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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恩威并施


    晚霞映红窗棂, 暮色笼罩脊兽。


    傍晚时分,豫昌源关门歇业,但店内并不像往常那样一片漆黑, 反而是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在杜秉的带领下,票号所有管事、伙计都来到褚鹦和赵煊所在的雅间里面拜见东主。


    听到下仆禀告杜秉带人过来了, 褚鹦和赵煊放下了手中翻动的花绳, 不约而同褪去脸上的喜意, 然后挂起了端正浅淡的笑脸面具。


    嗯, 是很有威严的两个小东主呢!


    其实,褚鹦他们两个刚刚观察过, 在花红的激励下, 豫昌源的管事和伙计们全都勤勤恳恳、各司其职,都是值得恩赏的属下。但是, 褚鹦毕竟是东主, 该有的威严还是要有的。


    赏钱归赏钱, 私情归私情。她和赵煊私下的小儿女情态,还是不能让这些下属看到的。


    恩威并施,才是保证属下忠心的基础嘛!


    至于褚鹦和赵煊刚刚为什么在玩翻花绳这么幼稚的游戏?


    嗯……


    他们今天来豫昌源,一是来盘账, 二是来票号雅间里视察下属工作与票号的经营情况, 这些工作还是很有意思的。但观察的时间长了, 他们怎么可能会不无聊?又有谁能坐在那里,光是盯伙计们用算筹算账就能盯一整天呢?


    当然,褚鹦和赵煊他们两个也可以聊天,他们的确也有很多话想和对方讲。但就算有话说,他们也不能说一整天的话吧?要是那样的话,他们的嗓子都要哑透了。


    更何况他们不是那种喜欢风花雪月的人, 扣除他们根本不会讲的那些甜腻腻的情话后,他们的聊天内容根本占不满一整天的时间。


    在这种情况下,找点游戏玩打发时间,就变成了一件很正常的事。


    翻花绳不需要提前准备,还不会发出太多声音打扰票号经营,在赵煊的建议下,这个游戏成功入选,变成了赵煊和褚鹦两人打发时间的乐子。


    虽说翻花绳这个游戏是有点幼稚吧!但在喜欢的人面前,谁能保证自己不会变幼稚呢?而且玩翻花绳的时候,还能“不小心”碰到对方的手。即便只是蜻蜓点水般的触碰,也那点温热的触感,也足够动人心弦啦!


    反正赵煊觉得自己挑选游戏的眼光是非常好的!


    褚鹦就没有那么多的小心思了,但她心里很感慨:赵煊他翻花绳翻得真厉害啊!


    反正褚鹦是不会翻云遮月、三探梅花这样复杂花样的。但赵煊会这些花样,不但会这些花样,还能教她翻花绳的花样,教得还很好,而且很有耐心。


    这足以证明赵煊的手指灵活、心情沉稳,怪不得赵煊擅长书法和射箭呢,原来是天赋异禀又有耐性啊!


    这样的人,自然当得起一句未来可期的评价。而现在,这个未来可期的郎君已经是她的未婚夫了!


    褚鹦觉得自己赢了。


    原本褚鹦觉得自己只是小赢,但在接触、了解赵煊的过程中,褚鹦发现自己根本不是小赢,而是大赢特赢。


    赵煊本人很有本事,如果不论旁的,只看个人素质,那王荣是拍马都比不上赵赫之的!


    赵元英能动用的能量,也要比褚鹦想象的要多,豫昌源的生意兴隆就是佐证。


    褚鹦琢磨着,她大抵也没能免于流俗。即便已经“高估”了赵家的实力,但还是因为对方兵家寒门的实力,忽视了对方在豫、徐两州十余年的经营。


    这的确是个需要引以为鉴的失误,她以后最好还是不要再犯为妙……


    当褚鹦的健仆带着杜秉等人进入雅间时,褚鹦和赵煊刚刚玩的花绳已经被阿谷收起来了。


    杜秉等人上前行礼问安,姿态很是恭敬。


    褚鹦和赵煊叫杜秉他们起来,然后,褚鹦对众人道:“我看过豫昌源的账目了,也看过你们做事的场景,你们做得很不错。”


    听到褚鹦的评价后,众人心里都轻松起来。


    五娘子对下属出手大方,但对差事的要求很严格。能得到她一句“不错”的评价,代表他们已经在东主这里过关了,还代表着他们能到丰厚的赏赐。


    杜秉他们这些人里面,有人稳重,能做到七情不上面;有人心思活,脸上已经因此泛起喜色。


    但不论是稳重的人,还是活泼的人,他们脚下都有点飘然了。他们起早贪黑认真当差,不惧辛苦洽谈生意,为的还不是东主的满意与丰厚的金钱吗?


    听到五娘子说他们不错,他们当然会感到激动。


    吴远等人很懂豫昌源管事、伙计的心理,在褚鹦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吴远、阿谷、阿麦他们三个就一人捧来一只今早带来豫昌源的紫檀木匣。


    在褚鹦点头后,他们将木匣端正地放在赵煊与褚鹦面前那张黄花梨大案上。虽然那没发出半点声音,但却吸引了所有的视线。


    这就是五娘子要发给他们的赏赐吗?


    大家的眼神止不住地往匣子上面飘,心里琢磨着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看起来不像钱,这三只小匣子是装不进去多少铜钱的。那会是什么?是银饼,亦或是……金饼?!


    褚鹦没有立即开匣,解答众人的疑惑。


    她目光缓缓扫过杜秉他们,声音虽然平缓,但却很清晰,而且,每字每句都敲到了杜秉等管事心上。


    “天气一年比一年冷,收成和生意一年比一年糟。豫昌源甫一出世,就能生意兴隆,不是我居中帷幄的功劳,而是褚家与赵家的庇护之功,诸位奔波辛苦之劳。”


    褚鹦这话纯粹是谦辞,没有她灵机一动,豫昌源与票号生意根本不会出现,或者说,即便出现了票号生意,这项生意也不会出现在褚家。


    但褚鹦愿意说这些谦辞,底下人也就听她讲、听她说这些谦辞。她是主子,他们当然只能随她去。


    当然,也有些聪明人听出了褚鹦话里话外的敲打。


    那就是,连我这个东主对豫昌源都不是必不可缺的,你们这些下属又怎么可能是必不可缺的呢?在这个世界上,只有褚家和赵家的权力,才是豫昌源真正必不可缺的东西。


    所以我希望你们即便立下功劳,最好也不要做什么恃功傲主的事。否则,你们一定会后悔的。


    伙计们听没听懂她的敲打,褚鹦并不确定,但管事们一定都听懂了。


    褚鹦讲这些话,本来也不是为了敲打所有人。瞧见杜秉等人听明白敲打时的惊惶,后续想明白一切后的坦然后,褚鹦就不再继续敲打聪明下属了。


    在执行红枣与大棒政策时,一定要拿捏精准红枣与大棒的比例。大多数情况下,红枣需要比大棒多,而且要多很多才合适,现在就是这样。所以没必要继续讲一些敲敲打打的话,而是该发赏赐了。


    “我不是苛待忠仆的东主,既然已经看到你们的功劳与辛苦,自然要赏赐你们钱帛,上可孝敬亲长,中可慰藉妻子,下可养育儿女,没有后顾之忧后,才好让你们继续为豫昌源,为褚家,为赵家实心用事。”


    她话音刚落,阿谷和阿麦便打开其中两只木匣,匣盖被人掀开后,露出一片闪亮耀目的金光,先亮到众位伙计心里,又亮到众位伙计脸上。


    到最后,竟把他们的脸颊都刺激成红彤彤的色彩了。


    好多钱,好多金饼!


    褚鹦就知道,明晃晃拿出许多金子,是最刺激人的做法。


    她看了一眼赵煊,赵煊一下就看明白了褚鹦的想法。


    他直接把两匣金饼倒出来,在桌上堆成一座小小的金山。


    褚鹦拉着赵煊一起给那些伙计发金饼,每个人手上都拿到了沉甸甸的两三块——而这笔钱,他们家里用五六年都还能有余呢!


    伙计们接过心心念念的金子后,叠声念着吉祥话,票号生意需要保密,他们都是家生子,不是主家从外面雇的帮工,但奴婢也需要钱,有更多的钱,才有更优渥的生活。


    他们当然会觉得激动了。


    赵煊倒没想到褚鹦会拉着他一起施恩,但褚鹦愿意这样做,他心里很是畅快,因而乖乖跟着褚鹦给伙计们发钱,但没有多说话,他可不是那种喜欢喧宾夺主的人。


    豫昌源的管事们没有收到褚鹦和赵煊分发的金饼。


    但他们的情绪非常稳定。


    五娘子是个有功必赏、有过必罚的人,不给他们发金子,一定是有更好的东西等着他们。


    他们非常期待。


    事实确实如此,在分发完金饼后,褚鹦打开最后一只匣子。


    那只匣子里只放着叠放整齐的素色绢帛,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但杜秉他们看到素绢后全都喜笑颜开起来。


    这东西,是不是他们想象中的东西?


    是的,就是他们想象中的那些东西。


    建业医馆素馆的帖子,褚家京郊田庄学堂的入学函。前者可以保命,后者可以给家中子弟谋一个前程。


    虽然前者与后者都是褚家的产业,但这种稀缺资源向来都是对外封锁的。若非想要收买人心,让杜秉他们心甘情愿地为豫昌源鞍前马后,褚鹦绝不会拿出来赏赐属下。


    因为褚赵联姻的事情,褚家的确向她开放了很多资源,但褚鹦心里有数,有来有往才是双赢,所以她不会提过分的要求,更不会总是要褚家破例占便宜。


    那不是长久之道。


    正是因为知道这些内情,知道这些机会的难得,杜秉他们才会格外激动。


    前者还好,他们不会投胎,生来就不是豪富,一条烂命没了就没了;可后者,可是能让他们家的孩子读书识字,得以安身立命的机会啊!


    虽说因为九品中正制,他们的孩子一辈子都做不了官,但能做小吏也是好的。说不定几代更迭后,鸡窝里就飞出金凤凰了呢!


    退一万步说,在褚家为忠仆、门客家孩子设立的学堂里读过书后,就算没能当上小吏,也能像他们一样做褚家的管事,这样的生活不也很好吗?


    要知道,管事的孩子可不一定还是管事。如果不识字,不会算数,脑袋不机灵,可是做不了田庄、铺面的管事,不用劳动就能赚钱养家的。


    在地里刨食,在码头上扛大包,那样的生活是何等的艰辛!一滴汗摔八瓣,说不定也赚不来一家人的口粮!


    他们当然不希望自家孩子以后过那样的生活了。


    褚鹦给的赏赐,让杜秉他们这些人或是双眼湿润、喉头哽咽,或是激动得满脸通红,甚至都不知道说什么是好了。


    所有人都把手往衣襟上擦了又擦,才敢接过褚鹦递过来的丝绢。而在把丝绢小心翼翼揣进怀里后,他们全都千恩万谢起来。


    褚鹦笑吟吟地接受了管事和伙计们的感谢。


    待人群散尽后,赵煊拍了拍褚鹦的肩膀:“我看那些丝绢里,好像还掺杂了别的东西?”


    褚鹦抬眼睨他:“你怎么发现的?”


    赵煊答道:“厚度不一样。”


    又笑问道:“那东西是什么?”


    “是他们被划拨到我名下前的犯错证据,那东西是大父给我的。”


    “恩威并施,祸福莫测,我们阿鹦娘子真是好手段。”


    褚鹦理了理赵煊玉佩上垂下的穗子。


    她动作轻柔,说出的话却截然相反:“赵赫之,你怕了?”


    十足的挑衅。


    赵煊朗声大笑:“我不怕,阿鹦,你什么样子我都不怕。”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你什么样子我都喜欢。


    阿鹦,我好期待你来掌我的家。


    第42章 芳园筑就


    “娘子瞧我这园林如何, 可比得上你家灿星?可比得上前晋金谷?”


    “我阿父的灿星园若是逍遥白鹤,殿下的百戏园便是华贵青鸾,都是仙界之鸟, 并无高下之别,却有君臣之分。各有特色, 俱为上品。”


    “至于石崇金谷……明昭觉得, 那石氏纵然豪富, 也难比拟帝宗。自然是公主的园子更胜一筹。”


    时下正是暮春时分, 褚鹦穿着一身粉白色的、绣着杏花的潞绸衣裙,头上戴了几只以银为底托、以粉白水晶为装饰的蝴蝶发饰。


    褚鹦这套衣饰不但活泼甜美, 还和春景适配, 显然用了很多心思。


    隋国长公主重视戏园,视察园林时的装扮自然隆重, 不但穿了玫瑰紫色织锦绣鸾凤华服, 还戴了雍容华美的赤金宝石头面。褚鹦的这套打扮, 既能保证公主最出风头,不喧宾夺主,还颇有特色,不会让褚鹦沦为陪衬, 的确是非常合适的装扮。


    所怪不得隋国长公主会喜欢褚鹦呢!谁会不喜欢说话好听、相貌美丽、做事贴心, 还能给你出主意的小朋友?


    不过褚鹦夸奖隋国长公主园子的话, 倒还真不是社交辞令,而是发自内心的溢美与夸赞。


    隋国长公主这处戏园坐落秦淮南岸,靠河临屿,占地广阔,园中处处是景,该精巧的地方精巧, 该堂皇的地方堂皇,修葺园林的匠人都出自少府,手艺绝对称得上一句巧夺天工。


    在没有任何名气加持的前提下,光倚靠景致,隋国长公主这处园林,就可以在都中众多园林中获得数一数二的排名了。


    为了修建这处园子,隋国长公主拆了名下三座毗邻河畔的别业与一座土地肥美的田庄,最后合为一整片带水、带湖、带丘陵、带小岛的宽阔田土,又花费了半年的工期与大量钱帛心力,才将这座园林修葺得尽善尽美。


    这样轩敞美丽的园林,值得褚鹦真心实意的美誉。所以公主发问时,褚鹦说百戏园远胜石崇的金谷园。但要褚鹦为了捧公主的场,就贬低自家的灿星园,那她断然是不会那样做的。


    褚定远是名士,名士必然擅长清谈,举办清谈会必然需要经营举办固定的场地。褚定远经营出来的清谈场所,就是隋国长公主问话里那座名为灿星的园子。


    在褚鹦心里,南梁没有比灿星园更好的园子。不为别的,只因灿星园是褚定远的心血。由阿父耗费心血,一点一点修葺布置的灿星佳园,纵然比不上公主的园子那样轩阔华美,但却独有一份宛若翩翩白鹤横渡寒塘的萧疏清雅。若论审美情趣的高雅与士族雅士居住的舒适程度,还是灿星园更胜一筹哩!


    不过这些心里话,就没必要和正在兴头上的公主讲啦!谁建的园子谁欢喜嘛!


    褚鹦这样想,隋国长公主自然也会这样想。


    在隋国长公主心里,自家园子才是当世第一佳园。但百戏园终究只是新建的园子,无甚名气。


    在褚鹦的评价里,她的百戏园可以与闻名建业的灿星园并驾齐驱,还能压金谷一头,隋国长公主已经很满意了。


    再说了,隋国长公主还有一个隐秘的想法。褚鹦这个小娘子是褚定远的嫡亲女儿,她肯定觉得自家阿父的园子样样都好。


    但褚鹦的真实想法真是这样吗?隋国长公主觉得,这个答案是否定的。她还不知道褚鹦吗?她这个小朋友最喜欢浓墨重彩与华服丽饰了!


    若非亲亲相护,褚鹦肯定觉得百戏园比灿星园好很多……


    简而言之,隋国长公主已经把自己的园子排到了第一名,但她决定嘴上谦虚点,或许她可以跟褚鹦多夸夸褚定远的园子,这样既能照顾小朋友的心情,还能彰显一下自己的谦逊品德与宽广胸襟。


    大概这就是一举两得的真意吧?


    从戏园门口一直到园子里最大的建筑——一栋三层高的宽敞戏楼,一路上,这两个不同年龄段的女人都在礼貌互夸。而且,她们都觉得自己是既体贴又聪明的好人。


    在某些方面,褚鹦和隋国长公主的脑回路惊人的一致。怪不得她们能做好朋友呢!虽然有些时候,人们会交性格互补的好朋友;但大多数时候,人们还是愿意和性格与自己相像的人交朋友的。


    有共同爱好和共同话题,大家才愿意凑到一起玩,还不容易产生矛盾,一来二去的,总会变成好朋友。更何况,人是最喜爱自己的生物,又有谁会不喜欢自己的性格?


    褚鹦如此,公主亦然。这都是人之常情,大多数人都无法免俗。


    至于百戏园这个名字,是虞太后听到隋国长公主禀告的“由小及大,由下而上,由俗至雅”的党羽招揽计划后定下的。


    百戏二字,取隋国长公主这处产业表演戏乐名目繁多之意,意思非常通俗易懂,杂耍百戏是建业民众唯一能够接触到的娱乐,百姓或许不知道什么是雅乐,什么是燕乐,但他们一定晓得百戏是什么东西,这个名字的意思,他们全都明白。


    虞太后定下的百戏二字,正契合计划中“由俗至雅”的目的。若百戏园成功,他日隋国长公主就可以通过百戏园的名义出门义演、施粥、施药,从而博取民间的爱戴拥护之情,进而让园林演变成虞太后通向民间的窗口。


    女人的身份虽是限制,但同样是掩护。没人会在意一个女人备受百姓爱戴的事情,即便这个女人是一位公主。


    虞太后想到了这点,褚鹦同样能想到这点,公主都会被人轻视,世家娘子得到百姓爱戴就更算不上什么大事了。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褚鹦对这句话的理解远比虞太后深刻。针对百姓,针对流民,褚鹦已经做了一些安排。布场施粥是一例,这件事日后褚鹦还会继续做下去。但是百戏园是公主的产业,不论太后有什么打算,褚鹦都不会捞过界的。


    太后的青睐与公主的举荐是褚鹦为公主出谋划策的报酬,褚鹦收到了这份报酬,就不会有别的野望。她才不会蠢到什么都想插一手呢!


    当然了,虞太后想的那些事情,都要在百戏园成功的前提下进行。如果百戏园失败了,那就万事皆休,这些后续的计划就不用提及了。


    所以隋国长公主没和褚鹦多讲虞太后的畅想,但褚鹦听到百戏园的名字后,就自发地想了很多。


    她没有猜出虞太后全部设想的能力,但她能看出虞太后的某些倾向,比如说,娘娘没把公主殿下的尝试建设的戏园当做一场乱剧。


    这就足矣。


    有了太后的加持,百戏园将不再是公主一时兴起的尝试,而会演变成一项可以长期维持的产业。


    而且,这份产业越兴旺,公主与太后就会越发记得这份产业的源头来自她褚某的设想。


    这对褚鹦来说是有好处的。


    水晶蝴蝶上垂下来的珠穗与褚鹦心里的想法一起晃晃悠悠,褚鹦做出了论断,那就是,她可以对百戏园抱以更大的期待了。


    而当褚鹦跟在隋国长公主身后,走进这座三层的戏楼后,褚鹦就看到一楼堂厅里坐落着一座座宏大的戏台。


    而在二楼、三楼隔出了一处又一处风情独特、规模不小的雅间,整栋建筑大约能容纳几千人,珍物随处可见,香花处处传芬,宛若台城临民间,犹如天宫辞玉阙,装饰得极其美丽。


    是那种没人能否认的美丽。


    虽然楼宇内外华贵异常,但珍物奇花错落有致、色彩搭配极其协调,所以没人会把这种极致的华贵定义为俗气,所有人看到这处堂厅,第一印象都会是灼灼生辉、光耀华堂的场景。


    褚鹦都有些瞠目结舌了,她不是没有见过世面的人,褚家的嫁妆与赵家的聘礼里面都有世上少见的奇珍,而这些东西现在都属于她。


    有眼界且拥有财宝的人,很难会对外物眼红,可是,纵然如此,褚鹦也从未见过拿奇珍异宝当做漫山遍野的野杏山桃,肆意装点楼宇屋舍的遮奢做派。


    隋国长公主果然深受太后千岁恩宠。


    单凭一位公主的财力,可没办法摆出这般阔气的排场。


    就在褚鹦暗自感叹公主的得宠程度时,隋国长公主拊掌唤人过来表演、备宴,又拉着褚鹦入席安坐下来。


    待到酒菜果柰被明眸皓齿的侍女端上来时,隋国长公主指着戏台上歌唱的伶人道:“戏园吸引客人,要楼阁华美,要玉音佳人,但最重要的,还是可以传唱天下的华词。”


    “这最后一点还要依靠娘子,这半年来,娘子的诗赋与曲子词风靡建业,不论是赵家园林之赋,还是叹息黎民之文,亦或是与赵家郎君酬唱的曲子词,都引人注目奔走,诱人眺望传唱!”


    “如今百戏园林已成,不知娘子有何新词赠我?我还等着给娘子分润红利买花,稚子她也等着娘子兑现承诺,分她零用钱呢。”


    褚鹦笑道:“殿下过誉了,殿下的戏园华美若天宫、伶人色艺如秋娘,就算没有我的词章,也必然能风靡建业,大赚利是,吸引人才,为陛下引来凤凰的。”


    “不过我一直都把殿下的事情放在心上,已写好十首《西江月》曲词,其中既有才子佳人、吟风弄月的曲子,也有咏古怀史,歌颂壮志的新辞。公主可以看看,能用就用,不能便黜。若是不能用,我回家找我家亲长兄弟为公主再做新篇!”


    褚鹦话音刚落,阿谷就把誊抄褚鹦词曲的绢帛双手奉与隋国长公主。


    隋国长公主接过绢帛,却见绢帛上面有着漂亮的字迹:“几处蝉鸣高树,一庭槐影幽窗。冰盘初上小回廊,风动芙蕖微响……”


    何等美妙的词,何等美妙的比喻。


    隋国长公主再次感叹,褚鹦的确有着一支生花妙笔,她和江淹一样有才华,不……不对,这么想可不吉利,江淹可能“江郎才尽”,但褚鹦是不会“褚娘才尽”的!


    “阿鹦,多谢你的词章!我心里想,这首词一定能博得满堂彩的!”


    “殿下,我也期望如此。”


    第43章 无核甜杏


    褚鹦不是很在意隋国公主能通过百戏园招揽多少党羽学士, 也没有分润这方面好处的意思。


    因为褚定远已经把灿星园移交给儿女们打理了,褚鹦有获得人才的渠道,清谈会中人才济济, 褚鹦没必要觊觎公主的盘中餐。


    不过,要真论起来, 褚鹦很难得到正统学士的效力。毕竟她是女子, 皇家的女子想要掌权, 尚要被人讥之为牝鸡司晨, 更别提褚鹦这个臣子家的小娘子了


    不过褚鹦的身份地位又很高,现在是褚家的娘子, 未来是赵家的宗妇, 能力又很强,如果一切顺利的话, 她将成为太后麾下的女官。


    而这些身份, 这些前提条件, 又让事情有了新的可能。


    如果赵家发展得好,在这乱世之中,赵元英能虎踞豫、徐之地,获得与桓温、郗谙在东晋时局中等价齐观的地位。


    如果太后格外看中女官的发展, 褚鹦又能借势而起成为太后的心腹的话, 褚鹦自然就能以女子之身, 招揽门客为自家效力了。


    如果不能……


    如果不能的话,自然就万事皆休。就算她褚某痴心妄想,想要掺和到百戏园的事情里面去,也会被无情地剁掉爪子。


    褚鹦想得很明白,如果她本人发展不顺、赵家也发展不顺,她就会退而求其次, 先经营好自己的清名才名与慈名,保证自己立身的根本,再跑去抱紧父兄的大腿,保证自己一生的安稳。


    最多再做点生意,经营好田庄赚点钱、享点福,这就足矣。


    虽说褚鹦有很多志向想要达成,也有很多愿望想要实现,但是未胜之前先思败绩,是褚鹦一贯的行事准则,她当然会考虑遭遇坎坷、挫折,甚至彻底失败的情况了。


    只有考虑周全,遇到挫折时才不会一蹶不振。褚鹦希望,不论遇到多么糟糕的事情,她都能拥有再次爬起来的心境与准备。


    褚鹦三兄妹接手灿星园的事情很隐秘,隋国长公主并不知情,即便知道了,她也不会深问,因为那么做太失礼了。


    眼下,她正沉浸在美妙词章当中。事实上,看到褚鹦的十曲《西江月》后,隋国长公主脸上的笑意就没落下去过。


    褚鹦词章的水平还是一如既往的高,显然写时很用心,半点都没敷衍她这个朋友。


    在这十首《西江月》唱词里,有些雅致,有些通俗,有些堂皇,但都朗朗上口,用词精妙。


    光是口诵,不用配乐,就足以口噙余香,足以让人想象到,这些曲子配乐后,会有多么好听。


    而且,这十支曲子里还有一首风格格外活泼、描述新嫁娘生活的曲词。隋国长公主猜测,这支曲子不但能博得满堂彩,在民间的传唱度估计也会很高……这就更好、更妙了,更有利于达成她的各种目的。


    至于百戏园会不会成功?


    这种低水平的问题根本不用问,有百戏佳园丽饰,有云韶府与教坊司出身的、色艺双全的伶人,还有褚鹦这字字珠玑的曲子词,百戏园的成功,已经是一件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隋国长公主已经能够想象到,百戏园对外经营后,园中将有多少客人,她将赚到多少钱帛,以及她宣布千金买赋时,会有多少才子入她觳中,并在她的操作下变成母后的簇拥者了!


    母后一定会很高兴的!


    她一定要让这些伶人好好准备褚鹦送来的这些曲子!


    因为隋国长公主很喜欢褚鹦的十只曲子,褚鹦在百戏园里玩了一整天后,又收到到不少酬谢礼物。


    酬金俗物,在褚鹦眼里只是平平。她喜欢的是公主送她的衣料和果品。


    宫里赏赐下来粉白、水绿衣料,既柔软又漂亮,很适合在春天穿。驸马名下果园里品种独特,味道清甜的杏子也很不错。


    名种难得。


    褚家种的桃子味道很好,但杏子远远比不上王家的。


    褚鹦很喜欢这种王家独有的甜杏。


    回家后,褚鹦就让人去取一点杏子洗了端上来。


    听到吩咐的婢女立刻去了。


    而当该婢女去库房打开公主府送过来的竹编篮子时,她发出了一声极其惊奇的感叹。


    手脚麻利地洗好杏子,用玉盘装好端到室内后,小婢女向褚鹦禀告道:“阿谷娘子,公主送的杏子没去核。”


    褚鹦和阿谷、阿麦都有些惊讶了!


    居然没去核吗?公主好大方。


    《世说新语》里记载:“王戎有好李,卖之,恐人得其种,恒钻其核”,意思就是王戎在卖自家甜李子的时候会提前把核钻掉,然后再出售,省得人家得到自家的好品种。


    这篇虽然列在《俭啬》篇里,暗含贬义,但在现实中,这样做的人家数不胜数,若是寻常甜果,带核卖也就带核卖了,但若是口味极佳、人无我有的品种,大多数人都会做出与王戎同样的选择。


    王家的甜杏就属于“人无我有”的品种,先帝都夸过王家的杏子好,还专门移栽了几棵树到台城里呢!


    当然,除了皇家外,建业内很少有人能得到王家的树苗与种子。


    褚鹦这回可算是赚大了。


    她不会把杏子拿出去卖,为了钱招惹王家人的不喜,甚至给公主添麻烦,是很不划算的选择。但问题是,她很喜欢吃这种杏子啊!


    王家人卖得那么贵,她早都不想付这份果品钱了。


    一旦种成了,她自己就能省不少果品钱,还能送给家里人吃,品种好的果品也是一份很体面的小礼物,现在这个世道,没人不喜欢口味清甜的果子。


    阿谷、阿麦她们也不用舍不得吃果子了。


    王家卖的甜杏价格不便宜,自家种的甜杏就半个铜钱都不用花了。


    “把果核给田庄里老道的果农送去,让他们好好琢磨育苗种树的事。若种成了这杏树,我重重有赏!”


    阿谷和阿麦喜滋滋地应是。


    她们把果核装好后,刚要去找平日里去田庄那边收租的健仆,就听褚鹦叫住她们道:“对了,记得吩咐下去,果核绝不许外流。”


    “若把树种出来了,咱们也不卖果子。记得叫匠户那边研究一下怎么做好吃的杏子果脯和好闻的杏子香饵。公主送我们种子,是一片好意,所以咱们不能去抢王家的生意,给公主添麻烦。”


    虽然对公主来说,王家的小小不满根本就无关痛痒,算不上什么大事。若非如此,公主就不会送她带有种子的杏子了。


    但为人臣子,最好还是不要总给主上添麻烦,更不要把人情消磨在这些不足挂齿的小事上。


    虽说公主不是她褚某的主上吧,但既然有心在太后门下做事,就最好不要让公主烦心,更何况,公主还是她的朋友呢。


    朋友的心情,也是要考虑到的事情呀!


    “诺。”


    阿谷、阿麦齐声称诺,表示自己晓得了。


    然后,她们才带着装有种子的锦囊出门,去交代平日往返于白鹤坊与京郊田庄的健仆前往田庄,吩咐庄户们完成褚鹦吩咐下来的任务。


    想来,接下来要忙忙碌碌的人,将不只有百戏园的伶人、舞娘与健仆了,大抵还会有褚鹦田庄里的果农与匠户。


    一年之计在于春,春天,不但是万物复苏、生机勃发的季节,也是一个格外忙碌的季节啊!


    或许是因为今年春天天气比较温暖,或许是因为赵元英针对贺拔鲜卑的守城战取得了胜利,皇帝人逢喜事精神爽,头风复发的次数少了许多。


    不但脸色好了,病色去了,人都能下地行走了。每当身体舒服的时候,皇帝甚至能勉力上朝听政了。


    虽说因为头隐隐作痛的缘故,皇帝无法集中注意力听政、思考,更没有办法给出什么英明的意见,虽说太后依旧要垂帘听政,皇帝上朝的次数依旧不是很多,但比起去年冬天一直都见不到皇帝的情形,现在已经很不错了。


    至少看起来,要比之前好很多。


    虞太后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开始,说不定是漫天神佛显灵呢!


    于是她从私库出钱,给佛寺里的佛陀、道观里的真君塑了金身还愿,又给太医们发了一笔极其丰厚的赏钱,嘱咐他们照顾好皇帝,若皇帝的病情有好转,宫里的赏赐只会更加丰厚。


    就连去年立下的小太子伯瑛,也得到了虞太后格外的欢喜。


    在她看来,小太子是很有福气的。


    瞧,立完太子后,简亲王老实了不少,皇帝的身体也好了一些。这既是神佛庇佑,也有太子伯瑛冲喜的功劳!


    小太子既能给他父皇冲喜,又能给梁朝冲喜,自然是很有福气的。


    而除了冲喜外,太子的存在,本身就能安定人心。


    去年年末时,列位相公与公主背后的那位小谋士都说过,因为大雪与匈奴人的劫掠,今年开春时候,北边胡人可能南下征伐边境。


    如同他们这些聪明人所预料的那样,北边一线不少城池都受到了不同部族的攻伐,幸运的是,赵元英很是骁勇,不但守住了豫州的城池,还冲散了鲜卑人的先头部队。


    南梁已经得到了第一份捷报,老天爷终究还是庇佑魏家,庇佑南梁的!


    而太子稳定人心的作用,在这场局部战争发生的时候,得到了充分的体现。


    如果国本未定,国家战事四起时,宗室可能蠢蠢欲动,匪徒甚至可能揭竿造反,但国本已定,南梁传承有序,利用战争挑起波澜的人,比虞太后设想的要少了许多。


    至少简亲王,和很容易产生匪徒的江表之地,现在都很老实。


    虞太后的头痛程度也大大降低了。


    看到这些肉眼可见的好处后,虞太后愈发觉得褚蕴之是个既有远见、又很果断的大臣了。


    若没有远见,不会想到立国本的事情;若不够果断,也不会抓住二王连宗,威逼帝权的机会,主动向她靠拢。


    而现在,太子已定,皇帝的身体又好了些,虞太后觉得,自己终于可以松口气了。


    可就在这时,铜匮中,有几道石破天惊的奏疏,踩着春天的尾巴,携着夏天的燥热,击碎了虞太后的侥幸心理,也击碎了现有的平静。


    是啊,树欲静而风不止,这句话绝对是有大道理的。


    简亲王和太后斗了那么多年,太后都没能把人赶出建业,如今不过是遇到了小小挫折,他怎么可能会坐以待毙呢?


    第44章 雨中死谏


    大雨哗啦啦下着, 好像永远都不会停歇一般,天空阴沉沉的,颜色像铅灰色的箭矢, 像灰雁的腹羽,更像有些人糟糕透顶的心情, 晦暗得无边无际。


    这是建业城内春末夏初的第一场大雨。


    在南方, 这样大的春雨很少见。而在这场难得一见的大雨中, 跪着一个个朱紫青蓝颜色的身影。


    放眼望去, 从丹陛到汉白石铺陈的广阔场地,乌泱泱的连成一片, 全都是御史台出身的执拗谏官。


    他们被雨水淋透, 跪在那里,狼狈至极。他们身上官袍湿哒哒的, 紧紧贴在身上, 显现出一条条狼狈的褶皱。官帽被雨水淋透, 官帽下面,或乌黑或花白的发髻里,夹杂着被体温温热的雨水。


    甚至有人开始打起了喷嚏。


    而这是风寒的预兆。


    考虑到建业疾医诊治风寒的成功率,这个预兆相当不妙了。他们现在最应该做的事情, 就是离开这里, 回家喝一碗预防风寒的汤药。


    但没有人离开, 因为他们心知肚明,事情到了现在这一步,已经无法善了了。


    领头的御史台副使都做出以头抢地,死谏万寿、长乐两宫这种极端的事情了,太后怎么可能对他们高高抬起,轻轻放下?


    而他们这些台谏官, 全都无路可退。


    不是因为他们弹劾了皇帝,而是因为他们弹劾的事情是皇帝变成了汉哀帝,豢养男宠、怙恶不悛,质疑的事情是皇帝让男宠出入宫帷,皇帝身体糟糕很难有子,所以,包括太子在内的几个小皇子血统有疑。


    这样大的事情,太后怎么可能放过他们?


    若太后退步,就等于皇家承认了御史台的弹劾没有任何问题。


    皇帝有疾,还宠爱男宠不肖贤主,皇嗣的血统更存有疑虑。在这种情况下,皇帝怎么可能坐稳龙椅?


    太后不会退,而他们也没有办法退。


    其实,一开始得到皇帝豢养男宠的确切证据,发现太后一直以来小心翼翼隐藏的秘密后,御史台这边只是往铜匮里投了密折,希望太后好好教育皇帝。


    因为他们都知道,皇帝根本不看奏折,若想事情往好的方向发展,最好还是找太后娘娘。


    这件事对国朝事体和皇家威严都不利,现在北面边境上的战争还没有彻底结束,如果秘密泄露,谁知道民间因为立国本一事安分下去的匪寇、邬主和土人会不会又趁机作乱?


    他们不会故意把消息泄露出去。


    大家想的很好,可事情很不顺利。不知道从哪里出现,又跑到御史台撞柱而死,揭露皇帝豢养男宠、皇妃私通诞子隐秘的宫人,彻底搅乱了御史台原定的打算。


    紧接着,他们投入铜匮的密折,也被人泄露出去了。


    可怕的、足以吸引朝野全部视线的宫内隐秘,瞬间人尽皆知。他们这些台谏官,不得不通过公开上谏的方式证明自己的清白。


    他们得证明自己不是为昏君遮掩的奸佞小人。


    可他们有他们的立场,太后也有太后的立场。一听到他们上谏的内容,向来性情宽厚的太后娘娘第一次在殿上露出阴沉的表情,她不但矢口否认他们的弹劾,还让人打了上谏者的板子。


    意外又一次发生了。


    太后不过让人打了十余板,那人却死在了午门外。


    一时之间,群情激奋,有忠心者、正义者、愣头青、野心家冒死上谏,谁都分不清上谏者的真实身份。


    太后也分不清,于是又一次冷血镇压开始了。为了让臣子服输,太后甚至重用了她最不喜欢的太监。


    君臣矛盾进一步升级。


    要知道,很多大臣觉得太后还不错,就是因为太后厌恶宦官。


    大臣们可都是读过史书的,知道汉朝末年宦官当权的黑暗历史,知道这对朝廷,尤其是对他们这样的世家文人、外朝臣子有多么大坏处。


    但太后现在,居然连宦官都用上了。


    于是乎,太后愈压制,臣子愈反抗;臣子愈反抗,太后愈压制。


    君臣双方,竟然就这样,一步步走到了眼下这样的极端境地。


    因而,御史台的这些谏官根本没有办法退步。


    今日若退步,若为皇帝辩驳,为太后唱赞歌,他日史笔无情,他们的名字必然会被史官刻在耻辱柱上。


    到时候,不只自己的名声,家族的世代经营的名声都会遭到污损。


    士族子弟最在意的是什么?肯定是家族的传承。


    自己死了也就死了,但家族的根基,却是万万损毁不得的。


    所以说,对于这些暴露于滂沱大雨中的台谏官来说,除了硬着头皮拼一把,跑来冬雀门前死谏,逼迫皇帝与太后“承认”错误外,他们别无他路。


    若苍天不幸,太后决定放弃朝野拥护与煌煌圣名,决定要血腥镇压,把他们关进监狱,流放边疆,甚至斩首,他们都认了;若是他们直接病死在这场大雨中,不用经历流放或酷刑,那就更好一些。


    总之,为了生前身后名,为了家族后代,他们绝对不可能自打嘴巴,把说出去的弹劾收回去……


    长乐宫中,虞太后暴怒道:“你们这是要干什么?!”


    “贺拔鲜卑与羯胡侵扰边境,赵元英守住了城防,豫州因而无乱,但江州那边的废物可没有赵某的本事!哀家刚把萧将军派过去驰援边军,你们就要造反吗?”


    “韦诏,你怎么管的御史台!还有你,王正清,你是六位大相公里排第一位的首揆,你说说,这世上有臣子威逼君主的道理吗?”


    她把一堆写来“劝谏”皇帝的奏折扔到面前的几位高官脚下:“带着这些东西,把事情处理清楚。哀家算是看透了,你们这些世家之人,全都是以直邀名之辈,恨不得把哀家,把皇帝敲髓吸血,好养肥自己!”


    “今天不把冬雀门前的人送走,哀家明天就把他们全都下牢!今日的事情一出,煌煌史册上,哀家的名声已经好不了了。以后,哀家也不怕自己的名声更糟些。”


    虞太后盯着自己面前的几位重臣,语气阴冷地道:“荆杖上有利刺,哀家这个做母亲、做祖母的老人,总要为皇帝、太子除去木刺。省得日后魏家皇帝为臣子辖制,终日竟为傀儡。”


    这句话说的相当重了。


    虞太后临朝以来,从来没有发出过如此尖锐的威胁。


    但这又非常正常。


    面对台谏对皇帝苗裔血统的质疑,太后怎么可能不觉得刺耳?怎么可能不觉得自己的地位乃至人身安全都受到了威胁?


    面对这样的攻击与质疑,太后做出任何反击,都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从长乐宫出来后,不论是王正清、郑戏才、褚蕴之他们这几位相公,还是御史台大夫韦诏,脸色都相当难看,尤其是韦诏,他的脸色最难看,瞧着已经比深渊里的潭水还要黑沉了。


    而在众人离开九重深宫,回到台城内相公们常处的值房后,沈哲悄悄来到褚蕴之这里,与他商议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玉山,你怎么看现在的局势?按照得利者反推,筹谋这件事情的十有八九是简亲王。可我们没有半点证据证明是他在搞鬼。”


    先帝时期,皇帝没出生时,简亲王能在都中上蹿下跳,是因为他与先帝血缘最近,又是皇帝与世家都能接受的人选,所以被先帝选为帝裔。


    身份不同,自然能够积聚力量。


    所以简亲王身边围了许多人。


    至于其他几位身份合适的宗室为什么不被接受?


    他们要么在外执掌了一些权力不好控制,要么性情古怪根本不是正常人,简亲王条件就比他们合适很多,而且性情温和,看着就是仁君苗子。


    实话实说,他们这些臣子当年也和简亲王这位“半君”君臣相得过。


    谁会不喜欢礼贤下士,先天不足的未来皇帝呢?


    可问题是,后面皇帝有了亲生儿子,简亲王就被抛弃了。


    对先帝来说,有了亲儿子后,简亲王从过继来的后裔,变成了一个老大难的问题。


    围绕在简亲王身边的世家有很多,牵扯得还深,先帝不得不给他们时间,让他们与简亲王慢慢切割关系。


    这都是没办法的事。


    帝室偏安,权威不盛,先帝不得不考虑世家的想法,不能直接处理简亲王。


    结果这么一等,没等到先帝处理简亲王的机会,先帝就没了。


    刚临朝的虞太后可不像现在这样手腕老练,简亲王的势力,就这样保存了下来。


    因为先帝一直都防备着宗王,所以军队的控制权一直都在太后手里,褚蕴之断言简亲王反不了,这是真知灼见。


    可简亲王尾大不掉,时不时就能给太后来一下狠的,也是现实。但大多数人都觉得这不是什么大事。


    但问题是,谁都没有想到,宫里病恹恹的皇帝居然还有这么疯狂的爱好与这么大的把柄。


    而这个把柄,还被简亲王拿到了手里。


    沈家与褚家在立国本一事上站在了太后一边,虽然没和虞太后深度绑定,但若太后威严全失,皇帝苗裔血统有疑,对褚、沈与王、郑等人争权是极其不利的。


    所以沈哲才来找褚蕴之商量接下来怎么办。


    如果不是利益相关,沈哲才不会关心太后的怒火与难堪。


    他是标准的世家家主,只管自家痛快,家族富庶,少有关心帝王尊严与民间疾苦的时候。


    换句话说,他是官,但不是青天大老爷。


    他和褚蕴之,和王正清他们不一样。


    “皇帝养男宠,这件事可大可小。不过是魏家天子从未有过这样的爱好,所以台谏那边才如此大惊小怪。若是换了汉朝,又有谁会觉得这是大事?天子的男宠们又没像董贤一样为官做宰!”


    “真正的问题在于几位皇子皇女的血脉,那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宫人拿着皇妃私通的证据跑到御史台衙门撞柱而亡。她是怎么冒出来的?是谁在利用她作祟?”


    “我们都知道,那个人是简亲王找出来的,可简亲王把首尾收拾得很干净。这些天我派人查过,两个王家、郑家,还有娘娘,他们都不可能不查,但显然,他们也什么都没有查到。”


    褚蕴之捏了捏鼻梁,缓解自己的头痛:“帝室血统有疑,民间的风言风语是止不住的。这种事情,绝不能陷入自证的陷阱。为今之计,大概只有让娘娘去哭庙了。”


    “太子生得像陛下,只希望他以后越长越像陛下,这也算不是办法的办法了。现在我们要搞清楚的是,两位王相公和郑相公是怎么想的,如果他们属意简亲王……”


    那太后就不用哭庙了。


    若简亲王占据了那么大的优势,太后和皇帝唯一能做的,就是依靠半数羽林卫的优势,在这台城春禁里,与对方真刀实枪地做过一场。


    第45章 冬雀门前


    在几位相公整理好仪容后, 或者说,在几位相公分别与盟友商议过接下来该怎么办后,他们纷纷来到明堂探讨对策。


    褚蕴之来到王正清身边, 附耳低声道:“刚刚我派人去公厨,吩咐那边的人准备了姜汤给外面那些台谏官送过去了。”


    在联姻失败与立国本一事的成功后, 王家与褚家就走上了两条不同的道路。


    虽说世家间本就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大家的关系不会因为道路选择不同就变得糟糕透顶, 褚家和韦家分歧那么大, 都没有撕破脸皮,更别说褚家与王家了。


    但不同的选择势必会带来不同的结果, 褚蕴之想独立山头, 就不可能与王正清没有冲突。在这种情况下,褚家与王家的关系不复以往, 简直再正常不过了。


    可人情关系的冷淡, 不会影响褚蕴之本人的能力, 更不会影响褚蕴之能力带来的积极影响。


    今天,褚蕴之的细心安排就让王正清心头松快了不少。


    能减少风寒的概率,降低恶劣事件的影响总是好的,而且姜汤这种东西, 喝不好喝不坏的, 比汤药的风险要低很多。


    王正清觉得自己心头阴霾散去些许, 而这都是褚某的功劳。


    是啊,褚玉山做事总是这样贴心,想得总是这样周到的。若非如此,当初他就不会专门和褚某交好了。


    可惜褚某怀揣着振兴家族的野望,心气极高,是不可能屈居人下的。


    否则, 他们的友好关系还能维持很长一段时间。


    真是可惜。


    眼下情势紧急,倒也没有太多时间留给王正清感慨。


    他对褚蕴之点了点头,眉眼稍微放松了些。


    王正清表情上的变化,几乎微不可查。但褚蕴之擅长察言观色,又和王正清做过朋友,因而,他很快就发现,听到他的话后,王正清的神情变得稍微轻松了一些。


    这是一个比较好的征兆,二王刚刚连宗,正是关系打得火热的时候。只要王正清短期内没异动,王望南就也不会有异动。


    郑戏才最会察言观色,新上来的杨铨根基不稳,就算他们中间已经有人把重注投给简亲王,大概也会看二王的脸色。


    四比二,明堂之内,优势还在皇帝正统一方。


    如此一来,事态或许能够得到平息……


    不白刃见血总是好的,若真发生宫变,鹿死谁手,就真的尚未可知了。


    不怪褚蕴之担心二王的立场。


    要知道,王正清不但有尚主的儿子,还有在简亲王府做侧妃,并且生下儿子的侄女。


    两头下注,虽有首鼠两端之嫌。但结果总不会差。不论谁赢,王家的根基都不会受到损伤。褚家底蕴不深,可比不得他们王家稳如泰山。


    看到王正清的态度,褚蕴之悬着的心微微落地。不出意外的情况下,王家不会投靠简亲王那根危木。


    这就已经很不错了。


    那么现在,当务之急就是把冬雀们前那群人劝走,否则局势只会继续恶化下去,怒火中烧的太后娘娘,是很难冷静下来,配合他们这些外朝臣子平息局势的。


    顶级政客想出来的问题解决办法,大多数时候都惊人的一致。


    前提是他们目的相同。


    现在,与褚蕴之目的相同的王正清也觉得,让太后哭庙是最好的破局之法。


    当然,当务之急,还是让冬雀门前的人尽快退下去。


    从长乐宫出门后,韦诏就已经跑去冬雀门那边,再次劝说他手下那些台谏官了。


    王正清他们期盼着韦诏能带来好消息,但又知道这希望渺茫,韦诏要是能管住他手底下的那些人,今日冬雀门前,就不会有这样一场乱局。


    十有八九,御史大夫要做无用功了。


    风助雨势,外面的雨越下越大了。


    若是平常时候,褚蕴之他们或是会生出欣赏雨景的闲情,或是会生出“春雨贵如油”,今年年景不错的感慨,但现在,他们只觉外面的雨点像鼓声,急促,低沉,惑乱人心,让人喘不过气来。


    脚步声渐渐清晰起来,明堂内等待的几人抬眼望去,只见韦诏身上沾着雨水,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瞧着很狼狈,意气更是低迷:“不肯走,一个都不肯走,尤其是陆宁那个貉奴,半步不肯退却!””娘娘有一句话说得对,他们这是以直邀名!陆某这是吃定我了。”


    时人延续前晋传统,南人讥讽北人,便唤之北伧,北人讥讽南人,便唤之貉奴。


    历朝历代,南方人和北方人的关系都不好。南梁偏安东南后,更是复刻了东晋故事。北方的侨姓高门觉得南方吴姓高门家传不够高贵悠久,南方的吴姓高门觉得侨姓高门是过来要饭的,互相鄙薄,已是常事。


    “韦台宪,现在不是意气相争的时候!陆某和你是怎么说的?“


    郑戏才本家是侨姓,母族与妻族都是吴姓,向来都是弥合南北矛盾的那一派人。


    他不喜欢听韦诏讲这些怪话。


    更何况现在御史台出了大纰漏,韦诏也没有资格讲这些怪话。


    “能说什么,无非是帝室血统不可紊乱,请皇家证明三位皇子血统没有差错。”


    “如果不能,就请求陛下杀掉所有男宠与私通妃嫔,与千秋宫皇后娘娘早日诞下嫡子,再废掉三位血统不清的皇子身份……”


    “这根本就是无稽之谈!小皇子哪是说有就有的?陆某是把孩子当菘菜了?还有,不能证明血统,就要废掉所有皇子的身份地位,他还真是狠啊!韦诏,怪不得你压不住他呢!你可真是……”


    沈哲的语气一点都不严肃,说的话更是乱七八糟。


    但核心意思是对的,那就是不能满足陆宁的要求。


    半点都不行。


    “沈相公,郑相公要韦某不要意气相争,我也要你不要意气相争。你总要分清楚事情的轻重缓急。在这里奚落韦大夫,就能把冬雀门前的人送走了?”


    “我却不信,你还有这样的神术。”


    沈哲:……


    好吧,好吧。


    我沈某好不容易才找到一条可以抱着躺平的大腿,就给你褚某人一些面子吧。


    沈哲闭嘴了。


    王正清见他们几个官司打完了,直接开口做出了决定:“既然顶头上司亲自去都没用,就让我们这几个老不死的过去吧。”


    “伞也不必打,若他们都是忠臣,总不会在眼下这个时候,让咱们几个老骨头倒下。”


    内有男宠、血统之乱,外有羯胡、鲜卑之危,南梁的御史可以死无数个,但外朝的相公们还要稳定政局、筹办边境的粮秣,一个都不能死。


    国家多难,需要台谏官们退让一步,这个台阶已经足够了,比台谏官们怕了太后,担心白刃见血好听得多。


    “首揆说得对,我听首揆的。”


    因为自己和王正清都姓王,王望南不叫王正清王相公。


    他原来叫王正清王中书,现在两家连宗,王望南有意抬抬王正清的地位,每每张口就是首揆二字,倒是叫其他几位相公牙酸。


    不过没人反驳王望南的话,王正清的办法,已经是当下最好的办法了,于是大家纷纷称是。


    褚蕴之又补充道:“出门前还是先喝点姜汤暖暖身子吧,总不能真染上风寒。咱们这几把老骨头倒不要紧,但眼下朝廷这堆烂摊子,却是离不得人。”


    谁都不想真生病,所以,所有人出门前,都捏着鼻子灌了一碗浓浓的姜汤。


    待到身子暖起来后,众人才带着属官出门。


    行至冬雀门,王正清等人全都走出了雨伞笼罩的范围之内。


    而为他们撑伞的属官互相对视一眼,全都不约而同地把伞扔到了一旁。身为南梁宰辅的顶头上司都不打伞了,他们这些下品小喽啰,哪敢不跟大佬们同呼吸、共命运的道理?


    王正清他们没有心思理会属官们的想法,他们直接走到冬雀门前,决计劝走那些台谏官,就这样,几位俸禄几千石的紫袍大员冒着大雨,站到了在众位台谏官面前。


    年纪最老的王望南头发都有些花白了,雨水打湿了他的眉毛,让他变得和刚刚的韦诏一样狼狈。


    不少台谏官都不忍心地错过了眼,他们都是小年轻,身子骨儿熬得起,但老王相公他,年纪都快赶上他们家大父了。他们怎么可能忍心看他在这里淋雨呢?


    首先发话的人是王正清,他是排名第一的大相公,自然要由他先发话。


    “众位台谏官的忠心耿耿,我等心里都知道,朝廷里出了这样的大事,谁心里都不好受。可今日大雨滂沱,你们定在今日上谏,是要在这里站到生病、站到去世,进而威逼君上吗?”


    陆宁冷笑道:“王相公,妖孽祸国有数,皇家血统不可有疑。臣下泣血恳求,诛杀佞幸,肃清朝纲……”


    褚蕴之打断他道:“臣子可以上谏,但是死谏却不明智。我知道,陆副使都是为了王事,断无以直邀名之心。可逼迫君上逼破到让王相公出来劝你们,这本身就已经误了朝廷运转与前线大事了!”


    郑戏才、王望南等人纷纷附和王正清与褚蕴之的话,这个道“早点回去,太后会处理必须爱的男宠”,那个劝“太子的相貌甚肖陛下,没有皇子血统有疑”。


    这个暗示再闹下去就收不了场了,那个暗中威胁,如果你们不回去,我们几个老骨头陪着你们一起等,大不了大家一起感染风寒算了。


    在冬雀门前的大雨声都压不住底下沸沸汤汤的议论声时,王正清这个大相公给了众人一道体面的台阶。


    他说江州一带又传来了战报,前线的形势并不好,请众位谏官为了边疆安稳与南梁社稷,不要继续闹下去了。


    如果继续闹下去,只会让国朝少了栋梁,只会顺了挑动风波者的心意。


    这个理由足够有分量,当然,韦诏不是没说过这些话。


    但他说话分量不够,就算他能把话说出花儿来也没用。


    六位相公冒雨出门,以国事劝台谏官们相忍为国。这虽比不上太后采纳他们的建议,但也不差什么了。


    至少他们今日离去,依旧能够保住家族名声。


    而太后与相公们的仇视,在来之前,他们就已经将这项坏处置之度外了,现在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而那些真正忠心的人,在听到列位相公一再提起战事时,就决定要听从相公们的劝告了。


    领头的陆宁倒不想退。


    但下面的御史已经有人站出来说“我们听相公们的话,只是这件事情,终究还是要有处理结果的”,更有人默默作了一个长揖,直接扬长而去,远离了冬雀门。


    大势已去,陆宁他不想退也得退了。


    这一退,就是万丈深渊。


    虞太后、相公们,还有韦诏,没有人会放过他。


    不过无所谓,他本身就是弃子。


    被简亲王握着罪状把柄的陆宁,只能心甘情愿地过来做弃子。


    比起抄家灭族的大罪,或被简亲王当做傀儡一样操纵一生,还是一次性的交易来得划算。


    虽然这代价,是他陆宁的命——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写太后哭庙,阿鹦会出场。等阿鹦做了女官后,就不会有涉及朝政的剧情里,女主无法出场的情况啦。


    第46章 太后哭庙


    长乐宫里, 褚鹦眼疾手快地拦下即将撞柱的谢妃。


    褚鹦最近正在和赵煊学剑。


    习武之后,褚鹦手劲大了不少。


    在这种情况下,褚鹦的力气, 绝不是深居内宫、养尊处优的娘娘们所能比拟的。


    身娇体贵的谢妃,当然挣不脱褚鹦的手劲。


    有褚鹦及时阻拦, 谢妃在长乐宫里撞柱以证清白的计划戛然而止了。


    这个计划虽愚蠢, 却是谢妃最信任的嬷嬷想出来的主意。


    六神无主的谢妃把这个主意当做救命稻草, 而褚鹦抽走了“救命稻草”, 谢妃焉能不恨她?


    她恶狠狠地瞪着褚鹦,褚鹦却不理会谢妃的眼神。


    只叹道:“自戕是大罪, 谢妃娘娘, 您这可使不得啊!”


    褚鹦的语气不算沉重,但她的心情却十分糟糕。


    宫中娘娘们的衣服上, 必然有金银线绣制的纹样。


    谢妃的宫装上, 就用掺了金线的红丝线绣了大幅的海棠花, 褚鹦的手被谢妃袖子上的海棠绣纹磨破了皮,火辣辣地疼着,怎么可能保有好心情?


    谢妃力气不大,挣不脱褚鹦攥着她胳膊的手。但她的衣服给褚鹦带来的疼痛, 远比她逃脱、挣扎的动作带来的疼痛严重。褚鹦心想, 这还真是可恨, 可她不能松手,要是谢妃真死了,事情可就糟糕了。


    所幸她的手没被金线绣纹划出血,褚鹦苦中作乐地想。


    但这又算什么好消息呢?


    谢妃娘娘自证清白的办法太愚蠢了,褚鹦很难喜欢想出来这样办法的笨蛋。


    如果是在平常时候,褚鹦愿意做一个宽容的人。


    不是每个人都天生聪明的, 甚至有人天生就笨一些,她都能理解。


    可在眼下的危急情况下,褚鹦没办法心平气和地看待拖己方后腿的谢妃。


    外朝相公们尚在苦思冥想,如何不让皇家自证清白、授人以柄,谢妃她却跑来撞柱?


    何妃是太子生母,首当其冲,尚且稳得住阵脚。谢妃只是三皇子之母,却忍耐不住,还跑来太后宫里自戕?


    这岂不是自己撞入阴谋家的陷阱。


    大家本就焦头烂额,遇到谢妃这个意外后,谁能忍得住不生气呢?


    反正太后是忍不住的。


    刚刚谢妃还是跑过来,跪在殿外哭诉冤情的可怜妃子,若非如此,太后不会传召谢妃入殿。


    谁能料到,转眼间,谢妃就变成了妄图自戕的狂徒!


    回过神后,虞太后命心腹拉开谢妃,趋步上前,扇了谢妃一个耳光,打算把这个蠢物直接扇醒。


    “混账东西,你想干什么?你是要自戕而亡,诅咒皇帝吗?”


    谢妃眼睛通红,哀声求告:“母后,臣妾怎敢诅咒陛下?臣妾只是想证明臣妾与皇儿的清白!若臣妾一命,就能换来皇儿血统无疑,臣妾便是遭受千刀万剐都值。”


    “你这蠢货,中了旁人奸计,居然没有半点儿察觉!还在这里自鸣得意。皇妃自戕,是皇妃纯白无瑕的证据吗?哀家告诉,不是!这是你畏罪自杀的铁证!”


    “瑶儿怎么会有你这样的母亲。”


    道理就是这样的,可惜谢妃她想不明白。


    若非如此,褚鹦怎会条件反射地跑去拉住谢妃,太后又怎会如此愤懑?


    “嬷嬷是臣妾的乳母,她怎么可能欺骗臣妾……”


    宫妃最信赖的人,莫过于从娘家带到宫里的、寥寥无几的陪嫁。


    谢妃的嬷嬷陪伴谢妃一生,又帮谢妃平安诞下三皇子,她对她身边这位嬷嬷的信赖程度,还要比其他妃嫔更深一些。


    “你是说,你这蠢笨主意,是你身边那老女官给你出的?”


    “兰珊,去把人给哀家抓回来!”


    “诺。”


    太后身边的老年女官立即带人前往谢妃所居的启祥宫拿人。


    太后则是揉了揉自己睛明穴,对隋国长公主与褚鹦道:“罢了,罢了,哀家真是没想到,他埋伏的暗线居然这么深。”


    简亲王居然在深宫妃嫔身边都有眼线吗?而且这么多年都没露出马脚?


    谢妃身边这个嬷嬷,必然埋伏了很多年的暗线。


    这个男人像蜘蛛一样趴在建业城里,到处都是他罗织的蛛丝密网。


    原本虞太后还觉得,在前线战乱不休的时候,朝臣们不会允许都中生乱。可现在,虞太后没有那么确定了。


    她看向隋国长公主,对隋国长公主与长公主带来的,向太后言明利害关系的褚鹦道:“你们不用继续劝我了,哀家会听取相公们的建议的。”


    “明天哀家就去太庙。”


    “至于皇帝的那些男宠……褚五娘子,和你大父说一声,他们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褚鹦听到虞太后的话后,恭声道:“诺。”


    她今天来长乐宫的目的算是达成了。


    昨日大雨滂沱,内阁六位相公劝退在冬雀门前死谏的台谏官后,商议如何劝说太后前往太庙哭坟。


    这个做法可以最大程度彰显出皇家母子的可怜与无辜,争取到缓和矛盾的余地,但虞太后刚刚大发雷霆、怒气冲冲的模样实在是深入人心,让人觉得她很难听进去这样的意见。


    毕竟去太庙哭坟对皇家威严不利,也太不体面了。


    以太后娘娘对外朝臣子的防备程度来看,他们六人去劝,太后娘娘只会觉得他们不安好心,愈发重用那些奴颜婢骨的太监。


    于是王正清提议,请隋国长公主去劝谏太后。


    做母亲的,总不至于怀疑女儿不安好心。隋国长公主既是天家公主,又是士族儿媳,正是外朝与长乐宫之间的绝佳桥梁。


    褚蕴之顺手把自家孙女塞进了劝谏太后的队伍中。


    一来,他和太后达成了初步的合作。褚家人应该在危急时刻向太后提供帮助,至少要表表心意。在太后不信任外朝臣子的情况下,褚鹦这个小娘子出现在太后面前,就显得恰当其分。


    二来,隋国长公主和褚鹦是好友,又把褚鹦视做智囊——为了得到大父重视,换来更多资源,褚鹦没向褚蕴之隐瞒这件事,因而,公主不会反感让褚鹦陪她一起去见太后,而且阿鹦很机灵,她跟着公主去长乐宫,说不定会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王正清知道公主儿媳很看得上褚家娘子,而且褚蕴之一直在暗示他这一点,所以他没反对褚蕴之的建议。


    其他人见王正清如此,便也给了褚蕴之面子。


    反正有公主在,太后再生气也不会收拾褚家的小娘子,事态并不会进一步恶化,他们没必要反驳褚蕴之嘛!


    若太后采纳了褚家娘子的建议,那他们只有高兴的道理。即便太后会对褚家娘子青眼相加,那也没什么,一个小娘子,又能对时局产生多大的影响呢?


    事实证明,他们的决策是正确的。得知宫内传出来的消息后,几位相公都是既庆幸又后怕,多亏褚娘子跟着进宫了。


    若谢妃死了,流言蜚语必会更加深入人心。毕竟,如果没犯私通大罪,又何必撞柱自杀,毁灭证据?


    在公主与褚鹦的努力下,相公们的劝谏落到了实处。


    太后去哭庙了。


    在旭日高升时、在太庙的重檐下,供奉着皇室祖先牌位的大殿殿门敞着,阳光从外照进来,照射到南梁皇室列祖列宗的牌位上,显出幽幽的、无声凝视着殿内闯入者的影子。


    是虞太后。


    她穿着繁复的朝服,一步一步走到殿内,跪倒在香案前的蒲团上,她目光扫过太祖高皇帝、太宗文皇帝、世祖仁皇帝的牌位……最后落到先帝的那块金色楠木牌位上。


    她的君王,她的丈夫,已经化作了冰冷的一行字迹,她没有办法从木板泥胎身上汲取温度、获得帮助。


    她心里的悲切感愈发真实了。


    昨天虞太后彻夜未眠,今天来到太庙,她也没什么精神,脸上写满了疲惫和倦怠,嗓音更是嘶哑得不像人声:“列祖列宗!先帝!若你们在天有灵,请你们庇护一下尘世间的子孙吧!你们看看这人世间吧!看看我们孤儿寡母,被逼到了什么地步……”


    话说到这里,虞太后声音陡然拔高,声声泣血般控诉着:“梁朝北境战乱纷飞,建业城内却有小人作祟,以谣言污我家血统纯正!皇帝身体虚弱,膝下只有三个儿男,他们却叫嚣着要妾废掉这三个皇子啊!这哪是人臣的本分,这天下,还是我魏家的吗?”


    “他们这是想要天下大乱啊!”


    一开始只是设定的表演,说着说着,虞太后愈发真情实感,诉说起了这些年的委屈,不但眼泪决堤,声音也愈发绝望:“先帝啊!您当初在世时,把简王当做亲生儿子,把臣子当做手足兄弟!如今您去了,他们都不把我们孤儿寡母放在眼里……”


    “臣妾十六岁入宫,一生恭谨侍奉君王。后来皇儿身体暗弱,无法视事,臣妾临朝,大事小情,无不战战兢兢,生怕误了国家大事。勉励维持,才稳住稳住了朝局!”


    “如今大厦将倾,流言乱世……臣妾实在是没办法了,既然如此,不若追随先帝去了,也好证明我家清白,也算来来去去干干净净!”


    言罢,太后颤抖着身体,就向台前扑去,没等撞到供桌上,脚下就踉跄了一步,近乎瘫软下去,兰珊很有眼力见地扶住了主子。


    就在王正清等人叫来的朝臣以为太后的表演结束时,出乎意料的事情发生了,太后一把挥斥兰珊,双手死死抓住冰冷的香案,硬生生撞了上去。


    太后额角处淌出了鲜血,人也晕了过去。一时间,惊呼声、哭喊声、叫太医声交织在一起,大殿前乱成了一锅粥。


    兰珊与另外几个宫人搀扶着晕倒的太后上了抬舆,脸上挂满了眼泪,看起来好不可怜,提前安排好的托纷纷嚷起来,喊着某某把太后逼死了云云,惹得不少人心中难安。


    同样的手段,不同的人使用会带来不同的效果。


    谢妃用,是杀人灭口掩盖私通证据;虞太后用,却是孤儿寡母被逼到绝路后,绝望至极的表现。


    暗中掌控着明镜司又宫斗了二十多年的虞太后,知道怎么撞柱自杀血流得多,人又不会死。


    虞太后的所作所为,绝不只是为了配合外朝相公,给皇家找到一个打破僵局、缓和局面的切入点。


    想来,出了“臣子差点逼死太后”一事后,建业都中的风波总能平息一段时间。而她“自杀”争取来的时间,足够让萧裕从江州暗道快马归京了。


    什么不动刀兵的政治默契,什么直接砍了简亲王会让世家人心惶惶,绝对不可以那样做,什么牵一发而动全身,都去他的吧!


    刀兵临于自家脖颈,谁还管得了以后!


    皇帝的秘密是虞太后的逆鳞,简亲王既然触碰了这一点,也别怪虞太后生了杀个血流成河的心思。


    至于日后朝中能否安稳……难道现在的朝政就安稳了吗?


    把谢妃关押起来后,褚鹦的话的确动了虞太后的心肠。


    是啊!他们总担心这样做朝政不稳,那样做朝政不稳。可现在的朝政,难道就安稳吗?


    隐忍一段时间,在相公们面前装好可怜的孤儿寡母。等到羽林卫全都归京后,直接除掉简亲王。


    只要简亲王家中男丁一个不留,还会有谁愿意投靠他家!皇帝支撑不起来江山,她虞某只能靠自己了。暴君总比傀儡好听,大权在握才是真格的。


    这些话总没有错。


    而且日后,若能勤政爱民,安抚世族,史书上,未必会说她这个临朝太后是什么见鬼的暴君。


    第47章 皇帝出家


    万寿宫内, 苏合袅袅,宫灯明亮,气氛十分沉寂。


    大殿内, 兰珊等长乐宫女官将手中乌木托盘高高举过头顶,无声跪在内殿珠帘外, 而端坐在珠帘内的人, 正是南梁皇帝。


    是她们的主子, 太后娘娘虞氏膝下唯二的骨血、唯一的皇儿。


    而她们现在做的事, 是她们这些在宫里长大的宫女从小就被耳提面命不许做的事。


    那就是忤逆皇上。


    可这是没有办法的事。


    比起皇上,她们还是对太后更忠心。


    如今, 娘娘为了稳固皇位, 不惜哭庙乃至自杀,皇上不过是要杀死十余个男宠, 遏制自己的“爱好”, 根本就没什么损失, 皇上又有什么舍不得的?


    甚至有人产生了大逆不道的想法:每每遇到事情,都是太后娘娘挡在皇上面前,皇上真有人主之相吗?


    这个皇帝,还不如给娘娘做好了。


    皇帝的视线越过珠帘, 投向兰珊等人手上的托盘。


    在那一方方乌木托盘上, 每方托盘上都放着一盏美酒。


    皇帝端坐在丹陛上的座位里, 居高临下,透过珠帘看过去,便能见到那杯盏中格外清冽澄澈的酒水。


    看起来毫无害处,宛若一汪盈盈的泉水,皇帝甚至闻到了浅淡的、缠绵的酒香。


    但他知道,这酒是用来干什么的。


    兰珊等人什么都没说, 就是在等他做决定。


    “去吧,去后殿,做你们想做的事情……”


    话说到一半,皇帝又咳了起来,他胸腔止不住的痛,在太监的搀扶下,他勉强站起来,等侍女拨开珠帘后,他慢慢走到丹陛下面。


    兰珊小心抬眼,只见皇帝身着常服,眼底一片青黑,看起来心情和太后娘娘一样焦灼疲惫,她心头一酸,皇帝,也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啊!


    “嬷嬷,去吧,去把人杀了。朕还不至于那么不懂事……”


    皇帝声音沙哑地道:“朕去看看母后。”


    去看看母后“自杀”后身体是否有碍,去长乐宫躲一躲万寿宫内即将到来的血腥。


    “恭送陛下。”


    兰珊垂下眼睫,掩盖自己眼中的泪水。做奴婢的,最不该有的就是私情,皇帝愿意听娘娘的,这是孝顺,是好事,她有什么好哭的呢?可看着娘娘额头上的血迹,看着皇帝落寞的眼神,她依旧会觉得心痛。


    兰珊知道,她是在心疼娘娘和陛下的有心无力。


    天爷啊!天地君亲师,君明明是在前的,可您为什么要这么为难我的主子了?


    皇帝带着人走了。


    兰珊收拾好自己的心情,从那个心疼皇帝的老嬷嬷,变回了冷酷老练的长乐宫宫令。她站起身来,稳稳地端着手中托盘:“走吧,去做我们该做的事。”


    一众宫人,纷纷称诺。


    走过柔软的红线毯,迈过坚硬的白玉阶,兰珊等长乐宫宫人来到万寿宫后殿,打开殿门,找到了那些被软禁在这里的公子们。


    当然,也可以称呼他们为陛下的男宠。


    而外面的那些台谏官们,更愿意称呼他们为妖孽。


    兰珊知道,这里面有人比她想象得还要可恶,或许真的干过私通那种事,她们的陛下是个没心肝的人,根本不会在乎这种事;而有些人是真的可怜,可能只是为了皇帝随手赏赐的金玉珍玩,才爬上皇帝的床的。但是不管他们是真可恶,还是假可怜,今日都难逃一死。


    想证明皇子们血统纯正,皇妃们没有私通,最好的证据就是皇帝不好龙阳,至少明面上应该是这样的,想做到这一点,万寿宫内,除了皇帝陛下本人之外,就不该有男人。


    这些人只能去死。


    辱骂声、尖叫声、厮打声随处可见,一盏盏酒水分别划入不同的喉咙,翻涌上来铁锈般的味道与灼烧般的疼痛。在毒酒的作用下,一张张曾经承欢万寿、宛若桃花的脸孔褪尽血色;一具具柔软的身体,变成了僵硬的尸体。


    这些曾因为太后想缓和与皇帝之间的关系,从而大发慈悲放过一马的男宠,终究难逃一死。但现在,他们的死因,已经不是当初的引诱皇帝学坏,而是因为他们被动卷入了阴谋的漩涡。


    所以他们必须死在兰珊等人的手中,证明皇帝一家的“清白”。


    这些男宠中,不是没有人仗着皇帝撑腰狐假虎威、作威作福的小人,但他们的罪名,真的到了合该一死的程度吗?


    不见得如此,但像他们这样的小人物,终究还是没有力气抵挡权力的大手,更没有力气阻止时代的车轮的。


    真是可悲!可叹!


    因为太后哭庙的惨烈与男宠们从始至终都“不存在”的现实,台谏官们的声浪得到了一定的平息,虞太后觉得自己没白撞香案,血没白流,她终于可以松口气了。


    就在她忖度着简亲王会有什么后招,她又该如何应对时,皇帝给她来了一个大霹雳。


    “母后,让皇儿出家吧。”


    “你疯了!”


    长乐宫内殿,拔步床上,太后穿着秋香色的寝衣,额上用素绢裹着伤口,散发出淡淡的药香。虽然身体受到了伤害,但太后的心情要比前两天好多了。


    看到皇帝来探望她,心知皇帝做出了正确选择的太后心情变得更好了。


    可虞太后没想到的是,转眼间,皇帝又开始跟她讲这些疯言疯语了!


    “母后,儿子没疯。儿子崇佛尚道,无心儿女之事,这足以证明万寿宫内没有男宠。”


    “今天死的那些人……他们都是害儿子的术士。就是他们中间有阴诡小人用巫蛊厌胜诅咒了宫女,那个宫女才犯了疯病,跑去御史台胡言乱语,中伤天家。儿子想出家,也是中了解不开的厌胜之术!”


    “往儿子身边安插术士的人就是简王,简王以莫须有污我,我亦可以用莫须有污简王。以德报德,以直报怨,这是孔夫子讲的道理,又有何错?”


    “母后日后若想拿下逆王,完全可以拿谶纬做借口。那些世家之人谨慎小心,都知道旧汉太子的故事,绝不会掺和到巫蛊谶纬当中来。”


    “皇帝,你知道萧裕要回来了?”


    听到太后的话后,皇帝惊讶地道:“萧裕?他难道不是在江州吗?”


    皇帝的惊讶表情不像是假的。


    既然皇帝不知道萧裕的事,那就不是为了配合她的行动才发疯的。


    虞太后松了口气。


    她真的不希望皇帝因为她,做出什么牺牲自己的选择。


    当然,就算不是为了配合她牺牲自己,皇帝的疯狂想法,也必须被制止,这世上哪里有出家的皇帝?


    “母后是要对逆王动手了吗?这可真是太好了,朕……咳……”


    皇帝拿出帕子捂住了嘴,咳完后就把帕子揣进了怀里。


    虞太后觉得不对劲儿,便出声道:“阿元,把你那帕子给母亲瞧瞧。”


    她叫了皇帝的乳名,她已经很久没有叫过皇帝的乳名。


    皇帝愣了一下。


    趁着皇帝出神,虞太后半撑起身子,从皇帝怀中夺走了那张捂嘴的帕子。


    皇帝身后的太监发现了太后的举动,但他们只是奴婢,哪敢拦威严深重、额头上有伤的太后?


    若太后因为他们的阻拦与推搡伤口裂开,病情加重的话,他们的脑袋就不用要了。


    皇帝主子不会保他们,只会生气他们误伤了太后娘娘,重重地罚他们。


    后殿那些公子,与陛下尚有过欢乐之时,只要太后娘娘想杀了他们,陛下都毫不眨眼地让太后娘娘去杀他们,遑论他们这些做活的奴婢?


    因为皇帝的出神与太监们的小心思,虞太后成功拿到了那张帕子。


    等到皇帝回过神后,那张绢帕已经被虞太后攥到了手里。


    皇帝有心把帕子抢回来,继续隐藏自己的秘密,可太后头上有伤,他担心自己会伤到母亲。


    最后,那张绣着小小兰草的、玄色锦缎为底,绲着红色丝绦边儿的帕子,还是在皇帝惊慌的目光中被太后打开了。


    玄色锦缎很容易掩盖血迹,但虞太后闻到了淡淡的血腥气。


    她把帕子凑到眼前细细观察,在宫灯的映照下,帕子左下角,颜色格外深的那一块地方,像是锥子一样扎到了虞太后心里。


    “阿元,你开始吐血了?”


    皇帝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他最不想让人发现的事情,就是这个;他最不想让知道这件事的人,就是母亲。


    可最后,这两件事一起发生了。


    这可真是时也,命也。


    “是这样,阿母,我开始吐血了。”


    “太医不是说你的身体已经好了吗?我看你今年春天,也不像去年冬天那样虚弱了。怎么好端端的,就开始吐血了呢?”


    虞太后根本不愿意接受这件事,壮年咳血,是早夭之兆。谁能轻易接受自家儿子患上了这样的毛病?


    “头风好了许多,但心肺又出了毛病。从去年冬天开始,我就止不住地咳嗽,还开始咳血了。”


    “听到高我头风症状缓解后,阿母是那样的高兴。我不想坏了阿母的心情,只让太医令尽力医治,不许太医令把消息传到幕后耳边。”


    皇帝没说太医令的诊断结果,但皇帝没说,就几近于结果很糟糕。


    太后已经发现皇帝咳血了,又很担心他的身体情况,若皇帝的诊断、治疗结果是好的,他早就告诉太后,让她宽心了。


    这世道怎么就这么无情,一件又一件的悲剧,就这样发生在她的身上?


    “母后不用伤心,我和母后说起我想出家,或是修道,或是修禅,也是想要远离俗世经纶,休养身心。说不定,这样做,儿子还能多活几年呢。”


    “眼下流言纷扰,若是多了一件皇帝中了巫术,想要出家的惊天大事,朝野的视线也会从皇妃私通一事上转移。母后身上的担子,就能轻松许多了。”


    “而且听母后的意思,萧将军马上就要回来了。若母后想一举拿下逆王,拿儿子作为借口岂不名正言顺?这是一石三鸟之计,还请母后深思熟虑,采纳儿子的建议。”


    而且,没有我这个成年皇帝,母后您临朝听政,也能更名正言顺些。


    皇帝知道,先帝更爱江山,更爱他的身后名。


    母后更爱权力,更爱她的太后宝座,甚至更爱阿姐隋国长公主。


    但他不憎恨,因为他终究还是继承了先帝的皇位。


    而且,即便他身体虚弱,即便他喜好南风,即便他百般任性,母后始终都在为他遮风挡雨,纵然这其中,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他就是她权力的来源之一,但他知道,母后心里是心疼他的。


    他好玩乐,好美色,一发病就不想上朝不想理事,恨不得去死,他本就不适合做皇帝。


    如今他的身体状况,朝中的情势,还有那些流言蜚语恶劣如斯,不若就让他来牺牲一下小我帮母亲稳固权势,顺便给他那几个儿女铺一条路吧。


    虽说他从未认真看过那几个孩子,但他终究还是一个父亲。


    更何况,说不定远离他厌恶的台城后,他的身体真的会好呢?


    太医令都说过,保持良好心情是修养身体的前提条件。


    皇帝深以为然,能多活两年,总是没有人愿意死的。


    他本就不爱做皇帝。


    看到皇帝如此诚挚的眼神,虞太后终究还是点了头。


    听说茅山、楼观等地的真人养身秘法极佳,皇帝又是真心不喜欢做皇帝,若皇儿过去,说不定能多活几年呢?


    更何况,皇帝说得是对的。


    没有比皇帝中蛊更好的动手理由,没有比皇帝想要出家更好的转移视线方法,这的确是一石三鸟之计。


    只是这,终究是苦了皇帝。


    台城内的母子达成了一致意见,没过两天,建业城内的臣民们就收到了皇家新扔出来惊雷,而且被炸的三尸乱跳。


    ——皇妃私通是假的,告密宫女中了蛊术!


    ——御史台的臣子们是被利用了,御史台副使挑拨台谏官威逼君上,以直邀名,其心可诛。


    以及最让人震惊的一条。


    ——他们的皇帝也被奸人设计中了邪术,为了证明膝下子息的血统纯正,他们南梁的皇帝陛下闹着要出家。


    第48章 长乐之夜


    褚鹦在一个平平无奇的晚上, 再次进入长乐宫。


    在皇嗣血统风波后,长乐、万寿二宫附近,羽林近卫的防守就愈加严格整肃。灯火闪烁间, 侍卫们身上的麟甲反射出闪亮的光芒,宛若神兵天降。


    褚鹦穿着黑色斗篷, 戴着同色昭君套, 低着头跟在兰珊后面, 什么都不看, 只是往前走。


    在夜色中,褚鹦这身打扮很低调, 也很不起眼。她这副装扮, 自然是有原因的:不论是褚鹦本人,亦或是太后娘娘, 都不希望褚鹦被召见的事情被外人发现。


    走过冬雀门, 极乐门……一扇扇宫禁被甩在身后, 褚鹦终于抵达今晚的目的地。


    太后娘娘所居住的长乐宫。


    兰珊推开大门,恭声道:“娘子,太后娘娘在等您。”


    “请您进去吧。”


    她没有跟着进去。


    在褚鹦走进长乐宫门后,兰珊从后面关上了大门。


    室内的光线暗了些许, 轻微的合页声在耳边响起, 莫名地让人心中惴惴。


    但褚鹦心里无畏又无惧, 她没有惴惴不安,反而兴致高昂。


    她看向高坐,只见虞太后正坐在长信宫灯附近,灯火葳蕤,不知揉皱了谁的眉眼,褚鹦想, 太后果然是一个很美丽的女子。


    即便老了,依旧不改天香国色。


    是啊,光是看隋国长公主和王稚子,就能猜到虞太后年轻时的风华了。更何况,外祖母和太后娘娘是同辈人,她说公主虽然仪态万千,但却比不上太后娘娘一半。


    平日里,虞太后在朝臣面前态度端肃威严,但现在,灯火阑珊下,虞太后眉眼很平和,唇边挂着淡淡的笑意,花白的头发、眼角的皱纹不但没有折损这份暮年的美丽,反而让她看起来温柔了许多。


    看起来,虞太后已经整理好心情,不像上次见面时那样心态失衡了。


    褚鹦只能判断出这么多,因为这只是她第二次见虞太后。


    而第一次见虞太后时,周围还有旁人,褚鹦更是身兼劝谏太后、阻拦谢妃自杀的重任,哪有功夫细致地观察太后了?


    因而,除非褚鹦是真神仙,否则,她绝对分不清眼下虞太后这幅模样是发自内心的亲和,还只是装装礼贤下士的模样。


    很可惜,褚鹦不是神仙。


    所以她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不过,就算虞太后是装的也没关系。


    至少,这能证明虞太后现在心态不错。


    要是虞太后心态崩盘,哪里还会有心情装样子呢?


    褚鹦心下一定。


    她上前行礼,刚道万福长乐,就被虞太后叫了起来,又被虞太后唤到身边坐下。


    褚鹦很坦然地谢过太后恩情,然后就施施然坐到太后下首,姿态很是潇洒自然,她微笑道:“娘娘操劳国务,夙兴夜寐,实在令人钦佩。今日中使入门,诏妾入台城奏对,不知娘娘有何疑惑问我?”


    “国家有难,社稷多灾,当下正是妖氛遍地之时,哀家这个老妇人茕茕独立,无枝可依。除了忠勤用事外,又有什么能做的呢?倒是不值得小娘子错赞。”


    虞太后话里的妖氛,自然只会是简王,不会有旁人,褚鹦心里明白。


    就在褚鹦大脑高速运转时,虞太后哀叹道:“皇帝中了巫蛊,一心想要出家。听闻你那未婚夫婿的从父就在楼观做真人,不知那里可适合头风病人修养?”


    褚鹦身在台城之外,当然知晓现在传的沸沸扬扬的“皇帝出家”事件。


    他们这位皇帝,在大朝会上放了一个惊雷霹雳。


    他宣称自己做了马上要死掉的噩梦,只有出家才能阻止这个悲剧的发生。


    他还说自己被中伤他的人伤透了心,只有做道士、作僧人,在神佛面前替梁朝祈福,才能修养自己的身心,证明自己的清白。


    在皇帝发疯后,整个建业都乱成了一锅粥。


    那些拿着皇子皇女血统不放的人,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当然,他们本来也很难成气候。


    小太子的长相还是很给力的,少有的几个、近距离见过太子的高官,还是能看出来太子与皇帝相貌的相似程度的。


    简亲王本就没想着能借着流言蜚语直接推翻在位皇帝,他只是在温水煮青蛙,在试探皇帝与太后的底线,在一步步瓦解太后与皇帝的威严。


    能达成这几点目的,他就算回本了。


    要是能把老太婆和病秧子都直接气死,那就更好了,他直接当上摄政亲王,那就美死了。


    不过皇帝的头脑还算清醒,太后的身体更是硬朗。简亲王的计划只成了一点,就是降低了太后与皇帝的威信。


    只可惜,他还没来得及下一步,就被皇帝这神来一笔打懵了。


    没等简亲王思量好应对太后哭庙自杀一事的对策呢,特务机构明镜司与新组建的、以太监为主力的督办司就展开了抓捕,搜查罪犯的行动。


    口号是皇帝中了小人的巫术、前些日子污蔑皇妃与皇子皇女的宫女也中了巫术,他们要抓的,就是这个用谶纬邪术蛊惑君上、扰乱国家的反贼。


    简亲王倒不怕,他把证据抹得很干净,没留下什么尾巴。


    唯一没抹掉的证据就是御史台副使陆宁,但简亲王不怕。有陆宁吞军饷的把柄握在手里,简亲王随时都能让陆宁去死。


    与此同时,建业城中,所有人都受到了莫大的冲击。


    最近他们接收的信息简直太多了,多到他们的脑袋都有些混乱。


    皇帝内帷里的事情已经够刺激的,戏本里都没有这么精彩的戏码。谁能想到,皇帝居然还会嫌弃这戏本不精彩,自己登台表演呢?


    病皇帝中蛊思出家?


    后世的戏本里,会这样讥嘲他们南梁的皇帝吗?


    褚鹦倒没想过这些有的没的。


    刚听到这个消息后,她也觉得皇帝八成是疯了。可冷静下来想想,皇帝这么做,未必不是一着妙棋。


    皇帝的身体情况本就糟糕,即便在位,又对皇权、朝政有什么益处呢?


    可若是退下去,不但可以转移朝野内外的视线,减轻虞太后身上的压力,还能搅乱棋盘重新开局,同时占得棋局先手。


    唯一的不利之处,就是皇帝要丢掉皇位与权势,退位给他那三岁多的儿子,以后只是清修的“太上皇”了。


    但皇帝真的想当皇帝吗?


    大父他们那些权力至上的朝臣和想当皇帝想疯了的简亲王肯定会觉得,这世上没人不想当皇帝。


    但从隋国长公主口中听到一鳞半爪宫中见闻的褚鹦觉得,当今皇上,未必那么想做皇帝。虽然这个烦恼有些“何不食肉糜”,但它是真实存在的。


    而现在,外面物议纷纷,太后的神情却很平和,甚至都有心思私下召她入宫,问她楼观好不好了。


    可见她的猜测是对的,皇帝是真的不想做皇帝。


    太后也接受这件事了。


    已知,若皇帝出家,太后就能名正言顺地临朝摄政,而且太后有重用女官的心思。


    同时,她褚某已经因为大父、公主,还有上次劝说太后哭庙、阻拦谢妃自杀的功劳,走进了太后的视线,并且得到了太后的青眼。


    这简直天胡开局,好吗?


    要知道,距离小太子真正亲政的年龄还有十多年呢!


    太后身子硬朗,看起来再活个十多年,也是轻轻松松的。


    而这十余年,正是褚鹦最年轻,精力最旺盛的年龄段……


    这件事对褚鹦来说,可真是太妙了!


    若天下大安,小太子有人主之相,那她只需借这十多年的时间积攒政治资本、博一个乡君、翁主之类的爵位就好;若天下大乱,未来皇帝并无人主之相,那么她可以……


    不过,这都是以后要思考的事情了。


    现在她只需要告诉虞太后,楼观很好,楼观很适合头风病人。


    其他的道观都没有楼观清幽舒适,她说的。


    做和尚更是糟糕,秃驴多难看啊!


    根据长公主的描述,光头可不符合虞太后的审美。


    会产生这么主观的判断,一定和赵煊二叔赵元美是楼观大真人没有半点关系!


    “楼观山中清净,景色幽静美丽,的确适合上人闲居。近代真人重振楼观后,奉行的长生之术大多是养身、岐黄、导引、培元,少有修习丹汞之术的,妾瞧着,倒比那些采铅服汞要强得多。”


    “我那未婚夫婿赵赫之的从父赵元美,道号元清真人者,更是仙风道骨,飘飘出尘,轩然霞举,绝非俗类。至于其他庙观,妾不知其实情,不敢妄言。”


    给楼观说两句好话就行了,说寺庙和别家道观坏话就不必了。


    精明相本就不必时时刻刻露在脸上,而且褚鹦的目标又不是做谄媚君上、进献谗言的小人。


    听到褚鹦的回答后,虞太后点了点头。


    若真如此,楼观还算是个好地方。


    不过褚家娘子的话是真是伪,还需要让明镜司的人好好查查才行。


    虞太后没有继续说道观的事,褚鹦也默契地不再多提,只在虞太后伸手取水时,很有眼力地提起玉壶,为虞太后倒了杯杏花茶汤。


    一时间,两人的气氛倒是愈发融洽起来。褚鹦的神经放松了些许,直到虞太后轻描淡写地道:“前些日子,褚娘子劝过哀家,要哀家除恶务尽。”


    “还道与其犹疑闪躲,不如擒贼擒王,哀家深以为然,火中尤可取栗,趁乱直接斩草除根没什么不好的。以前哀家就是又顾着世家,又顾着藩王,又顾着名声,又顾着体面,想得太多太杂了。”


    “女主临朝,本就要迎接无数风雨,哀家早就该接受这一点了,而不是贪图什么女中尧舜的贤良名声。眼下皇帝为哀家铺了一条平坦的路,哀家难道还狠不下心来奋力一搏吗?”


    “今日请褚娘子进宫,不仅仅是向你问楼观的情况,更是要你与哀家一起,看一场好戏。褚娘子做了哀家的谋主,就是哀家名下之臣,如今大局即将落定,哀家怎会让褚娘子你这个良臣缺席?”


    褚鹦脑中电光雷闪,飞快地划过了一个念头。


    传闻中,萧裕还在行军路上。但这个传闻是真的吗?


    萧将军他,是不是已经抵达京师了?


    亦或者,他已经进入建业城,甚至挥刀斩向简亲王所居的平康坊了?


    她惊疑不定地看向虞太后。


    而这位已经平复了情绪,从暴怒、忿恨等情绪中走出来的老人但笑不语。


    但这已经说明了一切。


    萧将军,已经抵达了建业城。


    第49章 腥风血雨


    平康坊距台城极近, 住在此处的人,多是在京的宗王权贵。


    因为皇嗣血统疑云与皇帝闹着要出家的事情,近些时日, 建业城中纷扰颇多。


    京中人家,尤其是位高权虚的旁系宗亲, 心里全都紧绷着, 生怕这一场巨大风波刮到自家身上。


    船小难渡风浪, 泥菩萨自身难保, 他们人小力薄,可经不起外面的风吹雨打啊!


    很可惜, 他们的祈祷没有什么用处。


    在一个漆黑的、无星的夜晚, 北城城门被人悄然打开。


    一队人高马大、气质彪悍、全身甲胄的禁卫紧急行军,准时抵达平康坊。


    此时正是宵禁时候, 街上没有半个行人。在城内巡街的卫士, 也被筹谋今夜兴事的虞太后暗中换成了自己人, 那些夹杂了世族旁支、门客的宿卫,今夜并不轮值。


    因而,除了被那些不怎么惧怕皇家的大世家经常性外派的探子外,根本没人注意到今夜的风吹草动。


    而发现了今夜风吹草动的那几个探子, 也被守在通往几家世卿门户必经路上的督办场暗间给灭口了。


    一切都是这样的迅捷高效, 萧裕这个人, 的确是个人才。


    也对,若非如此,先帝就不会提拔萧裕了。


    要知道,在成为虞太后——当时还是虞妃门下门客之前,萧裕可是做过流民帅的。


    这样的出身,这样的经历, 先帝怎么可能觉得萧裕忠诚?


    如果萧裕没有真本事的话,他根本进不了禁军。


    更当不上如今的左羽林卫大将军。


    禁卫潜入平康坊后,直接白刃见血,杀了看守坊门的家丁队伍,然后直奔简亲王府而去。


    为了不引起旁人注意,他们发出的声音很细微。


    杀人前都提前用破布把家丁的嘴堵住,没让这些精壮家丁发出呼救、警报的声音。


    简王王邸是一座极其宽广、极其华美的琼楼玉宇,众所周知,简王当初入京,是来给先帝做“儿子”,给南梁做储君的,因而王邸不但占地极广,红油大门更是宽阔,就连台阶都比寻常王邸要高些。


    这一切与众不同之处,都会滋长人的野心。


    当你享受到了与众不同、高人一等的滋味儿后,你就很难再回到过去平平无奇的生活里面去了。


    更何况,简亲王身后还聚集着一帮野心勃勃之辈。这些人或是当年牵连甚深难以下船,或是出身寒微尴尬希冀从龙之功,没有一个愿意看到简亲王退步抽身的。


    有这帮羽翼在身后,简亲王早就覆水难收了。


    当然,简亲王本就没有退步抽身的意思,因而他并不觉得有什么为难之处,反而天天盼着自己更进一步。


    这倒是人之常情,谁不希望自己过得更好呢?


    凭心而论,简亲王现在还能好好活着,就是他野心勃勃的功劳。


    虞妃诞下皇子后,先帝视简王为眼中钉,若不是身边聚着这群因利而来的党羽,简王焉有命在?


    人生在世,本就少有对错之分,只有输赢之别。


    简王与虞后互相设计打压,都非无辜之辈。只凭借所谓的公道是没有办法笑到最后的,若想得到想要的一切,那也只能看谁棋高一着了……


    而从今日的局面看,貌似还是虞太后的手段更酷烈一些。


    这座仙人玉宇般的王邸,今日是要染血了。


    禁卫之中,萧裕领头纵马,冲进简王王邸。


    麾下禁卫兵分四路,堵住王邸所有门户。


    所有禁卫都着宝甲,执长矛,佩弯刀,心怀壮烈,就是要杀死简王与简王之后!


    因为已经布下天罗地网,确定简王他是插翅难飞,萧裕麾下兵卒不再先封口再杀人,而是直接冲入王邸。


    简王王邸中,有王驾专属的护卫。见到萧裕率领一众煞神般的禁卫前来,或呆若木鸡,或瞠目结舌,或四处逃窜,或忠心护主,种种反应,各不相同。


    还有门房处管事上前,虽然声音发抖,但还是呵斥萧裕道:“萧将军这是做什么?我家大王乃是千古难见之贤王,又是太宗皇帝血裔,焉能由你们来此放肆?”


    “还不快快退去……”


    话音未落,一颗大好头颅已经落地。


    萧裕冷声喊道:“逆王勾结鲜卑,对陛下施行巫蛊之术!其罪罄竹难书,娘娘有令,生擒、斩杀逆王者,赐万金,封县侯!敢阻事者,同刑以论!”


    “兄弟们!我辈寒门兵家,何惧宗枝豚犬?不必听尔辈狂悖犯上之言,只管进去杀死叛国小人!不必怕了尔辈,真有什么后患,有娘娘和萧某为你们担着!”


    听到将主的话,后面的人心里瞬间安定起来,眼中更是燃烧起贪婪的光芒。


    他们本就是娘娘的人,只要娘娘能在外朝大臣面前保下他们,他们又何惧简王?


    简王又不是那杀不得、碰不得、家里后裔支脉连绵不绝的大世家,若简王与简王后裔身死,根本不会有人为他们复仇的。


    娘娘的赏赐实在是让人心动,值得让人拼命!要知道,国朝爵位分为国公,郡公,县侯,县子,县男五等。那镇守北疆的赵元英,也不过是县侯罢了。


    他们想要吗?


    他们非常想要!


    将士们如狼似虎地冲了进去。脑袋里面一边是爵位,另一边是钱财,心心念念的,都是捉杀简王与简王苗裔。


    萧裕跟着一起冲了进去。


    与这些将士们一样,萧裕也想立下头功。


    他也想拿下简王,从而得到娘娘更多信任的渴望。


    县侯可以传家继世,娘娘的信任能让他获得更高的权势,这些都是萧裕想要的东西。


    至于以“莫须有”罪名杀死简王带来的后果……萧裕觉得无所谓。


    就算没有简王这一回事,建业都中,外朝臣子和宗亲勋戚们依旧看他恨不得除他于后快。多了杀死简王的“罪名”,情况也不会变得更糟糕,因为现实中的情况,本就糟到不能更糟了。


    债多了不愁,虱子多了不痒,萧裕早就不再担心这些事了。


    他定了定心神,领着百十缇骑,疾速前往王邸主院。虽说简亲王今晚不一定住在这里,但住在这里的可能性并不小,他先来这里找,若是找不到,再去简王书房、妻妾居所等地搜寻……


    “不知王府犯了何罪,才让尔等兴兵前来?”


    “我乃王氏女,膝下还有宗家骨血!你们谁敢动我?”


    “我可是范阳李氏的……”


    四处都是禁卫亲兵,四处都是简王家人、门客、奴婢们或威胁、或求饶的话语与激烈的反抗。


    但是不论面对什么话,萧裕带来的这些禁卫都像听不懂一样。他们或杀或抓,冷血无情,宛若天降灾星。


    那个生了孩子的简王侧妃、王氏旁支之女倒是因为她的姓氏保住了小命,但她养在身边的孩子死了。


    她引以为傲的王家身份,不足以保下简王的血裔。


    哭喊,厮杀,哀嚎,辱骂……火光遍地,寒鸦凄凄,库房里的锦绣珠玉被抛洒的到处都是,逃窜者、举报简王后裔居所者、奋勇护主不惜一命者交织错杂,一夜之间,一府之内,竟汇聚着人生百态。


    萧裕无心看那些人伦凄惨,更无心拾取华贵的珠宝钱财,他只想找到简亲王,主院,书房,简王妃处,简王宠妾处……都没有。


    但萧裕并不觉得失落。


    因为简王宠妾为了活命,已经向他举报了简王今夜的行踪。


    这宠妾虽受爱幸,但膝下没有孩儿,深知自己在简王眼中不过是个逗趣的玩意儿,正所谓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五伦当中的夫妻尚且如此,遑论她这个小妾?


    萧裕放过了识趣的简王小妾,甚至允许她离开前带走一些金银。


    他没在简王宠妾处浪费太多时间,得到简王踪迹后,他就立刻带人去那小妾口中的临水园苑。


    简王果然在这里!


    不但在这里,还差点让他逃了!


    抵达简王居住的临水园苑时,简王正在奔逃。


    此园中溪水通达外部河渠,而简王已经登上了小舟!


    而简王府的死士,正在凿沉岸边的其他几条小船。


    若阻拦得及时,说不定能在小船沉没前阻止他们凿船的行为,将船只夺到手中,通过水路追捕简亲王。


    “一队人快步行军前去夺船,一队人快步行军,命我留在外面随时待命的将士前往内河下游,以静待动,务必擒拿或击杀简王。”


    “周青,你前往京尹处,命其立刻组织巡逻水军,在秦淮上下游设立哨卡。”


    以最快速度做好应对突发情况的安排、发号施令后,萧裕从除周青外的另一个亲卫徐安手中接过他那把十石的硬弓,又从箭筒里抽出一根羽箭,引弓搭弦,射出流星般的一箭。


    目测船上的简亲王距他有一百五十步左右,因为船速有限,他还有机会射出三箭。


    若这三箭拿不下简王,他的头功大概就飞了。


    至于简王能否逃脱苦海……


    那必然是不可能的。


    简王府的溪流必然经过内河,才能进入秦淮大河逃之夭夭。


    但他留在外面策应的禁卫都是好手,行军速度极快,简王府的小船没有风帆,只能通过划桨的方式前行,相对来说,速度又没有那么快!


    在这种情况下,就算简王能逃出王邸,也逃不脱守株待兔的禁卫!


    萧裕渴望头功,但他并不疯狂,反而越渴望越冷静。只要简王伏诛,就算头功不是他的,也完全可以。


    因为天色黑暗,只有火把的光芒照亮前方,让人能够看清东西。


    所以萧裕看东西很难像白昼那般一清二楚。


    在这种情况下,他虽有百步穿杨的本事,却很难射中船上亡徒的要害。


    正在逃窜的小船上有三人,其中一人着华服、戴高冠,影影绰绰瞧着,很像简亲王,但他萧某要赌一把,三箭都射向那个看着像简亲王的人吗?


    不,当然不,他向每个人都射出了一箭。


    三道痛呼声遥遥传来,每个人都中箭受伤了,他们成功逃走的可能性再次降低。而萧裕派去夺船的将士,已经夺下了尚未被凿破的小船!


    “走,上船!”


    萧裕阔步上前,脸上已经挂上了些许笑意。


    他的功劳,基本上已经到手了……


    彼时,长乐宫中,虞太后和褚鹦的话题,已经从眼下局势聊到南梁以前的贤后才女,又聊到外朝政事与长公主一家,就在君臣气氛正佳时,一只经过特殊驯养的送信寒鸦从殿外,飞到了太后面前。


    虞太后喂了寒鸦一块提前备好的肉干,从其腿上竹筒取出薄如蝉翼的绢帛。


    褚鹦隐隐约约嗅到了血腥气,她想,这份密信,八成是用血书写的。


    她垂下眼睫,并不多看。


    虽说太后对她印象不错,但她不想犯了太后的忌讳。


    虞太后注意到了褚鹦的举动。


    这个孩子还真是谨慎,像她大父。


    她收好帛书密信,对褚鹦道:“大戏结束了,褚娘子。逆王已然伏诛!”


    褚鹦笑道:“恭喜娘娘,妾恭祝娘娘千秋长乐,江山永固。”


    看来,太后对台城、对建业的掌控程度,远比她想象得更深些……


    第50章 天命不幸


    翌日, 因为昨夜暗中入宫,褚鹦凌晨时分才回到平乐坊。


    没错,她最近住在别业, 为太后献策,知道太后动手之日会召她入宫后, 褚鹦就搬到别业这边住了。找的借口是别业这边杏花开了, 她想来这边制作杏花酒酿。


    白鹤坊大宅上下都是大父的人手, 想要瞒过褚蕴之夤夜入宫, 可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


    一家一姓,一荣俱荣, 一损俱损, 这很有道理。但是细化到每个人身上后,每个人的利益各有不同, 也是常事。


    褚鹦的利益, 整体上来说还是跟褚蕴之一致的。但对于褚蕴之是否会赞同太后重用女官, 褚鹦拿不准注意,也摸不清褚蕴之的脉路。


    褚鹦醒来后,守夜的侍女出门叫水,没过多久, 端着铜盆、铜镜、香粉、锦巾的侍女鱼贯而入, 规规矩矩地摆好各种物品。


    褚鹦洗了脸, 换了一身水绿色的轻便衣服,梳了一个轻巧的发髻,未施粉黛,只戴了一枚素色檀木簪子。洗漱过后,就着几样佐餐小菜,用了一碗御米熬煮的粥。待到饭后, 等在一旁的阿谷上前附耳轻声道:“娘子,娘子!外面有消息了。”


    “简王叛国,用巫术谋害陛下。萧将军上门搜捕时,简王畏罪潜逃。将军三箭射杀简王,得知消息后,简王妃与简王妾室白氏追随简王而去,自杀身亡了!”


    从宫里出来后,褚鹦就叫阿谷随时派人出去打听消息。


    褚鹦吩咐阿谷这么做,是想监测事件发展的进度。


    但她倒没想到,消息传开的速度居然会这么快。


    昨夜平康坊火光冲天、腥风血雨,大家知道简王一家出事很正常。


    但简王一家身死人手的消息还算是一个隐秘,这条消息会迅速传开,少不得太后在幕后操纵,毕竟现在这个时间,大臣们还没下衙,就算太后、皇帝向他们宣布了简王的事,也来不及把消息传得人尽皆知的地步。


    至于她褚某是怎么判断出来,消息已经人尽皆知的?


    阿谷都能随随便便打听的消息,当然是人尽皆知的消息。


    从去年与四堂姐褚鹂“换亲”后,褚鹦才有了大量的人力、物力可以调动,根本来不及培养出能力高强的暗间嘛!


    褚鹦心里琢磨着,太后的目的可能是要打世家、宗亲等势力一个措手不及,也有可能是要坐实简王与简王血裔都死了的消息,省得日后民间有人借着简王血裔的名义谋反叛乱。


    不过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已经与她这个最开始献上“毒计”的小娘子无关了。


    太后尚未暴露她的女官计划,褚鹦她连一官半职都没有。作为一个平平无奇的世家贵女,她对朝局的影响力是很有限的。


    从太后昨日秘密召她入宫的举动看,她的“谋主”身份暂时不会暴露。


    这对褚鹦来说是件好事。


    当然,这也意味着,从简王身死的这一刻开始,她就从“谋主”变成旁观者了。


    这很不错,能跳出棋局静看风云总是好的。


    太后娘娘这样做,未尝不是在保护她这个还未成长起来的“肱骨”。


    “建业又要乱起来了……”


    的确乱起来了。


    简王身死,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大事。


    而且虞太后的做法,彻底打破了皇帝与世家间的政治默契。


    若大梁还是南北一统时,世家虽权势隆盛,但依旧要对皇帝俯首帖耳,就像汉朝的君臣关系那般,臣子是很难拿捏皇帝的。


    但在梁朝丢了北方,偏安东南后,世家坐大,政治/局势逐渐向东晋时期演变。


    渐渐地,皇家坐拥禁卫,拥有随时掀桌的能力,但不能真的掀桌,否则世家自有本事让皇权不下州郡,更有本事换个魏家皇帝,这已经变成了心照不宣的隐秘。


    就是满朝世家合力推进此事的,毕竟,若皇家说动手就动手,他们的安全怎么保证?


    家丁护卫再强健,也比不得宫中宿卫!


    眼下,代表着皇权的太后娘娘动手了。


    虽说众多大世家知晓自家在禁卫与京郊兵营里安插了不少子弟,自己的安全还是能够得到保障的。更清楚太后会做出这样激烈的决策,是因为简亲王触及了皇帝与太后的立身之根。


    而且被杀了满门的是宗王,不是他们这些士大夫。


    但依旧有不少人,因此心中惴惴。


    他们觉得太后和皇帝有往“暴君”发展的倾向,这很危险……


    就在朝野内外议论纷纷之际,皇帝又开始闹着要出家了。


    而且皇帝看起来好像被魇着了,不但又哭又笑,还直接自己给自己剃了头发!


    皇帝这么做,当然是为了太后。


    太后杀了简王,他们母子心里都痛快极了。


    但也知道,直接杀了简王会带来一些很消极的影响,这对他们来说是不利的……


    于是,就在皇帝没有脱离魇镇的噩耗打断那些为简王伸冤的声音后,太后立即召列位相公入长乐宫议事。


    这次虞太后完全不像上次台谏官死谏冬雀门时那样暴怒威严,反倒素衣素簪,脸色苍白,眼中含泪,神情凄惨,甚至乌丝里都掺了白发,看着好不可怜。


    恍惚间,让人想起来先帝刚去世时,带着小皇帝请求众位朝臣好好辅佐皇帝的年轻太后。


    那时候,朝中六位相公还不全都是眼下这六位,褚蕴之还是刚被提拔成相公的小年轻,还不像现在这样,在列位相公中名列第三,只在王、郑二人之后。


    那时候郑戏才向褚定远抛出了橄榄枝,希望通过高位引诱褚定远与褚定方相争,好让刚入明堂为相的褚蕴之后院生乱,不过褚定远没有接这块带毒的诱饵。


    正因如此,在褚蕴之还没稳固地位时,褚定远受了不少刁难,而这正是褚蕴之觉得自己愧对次子,被褚鹦说动以小宗替大宗的重要原因之一。


    那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所以褚蕴之觉得恍惚,郑戏才也觉得恍惚,王正清更觉得恍惚。


    因为,那个时候正是太后把公主许配给次子王芸,对王家最友好,也是王家最风光的时期。


    彼时,太后还不擅长权谋手段,皇帝年纪又小,他王正清既是明堂首揆,更是顾命大臣,在哪里都说一不二。


    远不像现在这样,二王合宗,还要小心翼翼地给太后让渡利益……


    而在宫人退下去,列位相公行礼问安后,掩面泣涕道:“哀家是亲眼看着逆王长大的长辈,他的媳妇还是哀家和元后许氏一起挑选的呢,这些年,更是对他恩赏频繁。听到逆王中箭身亡,哀家心里是难过的。”


    “可他一心念着皇位,不但把污言秽语扯到皇帝身上,还用巫蛊之术诅咒皇帝!换了哪朝哪代,他都难逃一死。哀家念着先帝与简王的半路父子之情,只叫人把他抓起来圈禁。谁能想到,他畏罪潜逃,竟中箭身亡了呢?”


    “哀家知道,你们这些大臣,肯定因为哀家的举动心怀不安。可哀家知道暴戾昏庸之君的下场,也知道诸位亦有伊霍德才具,这种事情,自然只此一次,绝不会发生第二次,诸位尽可宽心。”


    “若不是逆王污蔑太子血统,妄图颠覆我家帝位,哀家又怎会做出这样疯狂的计划?还请诸君理解一个母亲疼爱儿子的心意吧!皇帝是真的中蛊了,而且谁都解不开。灵隐寺的大师、清虚观的道士……都无法解蛊。”


    “我的儿子是真的要出家了。可他还有头风症,哪里吃得了清修的辛苦?”


    说不定他会死的!


    虞太后的眼泪就没停下,后面哭着哭着,竟动了真愁肠,哭得愈发哀凄起来。


    王正清等人只好劝谏太后爱惜玉体,不要过度伤心,又道陛下吉人自有天相,真龙天子万邪不侵,张告天下召集僧道,总有人能治好陛下的。


    其实他们都知道,虞太后是个聪明人,不会和他们撕破脸皮。


    皇帝在还好,皇帝去世后,小皇帝登基,虞太后临朝时还用得上他们。


    简王质疑皇帝后嗣的血统,就是在掘虞太后的根,还上谏让皇帝和皇后生出血统无暇的嫡子,这主意简直让人发笑。


    皇帝身体差,皇帝和皇后年纪又大了,上哪儿生嫡子出来?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不怪虞太后彻底翻脸。


    但是没有听到宫里的保证,他们实在是心中难安。如今看到虞太后的态度,他们也就放心了。


    皇帝出家或许也不是坏事……


    小皇帝登基,太后临朝,他们必然成为顾命大臣,手中权势将进一步扩张。


    虽说虞太后涨了辈分,还能名正言顺地垂帘听政,权势也会暴涨,甚至暴涨得程度比他们还要厉害。


    但虞太后终究只是女人,而且她老了,娘家又寒微,哪里比得上他们家族后继有人,生生不息?


    不过,若有神僧名道治好皇帝,也是一件极好的事。


    这至少能够证明,他们南梁的天子还是天命加身的……


    至于太后今天召他们入宫的目的,大抵就是要安一安他们的心,再让他们去安一安下面的人的心,省得朝政停摆,天下大乱。


    在太后做出保证后,他们会那样做的。


    南梁皇帝与士大夫共治天下,他们这些当官的,才是最不希望天下大乱的那一批人。


    当然,在出了简王的事情后,君臣之间的信任累如危卵。


    世家名族必然会派嫡系子弟出京执掌郡县,并在京中私邸里豢养更多家丁护卫,也都是必不可免。


    虞太后不能阻拦这一切。


    因为一旦阻拦了,君臣之间的信任就会彻底消失,她的执政根基更会摇摇欲坠!


    但这都是以后的事情了。


    而在时下,都中最令人震惊的消息,还要数皇帝真的要出家了。


    几位相公都有些不自在。


    肉眼可见的权势增长诚然是好,但天命真的如此不幸南梁吗?


    他们这半壁江山的未来,又在哪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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