之间,只有心疼对方的,怎么可能憎恨彼此呢?依我看,您不是担心陛下和娘娘的责怪,而是在自己苛责自己啊!”
“殿下,请您不要再责怪自己了。您还要主持百戏园的事,为娘娘招揽娘娘想要的人才呢。如果您的身体垮了,那才是让亲者痛仇者快,娘娘和陛下,驸马和稚子,还有我,我们都会很难过的。”
是这样吗?
我不是全然无用的公主?
我不是一个废物?
当然了。
褚鹦对隋国大长公主重重地点头,您当然不是一个没用的人了。
您只是关心则乱了。
您前半生生活在锦绣华章里,不擅长政治本就是正常的事情。
但因为您心里燃烧着不熄的火焰,只要您心疼太后娘娘,您就始终拥有前进的动力,我相信您以后,一定会变得越来越好的。
话聊的效果还是很不错的。
在这次拜访隋国大长公主府过后,褚鹦又往公主府这边跑了几次。
经过她细心的精神按摩后,隋国大长公主总算是提起了心气儿。
她终于喝得进去药、吃得进去饭了。
宫里来的疾医们全都欢天喜地起来,连忙往虞后那边报喜。
隋国大长公主的几个儿女同样感谢褚鹦——阿母这个朋友人很不错,如果不是真心担心阿母,褚鹦只需要来探一次病就行了,完全没必要来来回回跑这么多趟。
而阿母她,的确是在褚鹦的鼓励与劝慰下慢慢变好的。
于是,他们都往白鹤坊这边送了谢礼。
这些礼物拥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它们既没有贵重到让人产生心理负担的程度,又精致实用,不会让人觉得被简慢了。
不得不说,除了王荣那个混蛋外,王家子弟的教养还是很不错的,至少驸马王芸这一支的子弟,都是人情练达的种子。
而王稚子这个与褚鹦关系好,又备受隋国大长公主宠爱的女孩子,则是直接登门致谢。
三思楼里,王稚子把一整套名贵的文房四宝送给褚鹦。
“因为阿姨把心爱的樗蒲送给了阿母,我本想送阿姨一套博具做谢礼,好补上白玉樗蒲的空缺。但阿母说阿姨要准备考试了,不许我送玩乐的东西过来。”
“我翻了好久,才找到这套笔墨,希望阿姨你不要嫌弃呀。”
褚鹦认真地把笔墨收好:“你们家的人就是太客气啦!我不过是给殿下送了些吃食,陪殿下说了些话,哪里值得你们又是送花果,又是送书籍抄本,又是送笔墨的?”
“以后可不许这么大方了!否则我会担心稚子你以后会不会因为出手阔绰,花光所有私房钱,变成一个小乞丐的。”
王稚子没说有虞后和公主在,她永远不会变成小乞丐,而是接着褚鹦的话开起了玩笑。
她笑道:“没关系的,我要是变成了小乞丐,就来阿姨家门口讨饭好啦。”
上次在公主府见到稚子时,稚子还愁眉不展,因为母亲的病情忧心忡忡。
现在,隋国大长公主的病终于好转了起来。
王稚子她这个做女儿的,也重新展开笑颜,从小苦瓜变回小甜豆了。
这是好事。
公主恢复了康健,褚鹦就不用担心公主的身体状况了。
她可以安安心心地继续实施自己的原定计划,认认真真读书,好生拉拢师姐师妹与上京贵女们了。
真是可喜可贺。
而除了这个计划外,包括褚鹦在内的、褚家二房在京的三兄妹,还有另外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做。
褚定远经营多年,才打响风荷雅集的名号,把灿星园经营成名士宴乐、品鉴人才的平台。如今,褚定远虽前往东安做太守,但他们褚家却不能停办一年一度的灿星园风荷雅集。
那损失太大了。
褚清、褚鹦、褚澄商量了一下,雅集该办还得办,阿父把园子交给他们打理,不是让他们停办雅集,做败家之事的。
但他们太年轻,还没有主持一场盛大的清谈会与品鉴会的份量。所以,最好还是要请阿父的好友、国子博士崔铨过来撑场子。
主人家儿女与主人家好友、国子博士一起主持雅集,主家的分量就与褚定远本人差不多了,客人们不会产生自己被怠慢了的想法。
而在正式开始清谈会前,他们除了筹办宴会所需物资,命人打扫装点园林外,还需要一起补习一下清谈会所需的知识素养。
首先他们三个要好好练习一下怎样表演,才能表演出尘的性格与高雅的姿态。
其次是要好好读《尔雅》等书,多找一些清雅的辞藻、偏僻的典故,再把它们好生记下来。
至于对经典的理解,对玄学的领悟等,都属于水磨功夫,不是能速成的本领。
不过褚清、褚鹦、褚澄他们三兄妹用不着不担心这些,他们从小就刻苦读书,通读过十三经,见识过道经玄藏,在经学与玄学方面,他们完全不用临时抱佛脚。
褚鹦觉得,他们已经准备得很完善了。
至于服散等不太美妙的爱好,褚鹦是不会做,也坚决禁止自家兄弟去做的。
褚鹦她,可不喜欢服散后放荡不羁、精神亢奋的样子。
虽然世人都喜欢五石散,但褚鹦总觉得,五石散不是什么好东西。
第55章 风荷雅集
这是一个天朗气清、惠风和畅的好日子。
同时, 还是朝廷的休沐日。
褚鹦早早起来,与休沐在家的褚清、褚澄一起前往灿星园。
车队抵达灿星园后,灿星园管事连忙迎了上来请安。
褚清、褚澄先后下马, 做兄长的那个向管事问起了风荷雅集的筹备情况,做弟弟的那个则是跑到姐姐的马车旁, 在阿谷掀开车帘时, 伸出手扶自家阿姐下车。
褚鹦把手放到褚澄手里, 得到了褚澄一个比阳光还要灿烂的笑。
她踩着轿凳下车, 点了点弟弟的脑袋:“傻笑什么?就这么爱做小厮?”
“给阿姐和阿母做小厮,我当然快乐啦!”
“以后我还要给我妻子做小厮呢。”
褚鹦腹诽, 还嚷嚷着妻子呢!
阿澄, 你小子貌似是一个没有心上人,还没有未婚妻的选手呢。
你个榆木脑袋, 别家小娘子丢给你荷包, 你追着给人家还回去, 嚷着娘子你东西掉了。
就你这样的,八成只能靠盲婚哑嫁找媳妇了。
快快乐乐的褚澄可不知道阿姐心里嘀咕他的话。
他和褚鹦一起来到阿兄褚清身边:“阿兄,阿姐下车了,我们可以进去了!”
褚清点点头, 轻笑道:“好啊, 阿鹦, 阿澄,咱们进去吧。”
“也好看看园子里,还有什么需要增删修改的地方。”
褚鹦笑着应了。
兄妹三人来到园子里面时,园中仆役正处于忙碌中。
他们在检查,检查他们为风荷雅集的准备有无疏漏之处。
管事带着褚清、褚鹦、褚澄他们三个,前往藕香水榭。
赏荷之水榭, 却以藕香为名,这是褚定远一道格外别致的心思。兄妹三人一边把臂同游,一边检查园子里的花木布置。
待走到水榭附近时,人还没到湖边,就已经先闻到淡淡的花香了。
还有水气的凉、莲叶的清、荷花的香。
三样美好的东西混杂在一起,扑面而来,赶走了初夏的燥热暑气。
而水榭里面,早已被收拾得既风雅,又整齐。
黄花梨木的窗槅大开着,悬挂的湘妃竹帘上画着八仙,卷起竹帘,能看到水中亭亭如盖的荷叶与含苞待放的荷花。
湖水是青绿的,荷叶是青绿的。
只有那在风中簌簌颤动的花是彩色的,这些花,是天公妙笔滴下的墨点,落到人间化作精灵,以湖为纸,在绿色花笺上翩跹起舞,把秾丽画卷铺到对岸去。
好美。
褚鹦好喜欢。
而最得她心意的,还要数红莲。
因为褚鹦觉得,那些红莲,像正在燃烧的火焰。
在园中一一检查过后,褚清他们没有发现什么大毛病。
最后只叫人多备一些花样新鲜的彩笺,把酒水从容易醉人的女儿红换成了不易醉人的惠泉酒,又从园中移走了一些海棠盆栽。
至于为什么要移走海棠?
当然是因为海棠开得太好了。
海棠开得好,自然是好事,但他们要举办的雅集是风荷雅集,没必要让白海棠喧宾夺主嘛!
所以要先把海棠移走,等雅集结束后,再把白海棠移回来就好了。
“我想,我们不用非得把海棠移回来。”
“大父两盆,阿母两盆,长嫂两盆,我和阿澄一人一盆,再给其他几房一房送去两盆花赏玩,这些花也就分完了。”
褚清笑道:“还是妹妹脑子转得快,把海棠送给长辈,算我们三个的孝心,把花送给其他几房,也是惠而不费的人情。”
“这样安排,就不用浪费人力来回搬运花木,更不用担心海棠因为来回颠簸开败了。”
“妹妹果然是惜花之人,这件事我全听妹妹的安排。”
“不过……阿鹦,你把花挨个送了个遍,好像还漏了一个人。”
褚澄笑吟吟插话道:“我知道漏掉的那个人是谁!”
看着他得意洋洋的表情,褚清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的君子笑:“阿澄,你说漏掉了谁?”
褚清心想,我话里被漏掉的那个人肯定是我,但阿澄话里被漏掉的那个人肯定不是我。
只在一息间,正在和妹妹开玩笑的褚清,就做出了正确的判断。
事情果然如此,听到褚清的问题后,褚澄大笑答道:“当然是阿父了!”
“阿姐送礼物,从来都没有落下过阿父!但现在阿父不在建业,他收不到阿姐的礼物啦!”
“我要写信给阿父,和阿父说他没有白海棠!”
“嘿嘿,这可不是我不孝顺,谁让阿父去东安前给我留了那么多课业呢?”
我只是小小报复一下而已啦!
我知道阿父不会真生气,只会觉得我是要账的小混蛋,然后哑然失笑而已。
我才不会做真正惹阿父生气的事情呢!
褚澄还挺得意的,褚清和褚鹦却已经在心里为他默哀了。
阿澄,人不可以这么记仇的。
你是不是忘记了,你的记仇是随谁啦?
你是不是忘记了,你在国子监的夫子可是阿父的好友崔铨崔博士?
你确定你这封信送过去后,你的课业不会变多吗?
我们亲爱的弟弟阿澄,祝你好运吧!
希望你不用熬到三更写策论,达成效法董仲舒“目不窥园”的新成就!
而褚鹦为褚澄默哀后,又在心里默默给自己下发了新任务。
赶紧给阿父绣一个海棠花样的荷包或扇套,让人送到东安去吧。
要不然阿父就要写信过来嚷她偏心,还会在信里写诸如“阿父思儿欲死,儿却不思阿父,阿父心痛如刀绞”的鬼话,并且还会在信里恳求阿母把这些内容大声念出来!
而阿母……
爱看热闹、性情促狭的阿母,是一定会答应阿父的恳求的,到时候她就要在白鹤坊大宅里到处找地缝儿了!
为了避免这种糟糕的情况发生在她身上,褚鹦觉得她得赶紧做一样海棠花样的针线出来,还要劝一劝现在已经有点上头的阿弟。
“阿澄,阿姐劝你最好不要写这封信。”
“阿父要是不高兴了,你的课业只会越来越多的。”
褚清赞同道:“你最好听你阿姐的话,阿澄,阿鹦说得没错,崔博士可是能随便给你留课业的。”
“还有,阿澄,你刚刚怎么会想到阿父呢?我说动那个人明明是我啊!”
然后他对褚鹦玩笑道:“阿鹦你可真偏心,记得给你嫂子送两盆海棠花,却忘了你阿兄我……”
“夫妻一体,送嫂子的就是送给哥哥的,又会有什么区别呢?”
“阿兄可不许说我偏心,要不然我叫嫂子罚你。”
褚清笑着举手投降,褚澄也答应了阿兄阿姐的劝告。
看起来倒像是一个很乖的小孩了。
不过,从褚澄刚才的激动程度来看,他会不会追求刺激,非得作死给褚定远写信,问褚定远这个家里到底谁没有收到白海棠,还是一个没有确定最终答案的问题……
时光匆匆而逝,转眼间,几天过去了。
举办风荷雅集的日子也到了。
帖子早就送了出去,客人们都回帖说自家会来。
而在雅集当日,褚清和褚澄前去招待男宾,褚鹦前去招待女宾。
杜夫人虽在京中,但她没来灿星园。
她想让褚鹦单独招待客人,因为她想训练女儿独挡一面的能力。
为褚鹦送嫁,给褚澄定下未婚妻,培养好儿媳崔氏的掌家本领后,杜夫人就会去东安陪伴褚定远了,她和夫君褚定远的感情很好,如果不是抛不开家里的事情,她早就跟着夫君一起外任了。
她是绝对不会因为建业比东安繁华,就舍不得离开建业的。
因此,褚鹦就需要一个人前去招待所有女宾了。
除此之外,她还要和这些高门女宾一起吟诗作对,泛舟清谈,还要努力博得魁首、招徕人心,更要与自家师姐师妹们联络一下感情。
没错,年轻的女孩与已经成婚的夫人们也会参加雅集,也会练习清谈本领。
因为,世人以谢道韫为女子楷模,以自家有才女为荣,很少有人追求什么女子无才便是德的“道理”。
宴会当天,褚鹦穿了一件妃色烟云纱菡萏纹衣裙,束着五色蝴蝶鸾绦,很是衬景。
待到客人们到来后,她热情地带众位宾客凭栏赏荷,去瞧那些相依相偎的并蒂荷花。
灿星园的荷花很美,在众人沉浸于灿星园风荷美景后,褚鹦笑道:“美景佳人,齐聚我家门户,我只觉门户生出许多光彩。”
紧接着又建议道:“竟日枯坐,岂不辜负胜景?咱们不若行个令罢?”
褚鹦话音刚落,就有人道:“风荷甚妙,岂能无诗无令?咱们必得每人作一首方妙!”
还有人道:“屈子说‘制芰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荷花高洁,我已经有灵感了……”
大家都很赞同褚鹦的建议,毕竟,出来玩哪有光看景不行令的?
于是,在褚鹦的吩咐下,灿星园的仆役送来了签筒等行令工具。
除此之外,还有时新瓜果、精巧茶食、七宝擂茶、莲花蜜水与新得的菱角、鸡头米等饮食。
所有东西,都用荷叶样碧玉盘与莲花样磁盘装着,一一奉至铃兰桌前,任由众位宾客享用,又有一只只装着新折荷花的黑陶瓶送过来,给各位客人赏玩。
褚鹦是主家,是令主,所以她不参与击鼓传花。
因为她就是主持击鼓传花的那个人。
因而,褚鹦先写了一首以“看取莲花净,应知不染心”结尾的五言,又饮了一盏酒烘托气氛,然后拿起鼓槌,敲出一支《鹤冲天》来。
每当鼓乐暂停时,拿着那朵被人传送的菡萏样绢花的人就要抽签表演节目。
作为主人家的褚鹦会妙语连珠地请这位客人抽签,让人家开开心心地抽签,快快活活地表演。
或是做诗,或是弹琴,或是跳舞,伴着迷离烟水、莲荷清香,所有人都很开怀,又都有些醉了。
就在众位女宾薄醉微醺,就在另一处水榭里的男宾激情辩论,就在褚鹦的妙语连珠博得众人青眼,就在褚清用丰富的典故积累驳败对手时,水面上传来“刺啦”的一声响。
水榭上,众位女宾顺着声音望过去。
原来,是一只从藕花深处掠起的白鹭。
它扇动自己的翅膀,抖落下灿若碎星的水珠。
又振翅高飞,不知道飞去哪儿了。
褚鹦拊掌笑道:“真是好自由的鸟儿,真是好一只白鹭仙子。”
“列位嘉宾良朋,以后我家这灿星园的典故,不仅仅只有曹阿瞒的‘星汉灿烂,若出其里’,还有这只白鹭抖落下去的、灿若碎星的水珠了。”
“真是荣幸啊!”
第56章 歃血为盟
明面上的风荷雅集结束后, 幕后的风荷雅集才正式开始。
当然,这一切是对褚鹦这边来说的。
对褚清他们那边,只要经营好与各位名士之间的关系就可以了。
若能扬名一二就更好了, 若是不能也没关系。
而在褚鹦这边,送走参加风荷雅集的客人后, 褚鹦和师姐、师妹们聚到一起, 开起了第二场宴会。
泛舟湖上, 褚鹦用荷露为众人煮茶, 待到茶水煮沸,她为曹屏、杨汝、周素等人皆斟了一盏茶, 盈盈笑道:“我给诸位送去的信, 诸位都看过了吗?”
“都看过了。”
“娘娘是真的要用女官吗?”
“阿鹦,若这是真的, 以后我们都以你为首, 我们必然为你鞍前马后……”
褚鹦笑着摆了摆手。
“什么鞍前马后?我又不是将军, 你们又不是小兵,哪里用得着师姐师妹们这样作践自己?以后我等只是勠力同心,一同做事罢了。”
“阿鹦与公主殿下走得很近……”
“冬雀门前动乱时,阿鹦还与公主殿下一起进过宫。我虽不知内情, 但我猜, 太皇太后一定很赏识阿鹦。”
几人里, 政治敏感度最高的曹屏笑吟吟地做出论断:“太皇太后不像是能想出通过考试招募女侍书的人。这个主意,想来是阿鹦你提出来,劝娘娘接受的。”
她作了一揖:“阿鹦,我谢你,不是谢你提前给众位师姐师妹们传递女官考试的消息,而是谢你为我等怀才不遇的女儿铺出一条通天的路来。”
褚鹦连忙扶起曹屏:“曹师姐, 我哪里当得起如此大礼?”
这边扶起了一个,那边又拜倒一个。
杨汝也作了一个揖礼。
“师姐,你当得起。”
“曹师姐说得对,是师姐你为我们铺了一条光明璀璨的路。但世人重乾阳虚坤阴,我等只能在私下里敬颂你的功绩,却不能将之宣之于众,让师姐你站在风口浪尖上,别说作揖,就算是五体投地,您当得起。”
周素、沈细娘等人连连点头,也作揖表达谢意,这回褚鹦是扶人都扶不过来了,只好对众人道:“若是诸位娘子感谢我,就认真读书,努力做事吧!”
“通过我们的才能,得到娘娘的赏识与实实在在的权力,证明我等女儿家亦能作官,将此侍书考试变成定制,只是我心里的第一步计划。”
“接下来的计划,还请诸位起来,听我细细道来。”
她如此说,众人也不再继续弯腰保持行礼的姿势,而是站直身体,眼睛亮亮地看向褚鹦。
“接下来,我们要去穷通道理,学百工之事,习百家之术,我们要找到一条让平民女子赚取财货、养家糊口的方式!”
“诸君,保持我们地位,不让那些外朝男儿将我们打为妖异的根本,在上是圣心,在下是民意。曹师姐,您知道这圣心是什么,这民意是什么吗?”
曹屏笑道:“太皇太后在位一天,圣心就在我们,太皇太后若不在位,圣心就不在我们。”
所谓的太皇太后不在位,自然不是说太皇太后失势。
小皇帝才两三岁,还没有从祖母手中夺权的本事。
曹屏的意思,是说太皇太后驾崩之后,女官们就自然而然地失去圣心了!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在圣心还在的时候,我们要保证自己手里掐满能给自家带来好处,且能保护自己的权力。”
“我们要做实事、做正事,证明自己是比那些外朝禄蠹更英明、更爱民、更想报国的臣子,而不是弄权,最后落得身首异处的下场。”
“我们要潜移默化地移风易俗,让我们的所有举动,都显得不那么大逆不道,诸君,这不是一个人、两个人能做的事!而是我们所有人勠力同心都可能无法达成的理想,我们必须团结在一起,同心同德,永不背弃。”
“船马上就要靠岸了,想下船的人,可以在船靠岸后下船回家,不想下船的人,以后就是没有血缘的姐妹。我们在官场上,将比外朝的那些政治同盟更加团结,更加亲密。”
船靠岸了。
没有人下船。
船又重新起航,驶回藕花深处。
生着一双细长眼睛的杨汝拊掌笑道:“既然没人下船,以后我等就是一家姊妹。我提议,我们每个人,都要写出各自知晓的阴私秘闻,只要不涉及各家核心利益,就都要写出来。”
“有了这份消息做投名状,以后就不用担心我们中有人敢背叛了。”
众人之中,有人极力赞同,有人犹豫不决,最后,大家还是通过了杨汝的提议。
她们成立了一个小小的政治同盟,还设定了一个共同的政治理想与目标。
如果被人背叛,她们的下场一定不会很好看。
有杨汝提出的这条限制在,背叛的代价变大了,被人背叛的风险减小了。
她们应该答应下来的。
如果大家都交付了阴私,就和所有人都没交付阴私一样,有些不太想答应这件事的人,这样在心里安慰自己。
而且交付一些阴私隐秘也不算什么塌天大祸,至少她们还能应付得过来。
在众人点头后,褚鹦拿出一匣绢帛。
她将薄如蝉翼的素绢交付给每一个人。
船上的笔墨都是现成的,所有人都写下了投名状,并且按了手印。
在这之后,众人又用短匕割破手指,将鲜红的血,滴入同一只玉瓶中,包括褚鹦在内,没有任何例外。
所有的血液融为一体,密不可分,就像她们的关系一样,虽是异姓之人,日后却为同袍姊妹。
今日歃血为盟,日后皇天后土自可鉴之也!
就在这一日,参加灿星园风荷雅集的男宾们赞叹褚清的清谈功底,褚澄的文字功夫,赞叹褚定远后继有人,真是有福气!
就在这一日,参加灿星园风荷雅集的女宾们赞叹褚鹦的落落大方,词赋清新,有谢道韫的风骨,有林下风致!
所有人都觉得,这只是褚定远离开后,小儿女们经营佳园雅集的小小尝试。
但他们不知道,在明面上的宴会结束后,在利益与理想的驱动下,年轻的娘子们坐在一起,缔结了一个虽然稚嫩,但潜力无限的同盟。
而在日后,史书里将这次会面,称之为灿星之盟,为首的几位杰出女子,更是被后世之人称为灿星六友。
不过,这些都是千百年后的事了;现在,年轻的灿星六友还需要回家好好读书,认真准备那至今还未传出半点风声的女官考试。
褚鹦回家后,将写满秘闻的绢帛与装着血液的玉瓶放进匣子,落上千机锁,塞进拔步床上的密阁里。
这里除了她,没有第二个人能打开,最是安全不过。
放好歃血为盟的证据后,褚鹦再次翻开父亲藏书阁里珍藏的书籍、文书,重新刻苦攻读起来。
而当玉瓶里的血液渐渐风干时,褚鹦和赵煊,或者说是南梁上下,都收到了一条天大的好消息。
“御驾亲征”的鲜卑摄政王贺拔宗之病死在大帐里,鲜卑十万大军乱成了一团麻,豫州刺史赵元英趁乱进攻,歼敌两万,夺得汝阳、定颍两地,取得了南梁偏安以来的第一场大胜!
建业的人是最现实的,原来鄙薄赵煊的人,现在虽然依旧在鄙薄赵煊兵家子的身份,但脸上却挂上了浓浓的笑意,他们开始示好这位阿父能干的年轻郎君。
而那些原本讥讽褚鹦夫婿寒微的人,现在也收了讥讽之音,甚至颇觉打脸。赵煊虽出身寒门,但他阿父立下如此大功,权势必然暴涨!
他本人又是赵家宗子,嫁给他做宗妇,未必比嫁给世家大族普通子弟差多少。
还有人嘴硬,说褚蕴之现在已经在明堂里排列第三了。郑戏才又老了,褚蕴之迟早会更进一步。
身为褚蕴之的孙女,褚鹦嫁到琅琊王、太原王做宗妇都是当得的。
就算赵元英封了郡公,褚鹦嫁给赵某,依旧是吃了亏的。
按照门当户对来说,这话倒是没什么错处。
褚定远父子还没当上他们想当的大中正呢!
赵家的出身品级自然就没什么变化了。
若赵煊没有赵元英的本事,等赵元英去世后,赵家的大厦也就倒了。
所以说,赵家宗妇远不如王家宗妇的身份高贵,这是事实。
可是这些人故意忽略了两个事实。
那就是世家贵女们,不一定能碰到的年龄合适的大族宗子。
还有,赵煊不是草包,他在经学、诗词上颇有才能,而在行军打仗、刀枪剑戟上的才能,还要远胜于学问。
他不会败家的,说不定还会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呢!
不过,南梁选官用九品中正法,不通过考试选官,赵煊又不喜张扬,所以大多数人都没发现赵煊的本事。
但褚鹦早就发现了赵煊的才能,她就是那个相信赵煊能做到“雏凤清于老凤声”的人。
“所以娘子觉得,你吃亏了吗?”
赵煊用银叉为褚鹦叉起一块冰镇过的桃子,递到她手边,紧接着,又问起了褚鹦关于这些流言的看法。
褚鹦接过赵煊递过来的银叉,吃掉那块清甜、冰凉的桃子,只觉在这盛夏中,再没有比这更美味的水果了。
“我大父那么厉害吗?我怎么不知道?”
“如果大父知道外人对他这样有信心,觉得他迟早会更进一步,他肯会觉得很开心的吧?”
她轻轻拍了拍赵煊的脸,为他带来一股荷叶的清香。
“阿郎,认识你之后,我就不觉得我吃亏了。”
“在我心里,你比这家宗子,那家麒麟强多了。”
“不为别的,只因我欢喜你。”
褚某都要去朝廷的刀山火海里走一遭了,谁还有心思和你们计较谁家宗妇、谁家媳妇地位高低的小事?
我的筹谋若是成了,以后你们有一个算一个,都要恭恭敬敬地叫我一声褚大人!
而褚大人喜欢的小郎君,自然是赵煊这样英武好看,又满心满眼都是褚大人的小郎君啦!
什么太原王,琅琊王!
在褚鹦眼里,那些人全都是日后的政敌、可恶的对手!
她怎么可能希望那些人做她枕边人呢?
难道她要与他们联姻,然后半夜坐起来直接白刀进红刃出,直截了当地解决政敌吗?
褚鹦觉得,自己还没那么变态。
还是赵煊好,她可是很喜欢自家毛茸茸的黏人小狼的。
第57章 心怀忐忑
小狼的阿父, 定北安邦的老狼王要来建业献俘了。
褚鹦有点紧张。
赵家真正说了算的人,就是她这位从战场里厮杀出来的未来公爹。
她与赵煊婚后,能否充分利用赵家的资源, 都要看赵元英的心意。
婚姻这种东西,总不能只让一方得利, 她能给赵家带去家传的经书, 名门的礼仪, 子弟的教养, 赵家给的好处,总不能只有父亲的太守之位与伯父的恩怨两清吧?
诚然, 这些东西很好, 但与她褚鹦的关系很密切吗?
当然不。
她都要嫁给赵煊了,赵家的光总不能只让外人沾, 不让她这个赵家未来媳妇沾吧?
想来, 她扯赵元英的虎皮, 在这建业都中谋些便利,也算不得什么大逆不道的,再说了,她又不是白占人家便宜的人, 从始至终, 她都是讲究双赢的!
譬如说“豫昌源”票号, 虽说她才是赚了大头、铺开生意网、得到最多好处的那个人,但给予她帮助的褚家与赵家都得到了不菲的分红。
票号买卖可比日常经营田庄赚钱多了。
而且赵元英得到的好处,不仅仅只有分红的钱帛。
褚鹦经营票号生意,转运货殖时,需要护卫打击沿路的劫匪,保护财货的安全, 借此,赵元英标下不少兵卒、家丁都捞到了外快,还有不少退伍兵卒,被褚鹦招募进押镖团队,得到了一份养家糊口的活计。
因为这些好处,北府军兵卒及其家眷都在称颂赵元英的功德,对赵元英愈发忠心不二。
而这,才是褚鹦带给赵元英的、最大的好处。
赵家立身的根本,终究还是手中的军队。
他很清楚,他的权势就来自于手底下如狼似虎的北府军。
什么世人口中的称颂!什么皇家赐下的爵禄!哪里比不上军伍兵卒的赤胆忠心?
赵元英原本是因为爱惜儿子赵煊,才出人出力帮未来儿媳搭起她那份票号生意。
谁能想到,没过多久,他就收到未过门儿媳妇送过来的大礼了呢?
听到底下人表忠心的话语、看到那些老兄弟们得到很好的归宿,赵元英心里是很领未来儿妇的情的。
他甚至有些感谢老天,不为别的,只为老天爷冥冥中为他们家阿煊选定了这样能干的媳妇、斩断了与并与那褚四娘子的姻缘线。
京中的流言已经传到赵元英耳中,但他倒没觉得褚家家风有问题,这世上哪有干干净净的朱门绣户呢?
赵元英知道,那是不存在的。
韩寿偷香,尚能变成美谈,那不也是男女私通的事吗?
褚四与王家小子的事情,算好算坏,不过是上嘴皮一搭下嘴皮的事儿。
褚家和王家选择冷处理此事,而不是为褚四和王家小子极力洗白名声,无非是因为这对小夫妻的名声,不值得王褚两家付出那么多的代价。
仅此而已。
当然,赵元英并不觉得可惜,反倒颇有些幸灾乐祸的意思。
瞧不上自家儿子、没眼光的女人,当然是离自家儿子越远越好、结局越糟糕越好啦!
总而言之,赵元英对褚鹦的印象是相当好的。
但褚鹦不知道赵元英对她印象极佳,而且很领她的情。
或者说,她不确定这件事。
赵煊当然跟褚鹦讲过,说他阿父很喜欢褚鹦这个未来儿媳。
可是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褚鹦并不是很相信赵煊的转述。
她与赵煊两心相知,对其没有什么疑窦,可在儿子眼里,父亲总是和蔼可亲的,赵煊的话夹杂了个人情绪,褚鹦觉得那不够客观。
“豫昌源”给赵家带来了好处,褚鹦是有底气言说“双赢”的。
但在褚鹦心里,赵元英领不领她的情还在两可之间。
所以她会觉得紧张,担心自己能否得到赵元英的青眼。
她要的青眼,是赵元英对她本人的青眼相加,而不是褚家清贵门庭的青眼相加,只有看重她本人的能力,赵元英才会愿意把大事托付给褚鹦。
而这,对未来褚鹦在赵家站稳脚跟,乃至扯着赵元英的虎皮做大旗,保障自己在都中争权的安全,都非常有意义。
如果赵元英没有取得南朝偏安以来的第一场大胜,褚鹦还不会这么在乎赵元英的青睐,可问题是,赵元英就是取得了这样辉煌的胜利,尽管这胜利是因为贺拔宗之倒霉病死才获得的,但赢了就赢了。
收回的失地,又不是假的。
换一个人过来,不一定能取得赵元英这样辉煌的战果。
这意味着赵元英的人望将得到空前的提高,也代表着赵元英的权势将得到肉眼可见的增长。
褚鹦去年冬天跟赵煊定亲时,赵家可不像现在这样风光。
对褚鹦来说,赵元英的大胜,相当于赌博时赢了头彩、抽签时得了上上签。老天掉下馅饼喂到她嘴边,她当然要把握住机会,把赵元英在北方边境建立起的威望,变成她手中的利器与背后的依仗。
所以她会觉得紧张,也是很正常的事。
在此之前,身为褚家的娘子、褚蕴之的孙女,褚鹦并不是很在乎赵元英对她的看法。
彼时,她对赵元英所求甚少,而赵元英却希望她下嫁,好洗掉自家身上的寒门痕迹,而现在的她,可是希望赵元英觉得她是个值得托付大事之人的。
怎能不紧张呢?
温热的手掌握住了褚鹦修长纤细、略带些凉意的手:“阿鹦,你真的很好,阿父不会不喜欢你的。”
“而且疼爱晚辈的长辈们大多都会爱屋及乌,褚伯父那般提携我,带我参加清谈会,维护我的名声,不就是因为娘子吗?我父亲疼爱我,我想,他会像褚伯父那样,对你爱屋及乌的。”
想了想,赵煊又提起了另一件事。
“还有一件事,我原本是不想跟你讲的,因为我不喜欢总跑来向你表功。但阿鹦你现在这么紧张,我便讲给你听,说不定会让你感觉好一点。”
“从父回楼观前,我请他给阿父写信夸你是个好娘子。还有之前进京送聘礼的幕僚、管家,我都托他们为你美言……嗯,不对,那不算是美言,只是将你数不清的优点如实转述给阿父。”
“我想,阿父对你的印象一定很好。我或许会因为情感美化你,但他们不会。所以不要紧张了,我希望你能开心点,好吗?”
他看向褚鹦,棕黑色的眼瞳明亮极了。
褚鹦没想到他私下里做了那么多的事情。
一时之间,惊喜压过了紧张的感觉,她握赵煊的手变紧了许多。
最后竟与他十指相扣。
“我真没想到……阿煊,但我很开心。”
和赵煊成亲后,她与赵元英一定不会有公媳矛盾,如果赵煊的阿母还在的话,她与未来阿姑,大抵也不会有婆媳矛盾。
不为别的,只因赵煊他愿意维护两者间的关系。
赵煊他先哄好长辈,再来哄她,最后大家都会为赵煊后退一步。若双方没有矛盾,关系就会变得越来越融洽,若双方有矛盾,大家也会为了赵煊互相容忍。
这样一来,也就天下太平、阖家欢乐了。
这种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难。
长辈与妻子产生矛盾时,有多少男人会对妻子说:“你孝顺一点,他/她是长辈,你让让怎么了?他/她把我养大多不容易。”
但赵煊他自己已经自发跑去维护她与赵元英的关系了。
而且他还不爱表功。
距赵家幕僚、管事离开京城已有半年时间,距赵元美离开京城已有一月有余,可若不是她因即将与赵元英见面一事感到紧张,赵煊恐怕根本不会和她提这件事。
褚鹦忽然一点都不紧张了。
在她这里,赵元英是英姿勃发的将军,是舐犊情深的父亲;在赵元英那里,她应该是贤良淑德的大家闺秀,人美心善的上京才女吧?
赵煊向来是最会赞美她的人。
事实证明,褚鹦的想象力还是有些匮乏。
在赵元英那里,形容她的词汇早已跳出了建业贵女赞美词的窠臼,从贤良淑德、人美心善等平平无奇的评语,变成慈悲济世小菩萨与聪颖绝伦谢道韫了。
这两个极高的评价,出自去年冬天,回到豫州赈济灾民的赵煊之口。
原本,赵元英还觉得儿子太主观了,可当“豫昌源”被褚鹦经营得红红火火,他收到了大笔分红与属下忠心后,他默认了儿子的溢美之词。
嗯……乃父的种,当然不会是色令智昏之辈了。
阿煊的评价,肯定都是极其中肯的!
这个时候,他就主动忽略了他跟幕僚李谙嘀嘀咕咕,说赵煊昏了头的小话了。
赵煊的溢美之词,自然是不好意思告诉褚鹦的。
但褚鹦在听到赵煊为她做的事后,就不再那么在意赵元英会不会青睐她,她能不能利用到赵家的声势了。
她忽然觉得那些事变得没那么重要了。
因为赵煊本身就很好。
丢了王荣,得到赵煊,她本来就不亏。
所以她没必要斤斤计较、算来算去了。
至于赵元英的青睐与信任……
唉,得之我幸,失之我命,就这样吧。
于是,褚鹦脚步轻快地走到茶楼包间窗前,亲自推开面前的窗户。
然后用叉杆将窗户支好,一边对赵煊招手,一边盈盈笑道。
“你真好,阿煊。我不紧张了,我相信赵州牧会很喜欢我。”
“快过来,我们一起站在这里,等待献俘的军队过来。”
“到时候,我们一起把花扔给赵州牧。我带了我家灿星园里的红莲过来,阿煊,我记得你说过,你阿父最喜欢香远益清的荷花?”
阳光打在她脸上,显得她愈发肌凝瑞雪,耀如玉树,赵煊心里一动,他捧起桌上插着红莲的玄色陶瓶,大步走到她身边:“我说过的,阿鹦记得很清楚。”
“制芰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
“阿父和我,都很崇敬屈子的。”
就在这时,远处尘头大起!
先是一杆暗红大纛刺破沉晨曦,随后,马蹄声与军队轮廓渐渐清晰起来。
来自豫州的献俘队伍抵达建业,而为首的那位骑着青骢宝马,穿戴玄甲红缨的人,正是豫、徐两州州牧,前不久刚刚加授神武将军辖北路军统治赵元英!
第58章 进京献俘
康乐元年夏, 响晴天。
建业都城内,呈现出一副万人空巷、摩肩接踵的热闹景象。
平日里人员寥寥的官道,今日聚集起人山人海。
都中百姓扶老携幼, 翘首以待进京献俘的北府军。
为了保证秩序,防止踩踏事件发生, 羽林卫、千骑营与京兆尹护卫分别组成无数小队, 在建业城内勤恳巡逻。
官道两侧, 亦由兵卒用长枪架起一道“栏杆”, 将汹涌人潮挡在官道之外。
今天不能死人,更不能发生任何意外。
若是冲淡了北疆大捷的喜气, 羽林卫、京兆尹等衙门的文武官员, 可不知道如何应对太后与明堂诸公的怒气。
“嘚”,“嘚”, “嘚”。
马蹄声从远处传来, 不知谁先喊了一声“北府军来了”, 站在官道旁围观的人群瞬间惊呼骚动起来。
有喊“南梁万年”的,还有喊“赵公英武”的,所有人脸上,都洋溢出喜气洋洋的笑容。
南梁实在是太久没有在战场上获得胜利了, 尤其是以收复失地的形式。
王师北定中原之日, 家祭莫忘告祭乃翁, 不知道多少人心里怀揣这样的想法,如今赵元英为南梁衰落的局面撕开了一道小小的口子,带进来一道小小的曙光,虽然这光芒很微弱,但却足以告慰人心。
在黑暗里,哪怕只是萤火的光辉, 也弥足珍贵。
两道暗红色的旗帜,一道上面绣着梁,一道上面绣着赵,阳光照耀下,旗帜上的金线绣纹折射出璀璨的光芒,让人不敢直视。
这道极其鲜明的色彩,不但闯进了褚鹦和赵煊眼里,也闯进了建业都中百姓眼中。
红旗漫卷西风,玄甲接引天光,这是南梁都中瞧不见的铁血健卒,更是吴侬软语之乡养不出的虎狼之师!
只有在北方,只有在前线,只有在豫州,在黄河的滋润下,才能养出这样的军队!
而在队伍中,在赵元英身后,最靠前的是三百北府军精骑。
与赵元英一样,这些缇骑全都着玄甲,戴坠有红缨雉尾的头盔,骑着高大雄健的战马。
他们神色冷峻,步伐整齐,用一声声宛若鼓点、惊雷的马蹄声,震得那些出门打量北府军献俘队伍的人心中一颤。
缇骑亲卫后面,跟着赵家家丁出身的步卒精锐,他们同样着玄甲,只是没有缇骑的甲胄繁复沉重。
前面五十人扛着闪烁刺目寒光的长枪,后面五十人提着乌黑的、血迹阴干的陌刀,左右各五十弓箭手,随时都能搭弓引箭,射杀妄图劫囚的罪犯。
谁看了这简易的军阵,不会说一声治军森严?
赵元英能坐稳两州之地,果然是有原因的。
时日渐久,很多人都忘了一件事。
在豫州接受招安前,赵元英是与贺拔鲜卑一样让人头疼的麻烦。
否则,这建业都中就不会有人在文会上设计赵煊,更不会有人妄图拖欠北府军的军饷。
而今日,赵元英携大胜蛮夷的气势与军伍铁血气,重新让世家之人拾起他们已经淡化的记忆。
更是在告知京中文官,携手中威武之师的赵某,绝非易惹之辈!
长枪手列阵在前,持刀人列阵在后,弓箭手分列东西,而在卒队伍中间,是一列长长的、缓缓向前行进的囚车。
囚车里,一个个或身形魁梧、或身形消瘦的汉子不但被粗重的铁链锁住双脚,还被木枷锁住了脖子与双手,个个头发脏乱、满脸血污,全都不得动弹。
北府军可没有什么善待战俘的习惯,这些人是受到严格管控的。
围观的百姓看到这些战俘,或高鼻深目,或脖短眼狭,与中原人相貌有异,其中有人被战败吓破了胆,垂着头不敢看人,但更多人还是高高地昂着脑袋,恶狠狠地扫视着围观的南梁百姓。
“呸,得意什么!不过是丧家之犬!”
“都已经被赵州牧抓到建业了,何不直接撞死?以死报国还算壮士,既然不敢自杀,何必在这里装忠烈之士!”
“鲜卑奴婢,瞪什么眼睛!”
熙熙攘攘的攻扞敲打在战俘心头,打碎了他们那份野兽般的凶悍与骄傲。
但他们值得被可怜吗?当然不。
列国纷争,互有输赢,赢家应有尽有,输家一败涂地。除了遭受牵连的平头百姓,没有人值得被可怜。
贺拔鲜卑大胜时,不也是这样对待汉人百姓的吗?
他们还把北地汉人看做两脚羊呢!
守卫宫道、看守百姓的兵卒,没有阻止喧嚣情绪的建业百姓。
不过他们最多也就是骂骂人,用菜叶子、烂鸡蛋砸人是不可能的。
只要食物没彻底坏了,就还能吃。
就算自家不愿意吃坏了的东西,舍给乞儿也是好的。
乞丐是汉人,也是南梁的百姓嘛!
他们总不能把宝贵的食物浪费到蛮夷身上。
用石子、土块砸人就更不行了。
蛮夷俘虏挨打活该,但立下赫赫战功的将士们不该遭罪。
设路障的军士都跟他们说了,他们只是普普通通的老百姓,准头差得厉害,若不小心砸了立下军功的将士,岂不晦气?
说不定还会损自家的福报呢!
那事情可是万万不能做的。
不过冲将士们抛些鲜花香果还是可以的,将士们愿意接受,算是他们的福气,没有接受扔在地下碾做香尘,他们也不觉得可惜。
把东西浪费在战俘上是很可惜的,但若用来向沙场厮杀的将士们表示心意,就不算浪费了。
虽然世人都觉得,兵家子不如读书人尊贵,可面对这些护国安民、立下大功,把异族俘虏槛送京师的将士们时,他们还是怀揣着最朴素的敬意。
有晋一代,败坏了汉朝英武壮烈之风,但在那些最老实巴交的老百姓心底,终究还保有最朴素的价值取向与情感。
正所谓,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
可是,那民间的风俗,不是一直都很淳朴吗?
即便老百姓中肯定会有一小撮儿油滑的、喜欢占小便宜的、有一些恶习的人,但大多数人的人生理想,不过是安安稳稳,做一辈子的老实顺民而已。
这个世道上缺少的,从来都是周公伊尹一样的良臣与尧舜禹汤那样的贤君,而不是性情淳朴的百姓啊!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
不知从谁开始,秦风的歌声在街头响起,不知从谁开始,无数去了刺的香花被抛掷到这五百人的队伍里。
曾经只有貌若卫玠,才比潘陆的名士才能得到这份待遇。
如今,这些北府军的将士们也得到了这样热情的招待。
可见,人的价值并不只凭借出身决定的,但有很多人不愿承认这一点。
他们不但掩耳盗铃不愿意看到眼前的一切,还想毁掉底下人寥寥无几往上爬的渠道,着实是可笑又可恨。
褚鹦看见了赵元英。
他相貌堂堂,胡子很漂亮。
看到赵元英后,褚鹦已经能想象到未来赵煊会长成什么样子了。
数月征战的辛劳,并没有让赵元英脸上生出多少疲惫,他骑在马上,腰杆挺得很直,目光平视前方,静静地看着那座深不可测的台城。
偶尔会侧过头,看看两侧的百姓与街边的茶楼,好像在寻找什么。
“阿父在找我们。”
赵煊的语气很笃定。
他拉着褚鹦一起向赵元英招手,又把那枝红莲抛向自家阿父。
赵元英直接接过了飞过来的那枝香远益清,花瓣上还有露水滑动的莲花。
他已经看到了自家儿子与未来儿媳了。
阿煊的臂力和准头愈发好了,隔着那么远,都能把花扔到他面前,看来,在都中这半年,阿煊没有荒废手上的功夫。
既能勤学苦练经义,又能持之以恒打磨武功,这一定很辛苦,但他们家阿煊坚持下来,真不愧是赵某的儿子啊!
而那个隔得很远,面容不是很清晰,但能看出来一定生得很漂亮,气质很高雅,穿着一身浅色衣裙的小娘子,大概就是褚家五娘子,他未来的儿媳妇了?
不得不说,褚鹦与赵元英想象中的褚鹦,还是很像的。
四个月前见过褚定远、感叹他这未来亲家的确有些仙人风度的赵元英想,褚五娘子很肖似她父亲。
这不是什么坏事。
根据票号生意与二弟元美的描述,褚家娘子继承了她那父亲的聪明脑袋。
他们家下一代与下下代的聪明脑袋已经有指望了……
把开得正好的芙蕖插到笼头上,赵元英继续向前行驶。
看到赵元英收下芙蕖的举动后,人群中再次爆发起欢呼声。
抛过来的香花更多了,有几个年纪小的士兵忍不住打了几个喷嚏。
建业的阿叔阿婆和小娘子们可真热情啊!
进城的士兵数量其实不算很多,主力部队还驻扎在城外。
这很正常,若成千上万的士兵能跟着一起进城,那赵元英就不是来献俘的了,而是来造反的了。
很可惜,赵元英不是。
现在的他,既没有造反的能力,也没生出来造反的野心。
这支五百人的精悍献俘队伍,就在欢呼声与热情的赞美中,渐渐行至冬雀门。
两个月前,那个下着瓢泼大雨的日子,这里还跪满了死谏的台谏官。
那场景,好像梁朝明天就完了一般。
而现在,这里有按刀肃立的羽林卫,有热情洋溢的百官。
衮衮诸公,在秋日下汇成紫、红、蓝、青四色洪流,而位列百官之前,竟是临朝听政的太皇太后,与年幼的、尚被乳母抱在怀里的小皇帝。
空前的礼遇。
南梁需要一场大胜洗刷过去的耻辱,皇帝这一支需要一场大胜重塑他破碎的威望。
换了一个人,看到这样的架势,说不定会感到很沉重的压力。
但赵元英笑了起来。
他一点儿压力也没有,反倒觉得享受。他很享受站在世界中心的感觉。
第59章 碧血丹心
“臣豫州刺史赵元英, 叩见陛下、娘娘。”
“伏惟陛下万寿无疆,娘娘长乐无极。”
赵元英下马行礼,麾下缇骑、步卒亦跟随将主下马行礼。
虞后敛住华服的袖子, 趋步上前,双手扶起赵元英。
“将军快快请起, 州牧你为国辟土, 有功于国, 有恩于我魏家!我等日后, 只以家人礼厮见,断然不必行此大礼!”
赵元英拒辞不受, 虞后不过客套两句, 没必要把她的话当真。
赵元英如此,虞后也不好一直纠结礼仪之事。
她叫献俘军伍不必多礼, 快快请起, 然后宣布献俘仪式正式开始。
她话音刚落, 声震瀚宇的钟鼓声就响了起来,华盖、旌旗、团扇、斧钺……种种仪仗,次第展开,显得格外煊赫辉煌。
督办场的太监们办事, 远比外朝的臣子们麻利。
而看到那些穿着玄色银鱼纹样袍服的宦官, 不知多少世家出身的大臣暗暗咬碎了一口牙, 但还得原地把所有埋怨全都吞下去。
献俘乃是大吉之事,就算心中对那些奸佞小人有再多不满,也不能在现在这个时候,闹出不好看的事情来。
赵元英倒是不晓得近期督办场与中低层世家官员之间的矛盾,身为将主,眼下, 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当礼乐声响起后,他就阔步走到御道中央,向太皇太后、小皇帝与这皇天后土施礼。
然后朗声禀告道:“臣,豫州刺史、神武将军赵元英,奉旨驻守豫、徐护卫城池,因战事有利南梁,出城围剿贺拔鲜卑部!”
“仰陛下、娘娘天威,赖三军将士用命,今固守黄河防线,收归豫州故土二城,擒获贼副元帅独孤荣及其麾下首要逆犯四十三人!我等将士,将此战俘献于阙下,恭请圣裁!”
赵元英的声音很有力,像鼓点,在空气中激荡起般般回音。
虞后的目光,一开始,是在看赵元英,再往后,看的是他身后的精悍兵卒与囚笼里的俘虏。
她眼眶说红就红,带着些许哽咽,沉声说道:“国家养军百又余年,若说威武壮烈,莫有比今日更盛者!赵州牧为国立功,为汉家子弟重铸血骨,实在是辛苦了。”
“北府军的将士们,征战沙场、抛头颅洒热血,也着实是辛苦了!哀家与陛下,绝不会亏负有功之臣,待到处理好俘虏后,必会赐下爵禄田土,定不会让将士寒心!”
赵元英心想,总算是说到我最想听的话了。
这样才对嘛!不白费我表演一回忠臣。
作为对虞后许诺的丰厚赏赐的回报,赵元英轻轻摆了摆手,紧接着,整个北府军的兵卒齐声道:“为陛下拓土!为娘娘效忠!为朝廷效力!”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的不约而同?
五百多兵卒能够发出同样的声音,自然是有人提前排练过了。
为娘娘效忠吗?
不少人听到这五个字后黑了脸,而虞后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笑意。
她看赵元英的目光都愈发温和了。
或许,她应该给北府军多拨一点军费?
南府军和江州军桀骜不驯,可不像赵元英这样知情识趣儿。
不论赵元英的目的是什么,但他的队站得很清楚,比江州的王家人好多了。
不是那等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的货色。
虞后很满意。
百官之中,褚蕴之看了看队伍中英姿勃发的中年将军。
他这位亲家是很聪明的,赵家出身寒门,又和褚家联姻,日后,是很难与其他世家达成合作关系的。
在这种情况下,就完全没必要放低姿态讨好王、郑、沈、杨等大族了。
与其那样做,然后得到一个吃力不讨好的结果,不若稳住褚家这个保底,再博取太皇太后的欢心,借着这场大捷,把该拿的好处全都稳稳拿到手里。
至于太皇太后死后,小皇帝会不会因为他曾经投了太皇太后憎恨他?
褚蕴之估摸着,赵元英应该不是很在意这件事。
赵元英的根在豫州,他不可能进京做官,就算朝廷要他做大司马,估计他都不会答应的。
这就意味着,就算有朝一日小皇帝当权,也不能拿赵元英怎么样。
对南梁来说,黄河防线非常重要。
而北府军是赵元英的嫡系,朝廷没办法往里掺沙子——不是没尝试过,而是尝试过后失败了。
这就意味着,即便赵元英在建业几乎没有半点儿影响力,但在豫州,恐怕朝廷前脚不给发军饷,北府军后脚就哗变了,既如此,赵元英完全不用担心以后的事。
更何况,回顾南梁皇室,小皇帝能不能顺利活到掌权的那一天还说不定呢!县官不如现管,当然是得到虞后青眼,在封赏时多捞一点好处更重要了。
褚蕴之很理解赵元英的这种心理,有些时候,褚蕴之都是这样想的。
世事无常,谁知道明天会是什么样呢?
去年的褚蕴之,能想到今年皇帝……现在已经是太上皇了,会闹着要出家吗?
当然想不到,所以说,还是现在实实在在的掌权者更重要。
事实上,去年褚蕴之建议虞后立太子稳定朝纲,本质上,就是向虞后靠拢,不过这是一石二鸟之计,不论是哪个小皇子当上了太子,以后都得领褚家举荐的情分……
“独孤荣,你可知罪?”
虞后的话打断了褚蕴之的思绪,而在囚车里,被虞后问到头上的独孤荣挣扎着扑向前,带起一阵铁链哗啦作响之声,他啐道:“南梁的太皇太后,你不过是个牝鸡司晨的妇人,有什么资格来审判我?”
“你们南梁上下全都是弃国而逃的软蛋,赵某能取胜,不过是是天不助我,叫我朝摄政王病死河西!未能饮马江东,是我平生之恨!今日被俘于尔等之手,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又何必惺惺作态,过来辱我!”
如此狂悖犯上之言,引得群臣中骚动异常,有人面露怒色,直接唾骂起宁国俘虏,有人却把那句牝鸡司晨听到了心里。
虞后心中动怒,面上却平静无波:“不论你怎么狡辩,成王败寇,总是改不得了。王相,给贺拔胡发去国书一封,若愿用战马、城池换这些俘虏,我南梁便答应下来;若是不愿,所有宁国战俘,全都秋后问斩!”
王正清出列道诺,虞后继续道:“我朝才是受命于天的中原正朔,北方杂胡,分裂三国,据我国土,乃逆天之行,日后必有报也!”
言罢,她脸上冷色稍微退却了些,目光转为柔和,看向风尘仆仆的玄甲将士。
“把战俘转交尚书台刑部衙门看守,诸位将士且随哀家与陛下一起前往春波宫宴饮。”
“太常已经备下宴席,哀家要为诸位忠臣接风洗尘。”
以赵元英为首的北府军齐声道诺,声震四野,骇得某些年轻的、骨头软的世家公子哥出身的低级官员心里一突。
京中羽林卫、千骑营里,哪有这样喊话都带着煞气的北蛮!
眼酣耳热,添酒回灯,太常寺在收到大捷的消息后,就发动上下全力筹办的宴会,得到了所有人的好评。
公厨的菜肴是好吃的,皇庄的御酒是醇美的,云韶府的乐曲与教坊司的歌舞是好看的,一切都尽善尽美,只为宴飨这些为国征战的将士。
宴会结束后,虞后单独宣召赵元英入内,先是问了他黄河沿线与豫州境况,这是公事;又问了他赵家家人可好,这是私情,在了解边疆具体情况,并且做足了关心臣子的好君上姿态后,虞后提起了她今天召见赵元英的目的。
“哀家有意犒赏三军,抚恤与赏赐,都列最高等的赏格。将军是这场大捷的关键,当得主功,哀家有意封你为郡公,允你开府节制豫、徐,巡按黄河一线……”
“那梁州?”
梁州可是世家的地界,也在黄河一线!
有了太后的吩咐,他赵某是不是就能去梁州那边沾沾便宜了?
因为徐州不像豫州那样,宛若铁桶一般守备森严,半点水都泼不进去——豫州是靠着赵元英归拢的乡壮义军护下的国土,而徐州却是依靠赵元英做将主,由乡壮义军演变而来的北府军和朝廷大军一起守住的土地。
所以赵元英在徐州做不到一言九鼎。
这些年,各大世家都在往徐州掺沙子,赵元英依靠手里的军曹,整体上占上风,但也没少吃暗亏,若能在梁州方面占些便宜,他心里就痛快了。
占不到便宜,回敬一下那些得罪过他的高门,恶心恶心对方,心里也是很爽的!
“自然要将军多操心梁州防备之事。”
赵元英这般有灵性,倒不用她多提点了。
虞后就是要让赵元英去梁州搅合一下,韦诏管的御史台出了差错,他们家难道不应该受到一些教训吗?
直接把韦诏的御史大夫撸掉,并不是一个好选择,背着巨大过错的御史大夫骨头会变软,会更愿意选择对长乐宫妥协。
在台谏官们分阶段地、缓慢地收到来自虞后的报复时,韦诏的御史大夫之位反倒比以前更稳了。
可虞后儿子都出家了,相关人员哪有半点教训都不吃的福气?
韦诏最得意的嫡长子就在梁州做刺史,眼下也该给他添些麻烦了。
子代父受过,也是为人儿子应当做的事情呀!
“臣必当尽心竭力,护卫我朝边疆无虞,还请娘娘安心。”
赵元英痛快地应下了虞太后的暗示,因为虞太后的命令对他有好处。
“州牧是南梁柱石,魏家忠臣,哀家心里是知道的。”
“封你官职,是因为你本身就有本事;封你爵禄,是因为你收复失地的功绩。但这份忠心不可不酬,否则,岂不是让忠臣寒心?”
“赵公,且说说你有什么想要的东西?”
“但凡哀家能封赏的,都不会吝啬,只为你这份忠诚于大梁,忠诚于魏家,忠诚于皇帝的碧血丹心。”
其实不然。
虞后这么大方,并不是因为赵元英忠诚南梁、忠诚魏家、忠诚皇帝的拳拳心意。
而是为了五百北府健卒,在冬雀门前的那句“为娘娘效忠”。
对待自己人,总是要大方一些的。
第60章 如意乡君
“为人父母者, 所思虑的无非是子女的前程。若臣说臣不在意郡公的爵禄,开府的恩赏,那是假话。但比起家中小儿辈的未来, 臣的荣辱,又算得上什么呢?”
“娘娘问臣想要什么恩赏, 臣这就答复娘娘的话。金银万贯, 禄米千钟, 非臣所心爱, 唯有老妻遗世之长子,是臣心之所牵。赵家品类不高, 孩儿前程暗淡, 故想求娘娘能开一特例,以上品清流之官、羽林宿卫之臣, 荫臣家阿煊入仕!”
“臣出身寒微, 能有今日之位, 一是靠沙场用命,二是靠先帝的拔擢,臣都记在心里,唯有一颗忠心可报!臣今在高位, 已不想再上一层, 能为国效力就是好的。”
“但阿煊不同, 他还年轻,臣总想让他过得好一些。臣这个父亲,对儿子常怀千岁之忧,若能看到他前路光明,臣死而无憾!伏惟娘娘圣意裁夺!”
赵煊?
赵元英的嫡长子。
爱重嫡长是很正常的事。
除了皇家这最看重规矩、又最不看重规矩的地方之外,哪家不是嫡长子继承家业呢?
能被废长立幼的, 不是长子是蠢出生天的种子,就是幼子是多智近妖的天才,亦或是两种情况兼而有之,各家家主才会为了家族的未来,做出这样的决定。
否则,谁能下得了以小宗取代大宗的决心?
第一个孩子总是不同的,那是承载了最多希望又陪伴父母时间最长的长子,更何况,在九品中正制与宗法制盛行的当下,嫡长子更是具有与众不同的意义。
比如说褚家,褚鹦的伯父褚定方才能不过中人,还能被褚蕴之容忍多年,不就是因为他生得早,是褚蕴之这一支的嫡长子吗?
如果不是牵涉到王、赵两家的重要联姻出了岔子,如果不是褚定方屡屡犯错又优柔寡断,如果不是褚鹦所在的二房两代都受了委屈,褚蕴之是不会轻易做出决断,把政治遗产继承人转换为次子褚定远的。
虞后很理解赵元英爱重嫡长子的行为,也很认可他为嫡长子请封的举动,但……
赵元英!你的话真的很奇怪。
前面还口口声声说为人父母担忧的无非是子女的未来,后面就丝滑地把话题转移到了给赵煊请封的事情上面去,合着你家其他孩子不是你的儿女?
你这边儿有点儿好事,是不是就只记着好大儿一个啊?
也行吧。
褚家小娘子未来的夫婿不就是赵煊吗?
赵某是不是偏心眼偏到东海去,根本就无所谓。
只要偏的是自家势力范围内的人,他这股偏心眼儿的劲儿,好像就不怎么讨厌了。
这事大可以答应下来,忠臣不可不赏,前段时间斩杀逆王的萧裕都获封县侯了。
赵元英有拓土之功,总不能还让他待在县侯的位置,这个郡公的爵位是一定要封的,不封无以堵住天下悠悠之口。
但光有这个爵位,不足以体现皇家对拓土之臣的恩赏。
虞后还得给赵元英别的赏赐。
毕竟,大功不赏,以后还有谁愿意为魏家效命?
这样一来,恩荫子弟就成了很好的选择。
因为这既是丰厚的赏赐,又能省下一大笔钱帛。
给出了恩荫的名额,赐予赵元英的金银财宝就能少些了。
量入为出,省下的就是赚的!
是的,虞后不得不这样斤斤计较,因为皇帝家也没有余粮了!
今年朝廷举办了一场登基大典,去年朝廷拨出了许多军饷,不久后还要拨出抚恤、犒赏三军的钱粮,除此之外,朝廷还要预留一笔防备灾情的钱。
多给两个官位,少给一点钱帛总是好的。
这样做,所有人都会说娘娘宽厚,而不会说她在卖官鬻爵。
虞后问赵元英,就是想让赵元英主动提起恩荫的事。
这恩荫的名额给赵家哪几个子弟,还要看赵元英自己的心意。
她大笔一挥随便封了,落下赵元英喜欢的儿子,封了赵元英不喜欢的儿子,岂不是枉做小人?
虞后清楚,赵元英肯定要恩荫名额的,毕竟赵家因赵元英占据豫州、威逼地方中正官入了豫州世家牒谱,但品类并不高,否则建业高门也不会承认赵家入品的事。
赵家品类不高意味着,赵家子通过中正衙司选官时,会因品类不高的原因定品较低选不上什么好职位,说不定还会被选做没有什么上升空间的浊流官。
那可不是什么好事。
通过得地的功劳换取恩荫的名额是很划算的,在拓土的功劳下,没人敢对虞后放开口子,给赵家子清流上品官职的事情说三道四!
虞后觉得这是两全其美的事,赵元英也的确提起了这件事。
但与虞后想象中不同的是,赵元英只提了赵煊一个人的名字。
虞后心想,既然赵元英只提了赵煊,那她就给赵煊封得高一些嘛!
或许,这就是赵元英这样做的目的吧!
但虞后愿意成全赵元英的目的,封赏赵煊,虞后可以一鱼三吃。
她既能犒赏立下大功的赵某,还能跟褚蕴之说我很看重你孙女婿,还有那为她出主意褚家小娘子,男人可以封妻荫子,女人未必不能,赵煊能够得到甜头,也算是她给褚鹦的一点回报……
那是个倔强娘子,不愿意凭借恩宠做官,非要建议她举办考试,想来,她是要凭借自己的真才实学入仕的。
褚娘子很像她父亲,虽然狡猾聪慧,但骨子里带着清高气。
这很好,用这样的人,远比用褚蕴之那样的人放心。
于是,虞后对赵元英道:“羽林卫那里,哀家可以做主,让你家儿郎进羽林卫做从六品缇骑。”
“至于外朝的清贵员额,就封你家长子为太常司膳郎吧!”
“太常寺由褚相公协理,爱卿家长子入仕太常,既清贵,又有上僚照顾。在衙门里面,不会受到太多阻碍。”
“哀家这样封赏,爱卿是不是尽可以放心了?”
“臣谢娘娘圣恩,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赵元英连忙俯首叩谢圣恩。
这一回叩拜,他倒是很真情实感了。
沙场烈战、厮杀搏命,不就是为了封妻荫子吗?
老妻已经去世,不能与他同享富贵,这是赵元英最为心痛的地方。
为了告慰发妻的英灵,他当然要为妻子留下的孩儿、他亲手抚养长大的爱子多争取一些东西。
妻子留在世上的东西很少,阿煊算是为数不多的、被她遗留在人间的珍宝。
他怎么可能不心疼爱重阿煊呢?
有了这份恩荫的官职,阿煊他终于和那些建业高门嫡系郎君,站在同一起跑线了。
不……阿煊他甚至还要站得更靠前些。
那些建业高门郎君,也不是人人都能娶到聪颖妻子、得到靠谱岳家。
褚家。
褚家!
思及此处,赵元英脸上挂出不好意思的笑:“启禀太皇太后,微臣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在滚刀肉赵元英的恳求下,虞后半推半就地答应了他的另一个恳求。
“如意乡君?这是怎么回事?”
褚鹦心里很是疑惑。
她的那些功劳见不得光,宫里怎么赐下了这道封赏?
但她的表情很平静,什么疑惑都没露出来。
只吩咐健仆设下香案,与家中同辈女眷一起领旨。
可惜阿母她们前些日子就去京郊寒山寺祈福去了,要不然现在还能有人帮她拿拿主意。
收好懿旨、叩谢天恩后,褚鹦接过崔氏命人送过来的荷包,将之塞给前来宣旨的太监。
“这是请公公喝茶的,不知公公能否透个口风,宫中为何赐下恩赏?”
“妾于国无功,若不知恩赏情由,实在是心中难安。”
“褚娘子若问别的,小人还不敢说,若问这个,小人就要赞一声褚娘子好福气了!”
“前两日犒军宴会结束后,太皇太后娘娘问赵州牧想要什么赏赐,赵州牧说想要荫蔽家中儿郎。”
“娘娘金口玉言,许诺恩荫赵氏嫡长子为羽林缇骑兼太常寺司膳郎,这位郎君,就是褚娘子的未婚夫婿了。”
“而这乡君之爵位,是赵州牧对娘娘说,褚娘子您是高门贵女,下嫁赵氏寒门之家委屈了娘子,遂为娘子您讨一道封赏作为赵家的聘礼。”
“娘娘说她曾经见过您,心里喜爱您的品貌,很愿意答应赵州牧的请求。便赐您封号为‘如意’,封爵为正四品乡君,这乡君的品级,比赵郎君还要高上两个等次呢!”
“所以小人说您好福气呢!赵郎君和您都有了爵禄,娘娘和赵州牧又是这样看重您,您以后的日子啊,肯定会越过越和美的。”
赵元英拓土封郡公,正是势头旺的时候;褚蕴之是明堂相公,更是屹立不倒的朝廷柱石。
对宣旨太监来说,拍拍褚家孙女、赵家未来宗妇的马屁,并没有什么心理障碍。
更别提太皇太后和隋国大长公主都很喜欢褚家娘子了。
要论得太皇太后宠信程度的高低,他一个小小的宣旨太监,比起褚家娘子还是要差远了。
宣旨太监很不解,人怎么能讨人喜欢到这种程度?
太后、公主、褚相公、未来夫家,这世上就没有不喜欢眼前这位如意乡君的人了吗?
“多谢公公美言,知道缘由,妾就安心了。”
话音刚落,另一只荷包就从崔氏手里转移到褚鹦手里,最后又转移到宣旨太监手里。
既打听了消息,刚才送出去的喝茶钱就有些少了。
所以,还是再补上一份吧。
宣旨太监默默收下荷包,褚家人怎么这么会办事?
怪不得这么多人欢喜褚家娘子呢!
宣旨太监终于悟了。
如果褚家人都是这对姑嫂这样的性情,那他们的确很容易博取旁人的好感。
在宣旨太监离开白鹤坊后,崔氏与两位隔房的嫂子围了上来,恭喜褚鹦获封爵位,又赞赵家看重褚鹦,褚鹦以后的日子肯定好过极了。
除此之外,两位隔房的嫂子都连声称赞褚鹦是个有后福的小娘子。
褚鹦和崔氏相视一笑,四两拨千斤地把话题从“后福”二字转移开来。
以褚家和赵家的婚约为核心判断,到底谁有后福?谁没后福?这种踩一捧一的恭维话,还是算了吧!
他们二房自家人回到静园里怎么讲闲话都可以,但在静园之外,这种话还是不能说的。
褚鹦和崔氏都晓得祸从口出,更不喜欢制造无谓的麻烦。【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