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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布场施粥


    “世道无情, 局势板荡,去北面赈济灾民的事,除了郎君, 我谁都信不过。”


    “这件事,我就全权托付给郎君了。”


    褚鹦说完正事后, 为赵煊递上了一盏蜜水。


    赵煊起身接过青玉玉斗时, 不小心碰到了褚鹦的手指尖。


    她的指腹是粉色的, 颜色很好看, 像浅色的月季,像黎明的晨曦。


    赵煊却不觉得她的手指像花瓣, 反倒觉得她的手指像太阳, 掠过哪里,哪里的皮肤就会发烫。


    她不会知道他的胡思乱想, 因为她还在向他叮嘱呢。


    “一定要注意安全, 保护好自己的健康。与珍贵的性命相比, 其他什么事都是次要的。”


    “还有,早点回建业……下个月我就要及笄了。”


    褚鹦的潜台词是,我希望我能够在我的及笄礼上见到你。


    “我会的,我一定会的。”


    “五娘, 我会为你带回豫州最好的凤钗。”


    赵煊一定会及时赶回来, 即便需要日夜兼程。


    在褚鹦及笄后, 他要第一时间向她下聘。


    他想告诉这世上所有人,褚家的小菩萨是他赵某的未婚妻。


    “好啊,我等着你的凤钗。”


    她明白他的潜台词。


    赵煊怀揣着褚鹦的布施计划离开了。


    赈济流民的粮米躺在褚鹦名下、位于京郊的仓库里,离京前,赵煊会带着褚鹦给他的信物前去取走那些秋天时囤积的粮食。


    褚鹦想要布施救困,是因为她现在很富有, 所以愿意施与。在得到祖父补偿的巨额嫁妆,父母兄长赠与的大额陪嫁后,褚鹦的小金库富得流油,甚至可以用钱如流水、米如流脂来形容。


    正所谓达则兼济天下,褚鹦是很喜欢这句话的。钱帛多了就只是数字,不把他们的效用发挥出来,它们的价值是会大打折扣的。


    而且这半年以来,褚鹦花了不少钱,她要花钱维系关系,结交朋友,接济宫人,还花大价钱建造新工坊,吩咐陪嫁匠户钻研生产品质更好、产量更高的酒水、丝绢与器物的方法。


    除此之外,褚鹦还趁着还没出嫁的便利,重金聘请褚家匠人师傅给他的陪嫁匠户讲课,虽说那些大师傅不可能传授自己的绝佳窍门,但她陪嫁匠户的手艺能提升一点是一点嘛!


    这可是花钱都买不来的财富,等她出嫁后,就过这村没这店,想再这么办都不成了,在薅羊毛这一块,褚鹦还是很专业的。


    褚鹦本以为这些花销,需要等待很长的时间,才能看到回头钱,当然,她觉得这无所谓,为了积攒人脉,提高生活质量,花一些钱、或者说花很多钱,都是很正常的。


    但是,褚鹦没想到的事情是,她回头钱来的速度飞快,新工坊建立不过两月,郊外梅花庄上的工匠就误打误撞地烧出了一种雨过天青颜色的瓷器。


    虽然产量极低,但瞬间风靡建业,一件可卖百金。


    褚鹦含泪暴富,赚了一大笔钱。


    前两日,公主殿下还来信向她下了一大笔订购瓷器的订单,准备用在戏楼里。


    虽说褚鹦已经赏赐了工匠大笔钱帛,还许他家子弟脱籍读书,但她依旧觉得心里不踏实,她是不信泥胎木偶的,但却很相信“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与“因果循环,报应不爽”的理论。


    她最近赚钱赚得太容易了,这让她有点不安,每个人的福气都是有限的。


    在初秋的雨夜里,得到巨额嫁妆的褚鹦就觉得,赚了大钱后还是要做点好事才行,打算在冬天布场施粥积攒福气,这件事情,阿谷和阿麦是都知道的。


    而在连番暴富后,褚鹦愈发觉得,一个人在得到的同时,必须学会给予。


    做个好人,做些好事,漫天神佛才会保佑她这个不够虔诚的信徒……


    所以褚鹦决定今年冬天在建业城郊亲自布场施粥,安全问题不用担心,褚家健仆都是好手,足以保证她这个主家娘子的安全。


    至于赈济京外郡县,说句实在话,褚鹦一开始没想那么远。但在赚到瓷器的大笔利润后,她就觉得自己可以考虑一下在京外郡县布施粥饵的事情了。


    黄河沿线每年都会下大雪,黎民百姓的日子很不好过,豫州是赵家的地界,她这个赵家未来儿媳赈济豫州流民,赵元英不会觉得她没事找事,反倒会觉得她善良贤惠。


    还有陈郡……那里是褚家的老家,而且她嫁妆里面,很多产业都在陈郡,她赈济陈郡的乡人与佃户是合乎情理的。


    没错,她得在她熟悉的地方做好事。这个世界就是这么离谱,你可以做好事,但你最好就在你家门口做好事。


    谁都不知道那些地方官员会抱着什么心思看待你做好事的举动,说不定他们想要捂盖子呢!


    不提前做好计划的话,说不定灾民没救成,银米就被地方官员找由头扣下了,当然,也有可能被地方豪强“豢养”的盗匪打劫。


    而且,后者的可能高于前者。


    就是为了防止这种糟糕的事情,褚鹦才找赵煊帮忙的。银米到豫州后,有赵元英看顾,自然万事大吉,不会出现意外。但在运输途中,还是有遇到强梁的可能的。


    赵煊武功高强,用得一手好剑,有他带着赵家心腹家丁护送银米,绝对能够保证安全。


    褚鹦找赵煊帮忙,也不算占他便宜,赈灾的事经由赵煊操办,有益于提高赵煊的名望,而且,赵煊已经来建业好几个月了,往豫州走一趟,还能顺路探望父亲。


    据她所知,赵煊和赵元英的感情还是很不错的,父子分别这么久,肯定是会互相思念的吧?


    她觉得自己是一个通情达理、体贴人意的小娘子,但还真没想到,赵煊这郎君对她还挺依依不舍的……


    目送赵煊离开后,褚鹦回屋打开一只黄花梨木匣子,匣子里躺着一只绣着白鹤、泛着淡淡桂花香气的香囊。


    现在,这只香囊里面装着赵煊采来送她的秋桂,而在赵煊回来后,香囊里面还会加上梅花。


    因为,在被阿父喊来恶补名士课程时,赵煊悄悄溜来把这个荷包送给她,很认真地对她讲:“阿鹦,让我们把一年四季装在这里,把我们一起看到过的花都装在这里,好吗?”


    她那时笑意盈盈,对心情忐忑的小郎君说了一句好。


    如果他是真心实意,那么,她愿意和他一起看遍一年四季。


    建业的冬天不像北方那样寒冷,城中居民的生活还是不错的。


    在没出现雪灾这种极端天气的情况下,建业居民都能果腹,都能有薪柴取暖。


    至少在白鹤坊周边,是绝对不会有吃不起饭的人的。


    褚鹦是真心想做些好事的,所以她没像其他人那样在自家门口搭建粥棚布施,等着城中闲汉过来讨饭,而是带人去城外布场施粥,她想帮助那些最需要帮助的人。


    车队辘辘远行,仆婢忙碌往来,在城门外,在褚家健仆的保护下,在三千营卫兵眼皮子底下,数口热气蒸腾的灶台被搭建起来。


    褚鹦裹着一件面料朴素、没有绣花的厚斗篷,戴着雪青色幕篱,她亲自指挥仆婢做事,虽然没有亲力亲为,但十分用心。


    煮粥用的材料,粟米谷物都有,里面没有陈米,其实有管事向褚鹦禀告过,说京中很多人施粥时,用的都是陈米。


    陈米比新米便宜很多,可以省下不少钱帛呢。被赈济的人都是穷鬼,他们又吃不出什么好坏。


    这是管事的原话,多么会为主人考虑的一个管事!


    她担心陈米里藏有发霉的谷物,人吃到嘴里会生病。


    对穷人来说,寒冬腊月时,吃不饱饭只是有可能会死,但如果生病了,他们就必死无疑了。


    褚鹦要做好事,不是要做杀人犯,她没有接受管事既“高傲”又“贴心”的意见,拒绝了这位管事的“好意”。


    天光渐亮,很快,粥场前就排起了长队。


    乱世中吃不起饭的流民总是有很多的,城里的情况还好些,城外的贫苦人家虽然能活下去,但大多数人了都吃不饱。


    现在有好心人施粥,他们听到信儿就来了,能混口饭吃总是好的。


    天子脚下首善之地尚且如此,褚鹦已经猜到了其他州郡百姓的生活是何等的难以为继。其实,这种事情本不该是她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娘子该操心的,可是她忍不住去想,去思考。


    褚鹦准备的粥非常普通,稻米只占很小一部分,里面还掺杂了各种廉价谷物,不过全都是新米。她没像某些士族子弟布施时那样,又是往粥里加红枣,又是加桂圆干果的,然后表演一番,草草收场。


    她虽然救不了所有人,但至少能够把粥场多开几天。


    除了粥,她还准备了御寒的姜汤,里面加了防御风寒的草药。


    “把粥熬得熟烂些,多费些柴也没关系。”


    “我看有老人和小孩过来,煮得熟烂些,老人小孩才好入口。”


    褚鹦这样吩咐熬粥的厨娘。


    她看到了面黄肌瘦的男人背着白发苍苍的老人,她看到了冻得脸色青紫,却没有厚鞋子穿的女人和孩子。


    风把褚鹦的鼻头吹红了,隔着幕篱,没人能够看到她的表情,锅里蒸腾出来的水汽把她雪青色的幕篱沾湿了,褚鹦不是很在乎。


    她来到阿谷身边,努力克服掉她那大家娘子的心理困难,在阿谷惊恐的眼神中,拿起一只粗糙的木勺,给一位双手颤抖的老妪盛了碗热粥。


    阿谷惊声道:“娘子……”


    褚鹦对阿谷摆了摆手,上前止住了那老妪颤颤巍巍行礼谢恩的动作,高声道:“阿姨,我不是这家主人,只是个女管事,您不用跟我道谢的。”


    周围的人都听到了,褚家的人也不会揭穿自家娘子善意的谎言。


    “那边还有姜汤,您喝完粥后,再去喝一碗,可以预防风寒的。”


    瑟瑟寒风中,老妪听话地过去领姜汤了。


    能减少生病的可能总是好的,就算不能预防生病也没关系,喝口热水暖暖身子也很好。


    在家里,他们可是舍不得用柴火专门烧热水呢。


    褚鹦一口气忙到了夕阳西下的时候,阳光将雪地染成了漂亮的金色。


    看着金灿灿的光芒,褚鹦突然想,要是这些被染成金色的雪是真的金子就好了。


    这样,天下就不会有吃不饱饭的人了。


    一张张写满了苦难、沟壑纵横的脸,缓缓地洗清她的名臣禄鬼之心,她现在,倒是真的希望青华大帝、救苦仙尊是真正存在的了。


    前所未有的希望。


    第32章 生民多艰


    在这次施粥前, 褚鹦从未直面过这么多的穷人。


    她知道民间疾苦、生民多艰,读过史书里的“天大寒,人相食”, 见过田庄里的佃户与手工匠人。


    她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大小姐。


    但她知道的依旧很有限。


    褚蕴之不是敲骨吸髓的大庄园主,收的田租本不算多, 下意识经营名声后, 他对佃户匠户的态度就更加和蔼可亲起来。


    所以褚家田庄里的佃户, 日子还算不错, 至少冬天能吃上饭,有柴薪炭火用, 不会饿到皮包骨的程度。


    以前, 褚家不是没在城外布场施过粥,但那时所有人都把褚鹦当成小孩子, 从来都不许她跟着一起出去。


    现在, 在明谨堂里语出惊人, 得到当家人褚蕴之重视的褚鹦,终于获得了带好护卫、健仆、嬷嬷就能出门,甚至能够亲自主持布场施粥的资格。


    褚鹦踌躇满志出门去,第一次第一次见到饥寒交迫、手脚瘦成芦柴棒模样的老百姓, 第一次真切体会到, 什么叫做人间疾苦。


    她受到的冲击非常大。


    史书里轻描淡写的两行字, 搬到人间就是一场凄绝惨剧。


    这世上不总是明媚鲜妍的,在很多人看不到的角落里,在绝大多数黎庶的生命中,都充斥着晦暗不清的灰暗色调,宛若冬日里被践踏过的残雪。


    “娘子何必亲自动手做活?布施这种粗活,让奴婢们来做就好了。”


    “娘子的手是用来写字弹琴的, 怎可做这种俗务?”


    马车里,阿谷这个小管家婆一边心疼地唠叨褚鹦,一边和阿麦一起往褚鹦手上涂抹薄荷味道的脂膏。


    在褚鹦的手热起来后,阿谷立刻把暖手炉塞到褚鹦手心里面。


    羊脂白玉的暖手炉温润光滑,褚鹦握着暖手炉,靠在车壁上,轻声道:“阿谷,我不是为难自己的人,要是身体不舒服的话,我不会勉强的。”


    褚鹦可怜那些苦命人,褚鹦愿意尽可能地帮助他们。


    但这并不意味着,褚鹦就要失魂丧智,不顾惜自己的身体健康了。


    她不会生出不该有的负罪感。


    高官爵显的郎君们尚且不觉得愧疚,甚至有人醉生梦死,卧倒在温香软玉中,她怎么会拿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


    在阿谷和阿麦担忧的目光中,褚鹦笑道:“明天我还跟着你们一起出来,不过我会穿得再厚一点,你们不用担心。”


    又吩咐道:“庄子上是不是送了几头羊过府?都杀了吧。我请不起那么多百姓吃肉,但请他们喝碗加药材的羊汤驱寒,还是可以的。”


    破家纾难,褚鹦舍不得,这没什么不好承认的。


    对任何人来说,这世上最重要的,都只会是自己的生活,褚鹦是个俗人,自然也会如此。


    但在能力范围内,褚鹦还是希望自己做得更多些,她不觉得自己虚伪,能尽一份力就尽一份力,能发一份光就发一份光,做事总是比什么都不做来的更好。


    能够真切改变世界的人,终究只有庙堂上高坐的几位。


    世家大族,总是以家族利益为先。即便未来能够得到太后的重用,褚鹦大抵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她或许不会以家族利益为先,但她会以自己的利益为先。


    可从古至今,圣君贤主,明臣悍将,哪个人又不是如此呢?


    萧何,张良,文帝,景帝,窦太后,邓太后,谢安,桓温……


    区别就在于他们中有些人是心忧民生,是心怀天下,是知道君舟民水的道理的,而有些人不知道,不但不知道,还只念着搜刮天下膏腴肥我一人之私欲。


    褚鹦心中暗暗发誓,她永远不要堕落成后者。


    那么,庙堂上的六位相公与那位临朝听政的太后娘娘,会是前者,还是后者呢?


    褚鹦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她甚至不知道她大父褚蕴之到底是前者,还是后者,因为褚蕴之是不可能对她一个小孙女剖肝沥胆的。


    皇上有疾,皇上不爱上朝,就算皇上不是个暴君、昏君,也算是庸碌之君。庸碌的皇上不上朝,南梁就变成了太后娘娘与六位相公的天下。


    在这种情况下,如果太后与六位相公都属于后者的行列,那南梁这个国度就太可悲了,南梁的百姓就更可悲了。


    兴亡皆是百姓苦啊!


    而在遥远的豫州,赵煊赈济的不仅是吃不起饭的百姓,还有无数狼狈流民。


    他来得很是时候。


    黄河一带是南梁和北朝三国的边境,在这附近,随时随地都会产生因为战争而无家可归之人,从北地逃荒过来的汉人更是不绝如缕。


    在蛮夷统治的北方,汉人是最下等的贱民,地位甚至比不上归附拓跋鲜卑等当权族裔的杂胡。


    北地汉人会逃逸,简直再正常不过了。


    所以每年冬天,豫州境内吃不饱饭的百姓都非常多?


    从二十年多前开始,梁朝的冬天就越来越冷,百姓的日子也越来越糟。而这,正是梁朝内忧外患与蛮夷侵华的重要原因之一。


    今年从北地逃来南梁的流民比往年还要多,月前,匈奴人成功偷袭拓跋鲜卑的领地,劫掠走许多财富,而这些损失,鲜卑人是要从北地汉人身上搜刮回来的。


    没有褚鹦的心血来潮,赵元英也要赈济百姓。


    这些孤儿寡母是赵元英麾下兵卒的家眷,她们活不下去,战士们怎么可能安心作战?


    赵元英很清楚自己的根基是什么,没有北府五万精兵,他当不了两州州牧,朝廷更不会容忍他这个寒门之人骑在世族子弟的脖子上面的。


    从北面窜逃过来的人还好处理些,饿不死他们就成。


    有亲眷的士族送回南梁太平地界,没亲眷没钱帛,但有用,且愿意为他效力的士族,留到他帐下做事,待遇从优。


    没用但老实的士族就当普通百姓赈济,给口吃的就行;没用且不老实,还叫嚣着要他赵某给予特殊待遇的,直接就“病逝”好了。


    天下大乱的年月,寒冬腊月的时节,死个把人跟掉两片树叶没有区别,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赵元英是刀尖舔血赚下豫州的人,虽然他对那些投靠他的、无家可归的士族子弟颇为优容宽厚,又相貌堂堂,瞧着半点儿不像恶鬼修罗,但实际上,他绝非什么慈善人物。


    当然,赵元英对他治下的百姓还是很好的,至少比那些侨姓、吴姓大族出身的州牧好得多。


    他会赈济灾民,是个爱兵如子的将军,而且是发自内心的爱兵如子,不是在表演。


    兵卒犹如半子,那半子的亲阿父亲阿母,还有老婆孩子等人,自然都要厚待。


    若非如此,赵元英手底下的兵卒也不会像现在这样拥护他。


    所以说赵煊回到豫州的时间刚刚好。


    灾民太多,赵元英的压力很大,赵煊带着粮米回来赈灾,和救火的水没什么两样。


    更何况往年遇到雪灾,都是赵煊居中处理赈灾杂务的。


    今年赵煊不在,赵元英充分体会到了这些事务有多芜杂,说句实在话,他已经不止一次思念自家宝贝大儿了。


    按理来说,赵元英的头号幕僚李谙是有能力兼顾豫州政务与赈灾事宜的,但李谙他向来看好赵煊,在褚家和赵家即将联姻后,他就更看好长公子了。


    他看重的几个北地人才,不就是听说赵家即将迎娶褚家嫡女的消息后,才选择留下来的吗?


    格外看好赵煊的李谙,当然要借口军政务忙乱,让赵元英亲自分担一些赈灾杂务,好让赵元英充分体会长子赵煊的能干。


    虽说主君心爱长公子至极,但谁知道距离远了感情会不会变淡?


    李谙可不允许其他郎君取代长公子在主君心里的地位!


    他还做过赵煊的启蒙老师呢,赵煊地位稳固,对他可是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的。


    正是因为以上种种,才说赵煊回来的时机恰到好处,他不但给饱受饥寒的流民带来了粮食,解救了被杂务困扰的赵元英,缓解了他老父亲的思念之情,还让李谙的铺垫起到了最佳效果。


    反正赵元英的心情是非常惊喜的。


    他们三个都得到了满意的结果,倒也算得上皆大欢喜。


    而在赵家的明堂内,存储好粮食,忙忙碌碌后,父子二人才有时间一起用饭。


    晚饭后,赵煊仔细向赵元英交代起他回豫州的前因后果来。


    “阿父,是褚五娘子请我帮忙,来豫州赈济灾民的。”


    “五娘子说她今年得了好多长辈的赏赐,心里不安,想出些钱粮、做些善事,顺便帮您缓解一下边境的紧张局势。”


    “流民多了,吃不饱饭,就容易出现动乱,所以她请我押送粮米回豫州赈灾。”


    “褚娘子的话总是这样有道理的。”


    那娘子居然有这样的见识,还这样善良贤惠吗?


    赵元英心里一喜。


    他儿子这是得了一个好媳妇啊!娶一位贤惠宗妇,可是能兴旺家族三代的!他们家阿煊真是有福气。


    就是,阿煊你不用三句话不离褚娘子吧?


    虽然现在屋里没有外人,只有你和你父亲,就连李谙和管家都不在,但你这副没出息的样子还真是让乃父牙酸!


    算了,算了,儿子和世家出身的未来儿媳感情好是好事。


    感情好才能同心同德,才能把日子越过越好,阿煊没出息点就没出息点吧,只要不怕老婆就好了。


    他年轻时不也很喜欢发妻,很听发妻的话吗?


    还是不要继续腹诽儿子了。


    如果细君还在世的话,一定会嘲笑他这种行为,揪他的耳朵的……


    “阿煊,褚家娘子还说让你去陈郡赈济贫困,你什么时候启程呢?”


    “过两天再过去,陈郡富庶,那里的贫民不会像豫州这样多,局势没有豫州这样紧张。但儿子必须亲自过去一趟,因为陈郡是五娘子的乡梓之地,我不能辜负她的期待。”


    “安排好赈济陈郡鳏寡孤独的章程后,我会让你吴远留在那边盯着,避免底下人捞油水,然后就回豫州协助阿父理事。”


    “我知道的,阿父最不耐烦这些事情了。”


    赵元英大笑道:“安排得很妥当,阿郎且按照自己的心意办事,若有什么缺的,或人或物,与阿父说一声就行了。”


    心里则是在想,还是李谙有眼光。


    他最喜爱的儿子,只会是和他同心同德的宝贝大郎!


    其他儿子,哪有大郎半点贴心?


    那些想要挑拨他和大郎关系的人,统统是瞎了眼睛。


    有用的几个继续留着用,但他得多防备着他们些;没用的那些小人,下次打仗的时候,就让他们不知不觉“战死”吧!


    那会是他们最好的未来。


    沙场上马革裹尸,至少还是光荣的。


    第33章 金刀杀人


    在陈郡看守产业的管事们原本以为, 赵家郎君前来褚门故地,只是来帮主家五娘子褚鹦赈灾济困的。


    对这些管事来说,他们不太理解褚鹦为什么要给穷鬼们花钱。


    但五娘子喜欢把钱粮往水里扔, 就随便扔好了,反正又不花他们辛辛苦苦攒下来的钱帛。


    谁都没想到, 赵煊肩负着帮褚鹦查账的重任。


    谁都不会想到, 褚鹦会请一个还没和她正式定亲的人帮她查账。


    可就是这神来一笔, 打了看守陈郡祖产的管事们一个措手不及。


    他们还没来得及做假账, 就迎来了赵煊这尊煞神。


    而且他们还不敢阻止赵煊,因为赵煊带着凶神恶煞的豫州健卒, 还带着加盖过主君褚蕴之私印的书信。


    豫州健卒十分强健, 看起来一人能打死他们十个人,加盖主君私印的信件真得不能再真, 有这份东西在, 官府与褚家族老只会站在赵煊那边。


    更何况, 褚鹦的乳母赵姥与白鹤坊管事也来了。


    虽然没有明说,但他们跟随在赵煊左右,显然是肩负着监督赵家人动作的使命的。


    有这两位监工在,陈郡管事连怀疑赵煊跑来侵占五娘子私产的借口都说不出口了。


    因为不论谁听了他们的话, 都会揭穿他们的谎言。


    于是, 那些没有烂账, 只拿了一点点主家允许范围内油水的管事仆役满身轻松,非常欢迎赵煊查账,希望能给褚鹦的身边人留下一个好印象。


    他们可都听说了,以后这些产业就给主家五娘子陪嫁了,他们以后,就要在五娘子手下混生活了。


    而那些损公肥私, 偷拿主家许多财货的管事仆役,只得连夜找陈郡褚家的族人疏通关系,希冀他们帮忙说情,好保住自己的小命。


    但是这一切,都徒劳无功。


    赵煊不会对他们手下留情的。


    树茂难修,积水易腐,在褚家这样的大家族里,下人贪腐的事情是难以避免的。


    褚鹦心里很清楚,世人都轻视女子,这已经是常态了。


    得知自己管理的产业将被主家拨到主家小娘子名下做陪嫁后,这些过得比小地主还滋润的管事能忍住不贪吗?


    不可能的。


    所以在了解赵煊的人品,与赵煊互通心意后,她做了请赵煊帮忙查账的安排。


    正是因为请赵煊帮忙查账不合乎流俗规矩,才能让这些人猝不及防,从而查到真正的蠹虫。


    等所有人都知道她要查账的时候,她还能查到烂账吗?


    官员们做假账欺骗皇帝,管事们做假账欺骗主家,这种事从春秋战国时就有了,绝不是什么稀罕的传闻。


    只要人有私欲,有感情,贪腐就是难以杜绝的。


    理智上,褚鹦还是能接受这件事的。


    没点好处,谁还会用心为你办事呢。


    道理是这样没错,但底下的人也不能贪得太厉害,至少不可以把她这个新主人当傻子糊弄。


    借着赈灾麻痹所有人的警惕,再迅如闪电般入庄查账,杀鸡儆猴,立下新主人的威严,这就是褚鹦的目的。


    赵煊愿意帮褚鹦的忙。


    虽说褚鹦的嫁妆只属于她自己,即便嫁到赵家后也和他赵煊没关系,但未来夫人的忙必须帮啊!


    别说不费什么力气了,就算要费很多心力,赵煊这个未婚夫也是要义不容辞的帮忙的。


    毕竟,如果夫妻感情好的话,褚鹦的钱和他的钱又有什么区别?他倒不会无耻到花费夫人的嫁妆的程度,但不出意外的情况下,他们两个的财富,不都得传给他们两个的后代吗?


    他当然要抓损公肥私的蠹虫,而且还要大抓特抓!要不然他心里不痛快,五娘子心里更不痛快!


    一边无心防备,一边有心算计,赵煊刚到陈郡落脚,就抓到了好几条大鱼。


    这几条大鱼里有一位陈管事,不但会贪钱,还很会钻营,甚至都把自家女孩子送到褚家惠安房六郎褚修院里做小妾去了。


    因为这层关系,被抓住小辫子后,陈家人也像其他人那样彻底死心,他们找他们家女孩子求情去了。


    正所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陈管事费尽心机把女儿送到褚修院里,为的不就是防备眼下这种情况吗?


    在爱妾哭哭啼啼的恳求下,褚修匆匆跑来找赵煊求情了。


    一开始,他还很不以为然,寒门兵家子得幸贵胄之女,还不对他这个娘家人客气一点?


    可在抵达赵煊的临时居所、看到赵煊带来的凶悍家丁与寒光凛凛的刀剑后,他挺直的腰瞬间佝偻下去了。


    他强迫自己略过那些家丁护卫,趋步来到堂屋,屋内手无寸铁的仆婢让他建立起了微薄的信心,重新想一想赵煊的兵家寒门身份,弯下去的腰再次挺了起来。


    唉,这些年来,他那半个丈人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最重要的是,陈管事给他送过不少贿赂。


    大家都是一家人,看在他的面子上,赵某会高抬贵手吧?


    难道赵某能杀了他那半个丈人吗?


    不会的,好歹他还是主家五娘子的从兄呢……


    赵煊会,赵某就是个疯子!


    在褚修向赵煊暗示,田庄里贪弊所得可以与赵煊分成,还能长长久久保持这份花红时,赵煊在笑,他们以为赵煊把这些话都听进去了。


    在陈管事谄媚笑着,说五娘子只是女人,以后家中经济事务还不都要靠赵郎君做主时,赵煊在笑,他们以为赵煊把这些话都听进去了。


    哪有男人不喜欢自己做女人主的?更何况赵煊和褚鹦还有门第上的差别?恐怕赵煊这位兵家郎君现在很得意吧?


    脑子里闪过这些想法后,褚修觉得自己贬低主家娘子真是可恶,陈管事自鸣得意,觉得自己的恭维话说得很有水平。


    就在他们觉得安全过关,赵煊这人颇懂人情世故时,变故迭起,陈管事身首异处了。


    硕大的、丑陋的头颅在地上轱辘辘的打转,最后滚到褚修脚边,弹出来的血液洇湿了褚修的锦鞋,褚修尖叫着往后退了好几步,大脑一片空白,不知今夕何夕。


    而在反应过来后,褚修止不住干呕,差点把胃和胆全都呕出来。


    “你怎么敢的,你怎么敢的!”


    “赵煊,你怎么敢直接杀人!你怎么敢当着我的面杀人?!”


    看,这就是世族郎君。


    明明都要怕死了,最在乎的事情,居然还是“你怎么敢当着我的面杀人”。


    “杀了就杀了,难道还要问你的心意吗?”


    “陈某是五娘子户下奴婢,身契又不在你那里,我代五娘子清理门户、斩草除根,轮得到你这个旁支说话?”


    “赵某还当着羯胡侯爷的面杀过他家亲生的小郎呢,人家身份不比你尊贵百倍?我又有什么不敢的?”


    “你,你……你!你就不怕我把你这等狂悖之行告诉相公!还有二郎主吗?”


    褚修指着赵煊的手指都在发抖。


    赵煊觉得他特别可笑:“褚相公面前轮得到你说话吗?至于褚二郎主,听到你的禀告后,他恐怕只会觉得我做得好呢。”


    跟在褚定远身边恶补名士课程的日子,让赵煊在一定程度上摸清了未来泰山大人的脾气秉性。


    褚定远可不是什么目下无尘的山中高士,更不可能容得下看轻五娘子的人。


    他要是犹豫了,才会惹得褚定远讨厌呢。


    赵煊巴不得褚修去告状,好让未来丈人给自己加两分。


    “随便你去写信告状,用我送你一匹绢吗?”


    褚修目眦欲裂。


    瞧瞧这个兵家子,他看起来多神气,说话的语气多嘲讽啊!


    真是不当人子。


    可就在褚修怒焰燎原时,他看到赵煊手中的金错刀,刀上沾着他半个丈人的血。


    焰火被恐惧的潮水熄灭了。


    “不用了,不用了,是这陈某罪有应得,平日里死在陈某手里的仆婢数不胜数,郎君这也是为民除害。”


    “今天是我孟浪,是我对不起主支从妹!告辞,告辞!”


    他跌跌撞撞地逃跑,背后好像是有鬼追。


    赵煊朗声笑了。


    在建业,在五娘子面前,他像汉朝的士子。


    是古拙的、是诚恳的、是温文尔雅的。


    可汉朝的士子,同样是文武双全的、是敢血溅五步以至天下缟素的。


    前者是他,后者也是他。


    他从不是什么君子,更不是什么心慈手软的好人。


    他知道,褚鹦也知道。


    他们都知道对方面具下的真面目,他们不揭穿对方,他们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好人,他们心照不宣,一起向世人表演。


    他们很喜欢这种感觉,这又怎么不是天生一对呢?


    金错刀被交给吴远擦干净,地上的尸体被健卒拖了下去,窗户被赵煊推开,雪花涌进来,血气很快被吹散,赵煊披上厚实的斗篷:“走吧,出去布施粥饵。”


    查抄出来的赃款,可以帮助很多黎民百姓。


    五娘子交代过,他可以这样做,而他会将她的意志贯彻下去。


    她会很高兴的。


    在褚鹦用光自己预留施粥的粮食时,赵煊已经收拾干净了陈郡的首尾,把后续赈济事项交给赵姥与白鹤坊管事后,他启程返回豫州,协助赵元英处理杂务。


    在腊月前,他要把这些事情都做完。


    因为腊月十六是褚鹦的生辰,她会在今年举行及笄礼。


    彼时,褚鹦的外祖母家,已经把及笄礼要用的礼服送到了白鹤坊。


    按照梁朝的风俗,女子及笄用的礼服,都要由舅家准备,才足够体面。


    及笄礼服共有四套,一套是带着朱红色锦边的缁色采衣,一套是初加礼使用的、没有任何纹样的素衣襦裙,一套是曲裾深衣,还有一套大袖长裙礼服。


    及笄礼正式开始前穿的缁色采衣,与初加礼使用的素衣襦裙没什么好说的,各家准备的衣服都大差不差。


    毕竟素色衣服做不出什么花样来,大多只有面料上的差别,像褚家、杜家这样的高门,断然不会拿出什么粗糙料子制衣送礼,丢自家的脸的。


    而曲裾深衣和大袖长裙礼服,就是各家争奇斗艳,展示自家对外孙女看重程度与阔绰富裕程度的地方了。


    杜家还没败落,自然不会在这种地方跌份儿,所以,杜家送给褚鹦的曲裾深衣和大袖长裙礼服都精致美丽,甚至可以说尽善尽美。


    那套曲裾深衣由雪青色丝绸制成,绣了三尾凤羽,绣线里掺了金银线,线上串了细碎的珍珠、金珠、玉珠、水晶珠等,色彩搭配得十分和谐。在阳光的照耀下,凤羽上闪烁着璀璨的光芒,十分耀眼,格外夺人。


    大袖长裙礼服更加珍贵,面料是难得的玫瑰紫浮光锦,绣样是凤穿牡丹图样的珠光绣,绣纹相当精致。


    不过要论哪套衣服得褚鹦欢心,那她还是更喜欢雪青色的曲裾深衣。


    因为这套衣裙和她小时候跟外祖母吵嚷着要的,会闪闪发光的衣服一模一样,而且雪青色很漂亮,不但是她喜欢的紫色系,还很清雅美丽。


    现在就等赵煊的凤钗了。


    及笄时需要使用的簪钗冠冕很多,掺进去一样根本就不打眼。


    不知道赫之他把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褚鹦把红梅插进黑陶大肚瓶中,她想,她在等他许诺的,最好的那支凤钗。


    第34章 及笄礼宴


    天空瓦蓝, 阳光明媚,褚鹦十五岁生辰这日,是个顶顶好的艳阳天。


    外面的空气里流动着寒风, 阳光透过精致华美的雕花木窗,洒到白鹤坊雅园宴客厅正堂内, 金灿灿的, 整间屋子好像都暖和起来了。


    当然, 这只是错觉而已, 真正让屋子暖起来的,是正在燃烧的红罗炭和香烟袅袅的鎏金炉, 并不是什么见鬼的明媚阳光。


    杜夫人早早就带着两个弟媳, 还有褚家京中旁支太太来雅园招待宾客。


    她请人帮忙的做法很正确,今天参加褚鹦及笄宴的宾客非常多, 有闲的建业高门女眷几乎都来了。


    这倒是正常, 世人都喜欢拜高踩低, 眼下褚家二房正当红,褚清前不久进了凤阁,明年春天褚定远又要离京担任俸禄两千石的东安太守,花花轿子众人抬, 褚家二房女孩子的脸面, 自是要给足了的。


    彼时, 三思楼内,褚鹦正端坐在梳妆台前。


    夔纹铜镜里,映照着褚鹦朦胧的身影,比不上清水映照的倒影清晰,褚鹦无心比照这两者的区别,她在心里想, 从今天开始,在礼法的角度上,她就是一个大人了。


    当然啦,在阿父阿母眼里,就算她出嫁了、生儿育女了,恐怕他们也会把她当做小孩子的。


    不过这没什么不好的,褚鹦轻轻笑了笑,脸上浮现出一个浅浅的梨涡。


    她突然又想到赵煊,赵煊肯定是把她视作大人的。


    要不然,赵煊就不会和她讨论问题,更不会对她目成心许了。


    仔细想想,赵煊也很年轻,他今年才十八岁,还没有加冠,做事却已经老练了。


    赵姥和管事跟她禀告过,说赵煊在北面赈灾时,做事井井有条,处理贪蠹时,下手更是爽快利索,他已经是一个老练能干的大人了。


    这更好了。


    在褚鹦胡思乱想时,阿麦正在轻手轻脚地为褚鹦梳理头发。


    她今天为褚鹦梳的发型,是褚鹦许久都没梳过的双鬟髻,而在阿麦为褚鹦梳好头发后,阿谷服侍褚鹦穿上外祖母杜家送来的缁色朱边采衣。


    换好采衣后还要化妆,阿麦为褚鹦描远山眉,点绛珠唇,额覆花钿,轻施香粉。十五岁的年轻女孩子,不打扮都会很漂亮,轻施脂粉后,褚鹦更是明媚得宛若红梅。


    放下手中最后一盒脂粉,阿麦满意地看着自己化出来的妆面与漂漂亮亮的娘子。


    她的手艺可真好!


    娘子长得可真好看!


    若娘子穿着大红斗篷,手捧红梅,行走在皑皑白雪、暗香疏影间,大抵就更加美丽动人了!


    褚鹦也很满意阿麦细细点染出来的妆容,夸了阿麦两句后,她起身披上厚厚的大红羽纱面狐狸皮里子鹤氅,然后让阿谷为她系好坠着玉珠的丝绦。


    最后嘱咐仆婢们换上新制的冬衣,这才施施然带人前往雅园。


    今天褚鹦及笄,褚家请的主宾是褚鹦的忘年交好友,身份尊贵的隋国长公主。


    不论是从身份上,还是从关系上,没有人比隋国长公主更适合做褚鹦及笄礼的主宾。


    不久前,褚鹦刚和公主谈完戏园的事,眼下,两边正是关系融洽的时候。就算杜夫人不提请公主做主宾的事,褚鹦也会向母亲提议请公主来做主宾的建议的。


    一来,公主要是来了,她的及笄礼就更加光彩了。


    二来,不请公主,公主以后还不得抱怨她褚某故意疏远朋友?


    公主来不来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褚鹦请没请。


    不过,杜夫人倒是问过褚鹦要不要请公主做主宾,所以,褚鹦也没为主宾的事专门向母亲提建议。


    隋国长公主是很给面子的。


    收到褚家的帖子和杜夫人的书信后,很快就回信说自己愿意做褚鹦及笄礼的主宾,杜夫人收到回信后,连忙回了一封感谢信给隋国长公主。


    因为隋国长公主身份尊贵,足以压住场子,所以两个次要仪宾的身份就不用过于苛求高贵。


    杜夫人请的两位次要仪宾,都是四角俱全的全福夫人,其中一位是褚鹦好友沈细娘的母亲林氏,另一位是褚家京中旁支的四夫人。


    这两位,都是与褚鹦关系很亲近的长辈。


    褚鹦带着仆婢抵达雅园时,就看到母亲杜夫人、外祖母杜老夫人与隋国长公主正在主位处寒暄,围绕着长公主周围的是林夫人、四夫人两位仪宾,与其他几位地位较高的夫人。


    其他女宾分坐于雅园堂厅的铃兰桌后面,褚家各位夫人、少夫人掺杂在宾客中列坐,全都在笑吟吟地招待客人。


    见褚鹦来了,杜夫人笑着招手道:“阿鹦来了,快来和公主殿下与各位夫人见礼。”


    褚鹦听话地走过去,向长公主等人行万福礼,又道了一声安康。


    隋国长公主亲自拉她起来,拉着她的手笑道:“穿上这身采衣,倒是愈发像小孩子了,真是可怜可爱,夫人,你有福气,生了这么好的一个孩子。”


    梳双鬟髻戴珠花,当然很像年画里的小孩子了。


    隋国长公主这话,说得倒是很贴切。


    杜夫人笑道:“我膝下就这么一个小娘子,惯会撒娇卖痴,胡搅蛮缠的。”


    “殿下喜欢抬举她,是她的福气。请您不要总是夸她了,我呀,都怕她信以为真,要跑去上房揭瓦啦!”


    一般来说,某个家长说自家孩子不好,基本上都是在自谦,她心里巴不得对方多夸两句才好呢。


    在坐的各位都是擅长交际、八面玲珑的夫人,哪里不知道杜夫人的心意呢?因而没人顺着她的话说,反而都在夸奖褚鹦。


    这个说褚鹦必将“雏凤清于老凤”,那个说褚鹦生得如同清水芙蓉,还有长公主和林夫人,纷纷搂着褚鹦,说这要是我家女孩子就好了云云,杜夫人已经笑得合不拢嘴了。


    直到道士提前算好的吉时,众人才结束寒暄交际,纷纷回到自己的位置,正襟危坐起来。


    四夫人这个仪宾宣布及笄礼正式开始,褚家供养的乐班奏起了鼓乐,杜夫人松开女儿的手,亲眼看着褚鹦走到正堂中央。


    褚鹦走过去,先是面南而立,然后向三个方向的观礼宾客行礼。


    行礼过后,褚鹦在侍者的引导下前往厢房换好素色襦裙,出来后跪坐到堂中提前布置好的锦垫上,顶着满堂宾客的目光,等待赞礼开始。


    在四夫人的主持下,隋国长公主走下主位,吟诵祝辞:“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


    主宾的祝福声结束了,杜夫人起身来到女儿身边,跪坐到女儿身后。


    她从半蹲侍女手中的墨色梅纹螺钿托盘中取出白玉梳子,解开女儿的双鬟髻,为女儿梳理她乌木般的柔顺长发。


    褚鹦能感受到母亲轻柔的动作,她的心忽然变得很安定,很安定,每一个人都是一条漂泊的小船,只有母亲是可以停靠的岸边。


    不论是父亲,亦或是位列相公的祖父,都做不了这样的岸,也给不了她这样的安心的感觉。


    只有阿母,只有阿母可以……


    杜夫人为女儿梳了漂亮的堕马髻,与她母亲当初在她及笄时为她梳的头一模一样,她看着褚鹦,眼睛里荡漾着温柔的波光。


    为褚鹦梳完头发后,杜夫人从另一只托盘中取出她与褚定远一起为褚鹦选定的和田白玉云纹福禄簪,簪到褚鹦的发髻中为她加笄。


    她的祝福声温和且坚定:“阿鹦今日及笄,阿母只愿我家娘子安宁长乐,明德惟馨。”


    头遍加笄结束了。


    在侍者的引导下,褚鹦退到正堂附近的厢房里。


    阿谷和阿麦帮助褚鹦换好了雪青色凤尾纹样的曲裾深衣后,褚鹦再次回到正堂。


    她依旧待在原来的位置,但是这次,赞礼的人换成了仪宾林夫人。


    她吟诵道:“吉月令辰,乃申尔服。敬尔威仪,淑慎尔德。眉寿万年,永受胡福。”


    而这次,为她加笄的人就不是母亲,而是主宾隋国长公主了。


    将几件簪饰错落有致地戴到褚鹦头上后,隋国长公主在众人惊讶的眼神中,摘下耳上的七尾鸾凤耳坠,换下了褚鹦小巧玲珑的珍珠耳珰。


    一份很意外的礼物,但是很贵重。


    从规制上看,七位鸾凤,只会是太后赏赐公主的好东西。


    “褚五娘子,以后你就是大人了。”


    “生辰喜乐。”


    褚鹦向隋国长公主道谢:“多谢殿下美意,阿鹦感激不尽。”


    隋国长公主摆了摆手,让她不用多礼,又示意两位仪宾继续进行加笄仪式,不用管她的意外之举。


    四夫人很快回过神来,而褚鹦再次被引去厢房换衣服。


    这是最后一套了。


    说句实在话,一想到这是最后一套,褚鹦着实松了口气。


    不停换衣服的感觉不太妙,如果现在是在夏天,褚鹦恐怕会出很多汗,说不定她的妆都要花了。


    赞美阿母把她生在冬天。


    玫瑰紫的大袖礼服颜色鲜艳,绣纹繁复,十分美丽精致,但总体来说,这套衣服可以用一个字来形容,那就是贵。


    阿谷的说法,永远都是这么朴实无华。


    当褚鹦从厢房里出来时,她身上穿着华服,头上戴着刚刚长公主为她加上的丽饰,容貌还盛,压得住华丽衣裳,甫一出来,屋子里好像都因她的出现,变得愈发鲜妍明亮了。


    衣服好,人更好,褚家娘子真是难得的丽人呀!


    而在宾客当中,褚鹦的朋友细娘与稚子,则是不约而同地想着,真好看啊!


    我家死对头/我家小阿姨真好看啊!


    为褚鹦第三次加笄的人是褚定远这个父亲,宣读祝词的人,则轮到了仪宾四夫人。


    为了女儿及笄,褚定远这个老父亲专门请了假。


    刚才他在别的园子里招待亲戚家里不用上衙,有闲过来做客的男宾与未来女婿赵煊。


    而到了三加这个环节后,雅园这边的侍女把他请了过来。


    梁朝三加要由父亲来做,还要由父亲给女儿取字,褚定远还是要来雅园这边一趟的。


    就是这边都是女宾,褚定远不能停留太久,三加结束后,他就要立刻离开。


    此时此刻,褚定远将最后一只螺钿托盘里光华璀璨的凤钗插到褚鹦脑后。


    这对凤钗是赵煊送过来的,他母亲留下的最珍贵的遗物,上面的宝石,是他父亲赵元英第一次征战沙场的战利品。


    褚定远为褚鹦整理好凤钗上垂下来的穗子,然后扶女儿起身,笑道:“《周颂》里说‘明昭上帝,迄用康年’,明是知是明非的明,昭是昭昭有光的昭,这两个字很好,我早就有心用明昭二字做阿鹦你的小字了。”


    “希望阿鹦你以后,做一个知是明非的人;希望你以后的生活,永远昭昭有光,光明璀璨。”


    这是一个来自父亲的,美好且真诚的祝愿。


    褚鹦笑道:“多谢阿父赐字。”


    她笑得很甜蜜,她很喜欢这个小字。


    《楚辞·九歌·云中君》里记载:“灵连蜷兮既留,烂昭昭兮未央。”


    王逸注曰:“昭昭,明也。”


    明昭,就是昭昭明也。


    她这个人,她的未来,她的命运,一定会永远昭昭有光,明亮璀璨的。


    她坚信这一点。


    第35章 生辰贺礼


    在及笄三加的礼节结束后, 褚定远立即告辞离开雅园,不在这里影响女眷交际。


    在他离开后,褚家的仆婢手脚麻利地收拾好了现场的礼器。


    又鱼贯而入, 端上厨房早就备好的珍馐佳肴与窖藏美酒。


    杜夫人笑言开席,请各位宾客随意。


    酒宴正式开始了。


    小娘子十五岁生日是要大办的, 不但要大办, 还要办得热闹喜庆才吉利。


    褚家给褚鹦办的及笄宴场面不小, 邀请的客人非常多, 花费的钱帛更是不少,这些足以表示褚家对褚鹦的喜爱。


    闻音知意, 邀请来的客人自然不会不给面子, 故意点选悲情戏目给人难堪。


    在杜夫人请各位客人点节目时,她们点的都是热闹喧腾戏码。


    不过褚鹦没时间关心她们点了什么戏目, 作为今天及笄宴的主人公, 她得四处交际、招待客人, 没时间欣赏音乐。


    送别父亲后,褚鹦去厢房卸下一部分发饰交给阿麦保管,感觉头上不像刚才那样沉坠后,她才重新回到宴客的堂厅里。


    先是去主席陪座, 敬酒谢主宾与仪宾们赏脸帮忙, 再敬酒谢过外祖母养育母亲与母亲养育自己的恩德, 众人听后,很是赞叹一番,无非是母慈子孝云云,这些夸人的话,都中贵妇们都是说惯了的。


    褚鹦腼腆笑着,向她们道谢。


    她当然是在装模作样, 不过除了隋国长公主和杜夫人,没人知道褚鹦的真面目。


    即便是褚鹦的亲外祖母杜老夫人也不知道。


    她们都以为褚鹦是个传统的名门淑媛,是一个顶顶贤惠的好孩子呢。


    陪好长辈们后,褚鹦带着阿谷来到年轻娘子们这边,她从阿谷手中螺钿托盘中端起小巧玲珑的赤金梅花纹酒杯,给这些年轻娘子们敬酒,谢她们今天赏光,走到沈细娘身边时,褚鹦还特意多喝了两盏。


    沈细娘凑到她耳边,小声劝她:“不用特意给我面子,我脸上差你这点光彩?喝醉了仔细头疼!”


    褚鹦勾唇轻笑,眼睛笑得很好看,像两弯月牙。


    她凑到沈细娘耳边小声道:“没事的,酒壶里是白水,只掺了一点点酒,不会醉的。”


    是这样啊,那很好啊!


    “没想到细娘你这么关心我。”


    “及笄礼很重要,我只是怕你喝醉了丢脸。”


    “好吧,我知道了,我不会喝醉的,也不会丢师妹你的脸的。”


    嘴巴很乖巧,但是笑得很得意,沈细娘看得有些牙痒。


    “去,去,去!快走!”


    “还有那么多宾客需要你这个主人招待呢,别一直待在我这儿。”


    褚鹦听话地离开了。


    哼,还算褚五这娘子听话老实!


    挑逗完“死对头”后,褚鹦来到下一席,揉了揉稚子圆鼓鼓的、带着婴儿肥的脸,和她说了一会儿话,然后才去跟各位同在曹大家名下学习过的师姐师妹与京中世族娘子们寒暄。


    交际完一大圈儿后,褚鹦终于有闲坐下吃饭了。


    嗯,梅花汤饼非常好吃。


    阿母真好,还专门让人给她准备了她喜欢的食物。


    鸡汤非常鲜,梅香、檀香与鸡汤的鲜味融合,味道很不错。


    褚鹦觉得,这美妙的味道,足以冲散掺水酒水奇奇怪怪的口感了。


    真不愧是我最喜欢的食物啊!


    梅花汤饼可比阿澄喜欢的寒具强多了。


    褚鹦发出了和阿父褚定远一模一样的感慨:阿澄很没品味,是只爱吃糖的小熊;还是我有品味,是个清雅出尘的名士!


    宴会结束送走众位宾客后,褚鹦回房沐浴休息。


    温热的兰汤洗走了一天的疲惫,走出浴室时,褚鹦换了一件轻便的家常衣服,外面披了一件舒适柔软的秋香色云纹夹袄。


    来到冬天时日常起居的暖阁,褚鹦捧着热乎乎的茶水,不由喟叹,这才是真正的生活!


    及笄礼的风光是她想要的,现在的舒适安逸也是她想要的,两者不可兼得,但鱼和熊掌都很美味呀。


    不论是舍鱼,还是舍熊掌,都会让人感到心痛,她只好尽力兼顾了。


    希望她能做到吧。


    褚鹦喝茶的时候,阿谷和阿麦正在为褚鹦收到的礼物登记造册。


    这本册子是她们家娘子日后回礼的凭证,断断马虎不得的。


    因为及笄的生日比平常的生辰重要许多,褚鹦今天收到的礼物比前几年收到的礼物要多少不少,除此之外,还要贵重许多。


    衣料、皮毛、摆件、书画、首饰、点心、饴糖……


    各种各样女孩子会喜欢的东西堆满了暖阁,阿谷和阿麦带着三思楼的侍女们忙个不停。


    褚鹦她喝完茶后,也要忙起来了。


    那些寻常的礼物,就算再贵重,也不用褚鹦亲自收拾,但是那些细心裁剪的衣衫、亲手缝制的鞋子寄托了满满的心意,只有褚鹦自己整理才合适,阿谷阿麦她们是不敢动手的。


    褚鹦欣然接过了这项任务,好朋友与关系比较好师姐妹们亲手做的针线值得她辛苦一场,她抚过衣服鞋子上熟悉的绣纹,心里很感动。


    虽然沈细娘绣的鸳鸯有点像鸭子,王稚子绣的梅花胖墩墩的,还有已经出嫁的宋师姐,她做的鞋子不太好看,但这一针一线,一经一纬,都是姐妹们的心意呀!


    褚鹦肯定会好好珍惜的。


    就是……


    不是很喜欢做针线的褚某,以后貌似要做很多针线还人情了。


    没关系的,没关系的!


    眼下心口暖烘烘的褚鹦,觉得她的前途,就像父亲给她拟定的小字明昭一样充满了光明。


    亲自把这些衣物装进紫檀圆角夔纹衣柜里后,褚鹦自己安慰自己道,不就是做针线活吗?完全不是问题!


    这点小事,怎么不可能难倒英明神武的褚五娘子呢?


    人类惯会欺骗自己的大脑,在这件事上,褚鹦也不是例外。


    在安慰自己的过程中,褚鹦甚至觉得自己很擅长针线活了,完全忘记了,她虽然绣工不错,但实际上并不是很喜欢针线活;做东西时还拖拖拉拉,一个月都绣不完半幅刺绣的事实了。


    还针线活人情的事情,对褚鹦来说,还真是一个不小的挑战。


    或许一人一个荷包,一张帕子,也可以糊弄过去吧!最多再给她们打几个络子!


    脑海里模模糊糊闪过可耻的念头。


    褚鹦摇摇头,把不该出现的念头送走。


    反正不管怎么样,都得自己亲手做才行,绝不能让侍女代做糊弄朋友的心意。


    这点原则和坚持,褚鹦还是有的。


    唉,车到山前必有路,以后的事情,还是等以后再说吧!


    褚鹦突然觉得,得过且过不应该是个贬义词。


    晚饭的时候,褚鹦见到了赵煊。


    这是一顿便饭,父亲,母亲,赵煊,阿澄,兄嫂,二房一家人都在。


    大父褚蕴之不在,不是二房不想邀请褚蕴之,而是每年年末,朝廷要结算开支,还要做明年的预算,相公们很忙,需要住在台城里。


    这样做,既能方便上朝议事节约时间,还能让年迈的大臣们多休息一段时间,是一举两得的好事。


    台城值房里有卧室,空间不小,虽然比不家里,但住起来还算舒适。


    膳食可以在公厨解决,因为相公们时常在公厨用饭,太常寺对公厨很上心,所以饭菜的味道很好,反正褚蕴之从来都不觉得公厨伙食不好吃。


    褚蕴之住得还算习惯。


    他当然不会因为褚鹦的及笄礼请假了,这世上本就没有祖父专门给孙子孙女庆祝生辰的说法,褚鹦不会是那个例外。


    褚蕴之又不是褚鹦的亲爹。


    更何况,当朝相公为了孙女生日请假,这听起来简直太离谱了。


    如果褚定远是六位相公之一的话,褚鹦肯定不会让褚定远因公废私请假给她过生辰的,即便褚定远是她阿父。


    可惜褚定远不是相公,褚鹦失去了劝谏阿父的好机会。


    这世上又少了一桩美谈,还真是可惜。


    褚蕴之人没到,但礼物到了。他今年送褚鹦的生辰礼物,是一整套汉朝手抄本《战国策》,上面还有当代大儒的批注,这套书足以传家,价值非常珍贵,收到礼物后,褚鹦感到很开心。


    因为褚蕴之每年给孙子孙女送的生辰礼物都一模一样的,男孩是玉佩,女孩是项圈。


    今年这份特别的礼物,足以证明褚蕴之挺喜欢她这个孙女的。


    褚鹦敢保证,褚江知道这件事后,心里肯定会不高兴,但褚江会笑着恭喜她,还会和她交流读书感想。


    畅想一下这样的情景,褚鹦更开心了。


    褚江会装好哥哥,她也会装好妹妹。


    二舅母送来的寿桃太甜了,全都送给褚江好了。


    好让褚江享受一下甜蜜滋味,这是她这个从妹的友悌之心。


    唔……希望褚江吃到牙疼。


    晚饭时,赵煊就坐在褚鹦身边。


    有长辈盯着,赵煊没能和她说上几句话。


    但看着褚鹦发尾凤钗上垂下的穗子与火彩漂亮的宝石,赵煊已经很高兴了,因为褚鹦记得他们之间的诺言。


    她戴着他送的凤钗。


    他母亲留给未来儿媳的凤钗。


    褚定远破例让赵煊参加家宴,是因为今天是褚鹦的十五岁生日。


    对褚鹦和赵煊来说,这是很有纪念意义的一天。


    他当然不会无情到让赵煊在这天见不到褚鹦,事实上,因为这个理由,褚定远还给赵煊行了一些便利,比如说允许赵煊在褚家的梅园里给褚鹦准备惊喜什么的。


    他希望给女儿褚鹦留下快活的记忆,越开心越好。


    所以他答应了赵煊的建议。


    于是,用罢晚膳后,赵煊便邀请褚鹦出门,去褚家的梅园。


    褚鹦眨了眨眼睛,阿父阿母的眼神很坦然,显然是提前知道这件事的。


    她穿上雪白的狐裘,看向赵煊,眼神很明亮:“是有惊喜吗,赫之?”


    赵煊点了点头。


    “我很期待。”


    褚鹦笑道:“我们一起去梅园,外面下了小雪,我们可以撑同一把伞。”


    第36章 雪下明灯


    细雪簌簌下着, 落在回文锦绣的伞面上,落在逸出伞外的斗篷角,轻轻地, 没有多少声息。


    从静园主院堂厅出来后,赵煊就接过了褚鹦手里的伞。


    他们肩并肩往梅园去, 身后跟着褚清、褚澄两兄弟, 还有一大群仆婢。


    褚鹦过生辰, 褚定远愿意给女儿和未来女婿相处的机会, 但跟着褚鹦的人不能少,不但要有仆婢陪伴, 还要有兄弟跟随。


    众口铄金, 哀毁销骨,褚鹂在王家的日子不好过, 杜夫人是和褚定远说过这件事情的。


    傍晚时分, 天色昏暗, 多少隐秘之事发生在这个时间?赵煊想在这个时候约褚鹦出去走走,去看他精心准备的惊喜,就得忍受他们后面跟着一大群嬷嬷阿姨,还有两位盯梢的兄弟。


    婚后他们两个怎么恩爱都无所谓, 最多有人讥谤赵煊沉溺儿女私情, 是个情种;但婚前不行, 若是名声有毁,吃亏的只会是褚鹦这个小娘子。


    此前的流言蜚语,说的都是褚鹂与王荣的私情,褚鹦只是受害者,自然无所谓;此后,褚鹦当然要秉持着一直以来的谨慎小心, 不踏入莫须有的风波当中。


    没必要给自己找麻烦。


    褚定远和杜夫人是开明的父母,所以他们答应了赵煊的请求。


    赵家小郎对自己娘子很上心,这是好事。


    但是,给予子女自由的前提是能保证子女的安稳生活与纯白名声。


    在这件事上,褚定远与杜夫人观点惊人的一致。


    他们很谨慎,很小心,只会在条件允许的范围内,给予子女自由的权力。


    褚鹦很理解他们的苦心。


    在褚鹦的暗示下,赵煊愿意接受这一切。


    世家大族嘛,规矩多点也是很正常的事。


    更何况这还是褚定远夫妇的拳拳爱女之心。


    赵煊在豫州与建业之间,往返一趟需要花费不少时间,褚鹦和他很久没见面了,心里是思念他的,赵煊呢,自然很想她,比她思念他要多一点。


    所以现在,他们很愿意挤在一把伞下面。即便褚家有无数把精致华美的伞,竹骨、檀木骨、玉骨,缎面、锦绣面、油纸面,各种各样的伞应有尽有、不胜枚举,但现在,他们只爱这把回文锦绣红梅伞。


    赵煊时不时会抖一抖伞上的雪,积聚的雪点飘落下去,与地上薄薄一层的积雪融为一体,褚鹦饶有兴致地看着伞上雪落地的弧度,她总能在生活中发现一些别样的美。


    赵煊没有这样的审美情趣,但他觉得褚鹦这样很好,她有一双能够发现美的眼睛,而这样的一双眼睛,总是明亮的,生机勃勃的。


    像灵动的云雀,像暗夜的星辰。


    赵煊很喜欢看她笑。


    如果她已经是他的妻子,他会去亲吻她的眼角。


    但她现在还不是,所以他只能去看她的笑容,去看她发尾处晃动的凤钗珠穗。


    很美,很活泼,很生动,像动态的泼墨山水,总之是非常非常好的。


    年轻人在一起,总会谈天说地,赵煊和褚鹦说他们施粥的细节,感叹民生多艰,不约而同地隐瞒下赵煊为褚鹦查账的事,一起藏起一个小秘密,心照不宣地微笑,褚清和褚澄看得牙酸。


    褚清想,他和妻子崔氏有过这么黏糊的时候吗?


    褚澄则很笃定,阿姐肯定是和赵某背着他有了不为人知的小秘密。


    然后他们也说起了自己的生活,褚清说起了他在中书台里遇到且迈过去的小绊子,褚澄说年末又要考试了,需要阿兄阿姐押题,到时候他和赵煊一起看。


    褚鹦笑着感慨,要是二兄也在建业就好了,他们今天就会更快活了。


    褚清说,或是明年,或是后年,阿源就能从地方回京了。


    这倒也是,褚源今年春天才去地方任职,断没有外任一年就回京的道理。


    褚清尚未任满,就回京任职是特殊情况,但他也有两年多的令尹经历。


    今晚的雪下得不大,但也不算小了,褚鹦他们都穿了鹿皮的靴子,省得被雪沾湿了鞋袜。脚凉受寒可不是小事,是很容易染上风寒的。


    如果是在二三十年前,建业城里是很难看雪景的。但这些年来,天气越来越冷,雪越下越大,下雪在建业,也不算是什么稀奇事了。


    而在更遥远的北方,被鲜卑人和羯胡占领的兖州,冀州,幽州,并州,陕州等地,还有更北方,属于匈奴人的领土上,都是天似穹庐雪淹大地,这不是一个好过的冬天。


    身处乱世,大家已经习惯了忧虑。若胡人承受不住寒冷与饥饿的压力,战争可能就要重新开始。


    不过今天是褚鹦的好日子,说了寥寥几句时局后,大家就主动换了新的话题。生活总是要继续的。


    满脸苦大仇深,对时局并无半点益处。


    所以,眼下还是尽情欢笑,享受这难得的安宁吧!


    褚家梅园里种了千余株梅花,红梅最多,白梅、绿梅、腊梅也不少,褚鹦是喜欢梅园的,因为这些梅花纷纷扬扬的,像一片香海。


    在这无花无草的冬天里,梅花美丽、鲜妍,带有清幽的香气,它本就是雪色与月色中间唯一的亮色。


    梅园里会有什么惊喜?是梅枝上挂了很多礼物吗?那就有些辛苦梅树了,雅士做俗务,这可不好,不好,要真是这样的话,褚鹦可是要教育一下送礼的赵某的。


    但当褚鹦走进梅园后,她才发现她刚才的想法太缺乏想象力了。


    因为梅园里有好多灯,她一走进来,仆婢们就开始点灯,又鱼贯退下。褚鹦只觉园中霎然间光华璀璨,明亮的、皎洁的灯光,已经把冬日昏暗的傍晚照耀成了不夜的梅园。


    四处都是灯,明亮的灯,雪地里,梅树上,仆婢们手中,都是漂亮的灯盏。


    地上是青铜宫灯,铸造成八宝、莲花样式,灯柱上刻录着祈福的佛经。灯油是香油,里面应该还加了香料,燃烧起来有淡淡的香气。


    梅花树上挂着八角琉璃灯,青色的、通透的琉璃上,镶嵌着胖乎乎的、珊珊可爱的五色贝母鹦鹉,不但看起来可爱,还对照了她的名字。


    很有心了。


    褚鹦走入暗香疏影中,她戴着昭君套,不撑伞也不会被雪打湿头发,她从梅枝上取下一盏琉璃灯,青色的琉璃,五彩的鹦鹉,她指尖抚过鹦鹉的喙,心想,这是最聪明的鸟儿呢。


    “这些宫灯是我派人去佛寺订制的,南梁共有九十八家寺庙,每家寺庙里,我都订购了一盏雕刻了祈福经文的宝灯。在佛前供奉九九八十一天,运回建业,只愿娘子能被神佛庇佑,安康长乐。”


    “还有这些琉璃宫灯,鹦鹉是赵某亲自描摹的!不知道五娘子你喜欢不喜欢?不过琉璃灯比纸灯亮很多,娘子以后夜间行走时用得上,风雪天时也可以用这些琉璃灯,就不用担心灯笼被打湿、吹灭了。”


    “在平乐坊时,五娘子你说过,你觉得笔记小说里畅想的,明明如昼的不夜城很美,我没有一座城,但也想让你看到不夜天,虽然这远远不如……”


    虽然远不如笔记小说里幻想的不夜城,但明灯红梅、生辰新禧,我只希望你觉得高兴。


    褚鹦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所以没让他继续贬低自己的心意,她打断他的话,笑吟吟道:“这已经很好了,我很喜欢,谢谢你阿煊,谢谢你把我的话放在心里。”


    她左手提着鹦鹉琉璃灯,心想,如果阿兄和阿澄不在的话,她或许会捏捏赵煊的下巴?


    “我会画一幅很好的画,记录今天格外特别的梅园。这是很美好的记忆,我想,等我老了的时候,想起今天,依旧会觉得非常开心。”


    褚鹦是很擅长夸人的。


    她愿意分享她的开心、她的喜悦,她不是含羞带怯的人,不会不好意思表达自己的真实心意。


    她心里很清楚,精心准备惊喜的人想要看到的,不就是收礼者开心的表情吗?


    褚鹦她是很愿意给人情绪价值。


    夸夸赵煊又不费她什么,而且她确实很喜欢明亮的梅园黄昏,很喜欢赵煊记得她随口说出的话,很喜欢琉璃宫灯上圆滚滚的小鹦鹉。


    她拉住了他的手,第一次。他快活极了,她喜欢他准备的礼物,她拉住了他的手!女孩子的手好软,他一点儿都不敢用力。


    赵煊知道,褚鹦什么都不缺。


    他可以给她送各种宝石、珍货,这代表着他对褚家女孩子的看重,绝对不能缺少,但他不能只送她那些东西。如果他只知道砸钱,她可不会把他放到心里。


    褚清和褚澄忽视了妹妹和未来妹夫不太合乎礼法的举动。


    只是拉拉手,又没有什么实质性的举动,貌似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更何况是他们家妹妹/阿姐先伸手的。


    事实上,兄弟两个选择默认,是因为赵煊的确很用心。


    反正他们两个是不可能给妻子/未婚妻挖空心思准备惊喜,在南梁各个州郡的寺庙里订制祈福长命灯的。


    自己做不到,但赵煊能做到,这就显得他很了不起了。


    而且,赵煊用心讨好的那个人是他们家的五娘子。


    看到妹妹/阿姐脸上的笑容,褚清和褚澄怎么可能不解风情地泼冷水呢?


    牵手就牵手吧,婚前感情好不是什么坏事……


    第37章 新年喜乐


    赵煊送的五彩贝母鹦鹉琉璃灯, 变成了三思楼新年的装点。


    还有那些青铜祈福宫灯,褚鹦从中挑了几盏样式极好看的,让侍女将之挪到三思楼里摆好照明。


    褚鹦不会把这些灯盏束之高阁, 毕竟这些灯盏是赵煊的心意,更何况它们很漂亮很可爱, 断然没有把它们放到库房里积灰的道理。


    赵煊的灯盏点亮了褚鹦的好心情, 也点染了三思楼的新年装饰, 倒是一举两得的事情。


    当然, 这两得属于褚鹦,赵煊得到的好处是, 褚鹦一看到鹦鹉琉璃灯, 就会想到赵煊,这对赵煊来说, 或许是个意外之喜。


    而等到腊月二十八后, 三思楼内、静园里、乃至整座褚家家宅, 都被健仆们扫洒得焕然一新。


    各种摆件、插屏、帷幔、毡帘,全都换成了喜庆的样式,到处都是红色、金色、满目的端庄、堂皇与富丽。


    朝廷给百官发了赏赐、放了年假,褚蕴之回家后, 亲自写了桃符, 让工匠把文字雕刻到桃木上面后, 他命人将桃符与宫里的、朝廷的赏赐一起分发到各房晚辈手中。


    这些东西,是他这个大家长给晚辈们的新年礼物。


    从褚蕴之接过褚家家主之位后,他每年都送这些东西,时至今日已经变成惯例了。


    今年唯一的特殊之处就是礼物格外多些,因为国本一事,太后给他的赏赐格外丰厚, 分到各个晚辈手里的东西自然就多了。


    各房晚辈也准备了送给父亲/大父的新年贺礼,褚定远、杜夫人他们这些儿子媳妇,送的都是贵重珍货,而褚鹦、褚澄他们这些孙子孙女,送的则是自己抄的祈福经书与亲手做的针线活。


    他们这些小辈送礼,不需要送多么贵重的礼物,只需有一份孝顺心意就行了。


    褚鹦送给褚蕴之的新年贺礼,就是一卷手抄的《药师经》与一双亲手做的皂靴。


    而在除夕当天,褚蕴之、褚定远、在京的庶出四叔褚定安,还有褚清、褚江等有官职在身的小辈,都要前往台城参加宫宴。


    杜夫人与褚定安之妻封氏有诰命在身,也要去长乐宫谒见太后。


    这就意味着,操办除夕守岁宴的人,会是褚鹦与崔氏姑嫂。


    褚家不是黑心的主人,白鹤坊仆婢辛苦了一年,就算没有功劳,也是有苦劳的。主人家当然要给他们休息团圆、享受欢乐的赏赐与时间。


    所以除了除夕夜宴外,褚鹦和崔氏还要考虑仆婢们的轮班与赏赐问题。


    姑嫂二人在杜夫人处理事务时常待的暖阁里忙活许久,才把所有事情安排妥当。


    褚鹦心想,感谢阿母和婶母,如果不是她们进宫前,就已经把大年初一祭祀的事安排妥当的话,今天的事情肯定会非常多!


    虽说从小接受的教育让她不至于对此感到头疼,今年还没了喜欢和她唱反调的褚鹂,多了能干的嫂子崔氏,但是事情总是越少越好的。


    褚鹦可不喜欢忙到脚打后脑勺的感觉。


    把所有事情安排得妥妥当当,亲手给大管事们发了赏钱刷足好感后,褚鹦和嫂子崔氏在静园主院暖阁里用了一顿便饭。


    崔氏很照顾她,特意吩咐厨房做口感酥松的消灵炙与清新爽口的冬葵豆腐羹等褚鹦喜欢的菜肴。


    因为崔氏的口味和她相差仿佛,褚鹦就没推辞崔氏的好意,只让阿麦跟着崔氏的侍女一起去厨房传话,再要一碗崔氏喜欢的七宝馄饨过来。


    人心换人心,褚鹦总是要把细节做到位的。


    没看到崔氏听到她的话后,脸上的笑容更真切了吗?


    谁不喜欢被关心的感觉呢?


    与崔氏一起吃过味道很好午餐后,褚鹦与阿谷、阿麦一起慢悠悠走回三思楼,顺便消食。


    回到三思楼后,褚鹦先用梅花蕊熏过的绿豆面洗干净脸和手,又坐在鎏金熏笼前读了会儿游记,才换了轻便衣服午睡。


    待到下午时分,褚鹦醒来后,瞧见猩猩毡门帘上沾了水渍,便吩咐轮班婢女把另一套大红洒金的丝绸帘子换上去,大过年的,一切都要新鲜明亮才好,穿着丝面草底的靸鞋起床,又要洗脸,换新衣服,点新妆容,又是一场漫长的打扮。


    在阿谷和阿麦的巧手下,褚鹦梳了雅致的元宝髻,化了漂亮的梅花妆,换上提前做好,预备在新年时穿的大红云鹤潞绸衣裙,所有的一切都既好看又喜庆,一瞧就是长辈们会喜欢的打扮。


    为自己戴好小巧玲珑的珊瑚耳坠后,褚鹦从首饰匣里拿出两根新炸过的、金灿灿的梅花簪。


    亲自给阿谷和阿麦戴好,褚鹦玩笑道:“瞧瞧,你们这样打扮,看起来倒像是亲姊妹一样,显得愈发亲昵了。”


    阿谷和阿麦不是家生子,在建业没有亲人,所以她们放弃了过年轮休的机会,自愿陪在褚鹦身边。


    当初买下她们救下她们命的人是褚鹦,这些年待她们很好教她们识字的人是褚鹦,褚鹦在哪儿,哪里就是她们的家,她们这么多年都是这么过年的,她们喜欢待在褚鹦身边。


    至于额外给她们的赏赐,阿谷和阿麦已经从一开始的诚惶诚恐到现在的欣然接受了,性格活泼一点的阿麦还会讲怪话逗褚鹦开心。


    现在她就开始了:“阿谷姐只是在不争宠时才和奴婢情同姐妹!阿谷姐的簪子与奴婢的一模一样,阿谷姐就会觉得我还算是好妹妹。”


    “如果阿麦的簪子比阿谷姐的大,那就遭啦!阿谷她这小蹄子就会挠奴婢痒痒,还会质问奴婢是不是私下里向娘子讲了她的坏话……”


    阿谷捂住了阿麦的嘴巴:“你这坏坯子,居然这样在娘子面前中伤我!”


    两个小娘子不痛不痒地嬉闹起来,褚鹦心情愉悦地看着她们。


    她知道,她们知道她喜欢她们活泼泼的模样,才在她面前耍宝逗她开心,她向来爱纵容这两个能干的姑娘。


    至于阿谷和阿麦会不会恃宠生娇?


    不会的,她养大的姑娘分得清轻重,才不会做自毁长城的蠢货。


    “走罢,也该去雅园等阿父阿母他们回来了。”


    褚鹦带着阿谷、阿麦去雅园,褚蕴之他们从台城回来后,家里会一起吃一顿年夜饭。


    一来是要延续守岁的传统,二来宫里办宴,大臣们要向皇帝太后行礼,还要互相社交酬唱,这些活动都需要不少时间。


    等到有时间吃饭时,菜全都凉了,再好的珍馐,也很难有好味道。所以一般情况下,在宫宴上,褚蕴之他们都吃不饱,回来后自然要再吃一顿。


    暖轿越过一条条道路,一道道穿堂,褚鹦下车走进堂厅,鼻尖飘来烤芦柑、煮茶汤的香甜气息,混着屋内香炉里传出来的苏合暖香,味道好闻得紧,叫人心口平添暖意。


    长嫂崔氏与三房的湖大嫂子带着两个体面嬷嬷抹骨牌,几个轮班的年轻婢女在炉边煮茶烫酒。


    一群嫡出庶出的堂兄弟们或是下棋,或是投壶,或是玩飞花令,身上都穿着色彩鲜明、花样吉祥的锦绣衣服。


    褚家四房嫡庶加到一起,拢共就五个女孩子,男孩子却有十余个,可谓是阳盛阴衰,不过对那些男人来说,这应该是件好事。


    褚澄见褚鹦到了,连忙跑过来笑道:“阿姐可算来了,厨房刚刚送了杏仁酪过来,你快去吃。”


    瞧他,笑得像朵儿花似的。


    几个堂兄弟互相看了一眼,他们和姐宝没有共同话题。


    明明投壶很厉害,怎么见到姐姐就开始装起了小孩儿呢?


    真是没出息。


    褚澄刚才玩投壶玩得相当投入,额上都沁出了汗,腰间那条绦带也有点松了。


    褚鹦拿出带着梅花香气的帕子给他擦汗,正了正他的丝绦,然后拍了拍他的腰。


    “阿澄,忘了我说过的话了吗?把腰挺直点儿,要不然穿湖绸衣服不好看。”


    褚澄乖乖听话,站得比刚刚板正许多。众兄弟不得不感慨,还真是一个猴一个拴法,二叔/二伯的话,褚澄好像都没这么言听计从,偏生他爱听他阿姐的。


    褚鹦吃了褚澄给她推荐的杏仁酪,加了桂花蜜,很甜很香,褚澄也不玩了,抱住正在地上乱跑的碧眼玳瑁,和褚鹦一起坐到崔氏身边看她们打牌。


    过年的气氛很浓郁。


    不管平日里大家有多少罅隙,现在都掩藏到了心里;不管平日里大家来往是否密切,现在都言笑晏晏,看起来很亲密似的。


    而在褚蕴之他们回来后,这种喜庆欢乐的气氛达到了高峰。


    毕竟,能去参加宫宴的才是这个家当权的核心。


    刚才褚蕴之他们不在,大家都能做到很和睦;现在褚蕴之他们都回来了,没去宫宴的晚辈们自然就更加和睦了。


    褚蕴之回来后,给家里每个晚辈都发了一小袋压祟钱。


    褚鹦拿到了属于自己的那份,是一只大红锦缎荷包,里面有两朵金梅花。而在守岁宴开始后,二十多张黄花梨木铃兰桌依次摆开,每张桌上都摆着酥软的羊肉,肥嫩的烧鹅,各种时新菜品,还有冬日难得的河鲜与菜蔬果品。


    对了,还有甜蜜的牢丸[1]与馓子,这个阿澄会很喜欢。


    褚家这一大家人谈笑、作诗、吟唱,或是说一些风趣故事,世族家中总是少不了这一套文雅玩法的。


    整场宴会的气氛非常好,说笑声一直都没停下来过。就算是平日里关系不好的人,也不会在大年夜这一天闹不痛快。


    说说笑笑也没有什么失礼之处,宴饮与日常用餐并不相同,本就有社交的功能属性,倒也不用讲究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


    褚鹦的兴致很好,因为过年没人管她,她多喝了两杯甜酒,待到倒第四杯时,阿谷止住了褚鹦的动作,褚鹦由她去,并不强求,她还没喝醉呢!


    她眼睛亮亮的,正要和阿谷说些什么,何姥却悄悄过来了,不但过来找她,还给她送了一碗杏仁茶过来。


    褚鹦看向杜夫人,却见杜夫人看向她手边装杏仁茶的玉碗。


    褚鹦乖乖喝了。


    阿母是一直在看她吗?要不然怎么会发现她要喝第四杯甜酒。


    在褚鹦乖乖喝茶时,灯花突然爆开了,有人惊呼了一声,还有人立刻和褚蕴之说了好些吉祥话,褚鹦不觉得对方谄媚,反倒希望他说的那些吉祥话都能变成真的。


    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这是一个很好的祝愿。


    而她希望陈思王的那句诗,能够变成最真切的现实。


    愿保兹善,千载为常。


    欢笑尽娱,乐哉未央——


    作者有话说:[1]牢丸是指汤圆


    第38章 上元佳节


    腊尽春回, 正逢元宵。


    到了正月十五的时候,不论是士族公卿,还是平头百姓, 都已经做完了祭祀祖宗、走亲访友、设宴寻欢等节庆社交。


    不过,建业城内节日的喜庆气氛依旧十分浓厚。


    没过完元宵, 新年的余韵是不会彻底消散的。


    在上元佳节这天, 朝廷解了宵禁, 允许百姓彻夜看灯玩乐。


    建业城内, 各坊市灯火通明,处处都是明灯荧荧, 火树银花, 好看极了,街上飘着牢丸、糖人、焦酥果子等食物的甜香, 各坊士族家宅外扎了各色灯盏夸豪称富。


    即便是最贫困的建业城民, 也会买描了花的纸灯笼挂在自家门上, 或是拿给家里小郎小娘拎着玩,脸上难得露出了笑颜。


    在生活的贫苦中,人们需要短暂的娱乐以喘息,即便是最困苦的人, 也有追求美好生活的权利。


    从《诗经》里的“风”, 到乐府诗, 再到现在不登大雅之堂的曲子词,无不体现民间艺术的活力。


    若依褚鹦的本心来判断,民间采桑妇唱的“六月里,正忙时,蟋蟀声声入梦”,未必不如那些高雅的、阳春白雪的潘诗陆赋。


    当然, 这些话不能出去乱说。


    那些道学先生和靠着风度出名的名士,是断然无法容忍这种观点的。


    “愈被刺痛,就愈不能容忍,这就是某些人贬低民间曲乐,更无法接受寒门嘉士的原因了。”


    御街上,褚鹦和赵煊一人拎着一盏五色贝母鹦鹉琉璃灯,一边走在路上闲话。


    像他们这样的人,在只有丫鬟嬷嬷、侍卫家丁跟着的时候,是很难只谈风花雪月,不谈经济政治的。从诗词曲乐谈到取士路径上,也是一件很寻常的事情。


    褚鹦的观点向来锐利,像一把可以戳破某些表面光鲜的锦缎被面,露出被面下面生了虫子的皮毛出来的宝剑。


    但她表达出来的观点是收敛的,没有拓展到更多的方面上去。


    就比如说,褚鹦没提她觉得女人与寒门学士没什么区别的事。


    在褚鹦看来,女人的智慧并不比男人低下。能在不公平教育的条件下,获得与兄弟同等能力的女人,她的头脑必然更加聪明。


    她的想法自然是大逆不道的,所以她会和隋国长公主说她的想法,但她不会和赵煊谈她的想法,现在不会,以后也不会。


    作为既得利益者的男人,怎么可能不拥护三纲五常呢?


    褚鹦知道怎么做,更符合世道的规范,更知道怎么做,对她本人有好处,对她的未来有好处。


    其实,褚鹦倒没觉得挣扎不公,也没觉得自己需要这样小心翼翼有多可悲。


    在她看来,三纲五常里夫为妻纲的出现,是一件必然会发生的事情。


    毕竟男人是劳役兵役、耕田养家的主力。而这些事情,是女人受限于体力所做不到的。


    所以这世上有了夫为妻纲,因为这符合朝廷维持稳定的要求,家庭的稳定,是有利于地方乃至朝廷的稳定的。


    如果女人比男人强壮能干,可以征战沙场,耕田种地做重体力活,甚至能造反做匪寇为乱地方,那这条纲常就不会存在了。


    这一切不是天定,不是人定,而是由力量决定的。


    因为耕战,朝廷看重男人,女人尊敬、依仗男人,这是无可厚非的事,褚鹦能接受这一切,甚至觉得这是有一定道理的,个体的力量是很难发生改变的。


    但世道总不该忽视女人同样在耕织养家的现实,更不能忽视女人承受生儿育女的辛苦与危险吧?


    一个家庭一旦发生变故,这个家庭的女人就可以被她的丈夫拉出去插标待售,卖做奴婢乃至娼妓。她对这个家没有贡献吗?显然是有的。但比起她的男人与儿子,她的贡献与她这个人本身,就变得不值一提,无足轻重了。


    她难道不是一个人吗?她难道没有尊严吗?


    而当褚鹦把视线转移到皇家、世族、乡野豪宗,甚至转移到那些商人与小地主的家庭里,就会发现,这些家庭的人根本不用服役,也不需要出卖体力养家糊口。


    在这样的家庭里,男人和女人的差别真的很大吗?


    褚鹦觉得差别不大。就像她,她难道比褚江、褚清他们愚笨吗?显然不是的。


    如果是那样的话,汉朝就不会有吕太后与邓太后了。


    如果……如果她能得到虞太后的青眼,她一定会尽自己的一份力,尽可能为这个世道带来一点积极的改变。


    可以没有很大的用处,但不能不做,更不能对悲剧置若罔闻。


    勿以善小而不为嘛!这句话很有道理。


    如果努力读书、努力往上爬的目的,就是做南梁的班婕妤,写褚《女训》《女诫》那种鬼东西,那就太可悲了……


    赵煊没有打断褚鹦的沉思。


    而在褚鹦回过神后,他才接着她的话道:“向上的渠道总是有限的,所以才有了污蔑与诋毁。正是因为被触碰到无才了痛处,某些人才会愈发觉得难以忍受。”


    “当然,寒门学士穷而乍富后的贪婪与弄权,也是不容忽视的……”


    褚鹦点了点头:“贪腐是很难避免的,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这是世道最糟糕的地方。就像郎君为我铲除的贪弊管事,褚家的家规很严格,被发现后的惩罚更是苛刻,平时的赏赐与工钱还很丰厚,但依旧会有人贪心作祟,铤而走险。”


    “想要改变风气,就必须有敢于掀起狂风的雄主,否则一切都是徒劳。只凭臣子的力量,没有君上的支持,绝对不会有成功的革新。”


    “娘子的断言的确精准,不论是从朝廷谋国,还是从臣子谋身来看,都是异常正确的……”


    这两人说话的声音很低,有些话甚至是贴在耳边讲的,在风声中、在人声中,这些华娱化作碎片随风逝去,就连后面坠着的健仆都没有听到只言片语。


    而当他们两个走到茶楼后,这些话题就戛然而止了。


    今天是出来玩的,刚刚下马车往茶楼这边走,是在路上,可以辩论,可以说那些枯燥无趣的事,而当来到茶楼后,他们就不约而同地停下了那些话题。


    接下来还是谈些轻松写意的事情吧!


    在二楼雅间吃了牢丸和茶汤后,赵煊拿起褚鹦刚刚脱下了的雪青绫缎面狐皮大氅,帮她披好衣服系好带子,让阿谷和阿麦感到了极大的压力——赵郎君不会抢走她们的饭碗吧?


    褚鹦投桃报李,也帮赵煊穿好了他那件银灰色松鹤延年大氅。


    再次出门时,已经不是刚才的薄暮微光,而是天色漆黑,华灯明亮,市集里的人声愈发鼎沸。


    褚鹦和赵煊出门后去看灯,走马灯,羊角灯,还有高高悬起,数尺长的鳌山灯,褚鹦猜了好些灯谜,很尽兴地展露才情,简单的谜语她根本不猜,她只猜难的,而且基本上全都能猜中。


    这意味着她赢来的灯都很漂亮,很华贵,赵煊在送了褚鹦满园祈福明灯后,又收到了很多褚鹦赢来的元宵花灯,报之以明灯,回之以明灯,倒是很好的定情信物。


    而且这很新奇。


    一般来说,元宵出门的小儿女中,都是小郎君为小娘子赢花灯的。


    轮到褚鹦和赵煊他们这里,倒是全都反过来了。


    有些人可能不喜欢看到小娘子出风头,但是赵煊愿意,也很喜欢。


    赵煊喜欢见褚鹦眼波流转,喜欢看褚鹦得意的像一只骄傲的猫,她和别的女孩子不一样,她不是贤良淑德的,她是骄傲的,她有很强烈的表现欲,他全都知道。


    但是他喜欢她这样。


    一开始一见钟情,只是因为褚鹦美丽。想来褚鹦一开始觉得他不错,也是因为同样的原因。


    后来赵煊愿意为她杀掉陈管事,那样直接了断、毫不犹豫,是因为她的不一样,是因为她的思想、智慧与政见,与他高度契合,高度共振。


    如果只是喜欢皮囊,他做不到这一步。


    赵煊只会被他决定与之互相扶持、共度一生的知己与妻子驱使,而不会被心爱的情人驱使,他本就不是什么至情至性之人,他想得很清楚,很明白。


    而在褚鹦思考“有眼无珠腹内空,荷花出水喜相逢”的谜面时,阿麦忽然惊呼了起来。


    不远处的鳌山灯晃了晃,上面有几块木头松动落了下来,赵煊眼疾手快将褚鹦往怀中一带,迅速地疾行几步,远离了那处区域。


    有人被砸到了,发出了一阵惊呼。褚鹦被赵煊放开后,连忙从头到脚检查他身上有没有伤口:“赫之,你有没有被砸到?有没有受伤?”


    她的声音很急切,赵煊甚至能感受到她手上的温度,能闻到她手上的兰花香。


    “没事,我没受伤,娘子不用担心。”


    褚鹦松了口气,然后才反应过来他刚才揽她入怀。刚刚只顾着赵煊有没有受伤,现在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了这件事。


    耳朵有点烫,但脸上没红,褚鹦终究不是七情上面的人。


    “多谢你刚刚护着我。”


    赵煊第一时间能想着保护她,这不但能证明赵煊喜欢她,还能证明赵煊是个好人。


    一个人和另一个人在一起后能否安稳生活,不取决于对方有多喜欢自己,而取决于对方道德水准的高低。如果能做到两者兼之,那就更好了,赵煊或者就是那个能做到两者兼之的人。


    健仆们很快簇拥了过来,刚刚郎君和娘子不让他们跟得太近,结果出现危险时还要郎君护着娘子,险些受伤,他们心里很是忐忑,没想到过来后,郎君和娘子都很平安,还温和地问他们有没有受伤,所有人都因此松了口气。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褚鹦和赵煊也觉得没事就好。


    跟着出来的人没受伤,他们心里安生许多。


    不过,经过这份惊吓后,他们也没心思继续在外面看灯了。


    商量好后,他们两人折返回茶楼,又喁喁私语了好久,直到阿谷提醒褚鹦时辰不早了后,他们才准备离开茶楼,各自回家。


    而在临行前,赵煊吩咐吴远买一匣刚刚褚鹦多吃了两口的梅花酥,褚鹦听到后突然笑了。


    赵煊看过去,灯火阑珊下,她莹白的脸颊在明明灭灭的流光下显得格外美丽,而当她笑起来后,这幅美人图又变得生动起来。


    她就是这样的,像从故事中走出来的漂亮仙子,又像活泼的,自由的,心情不可捉摸的猫,而他喜欢看她笑。


    圆月挂在茶楼覆雪的屋檐上,而他们两个,在告辞前,在清辉下,再次说出今天刚见面时说的话。


    “赵郎君,上元安康。”


    “褚娘子,上元安康。”


    他这样说,她也这样说?


    他送她回到褚家的马车上,她目送他骑马前往平乐坊的方向。


    她在青铜祈福灯下品尝细点,他在家里挂满了从外面赢来的灯笼。


    虽然没有红豆,但心里已经生出红豆的根苗了。


    只要君心似我心,又有何处不相思?——


    作者有话说:注:褚鹦是古代女子,没有现代思想,所以她的某些观点是具有局限性的。比如说她觉得三纲五常出现的必然与合理性。某些观点是进步的,比如说她觉得女人不应该牺牲,觉得自己可以拥有权力。


    在未来,她也会尽一份力,发一份光,做一些有益于世道的事。


    注:作者不是很喜欢班婕妤,虽然她挺有才华的。


    第39章 花朝定亲


    赵煊选择在花朝节向褚鹦提亲, 百花盛开的起始,配得上褚家的五娘子。


    而且二叔帮忙算过,这天很吉利, 在这天下定,以后小夫妻两人定会诸事顺遂、万事大吉的。


    花朝节在二月十五, 正是早春时候, 每年这个时节, 柳树都会抽出嫩芽, 杏树开始绽出新苞,今年也不例外。


    还有些开花早的杏树品种, 已经含羞吐蕊, 开出粉白色的小花,风会吹落淡色的杏花花瓣, 宛如华贵的线毯, 好看极了。


    的确是个好日子, 的确是个好时节。


    赵家早就把下定的日期递给了褚家,因而花朝节当天,褚定远和杜夫人都在家里。而在赵煊和褚鹦正式定亲后,褚定远就后会前往豫州任职。


    至于东安那边为什么这样迁就褚定远的时间?


    这个问题非常简单。


    东安太守本就是赵元英为褚家准备的聘礼, 现任东安太守得了赵元英给的好处, 自然会迁就褚定远的时间……


    下定需要赵家长辈和全福夫人来做, 赵元英在豫州防备北方无暇上京,赵元英的母亲又早早去世,所以来褚家下定的赵家长辈,是从楼观过来的赵元美。


    全福夫人请的是沈细娘的母亲。


    眼下这个世道,僧道与俗世本就不是互相隔离的。远在晋朝,葛洪等人就游走于世人之中;及至今日, 高僧名道亦不以清修为美,而是以玄谈称妙。


    赵元美是赵煊的嫡亲二叔,与赵煊血缘关系极近,还是楼观道六位大真人之一,名声在外。他专程来褚家下定,不但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还能彰显赵家对这门婚事的重视之心。


    至于沈夫人,她是看在褚家的面子帮忙的。


    赵家远在豫州经营,在建业人脉关系不盛。有沈夫人帮忙,小定会更加正式体面。


    下定当天,从四更起,静园仆役就悄然忙碌起来,待到天光大亮时,静园被打扫得光彩一新。


    赵家人到时,便见静园里移步换景,处处光鲜。走进堂厅后,还能嗅到褚定远亲自调的梅花香,很是清幽淡雅。


    而褚定远穿了一件石青色大袖衫袍,端坐堂上紫檀嵌螺钿矮桌后,杜夫人穿着一件石青地织金牡丹纹裙袄,鬓边戴着点翠华胜,坐在褚定远左侧,看着很是端雅肃穆。


    褚清的妻子崔氏换了一身大红遍地锦五彩缠枝连理图腾的喜庆衣裙,亲自出门把沈夫人与赵元美迎到室内。


    在客人坐定后,她又带仆役奉茶奉点心。


    来客谢过崔氏的好意后,沈夫人作为全福夫人,主动提起了赵家人的来意,而赵元美接着沈夫人的话,询问褚定远夫妇是否愿意将贵女下嫁。


    褚定远与杜夫人欣然应允。


    这桩婚事早就说定了,现在的赵家人的询问与褚家人的答复,不过是在走过场,所以一切都很顺利。


    交换信物、落定婚书后,赵元美把礼单递给身边跟随的小道童。


    下面就是聘礼唱名的环节了。


    在小道童清脆的声音中,赵家的聘礼,被青衣僮仆一样样抬上来。


    最先请出的是一对羊脂白玉如意。


    朱漆描金托盘上,白玉如意温润如脂,上面雕刻着灵芝云朵模样,柄首处镶嵌龙眼大的东海珍珠,寓意着珠联璧合,事事如意。


    同样在暗示赵家对褚家女非常满意。


    如意嘛!最重要的意思,还是如我心意!


    第二件礼是一整套十五件印章。


    印章中,田黄、青金、鸡血……各种名石凑满了十五样,真可谓是色色名贵,样样珍稀。


    各个印章或通透似冻冰,或温润如脂膏,上面还雕刻了貔貅、狮子、仙鹤、梅花样式的印钮,不但手艺巧夺天工,而且印章数量与褚鹦的年纪相同,这份礼物绝对是用了心准备的。


    第三件礼是装了满满八大托盘的首饰头面。


    朱漆托盘里,光是赤金盘螭璎珞项圈就有六个,项圈正中缀着鸽卵大的红、蓝宝石,或是产自和田、蓝田的美玉。玉镯、虾须镯、金银嵌宝镯、莲花祥云镯,更是数不胜数;耳珰,指环,华胜,簪钗,样样熠熠生辉。


    其中不少首饰都能看出宫廷的痕迹,大抵是赵元英与胡人征战时抢到手的战利品,怪不得这样稀罕珍贵。


    第四件礼是十二匹织金锦。


    锦缎里面,不但有荆州的绛丝、扬州的云锦,还有北地的的厚罗暖缎。最漂亮的是一匹墨绿织金蝴蝶暗纹的绫缎,在阳光的照耀下,蝴蝶好像活了一般游动,煞是好看。


    时人婚礼,男着红,女着绿,这匹最华美最漂亮的缎子,大概是送来给褚鹦做嫁衣用的。


    而最后一样聘礼……


    赵元美拿出一张盖着奇异繁复花纹的蜀锦锦票,还有一张庄契。


    “我大兄给褚家娘子准备了五万钱的聘礼,钱帛俗物,难入清贵门庭之眼,但却彰显了我家的拳拳之心。”


    “除此之外,还有一座位于豫州的田庄,是单独送给褚家娘子的礼物。”


    “这座田庄里有酒坊、织坊,临河靠水,还有五座碓硙,几百庄户,每年盈利颇丰,生活上用得到的出产,全都应有尽有。来日褚家娘子前往豫州,生活上绝对不会有任何不便。”


    “两家联姻,必成美谈。我家必然珍重未来宗妇,还请褚公放心把女儿交给我那侄儿。”


    这些聘礼都十分名贵,但在褚定远夫妇眼中,别的东西倒无所谓,真正难得的是那座能够传家继世的田庄。


    褚家几百年积攒下来的财富,还不至于因为赵家的聘礼就花了眼睛,更何况,褚鹦得到了双份嫁妆与褚蕴之给的陈郡产业,他日出嫁时必定十里红妆,收下赵家的聘礼,褚家没有任何心虚的地方。


    看到褚鹦的嫁妆单子后,绝对没有任何人敢说出褚家为了钱卖女儿的话。


    钱不是问题,但田庄就不一样了。


    更何况,那座田庄里还有碓硙。


    对赵家来说,这座田庄绝对是很核心的产业。


    赵元英愿意把这田庄给褚鹦这个儿媳妇,证明赵家没把未来儿媳当外人,这份表态,足以让褚定远和杜夫人满面笑容了。


    至于那张盖着奇异繁复花纹的蜀锦锦票……


    这东西是今天的另一个主角。


    褚鹦早就琢磨着要做票证生意,所谓票,就是赵元美手中的蜀锦锦票;所谓证,就是这张锦票可以做去钱庄提钱的证明。


    输送大宗钱货时,只要用票者愿意支付手续费,就可以先把钱存在票号里,然后拿到锦票,日后可以通过锦票,在豫州、徐州、建业、陈郡四地随意提取钱财。


    对每年需要输送大笔款项的商人,还有那些无力组建强力家丁、护卫队伍的士绅来说,只要能够保证钱货安全,减少运钱时间,花费再多的手续费都可以,而且非常划算。


    生意场上时间宝贵,组建护卫耗钱颇多,若票引有用,多赚的钱与剩下的护卫钱,足以付褚鹦十余回手续费,这桩生意是大有钱景的,因为目标用户非常多,而且商人士绅存入票号的银钱产生的孳息,将是一笔非常丰厚的利润。


    可问题是,想让商人士绅们放心使用锦票,给褚鹦带来生意,就必须有明晃晃的实例向他们证明,褚鹦的票号有保证财货安全的能力。


    既不会让票号里的钱被盗匪劫走,还拥有足够的钱财给存钱者提取。


    一个成功的、可以建立世人对票号信心、证明自家不是骗子的转运支取案例,就变成了褚鹦亟需落实的事。


    褚鹦深知,除了她本人外,没人会愿意拿着大宗钱货与她冒险,帮她徙木立信的。


    所以从一开始,褚鹦打的就是通过票号转运、支取赵家聘礼与她本人嫁妆的方式,来证明票号实力的主意。


    不过,赵元英有让赵煊在建业求学入仕的打算。所以只用一张锦票,就能在豫州支取十里红妆引起轰动事情不成了。


    仅剩的机会,就是通过转院赵家聘礼的方式,来为票号徙木立信。


    而赵元美手上的蜀锦锦票,就是褚鹦票号生意的开端。


    这东西第一场登场的时机,就是在褚鹦和赵煊下定之日!


    这件事褚定远和赵元英都已经知道了,褚鹦早就把她想做的生意告诉父亲和未来阿翁了,他们两个甚至已经在褚鹦的小生意里掺了股息。


    褚鹦想得很明白的。没有褚定远的资源与赵元英的兵卒,褚鹦一个刚及笄的小娘子没有强健护卫保护财货,更没办法护住做起来的票号生意。


    当然要找他们帮忙庇护了。


    而现在,赵元美拿出蜀锦锦票就是在配合他,就是要通过一场表演,把褚鹦的票号推至前台。


    所以,褚定远心照不宣地装出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笑着对赵元美道谢。


    “我已经知道了赵州牧的拳拳诚挚之心,先代五娘谢过亲翁”,然后又满脸疑惑地问赵元美:“只是,这张蜀锦刺绣是何物?”


    “我瞧刺绣上面绣了五万钱的字样,难道这东西可以当钱花吗?我对这东西闻所未闻,所以还请真人为我解惑!”


    在座众人中,只有赵元美与褚定远、杜夫人夫妇知道这件事背后的因由;沈夫人、崔氏,还有褚家的、赵家的管事仆役,对此都一无所知。


    因此,在褚定远提出疑问后,堂厅内众人都把视线投向赵元美。


    刚刚赵元美说要用五万钱下聘时,他们就好奇钱在哪里,更好奇赵元美为什么拿出一块刺绣给褚定远夫妇?


    现在听到褚定远的问话,他们才知道,原来那张刺绣就值五万钱。


    这简直太不可思议了,甚至有点像天方夜谭!


    一张刺绣怎么可能就值五万钱!赵真人莫不是在说笑话?


    还是说,赵家人想搞砸这桩婚事?


    可这太不符合常理了!


    赵郎君和五娘子感情不错,没有不想成亲的理由。


    赵家兵家寒门能够迎娶贵女,更是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的好事。


    赵家人怎么可能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自毁长城呢?


    顶着众人疑惑的目光,赵元美把褚鹦写好后交给赵煊的票引由来与使用手册复述了一遍。


    然后又对褚定远夫妇道:“五娘子可以派人去‘豫昌隆’票号支取这五万钱,拿这东西过来,也是我家不想耗费太多物力。”


    有因有果,有具体的地点,听起来不像假话。


    当然,赵元美那种光风霁月的脸与高雅出尘的高道气质,也发挥了巨大的作用。


    褚定远“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收下了那张蜀锦锦票,又派人去“豫昌源”支钱回来。


    一时之间,建业城中,众人都知道赵家如此看重褚家女郎,下聘时竟如此豪阔;与此同时,大家也知道了,建业城中,有一家店铺,做着很新鲜的票号生意,而这家店,叫做豫昌源。


    第40章 昌源票号


    豫昌源的名字, 是为了遮掩东主的真实身份。


    比起赵元英这个执掌军权的军头与建业高门褚家,褚鹦这个小娘子的信誉还足以取信世人。


    加上一个豫字,豫昌源看起来就像赵家与亲家褚家合伙的生意, 而不是褚鹦这个小娘子的买卖。


    在褚家与赵家正式定亲后,褚定远与赵元美的对话就流传出来了。在这之后, 豫昌源的管事、伙计谈生意时, 纷纷以赵家转运下聘所用的五万钱的事, 作为取信客人的凭证。


    有褚家与赵家的信用背书, 褚鹦的票号生意开张了。


    豫昌源选的支钱地点很不错。


    北地虽寒苦,但毗邻边境, 茶马生意利润可观, 陈郡是生产美酒、青瓷、小麦的膏腴之地。


    建业是南梁国都,汇聚着天下奇珍, 赚钱的机会数不胜数。


    在这些地方, 商人、大户们都有使用锦票的迫切需求, 在褚鹦的推波助澜下,豫昌源打开了局面。


    一开始,还只能接到存储几千钱、一万钱,然后很快就去跨地支取的小生意。而在很多商人成功支取钱帛, 获得便利, 甚至因为时间差赚到大笔利润后, 商人们的胆子渐渐大了起来。


    豫昌源的生意规模也越来越大。


    在建业总号,有人一次存储了十万钱之巨,还有富有百万家资的大商户存储数万钱,以备随时支用。


    豫昌源的商业信用已经建立起来了,但褚鹦没有立即使用商人们存储的钱帛投资。


    在积聚到足以抵抗挤兑风波的手续费之前,褚鹦不会使用客人的钱做任何事。


    毕竟票号这种生意, 最重要的就是信誉。而信誉这种东西,建立起来不容易,毁灭起来却很简单。


    虽说现在局面大好,但褚鹦依旧会小心翼翼地维护这来之不易的成果。


    因票号是新鲜生意,建业世家高门中,有不少人对此感到新奇。


    而他们想要了解票号,就只能问疑似幕后东家之一的褚家人。


    于是有人找褚蕴之这个当家人打听消息,有人去问褚清、褚江、褚澄他们这些小辈。


    被感兴趣的相公、九卿拉住的褚蕴之含糊不清地说豫昌源的确是小儿的生意,但只能赚些手续费,都是辛苦钱,草草敷衍了这些人一通。


    而褚清他们这些小辈,对票号的事情并不知情,面对打探消息的人,自是一问三不知,全都在装傻充愣。


    即便是褚江,都没有胡说。在外人面前,他从不拆自家的台,省得给自己留话柄。


    纵然有千种心机,万般谋算,也都要留在暗处,至少不能亲自出手。


    什么都落在明处,岂不会惹大父生气?


    褚江不傻,知道自己安身立命的根本是什么,所以,他绝不会在明面上,做褚蕴之不喜欢的事。


    褚蕴之这个当家人被问了,褚清他们这些小辈也被问了,却没人问褚定远这个源头。


    因为他们已经找不到褚定远提问,在褚鹦与赵煊正式下定后,褚定远就已经启程前往东安赴任去了。


    现任东安太守已经等他几个月了,眼下京中事情已了,褚定远觉得,他没有理由继续拖延下去了,还是早些上任为妙。


    杜夫人没跟褚定远一起上任。


    她打算在都中待到褚鹦出嫁,然后再去东安陪伴丈夫。


    等到阿鹦出嫁后,就不能和父母天天见面了,杜夫人想在褚鹦婚前多陪陪褚鹦。


    除此之外,杜夫人还有许多掌家理事的本事要传授给褚鹦。


    她知道女儿很聪慧,但内宅的那些手段,还有夫妻、妻妾之间的那些事,女儿大抵是不晓得的。


    这一切,还需要她来教。


    虽然褚鹦已经定亲了,但在杜夫人心里,她的阿鹦还是个小孩子呢。


    生而不满百,常怀千岁忧。就算孩子再聪慧,做父母的依旧会牵挂、担忧自己嫡亲的骨肉。


    杜夫人会这样挂心,也是母亲忧虑女儿的心肠,全都是人之常情……


    豫昌源这一摊生意支起来了,褚鹦和赵煊约好出门,前去巡查新开的票号。


    当然,主要目的是一起出门游玩,次要目的才是巡查生意。毕竟票号经营得很不错,短期内不巡查不会出问题。


    这对未婚夫妻去票号,主要是给辛苦经营产业的管事、伙计等下属发赏钱的。


    恩赏下属这种事要放到明面上,这样浅显的驭下之道,褚鹦和赵煊是很明白的。


    跟着褚鹦和赵煊出门的人只有吴远、阿谷、阿麦他们几个,监督小郎君小娘子不要越礼的“眼睛”消失了。


    定亲后,只要有亲信仆婢跟着未婚小夫妻,不让他们两个单独相处,就算不上失礼。


    毕竟他们已经定亲了,只要不闹出丑闻,就没有人会说闲话。


    世家高门的底线向来是灵活的,这是大家心照不宣的秘密。


    譬如说,一位世家娘子丢了帕子,突然出现一个男人拿着帕子说已经与娘子私定终身,在这种情况下,这个男人如果是王荣、褚清他们这种身份的郎君,那小娘子的阿父十有八九会极力维护家族颜面,“不得不”把自家娘子嫁出去。


    可若这个男人出身卑微,那就是“贱人,你居然敢偷窃坏我女儿名节,我要把你打死”的故事了。


    当然,也可能是事故……


    褚鹂就是一个生动的例子,她能顺利出嫁,还不是因为她的情郎是王正清的老来子?换了寒门郎君,或是阀阅比褚家低的世家子过来,这桩婚事哪会这么容易!


    综上所述,在正式定亲前,褚鹦和赵煊在嬷嬷们的注视下约会是没关系的;在正式定亲后,褚鹦和赵煊只带着几个亲信就一起出门也是没关系的。


    只要不像褚鹂那样,在自己身上有婚约的前提下,抢别人看好的夫婿,还在婚前与情郎暗结珠胎,那就没关系,一起出门玩耍,绝对算不上什么丑闻。


    世风还是宽松的,若非如此,韩寿偷香就不会是美谈了。


    除了出门不用带太多人外,还有另一条限制,也被解除了。


    那就是褚鹦与赵煊可以坐同一辆马车了。


    未定亲与已定亲显然是很不一样的,在正式定亲前,褚鹦和赵煊还没坐过同一辆车呢。


    而这次,赵煊来白鹤坊接褚鹦出门时,就很自然而然地带了一辆高大的、装饰华美的朱缨马车。


    褚鹦她也很自然地踩着轿凳,在赵煊的搀扶下坐到了赵煊带来的马车上面去。


    未婚小夫妻在马车上说了好久心里话,无非是思念成疾云云,直到马车停到豫昌源后院,褚鹦和赵煊才停下来。


    他们两个先后下车,阿谷、阿麦和吴远跟在褚鹦和赵煊身后,每人手里都捧着一只装着赏赐的海棠纹檀木匣子。


    豫昌源里的管事和伙计,都是褚鹦得到褚蕴之补偿后培养的自己人。


    这些人或是因为赏赐,或是因为身契,或是因为恩情,全都对褚鹦忠心耿耿。


    得知主家到达的消息后,豫昌源掌柜杜秉连忙带人前往店铺后院迎接主人。


    他神色恭谨,眼里带着崇敬的光芒,褚鹦很满意杜秉的态度。


    杜秉崇敬褚鹦的原因很简单,在褚鹦说要做闻所未闻的票号生意时,杜秉他们这帮人或是劝谏,或是觉得,只要娘子能因为失败谨慎投资的话,亏点钱买个教训也是值得的,以后他们会认真当差,帮娘子把钱赚回来。


    秉持着这两种想法的人都很忠心,但他们中间,几乎没人觉得褚鹦那新鲜别致的票号生意能获得成功。


    愿意秉持积极态度、好好当差的人,大多数只是出于忠心,亦或是为了褚鹦发放的丰厚月钱罢。


    谁能想到,生意开张不过一个月,豫昌源就做起来了。


    不但做起来了,收益还比珍货铺、钱庄、绸缎庄等传统富庶店铺还要多上不少。


    私下里,杜秉他们都开始管褚鹦这个主人叫点金手了。


    寻常人物,哪里做得起来像豫昌源这样堪比铸钱司的买卖?但他们家娘子能做起来!


    他们家娘子拥有宽广的胸襟与精明的头脑!拥有这样品质的人,不论做什么事情都会取得成功的!


    总之,他们家娘子可真厉害!


    在豫昌源大获成功后,褚鹦手底下这些人里面,已经有人开始对褚鹦盲目崇拜了,而杜秉是他们这些人中最尊崇褚鹦的人。


    褚鹦不觉得他们的崇拜有什么不好的,有尊崇才知敬畏,懂得尊崇她的属下才是好属下,这一点毋庸置疑。


    她心里觉得满意,行动上自然宽仁,因而没让杜秉他们多礼,只笑着问了几句话,然后在杜秉的带领下,从后门走进豫昌源雅间查账。


    查完账目后,褚鹦和赵煊掀开菱花隔窗上的帘子,看向外面忙碌的场景。


    只见豫昌源堂厅内,穿着统一靛青细布衣衫的伙计,或是坐在松木柜台后,拿着算筹与笔墨算账记账,或是在柜台外面招呼宾客。


    穿着麻布短打的伙计,或是在搬东西,或是在打扫店堂。总之没有人闲着,所有人都在认真做事,好一派欣欣向荣景象。


    而杜秉在一旁禀告道:“仆已经按照娘子的意思,向伙计们言明了花红之事。小伙子们知道后,做事愈发认真,都在争着抢着洽谈生意。”


    “锦票用褚家经营的桑纹蜀锦与娘子庄上独有的斜纹细布为底,外人是很难找到替代品的。”


    “除此之外,客人们很愿意遵照娘子的规定与票号协定专属暗记。这对防止骗子做假票支钱一事有很多好处……”


    禀告完票号的经营情况后,杜秉又恭维褚鹦道:“都是娘子高瞻远瞩,要不然仆哪能想出这么好的主意?”


    褚鹦对这位大忠臣笑了笑,她道:“我的主意算不上妙绝,杜管事多想想也是能想到的。你刚刚这话,就有些太过了。”


    “你的辛苦与伙计们的勤勉,我都看在眼里。等到午休用膳时,你让伙计们过来,我有赏钱发给伙计们。”


    “至于最大的那份赏赐,当然属于杜管事你。你且放宽心,不要太紧张,我呢,绝对不是苛责功臣的小人。”


    “好好做事,自有好前程等着你,更有好前程等着你家儿郎。”


    杜管事呼吸一滞,随即心头狂喜。


    他连忙躬身行礼,恭声道:“诺,多谢娘子美意。”


    “杜某必效犬马之劳,绝不负娘子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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