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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章 爱屋及乌


    姐弟二人来到静园主院堂厅时, 便看到已经下值的褚定远,正在和杜夫人对弈。


    听到仆役的禀告声后,褚定远抛下棋子看向一双儿女。


    “五娘, 七郎,回来了。”


    杜夫人直接起身, 止住两个孩子行礼问安的动作, 她一手牵着褚鹦, 一手牵着褚澄, 带他们到檀木云纹棋桌旁坐下,搂着他们肩头, 亲昵问道:“快到晡时了, 阿鹦,阿澄, 你们饿不饿?”


    “昨天阿鹦说想吃梅花汤饼和裹鲊, 阿澄说想吃环饼, 阿母已经让厨房提前备下了。”


    褚鹦盈盈笑道:“多谢阿母,我就知道阿母最好了。”


    褚澄把脑袋靠在杜夫人肩上撒娇:“阿母,环饼加桂花蜜了吗?儿子喜欢吃甜的,阿母, 要让庖厨给儿子多加一点桂花蜜!”


    褚定远暗道, 七郎居然还好意思嚷嚷着多加蜜糖。


    难道他忘了, 是谁嗜甜如命,经常偷偷吃点心吃饴糖喝蜜水,导致牙疼到腮帮子都肿起来,不得不天天找疾医敷苦药了吗?


    牙疼的时候,七郎可是发誓赌咒说自己再不吃糖、不喝蜜水的!


    现在牙好了不疼了,他就故态复萌了。


    真是个记吃不记打的小混蛋。


    还是女儿好, 口味和他一致,比起加了许多桂花蜜的环饼,梅花汤饼简直就是珍馐玉馔!


    晚餐前,褚鹦和褚澄不约而同做出了同样的决定。


    他们没有用外面的事情,打扰父亲母亲的好心情,毕竟他们心里清楚,现在提起有人在曲水流觞宴上针对赵煊,父亲和母亲的心情肯定会变糟,这顿晚饭就用不好了。


    用完晚饭后,漱口净手后,姐弟二人则是借口要阿父帮忙去书斋里寻一本古籍,把褚定远带出主院。


    抵达静园独立的书斋后,褚定远翻找出褚澄刚刚提到的那本郑玄批注的《诗经》。


    他把古籍递给褚澄拿着,然后带他们两个到窗边坐下。


    书斋里,仆役已经听从褚定远的吩咐退了下去,琉璃罩着的鲸油蜡烛散发出明亮光芒,褚定远看向一双儿女:“说吧,今天曲水流觞宴上发生了什么事?”


    褚鹦和褚澄并不惊讶褚定远会这么问他们,他们了解父亲有多敏锐。


    刚刚找借口要褚定远帮忙寻找古籍,本来就是在暗示褚定远他们有事情要讲。


    杜夫人那边,褚鹦他们也没想隐瞒。建业很大,杜夫人迟早会知道这件事情的。


    瞒是瞒不住的。


    姐弟二人不想直接把事情告诉杜夫人,一来,是不想告诉杜夫人有关褚江的猜测。有郑氏的前车之鉴,身握管家权的杜夫人不好针对褚江,告诉她有关褚江的猜测,只会让杜夫人觉得有心无力。


    褚鹦心里清楚,那种感觉很不好,甚至可以称得上糟糕。


    所以,她不希望母亲产生那样的情绪。


    二来,他们想和父亲先商量些对策出来,在这之后,再由父亲把这件事告诉母亲。


    这样,母亲就不会过于忧虑了。


    静园书斋里,褚鹦和褚澄将曲水流觞宴上赵煊的遭遇、他们对幕后之人的猜测与对褚江的警惕、以及他们暂时瞒着杜夫人的原因娓娓道来。


    褚定远认真听完他们的描述后道:“你们两个都是好孩子,替你们阿母考虑得很周到。”


    “辨认出起哄者的身份后,把他们的信息告诉阿父。阿父会派人去查幕后之人的身份,你们两个还是小孩子,不用天天操心这件事。心里坠着事情,怎得轻松愉悦?”


    “阿澄,你阿姐说得对,长房阿江绝非善与之人,你还需要学会隐忍。至于赵煊……阿鹦,你的请求我应下了,我会带他出席清谈会的。”


    “写一封信给赵煊,问问赵州牧介不介意我给他儿子取字,我想这足够表明我的态度。五娘子,打赵煊的脸就是在打你的脸面。我不在乎赵煊,但我不愿你被人议论。”


    没错,褚定远是觉得赵煊配不上自家掌上明珠,不喜欢赵煊的兵家身份。


    可这并不意味着,那些外人有指手画脚的资格,有议论褚家女婿的道理。


    听褚鹦他们的描述,曲水流觞宴上起哄的人很多。


    那些人肯定不全是设计赵煊之人安排的,里面应该有不少人瞧不起赵煊的兵家身份,跟着凑热闹,或是落井下石的。


    褚定远心想,说不定还会有蠢货觉得他们这样做我会高兴呢。


    他们都没听说过爱屋及乌的故事吗?


    崔铨那家伙都愿意帮他看照赵煊了,他们那些家伙不会觉得自己比清河崔氏出身的博士还聪明吧?


    出了这么一桩事故,褚定远必须对外界表明,他对赵煊没有不满意的地方。


    否则某些眼高于顶的士族郎君只会越来越过分。


    他这么做,只是为了褚鹦,他要告诉时人,他不会因为女儿嫁到兵家门第就和女儿疏远,反而会更加心疼自家的小娘子。


    看到他的行动后,建业高门的有心人自然明白他的态度立场,自然知晓该用什么态度对待褚鹦和赵煊。


    褚鹦轻笑道:“多谢阿父了,我明天就给赵郎君送信。”


    “我就知道阿父最好了。”


    褚澄也保证道:“阿父,我肯定听你和阿姐的话!”


    褚定远点了点这两个滑头的额角。


    “阿鹦,你嘴里最好的人有八百个。刚才还是阿母最好呢,现在又变成阿父了?”


    “还有阿澄,你最好能做到你的保证。我还记得你保证你会在太学里老老实实、保证再也不多吃寒具时信誓旦旦的模样。”


    被揭了老底的姐弟二人不以为耻,反以为荣,褚鹦连忙狡辩道:“阿父和阿母都是最好的嘛!”


    “阿父是世界上最好的阿父,阿母是世界上最好的阿母,这本就不是冲突的事情呀。”


    褚澄同样在大声狡辩:“那些只是小事,小事!阿父,在大事上,你儿子我什么时候含糊过?”


    褚定远哑然失笑。


    看着儿女稚嫩的脸颊,听着他们活泼的狡辩,褚定远只觉他们家这两只小狐狸真是毛茸茸的。


    他的心,也因为他们变得毛茸茸起来。


    竟是这样的柔软。


    翌日,吴远把赵煊昨日翻找出来的红玉送到白鹤坊。


    褚鹦打开锦盒,只见盒子里躺着一块温润如脂、色若丹霞的红色暖玉。


    在日光下,整块美玉通透得宛若琥珀。玉石里面,还带有宛若春水微澜的漂亮纹理。


    而且这玉触手生温,绝对是最上等的暖玉,。


    褚鹦有一块成色差不多的暖玉,但颜色是乳白色的,不像这块红玉明艳。


    很难得的好东西。


    而在听完吴远对赵煊带队攻伐胡人的经历后,褚鹦觉得这块红玉更有意义了。


    赵煊送来的礼物,样样都有心意在里面。


    但她没有更换腰间佩戴的白玉双鱼佩,因为白玉双鱼佩承载着她与赵煊的共同记忆。


    收好吴远送来的暖玉后,褚鹦拿出昨晚写好的信,让阿麦把信件交给吴远。


    “吴管事,娘子很喜欢赵郎君的礼物。”


    “不论是昨天的礼物,还是今天的礼物,娘子都很喜欢。”


    收好褚鹦的信件后,吴远对阿谷道:“阿谷娘子,仆记下了,定会转告我家郎君。”


    他怀里揣着褚鹦随手赏他的钱,脑海里浮现出褚五娘子佩戴的白玉双鱼佩。


    他为他们家郎君感到高兴。


    因为他们家郎君不是剃头挑子一头热!


    褚家娘子与他们家郎君互相有意,他们家郎君以后,一定会拥有很温暖、很圆满的家庭。


    这毋庸置疑。


    因为他们家郎君是很有上进心的小公子,未来少夫人也非常好——用郎君的话来讲,褚五娘子是生性宽宏似江海、光风霁月耀玉堂的女郎。


    这样的两个人,怎么可能把日子过差呢?


    吴远是赵煊乳母的儿子,从小看顾赵煊长大,知道他内心深处对美满家庭的渴望。


    这很正常,世人都只看到郎主待郎君如珠似宝,恨不得把所有好东西捧到儿子面前,却忘了郎君自幼丧母的可怜。


    更忘了郎君幼年时,郎主为了豫州安宁与赵家势位常年在外征战时,不得不把郎君交给亲信照顾的无奈。


    那时候,赵家庶出的郎君娘子,无不嫉恨赵元英对赵煊独一份的偏爱。还有府里那些小娘,更不是易与的角色。


    她们心里都藏着不切实际的妄想,比如说,把他们的小孩推上世子的位置;比如说,死人比不上活人、早逝的主母不足挂齿。


    所以,她们悄悄中伤郎君,传播流言,说郎君命硬克母。


    因为这些诽谤,年少的郎君伤怀高热。


    郎主大发雷霆,彻底斩碎了所有人的幻想。


    他说:“细君是伴随我筚路蓝缕、艰难创业的发妻,你们不过是我富贵后攀附上来的姬妾。天地之别,怎能相比?真是痴心妄想!”


    “为了不影响煊儿的地位,乃父不娶继室、不纳高门,你们居然还不明白我的心意?”


    发了一通邪火后,参与这件事的小娘,没孩子的,被健卒快马送去长江以北自生自灭,有孩子的,被关到佛堂里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乱世中,手里没有一分钱、又习惯奢侈生活的梁人,被扔到胡人统治的长江以北,会落得什么样的下场,简直不言而喻。


    赵元英要她们活着走向绝望。


    后来赵煊病愈,性格变得沉稳许多,赵元英帐下属官都为郎主高兴,因为郎主的继承人是个成器郎君。


    但郎君身边伺候的人却觉得,他们家郎君没必要这么老成、这么克制私欲。


    就像阿母说得那样,郎主辛苦半生爬到高位,不就是为了让郎君享福吗?


    他们这些先夫人留下的陪房,只希望少主舒心顺意。


    所以看到赵煊在褚五娘子面前的轻松姿态,看到郎君喜爱的娘子,同样把郎君的心意记在心里的模样,吴远怎么可能不高兴?


    抵达建业前,吴远不止一次担忧褚家娘子瞧不起兵家门第,担心褚家娘子和他们家郎君组成一对怨偶互相折磨。


    而现在,所有的忧虑都消散成空了。


    因为赵家郎君是很好的郎君。


    因为褚家娘子是很好的娘子。


    他们本身就是很好的人,又互相欢喜,所以他们必然能佳偶双成,夫妻契阔。


    因为他们本身就很好。


    吴远觉得,现在的自己可以去楼观追随元美郎主了。


    他貌似,很有批命算卦忽悠人的潜质。


    第22章 虞氏太后


    就像褚鹦了解褚定远与杜夫人那样, 赵煊也很了解赵元英。


    身为实用主义者的赵元英,是不会介意未来亲家给赵煊取表字的事情的。


    他会用他朴素的价值观,做出如下判断。


    首先就是褚定远是谁?


    褚定远不但是褚家嫡枝, 还是海内闻名的名士!更是赵煊未来的岳父,他赵元英未来的亲家!


    多清贵的身份!多亲密的关系!


    让褚定远给儿子取表字, 既文气盎然, 又能向建业高门表明褚家对赵煊的友善, 这样一举两得的好事, 赵元英根本没有拒绝的道理。


    赵煊是能猜出自家父亲会怎么想的,但他还是派人往豫州送了书信。


    五娘子行事谨慎稳妥, 想来她父亲褚定远应该也是如此。


    像他们这样行事谨慎的人, 是不会忘记考虑未来亲家是否有亲自给儿子取表字的执念的。


    好心办坏事可不是什么划算买卖,五娘子和她父亲, 是不会做这种事的。


    所以, 赵煊按照褚鹦的心意, 把书信送去了豫州。


    虽然他已经猜到了父亲会给出什么样的答案。


    阿父他老人家肯定会写信给他说,虎奴你是不是小傻子,这么好的事情还不赶紧应下来……


    在赵煊信使离开建业不久后,朝廷又一次休沐了。


    隋国长公主当即递了牌子进宫, 得到许可后, 隋国长公主携带宫中通行证明紫金鱼符, 还有整整一车时新礼物,前往台城拜谒太后。


    为了不引人注目,隋国长公主出行的排场既没有很高调,又不至于低调得过分,深得中庸三味。


    她提前做了准备,又是经常出入宫帷的高贵女眷, 因而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褚蕴之的眼光还是非常毒辣的,要不然,他就不会想到隋国长公主这么合适的人选,做前往长乐宫的传话人了。


    因为公主府距离台城很近,隋国长公主出门没多久,车驾就已经抵达冬雀门前。


    比起巍峨庄严的长安旧宫,台城的建筑就显得小巧玲珑多了。不过,有粉墙黛瓦、雕栏玉砌等南国特有的风物在,台城依旧是建业最华美的建筑,足以凸显皇家的尊贵威严。


    自古至今,兴亡皆是百姓苦。苦了谁,都是不能苦了皇帝的。


    虽然边事累如危卵,但是南梁皇室的生活依旧很滋润。东晋的简安帝尚有逼迫王献之休妻再娶新安公主司马道福的能力,南梁虽丢了北方,但没有八王之乱,更没有白痴皇帝司马衷,总归比东晋司马家有威严。


    在皇帝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背景下,南梁皇室的面子,还没沦落到被一次次摔碎,又被高门与军阀踩在鞋下碾作龌龊渣滓的程度。


    总之,若是寻常人出入台城,说不定会对这处建筑群生出欣赏艳羡之意,但隋国长公主幼年早就看惯了这些景致,因而并无半点览胜之情,只一心拜谒太后。


    在冬雀门前下车后,她就坐上虞太后特批的抬舆,直奔长乐宫而去。


    在宫中女使与禁军卫士护翊下,抬舆折转前行,转过一道道宫禁,直到越过新建的椿萱门,眼前景象才霎然开朗起来。


    不但有飞阁流丹金箔翠屏,还有无数金吾卫士兵甲凛冽,往殿内看,就能看到主殿吊顶上雕刻的粗略舆图了,深居此室,很容易产生天下尽在掌中的豪情。


    而这里,就是太后日常居住、处理政务的长乐宫。


    长乐宫守备森严,除了皇帝陛下以外,隋国长公主是唯一不用先入侧殿,检查身上有无利器锐物,就能直接面见太后的宗亲。


    所以,抬舆落轿后,长公主就在宫人的导引下拾阶而上,走进大殿,向身穿深色翟衣、头戴金凤冠的虞太后行礼问安道:“孩儿拜见阿母,阿母万福金安。”


    隋国长公主与虞太后相处时,一直都秉承着家人间的礼节,因为虞太后觉得这样才亲切。


    因为权力斗争,因为皇帝分桃断袖的癖好,她与皇帝经常争吵,母子关系愈发紧张。


    在这种情况下,长公主是太后仅存的慰藉,所以她格外宠爱隋国长公主这个大女儿。


    “如意今日入宫,是思念阿母了吗?”


    “你家那小娘子惯来痴缠,怎么没黏着你一起进宫,一起探望她外祖母?”


    虞太后口中的小娘子,就是隋国长公主唯一没有出嫁的小女儿王稚子了。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孩儿当然思念阿母了。昨日梦中,孩儿还梦到阿母了。”


    “前些日子,孩儿与郎君前去市集,为阿母拣选了好些民间风物。今日休沐,阿母有闲,孩儿就带着东西过来找阿母了。阿母赏玩些民间风物,说不定能开怀许多。若能博阿母一笑,也是女儿的孝心。”


    言罢,公主府的侍婢上前奉上装满玩器珍物的桐木托盘给虞太后看。


    虞太后随手拨弄着托盘里的东西,瞧着很是欢喜,不过隋国长公主心里清楚,虞太后喜欢的不是她送来的这点子东西。她母后这辈子,什么好东西没见过?


    母后欢喜的,只是女儿想着她、念着她的那份孝心。


    她笑着对虞太后抱怨:“稚子那痴娘子……唉,说起她来,我还真是妒忌。前两日褚五登门做客,稚子就黏上人家了。她天天小阿姨叫得欢喜,昨天又跑去白鹤坊找人家玩耍,哪有闲暇管她阿母呢?”


    “我都不知道是该嫉妒褚五,嫉妒我女儿怎么这么黏她;还是嫉妒稚子,嫉妒她拐跑我的小忘年交了。”


    隋国长公主的话说得很风趣,虞太后听了很感兴趣,追忆往昔道:“你这娘子惯爱嫉妒的,只喜欢人人都爱你。你们都小的时候,我抱一下陛下,就要抱一下你,要不然你必定要哭的。”


    “现在都三十多了,居然还好意思做这副情态,真是不知羞。”


    隋国长公主佯装不好意思,掩面叹道:“阿母怎么又说孩儿小时候的丑事?上次家宴,阿母提起我的丑事,回家后,驸马可是笑话孩儿笑了好久!”


    她彩衣娱亲,虞太后的心情好了许多。


    如意她总是这样贴心的。


    至于她那皇帝儿子……


    虞太后是真不知道该心疼他,还是该觉得头疼。


    每每想到万寿宫里傅粉涂朱的伶人与太监,虞太后就气不打一处来,对虞太后来说,杀掉几个魅惑君上的男宠并非难事,皇帝不敢忤逆她这个母亲。


    可杀掉几个小人,又有什么用处呢?


    她不是没杀过皇帝的男宠,可皇帝根本不在意他们的死活。


    在他们去世后,没过多久,就会有下一茬男伶像野草般冒头。


    即便要冒着身死的危险,依旧有人想攀附皇帝一步登天,肉眼可见的好处,总是会迷人心腑,而她杀不掉所有人。


    皇帝更是戒不掉那不该存在的癖好。


    每次因为这件事和皇帝争吵,皇帝就会嚷嚷着头疼,她也只能不了了之。


    因为皇帝的头疼不是装出来的,皇帝是太后和先帝的老来子,落草时身体十分孱弱,还患有严重的头风症。


    一和母亲吵架,皇帝心里不舒坦,头就会痛得要裂开。


    有些时候,虞太后会想,如果没有皇帝,先帝不能含笑九泉,她也当不上太后。


    皇帝身体不好,是先帝的罪过,是她的罪过。


    是他们想要一个儿子,而不是皇帝自己想要出生。


    这一切,不是皇帝的过错,皇帝身体不适,想寻欢做乐,减轻痛苦,就随他去罢。


    既然皇帝改不了,她又何必再造杀孽?


    而现在,她连恼恨儿子有不良癖好的资格都快失去了。


    皇帝的头风越来越严重,他已经没有力气寻欢作乐了。


    为了保障皇帝的安全,防止消息走漏,虞太后已经把亲信全都调进了羽林卫。


    眼下,除了祈求苍天垂怜外,这位南梁最尊贵的女人,也没有任何办法了。


    虞太后不是神仙,没有办法挽救儿子的生命。


    虞太后想,罢了,罢了,多思无益。


    如意还在这里。


    她还是不要继续想下去,露出不该露的形迹。


    把皇帝的身体情况告诉如意,除了让如意跟着她一起忧心忡忡外,还有什么别的用处?


    更何况,截至目前为止,虞太后不想让王家知晓皇帝的情况。


    身为南梁第一大族的王家,与她这个太后虽是姻亲,但并非全然一心。


    虞太后与王正清,从始至终,都不是绑在一根绳子上的蚂蚱。


    所以虞太后没提皇帝的病,而是岔开话题,随口问道:“褚五可是褚相公家的孩子?”


    明镜司查探出来的消息里,好像提到过褚家两位姑娘婚事变更的因果。


    那褚五娘子一开始议亲的郎君,就是如意夫家小叔、王正清王相公的老来子。


    “没错,阿母,褚五是褚定远的女儿,褚相公的孙女。我跟您说实话,现实远比外面的流言难听,我家那小叔和褚五的从姊珠胎暗结,这不要脸的行止不但丢了两家的脸,还害得我差点失去忘年交!”


    “女儿这回可是好心做了坏事!在王家和褚家的婚事里面,女儿也算是半个媒人呢。”


    把这件事的前因后果娓娓道来后,隋国长公主不着痕迹地把话题转移到今天她要讲的,最重要的事情上来。


    “所幸褚五性情宽宏,不计较我的过错,不但登门与我冰释前嫌,还为母后带来了褚相公的良策。”


    褚蕴之的良策?


    褚蕴之是当权的相公,他有良策,为什么不直接上疏,亦或投于铜匮?为什么嘱咐他那孙女去找如意?让如意把良策转达给她?


    这良策一定是见不得光的。


    现在禁中有什么消息不能泄露?只有皇帝愈发严重的病情!


    褚蕴之已经猜到了。


    事实上,把心腹调进羽林卫时,虞太后就知道,这份人事调动可能引起外朝相公们的种种猜测。


    可即便如此,她仍然要这样做。


    因为她担心有人要借机兴风作浪,谋算皇帝的性命。


    因为她担心一旦皇帝不豫、山崩河倾,台城内没有亲信看护,简亲王会犯上作乱。


    手里有兵,才是执掌大权、安身立命的基础。


    只有羽林卫与金吾卫里站满自己的人,她才能夜夜安枕。


    这是虞太后翻遍史册后,总结出来的至理。


    她必须考虑最糟糕的局面,毕竟,站在现在的位置上,一个不慎就是满盘皆输、就是悬崖峭壁刀山火海。


    “褚蕴之有什么话要和我讲?他又给我带来了什么良策?居然还要暗室传达?他那孙女,又跟你讲了什么?”


    “如意,你一一讲给母后听,绝不许有半句隐瞒!”


    第23章 台城奏对


    “褚相公说, 国朝正朔系于陛下,系于大皇子,而不在简亲王。为皇室计, 为母后计,他与沈相公请母后早立国本。”


    “若母后有意, 他和沈相公会全力相助。”


    国本……


    因为内廷宿卫的人事调动, 外朝相公必然有所猜测。


    而在外朝众多相公里, 褚蕴之这个从没落氏族爬出来飞速晋升到三公的人, 绝对会是最敏锐的那个人。


    虞太后早就做了好心理准备。


    但她并没有想到,褚蕴之反应得这么迅速、猜度得这么精准。


    新的人事任命刚发出去不过五六日, 褚蕴之就已经猜到皇帝的身体状况累如危卵了吗?


    简亲王是狼子野心之辈, 就是他,传出了“国赖长君”的口号。


    而这个口号, 建业城内, 还是有不少人买账的。


    若非如此, 简亲王哪能儿子都生三个了,还能赖在建业,不去就藩交州。


    京中那些高门,没人会舍家破业跟着简亲王造反, 但若皇帝不豫, 他们很可能支持简亲王摄政。


    上层的统治者不发生剧变, 下面的人哪有从龙之功?


    还有很多老道学看不惯她这个临朝称制的太后,有多少人在赞美她功若尧舜,就有多少人在责骂她牝鸡司晨。


    毁誉交于一身,是非不过尔尔,这些事,从太初元年后, 虞太后就渐渐习惯了。


    提前定下国本,还算一个不错的选择。


    皇帝立下诏书,定下太子与辅政者后,简亲王就失去了摄政的法理基础;国朝传承有序,才能打压小宗蠢蠢欲动的心思。


    此前,虞太后没考虑过立太子的事,她是个母亲,怎么可能不渴望皇帝身体痊愈的奇迹出现呢?


    更何况,她还是南梁的太后,先帝曾握着她的手,让她守护南梁的江山,她始终记得。


    这也是虞太后不想早立国本的原因。


    因为她还在等待皇后的嫡子。


    她怀疑宫妃子息的血统是否纯正——谁让皇帝是个断袖,还在他那万寿宫里养了许多男宠?


    虞太后不止一次处置过私通的宫妃,她曾在佛前祈祷,祈祷皇帝头风痊愈,舍弃掉他那分桃断袖的癖好,与皇后生下南梁的继承人。


    但现在,虞太后没有等待奇迹的时间了。


    大皇子,或许是个不错的人选。


    何妃所出的大皇子与皇儿相貌相似,血统应该没有问题,更何况,何妃娘家出身低微,只是建业都城中的泥瓦匠。若天下有变,何妃做太后,不会变成她的威胁。


    至于褚蕴之和沈哲为什么要找到公主头上,还请公主代他进言……


    沈家几代没有出色人物声势渐颓,褚家先祖国朝初年下注错误,奋几代余烈才挽回家声。


    静极思变,都是从前晋传下来的世族阀阅,谁不希望更进一步,与王家比肩?


    王家和郑家发展得好,自然可以两头下注,气定神闲,从容无比。


    宫中内史王氏,不就是王家塞给先帝的女人吗?


    因为她诞下皇帝,先帝的妃嫔之位,就又变成了有利可图的选择。


    可惜先帝驾崩了,王家人打错了算盘。只得向她割城失地,又为嫡子求娶如意……


    褚蕴之与沈哲是没有这样的从容处境的,所以他们才会赌一把,向她这个太后投注。


    这不是什么无法理解的事。


    “简亲王世子夫人是王家的女儿,若是事成,王家或有损失。”


    “如意,你为什么不把这件事告诉驸马呢?”


    “我是母亲骨血孕育的女儿,当然要为母亲多考虑。驸马很好,却比不上生我养我、恩德无双的骨血之亲。”


    虞太后没应和女儿的话,她抬头看向吊顶上雕刻的舆图,久久出神不语。


    羽林卫,金吾卫,京中各坊,京畿大营……


    建业,京口,徐州,扬州,荆州,交州……


    无数条虚无缥缈的线浮现在脑海中,又纷纷伸向脑海中虚幻的台城,束缚住这座雕栏玉砌的堡垒。


    像血管,更像罗织构陷的密网。


    虞太后脸上露出几分疲惫之色,没过多久,她又收拾好心情,对隋国长公主道:“世事易变,唯情不变。如意的心在阿母这里,阿母很欣慰。”


    隋国长公主为虞太后按摩,轻声回复母亲:“平日里,如意只知安享欢乐,哪知道家中大人的烦忧?身为女儿,如意当然想为母后分忧,若非五娘……”


    “那小娘子积极游走于时局当中,为褚相公与你牵线搭桥,想来求的绝非她大父的点宠爱。”你这些言语,是她教你的吗?”


    隋国长公主与虞太后感情亲密,没有不可告知的私语,听到母后问话,便将公主府舟中对话情景全都敷演出来,没有半句谎言。


    回答完母亲的问题后,她补充道:“五娘子说,我可以做魏家的南康,母后的馆陶,我……”


    桓温有心篡晋,南康公主身为桓温的妻子,站的却是皇室司马家的立场。


    馆陶公主是窦太后的女儿,不论如何弄权,她的立场,始终追随着母亲。


    隋国长公主说这些话,是在向虞太后保证,在夫家与娘家之间,她会选择娘家,在皇帝、未来皇帝与太后之间,她永远都会选择太后。


    虞太后回头看着女儿的双眼。


    她低声道:“如意,你心动了。”


    以前,她以为如意只是一个爱玩爱笑天真善良的女郎。


    却忘记了,如意身上流着的是她虞妙的血液。


    如意她,也会渴望权势。


    虞太后突然笑了,她对剖白完心曲后就惴惴不安的隋国长公主道:“如意,你长大了,这是好事啊。”


    这世上,除了血脉相连的公主与皇帝,她还能信谁呢?


    时局有变,身为魏家公主、王家儿媳的如意能发挥出更大的作用。


    如意和那褚家娘子,都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过来毛遂自荐。


    她们告诉她,别忘了这里还有一个可以为您所用的公主。


    这两个娘子固然有些小心思,但其情可悯、其心极忠,又有什么好怪罪的?


    所以虞太后道:“那娘子有良言教你,有志气抱负,我心中并无不满。只要笃守道德,儿郎女郎又有什么区别呢?”


    “她的心意,我已经知晓了。谢道韫埋没才华于夫家,乃是林下之憾。我还没有眼花耳聋,不会错失警醒自身的明镜、出谋划策的良才。”


    “待禁中安定,我会召她奏对,能否得到机会乘风而上,还要看她自己才具多寡。”


    “眼下不是我与她相见的时机,风云欲起,褚蕴之的孙女深入宫帷,得我倾心,未免太引人注目了。”


    听女儿的叙述,那娘子不但是褚家的女郎,还是赵元英选定的儿媳。


    褚定远明年就要出任东安太守,赵元英节制西北,这其中必有联系。


    东安毗邻陈郡,可以经营成褚家的退路,以她对褚蕴之的了解,就算是吴江、长沙等郡的太守之位加在一起,在他心里,估计都比不上东安太守的印玺。


    在这种情况下,褚蕴之怎么可能让他这孙女眼下就陷入风波当中?


    那褚家女郎托公主递话给她,估计只是让她虞某知道这世间还有一个叫褚鹦的人愿意为她效力、对她的心意很忠诚,但若说入局涉险,那是不可能的。


    能说出南康馆陶的比拟、挑动如意步入时局、得到褚蕴之信任托付大事的女郎,怎么可能想不到褚蕴之的心意?怎么可能猜不到她这个太后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又怎么可能以身入局,搅合到立国本的事情中来?


    那是她这个太后,还有褚蕴之等相公才有资格挑动的事。


    还有……


    因皇帝男宠队伍里出现了宦官,那宦官还挑逗皇帝服散,害得皇帝头风加重,这两年她愈发厌恶太监。


    但处理内外事政务、分薄外朝权柄的位置又不能缺人,所以她兴出重用女官之心。


    可截至目前为止,她的举动仅限于开办内书堂教导官女子读书。


    那女郎是通过这么一点点蛛丝马迹,就看出了她的心意所在吗?


    若非如此,她怎么可能会向如意披露她那不知真假的“不甘”与绝对真实的“上进”?


    真是狡猾啊。


    可是,若不狡猾,又怎能得到上位者的青眼呢?


    在褚鹦头上打上了这娘子与她祖父一样精明的标签后,虞太后给隋国长公主下达任务:“从明天开始,如意你每三天入宫一次,帮我处理宫中琐屑事务。在宫外,我还要你举办宴集,学着拣选门客、简拔良才。”


    她拍了拍女儿的手,说出自己的心里话:“那些大臣,口中指责牝鸡司晨,肚子里藏着的却是蝇营狗苟、男娼女盗。当我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陛下患有头风,我不临朝处理事务,魏家权柄早就旁落臣子之家了。”


    “这些话,是我教你的第一课。你出宫后,切记仔细思量。”


    隋国长公主敛衽施礼,看向虞太后的目光很坚定。


    她说:“阿母,女儿晓得。”


    “女儿不会让你失望。”


    褚鹦不知道虞太后对她的评价是精明狡猾的小狐狸。


    不过就算知道,她也不会觉得不安,精明、狡猾本就不是贬义词,朝廷中的高官,哪个不精明不狡猾了?


    如果连这点特质都没有的话,根本没有被虞太后驱使的价值。


    至于她是从什么地方推断出虞太后打算重用女官的……


    当然是通过王内史无意间说出来的话,还有宫中太监越来越不滋润的生活。


    隋国长公主离开宫帷后,又等了两天,才以回赠礼物为由,把虞太后要她写给褚家的密信送到褚鹦手里。


    收到隋国长公主的答复后,褚鹦立即前往明谨堂拜见褚蕴之。


    “大父,这是长公主的回信。”


    褚蕴之拆开信封,看完隋国长公主的信件后,对褚鹦道:“这件事,接下来你就不要掺和了。”


    “风浪湍急,不是你这还没有成长起来的小舟能够争渡的。”


    褚鹦乖巧点头。


    她又不是疯了,才不会掺和国本的事。


    那是大父、沈公,还有虞太后他们这些人应该操心的麻烦,而她这个小虾米,只需要在虞太后那里留个印象即可。


    对她来说,眼下最重要的事,是印证那个设计赵煊的人是不是褚江。


    还有平价囤积一些粟米。


    秋天即将过去,冬天即将到来。


    既然已经打算施粥做好事,就要把事情做到尽善尽美。


    而不是半途而废引人发哂,更不是只邀名声不做实事。


    她不齿如此——


    作者有话说:入v三更已完成,撒花[撒花][撒花][撒花]


    第24章 取字赫之


    遍观史册, 朝廷喑弱之时,必是世人崇玄务虚之刻。


    东晋如此,南梁亦然。


    而在这种时候, 名士们拥有的影响力,远比他们在太平盛世时所能拥有的影响力要大上许多。


    卧冰求鲤、埋儿孝母等孝廉故事, 初看颇觉荒唐, 细细品评, 才悟出其中深意。


    褚定远不到四十, 又是在工部做侍郎,又是即将担任两千石的太守, 众人都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靠的是什么?


    当然是他自己一场场清谈会,一次次论经会上辩论得来的名声, 是他苦心经营出来的“山中高士”形象, 是他十余年来研读经典后, 注解《孟子》得来的释经权。


    褚定方担任凤阁郎官时,有人议论他能上位全都是依仗着父亲的势位。一方面是因为他在尹城做官时,曾败于胡虏之手;另一方面,就是因为他在仕林里, 并没有褚定远的声望。


    除此之外, 从魏国传下来的九品中正制, 至今依旧是南梁的治国根基。在这套制度下,名声清望的好坏能够影响个人的前程的高低,甚至能够影响中正官的考评。总而言之,对于任何一个家族来说,名士都是一笔极其丰厚的社会资源。


    而现在,因为爱屋及乌心疼女儿, 因为怀疑褚江心思弥补,褚定远决定把自己的名望变现,给未来女婿赵煊分润一点好处。


    当然,是在收到赵元英热情洋溢的回信与来自豫州的丰厚礼物之后,他才做出了最终的决定。


    还是那句话,褚定远不会好心做坏事,他不指望能从赵家得到什么,但至少赵元英这个赵家的掌权人要领情,要知道他家女孩子的重要性。


    那么,赵元英领情了吗,知道褚鹦的重要性了吗?


    他可太知道了!


    从二弟元美处得知褚定远的做法会给儿子赵煊带来多少好处后,赵元英对手下头号谋士李谙大笑炫耀:“子优啊子优,我这亲翁着实大气!我这小郎也是有福,我早就知道这孩子是吉星高照的好命格!”


    “东安那边,就按照你之前说的去办。褚家仁义,我家更不能小气。还有那褚家娘子,给她的聘礼也要再厚上两层。她父亲着实看重她,而且我听阿煊说过,这娘子对建业老卒很是尊重……”


    李谙:……


    真是受不了你了啊,郎主!


    大郎君他是嫡长子啊,怎么郎主你怎么一上头,什么亲昵称呼都能喊出来?


    什么阿郎、麟儿、虎奴的也就算了。


    但小郎……刺史府最小的郎君还在吃奶吧?


    还有那肉麻的语气……


    李谙敢保证,听到郎主的称呼后,大郎君肯定会觉得不好意思的。


    所以郎主您是怎么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出这些话的啊!


    李谙安慰自己,肉麻就肉麻吧,他已经习惯了。


    主君高兴之余,还能记得正事已经很好了。


    总是在心中偷偷嘀咕主君,貌似也不是什么正经人能做出来的事……


    不对,怎么可以这样想自己!


    分明是主君不正常,才让他跟着不正常起来的。


    这件事绝对不怪他,他绝对是正常人!


    算了,算了,不想这些了,他还是先想一想正经事。


    针对赵家与褚家的联姻,李谙和赵元英私下没少议论过利弊得失。


    最后得出的结论就是,若褚家扶持大郎君在建业乃至台城立足且态度积极的话,他们完全可以对东安的军政事务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换言之,就是允许褚家来人获得招募私兵的资格。


    涉及到切身利益,不可能只因为儿女婚姻就做出让步。但若褚家看中家中娘子,他们可以先退一步试探褚家态度。


    对于地方州牧来说,朝中有人还是很重要的。


    即便赵元英很能打,也不能完全不考虑台城的态度。


    更何况赵元英还有北伐之志,一旦与蛮夷交战,后方不稳绝对是大忌中的大忌。


    豫州需要台城的支持,而褚家地方势力薄弱需要中原实权州牧拥护,两家正好可以优势互补,但能否交付信任,还要一步步试探下去。


    得到赵元英积极——甚至可以说是热情的回复后,褚定远举办了一次清谈会。


    清谈会的主题是黄老之学对儒家经典的影响以及谶讳之道的谬误,这个方向褚定远研究得很深入,因而妙语连珠,接连辩倒了许多位名士。


    不得不说,褚定远是能够满足世人对名士的所有想象的。


    论品性,他当初为母守孝三年,又为了家族拒绝了郑相公的招揽,绝对是道德君子;论容貌,他清癯高雅,气质翩然,年轻时也是俊秀郎君;论才学,看他辩倒的那些名士就知道了。


    而且他非常风度,还很擅长经营名望。


    在清谈会开始前,他就命仆婢端出许多珍物,若有人发出雅言妙语,他便任人自取,建业大居不易,这收买人心的招数还是很有用的。


    当然,这招也分谁用。


    若寻常富户做这样的事,只会被人踩着上位。


    被送礼的宾客十有八九会对其信誓旦旦宣称“富贵于我如浮云”,进而彰显自己高尚的情操。


    但褚定远就不一样了,一来没人敢踩着褚定远上位,二来褚定远很会照顾被送礼物的人的面子。


    他会对推拒礼物的人道:“诸君雅言,远胜金珠玉璧万千。此等浮财,哪里比得上见识诸位潘江陆海的才器?”


    “尔等收下礼物,绝非爱财,只是收下我的心意。栋梁之木,生于水土,我拿俗物赠与诸君,只是为了给国朝栋梁之木浇水施肥啊!”


    瞧瞧他这话说的,是多么大气!


    当这些话从辩论得胜、讲经玄妙、身穿鹤氅、飘飘欲仙的褚定远口中说出来的时候,很多家境不富裕的文人已经生出了几分泪意,就连那些累世富贵的高门名士,也觉得褚定远的话说到了他们心坎儿里。


    这些玉磬宝砚,他们还真不缺。


    但褚定远说他们是国朝栋梁,他们就很爱听了。


    看着全场情绪已经十分高涨,褚定远很自然地叫赵煊来到他身边,然后又很自然地吩咐赵煊把刚刚抄录的清谈会记录奉给各位亲长传阅。


    峨冠博带,玉树临风,铁钩银划,龙飞凤舞。


    经由未来岳父临时特训的赵煊,不但看起来有几分出尘之意,书法水平同样提高了不少。


    如果不用兵家子的身份对赵煊处处挑刺的话,他们根本说不出赵煊身上有什么不对之处,反而还要夸夸他沉稳有礼,书法水平很是不错呢。


    这就是褚定远细心操办一次清谈会的目的?


    给他这未来婿子正名?


    “赵郎书法似战国剑客一剑惊鸿,婉若游龙,遒劲有力,真是得了褚君书法三分真意!”


    不知是谁先悟透了褚定远的心意,首先开口打碎沉默,总之,有了挑头的人之后,其他人突然觉得,某些话也不是不能说出口的。


    尤其是那些刚刚被褚定远春风拂面地关照过的人,还有那些收了褚定远珍礼被褚定远夸得挺起了胸膛的人。


    一时之间,夸赞赵煊的声音连绵不绝,好像赵煊前些时日在太学里遭受的冷遇都是假象一般。


    所幸赵煊心性沉稳,并不沾沾自喜,反而谦谦有礼,宛若静水深渊。看到他这副表现,暗中观察赵煊的褚定远心里微微点头,而那些夸赞声,也变得真心实意了一些。


    “近日赵郎正在跟随我学习书法,见他笔下颇有风骨,举止颇为端雅,这才带他来见都中君子。”


    “太学里玉树蒹葭混杂旁乱,我担忧门下儿郎认错楷模。今日与会诸君,都是道德君子,才是真正可以学习的榜样。”


    崔铨很是捧场地接道:“二郎,你要你这半个徒弟认我们做榜样,但我们还不认得你这半个徒弟是谁呢!”


    “说罢,他姓甚名谁,是谁家的孩子?”


    崔铨和褚定远是好友,建业都城谁人不知?


    现在他这话,纯粹就是在给褚定远递话了。


    还有,他们是认得赵煊的。太学的风波,褚家的婚事,这些流言,哪家内宅妇人没念叨过?


    “赵郎是豫州刺史赵侯的长子,曾在青鹿学院学过儒家经典。单名一个煊字,至于表字……”


    “他父亲的意思是让我给他取一个,现在就告知诸君,也好诸君称呼他这小儿辈。《诗经》里有‘皇矣上帝,临下有赫’句,赵郎的字,取其赫字,诸君唤其赫之即可。”


    褚定远是真喜欢他家女孩子啊!


    赵煊在太学被人设计,他就给人家取字正名。


    要说这是因为褚定远欣赏赵煊,他们绝对是不会相信的。


    只会因为褚五才爱屋及乌,要不然还能因为什么?


    不过转念一想,褚定远会这么做也很正常。


    赵煊被人设计,他任何表示都没有,岂不是显得很窝囊?


    还有他家五娘子,好像是褚定远膝下唯一的女孩子,还是一个颇有林下风致的女郎?


    反正他们家夫人是这样说的。


    如果是这样的话,褚定远偏爱女儿,就显得很正常了。


    随褚定远一起送走众位宾客后,赵煊深揖道谢:“多谢褚公眷爱提携,煊感激不尽。”


    褚定远摆了摆手,叫他起来:“不用谢我,要谢就去谢我家五娘好了。你的书法确有长处,还需持之以恒,精益求精。”


    赵煊连声应下,瞧着很是恭谨。


    褚定远满意地点点头,正要准备回家,却见赵煊随侍左右,好像要送他回白鹤坊。???


    褚定远觉得大可不必!


    当他不知道赵煊在白鹤坊紧急培训时偷偷与宝贝女儿见面吗?


    “赫之,你不必多礼送我,且自家去吧。”


    “褚公,我还想请您指点一下学问,还有……”


    “写信给我就好了。”


    褚定远打碎赵煊的奢望:“崔博士和我说了,你在太学请的假快结束了。回去销假吧,有问题就写信,让七郎帮你把信件转交给我。”


    赵煊只好恭声道诺,目送褚定远离开,然后非常听话地返回太学。


    未来岳父的话,他不敢不听啊!


    彼时,三思楼中,兰桂芬芳。


    查探到所有消息的阿谷已从太学归家,穿着一身鹅黄色家常衣裳的褚鹦,正在靠在引枕上听阿谷的禀告。


    只听阿谷缓缓道来:“娘子,那几位起哄的郎君里,除了与王家郎君有关的那位外,还有一位陆姓郎君是大夫人娘家的远亲……”


    第25章 请立国本


    郑家的远亲?


    那还真是一枚不错的棋子。


    如果赵煊入觳, 所有手脚还没被人发现,那褚江不但能够出一口恶气,还能在族人面前证明自己的实力, 自然是一双两好。


    如果被人发现端倪,那就是郑原暗恨褚家禁足郑夫人, 才做出了这样的阴私勾当, 与褚江这个外孙并无关系。


    郑氏和郑氏是不同的, 郑原这一支与中书监郑戏才那一支的权势, 可谓天差地别,难以同日而语。


    褚江步入麟台, 证明褚定远放弃的人只是长子而非长孙。在这种情况下, 家势倾颓的郑家,怎么不支持势族出身的外孙的决定?


    一介寒门出身的远亲, 只要提携他家后代, 就足以让人卖命了。


    褚鹦想, 她那好堂兄做出这样的设计,恐怕并不只是因为想出气。


    伯父致仕后,不少族中亲长投向他们二房。


    褚江这么做,未尝不是在告诉族人他还有还有搏斗之力, 还有母族支持, 他们大房还没倒呢!


    若赵煊名声被污, 褚江的确能得到不少隐形的好处。


    比如说在一定程度上遏制族人的摇摆,比如说在赵元英和褚定远心里扎一根刺,比如说在得到好处的同时狠狠出上一口气。


    因为两桩婚事,大房陷入风雨飘摇的境地。


    虽说权位变迁的根源是褚蕴之对褚定方才具平平还优柔寡断的不满,但受到牵连的褚江又怎么可能不恨引发褚蕴之立幼废长的导火索呢?


    只怕他是连着她,还有褚鹂一起恨上了吧?


    要不然他也不会直接用自家妹婿王三做幌子。


    不过赵郎并非腹中空空的草莽, 褚江的谋算并未功成,甚至可以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与阴谋失败相伴而来的,必然会有他们二房的忌惮和隐晦打压。


    是的,没有办法直接揭穿褚江。


    掺杂着阳谋的阴谋就是这样无解,阿谷是认出了起哄者的身份有那陆某,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得到了指证褚江的证据。


    起哄者身份各异,里面还有王家、张家等家族的公子,那陆某若说自己只是跟着凑热闹也未尝不可。


    而他们褚家,总不能因为人家“凑热闹”,就把人抓起来刑讯吧?


    就算跑到大父面前告状,大抵也没什么用处。只要郑家豁得出来,那这件事就是郑原这个闲置在家的人做的,与褚江并无关系。


    如果褚江卖惨卖得好,说不定他还会变成褚蕴之眼中受到父母、母族、姐妹牵连了一次又一次,还不为二房所容的“小可怜”,引的大父怜惜。


    刚回京就表演“负荆请罪”,还时时刻刻引诱褚澄与之动手的人,做坏事前怎么可能不把事情考虑全面呢?


    归根结底,褚江能做麟台舍人,是大父要给长房一条出路。


    这么一想,就算查到了褚江动手的确凿证据,也不该报复得过于直白。伯父被迫致仕后直接一无所有,获益最大的就是二房。


    直接动手报复,除了显得他们二房咄咄逼人,容不下褚江这根长房独苗外,还能收获什么?


    说不定会适得其反,让褚江得到大父的庇护乃至青眼。


    那才是合了褚江的心意了……


    思及此处,褚鹦突然生出了一个极其荒谬的想法。


    褚江的目的,会不会就是这个呢?


    褚江是不是想要他们发现做手脚的人就是他,然后再去报复?


    到时候褚江先喊冤,伯父再跑去祠堂哭坟,再搞出些假装自杀的把戏出来……


    褚鹦想,虽然阿父很可能也能想到这些,但以防万一,她还是要把她的猜测告诉父亲。


    嗯,首先是要劝告父亲不要直接报复褚江,甚至不要去找大父告状,而是先回敬一下操作这件事的郑家人,再缓缓行动,让大父自己“发现”褚江的阴谋与二房的“隐忍”。


    还可以随手扶持一下褚江的庶弟。


    不管这些人能否出息,都是能分薄褚江的资源的。


    而且这么做,还能在大父面前昭显他们对长房的友善。


    至于褚江,只能日后再回敬了。


    不,不,不……说不定能直接回敬一下。


    褚鹦心里浮现出褚江的年纪与她真正死对头的侧脸:“韦家门高显贵,韦氏女贤良淑德,还真是很适合野心勃勃之辈呢。”


    在褚鹦陷入沉思后,阿谷就侍立在侧,不过她并没有听清楚娘子的呢喃。


    就在她要问褚鹦是否有什么吩咐时,褚鹦起身贴着阿谷耳边低声吩咐道:“让大房郎君知晓,御史大夫韦诏嫡出孙女韦园儿,是建业少有憎恨我的女郎,性情又很端良贤淑。”


    既厌恶她褚鹦,又是御史大夫的嫡孙女,出身高贵的韦园儿真的很适合从兄,也很符合从兄的喜好。


    一个是名门长孙,可惜被家人牵连,所幸大父怜惜,依旧为麟台舍人前程可期;一个是出身优渥的贵胄之女,身份高贵,对夫婿仕途有帮助,喜欢相貌漂亮的高门郎君。


    这不就是梁鸿遇到了孟光,卓文君遇到了司马相如嘛。


    这两人不但有共同话题,还有共同爱好,比如说一起讨厌她什么的。


    褚鹦在心里琢磨,这绝对是天作之合没错了。


    至于韦园儿性格里的骄矜、自我、傲慢……


    嗯,想来在喜欢她,或者说喜欢她大父韦诏的人眼中,应该算不得什么。


    她褚鹦只是个年轻娘子,又能有什么坏心思?


    只不过是吩咐阿谷找些受过她恩惠的仆婢,暗示他们传两句连影子都没有的话,告诉从兄这世上还有这么一个对他脾性的小娘子而已。


    会不会把这些话听进去,还要看褚江自己的心意。


    更何况,就算褚江把这些话听进去了,也未尝不是好事呀!


    在褚鹦看来,拥有共同爱好的褚江和韦园儿还是很般配的。


    是的,就是这样没错的!


    褚江只是被不成器的父母与不成器的母族“牵连”了,绝对没有设计赵煊的主观意愿。


    就像她没有引诱褚江觉得韦园儿不错的主观意愿一样!


    他们可是一家人,是绝对不会互相陷害的!


    褚定远归家后,收到了女儿的劝诫。


    看着自家女儿的眉眼,他有些骄傲的叹息:“我真是辜负了阿父的名头,我能为你做的事情只是寥寥,却要你这娘子每日为家里操心。有时候,阿父真的觉得没有面目教导女儿。”


    褚鹦笑着安慰父亲:“阿父何须自责?我不过有一二闲计,具体施行还要依靠父亲。”


    “世族的难处,就在于人情反复与家主权威,我们托庇于大父,自然就要考量大父的心意。女儿已经享受家门富贵,自然不会因为一二为难抱屈。”


    褚定远当初放弃郑戏才的招揽,褚定方听从父亲的命令致仕,这就是世家大族给个人带来的枷锁。


    褚蕴之的心意才是褚家前进的方向,而目前,褚蕴之的心意决定了他们只能慢慢铺垫设计褚江,而不是直接撕破脸皮。


    内宅里的暗潮涌动,并没有被褚蕴之察觉。


    因为他的全部心神,都被立国本的事情吸引过去了。


    从始至终,褚蕴之都不看好简亲王。不是因为经常发作头风不来上朝的皇帝,而是因为垂帘听政的太后。


    虞太后虽无吕邓之才,但却有窦王之器,她非常擅长抓住问题的关键。


    这次陛下貌似病重了,虞太后就第一时间加强了对禁军的掌控,这份敏锐很难得。


    褚蕴之觉得,即便陛下的病只是虚晃一枪,虞太后的谨慎依旧值得赞颂。


    除非虞太后老糊涂了,否则她临朝听政,保证朝局稳定,还是完全没问题的。


    褚蕴之不是顽固之人,他不觉得太后临朝就是牝鸡司晨,毕竟太后又没像汉朝王政君和何太后她们那样滥用娘家人。


    只要朝廷政令有利百姓,世道安稳天下太平,太后当权又有什么?


    总比天生二日,朝廷多一个摄政王,宗室异心突起,朝野争斗不休强吧?


    这是褚蕴之要立国本,要短暂站一下虞太后的公心,至于私心……


    那就是他褚某想更进一步了!


    眼下他虽是政事堂六位相公之一,但终究比不上执掌凤阁的王正清与郑戏才权隆位尊,从容自在。


    比起王、沈、郑、韦诸家,褚家在地方的门生故吏不够多,在中原州郡缺少人手,施政时常有掣肘。


    若非褚蕴之精心经营的户、工两部根基深厚,恐怕褚蕴之会遇到更多问题。


    王正清等人对褚蕴之,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尊重。


    这样的褚蕴之当然拥有改变现状的需求与决心,为了计划顺利达成,他还找到了一位能与他并肩作战的战友。


    政事堂相公,和他同为门下侍中,同样想改变现状的沈哲。


    褚蕴之心里清楚,这次他有很大的几率能够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甚至能够往上走一步,带着褚家更上一层楼。


    因为虞太后要制衡王家,打压简亲王声势的力量,而他和沈哲联合在一起,足以让太后投注。


    所以,在发现禁中的端倪后,褚蕴之立刻采取了行动。


    他先是通过褚鹦联系公主,向虞太后献国本之策,而在得到虞太后的答允与承诺后,他立即安排部署舆论风浪。


    一时之间,建业城内兴起立国本安天下的论调。


    而他与沈哲,趁着这个机会立即携褚家与沈家门生联名上奏。


    雪花一样的奏疏飞进了台城,飞进了政事堂,飞到了每一个拥有上朝资格的大臣面前。


    而最引人注意的,还要数褚家后进,褚蕴之二子,工部郎官褚定远投入铜匮中的奏疏。


    他在奏疏里这样写道:“春宫乃国本所系,不可久虚。今圣天子德行昭彰,当早定名分,以安天下之心。唯根本固而窥伺绝,传承定而觊觎断……”


    “……神器无主,则奸邪层出。伏惟陛下法祖宗成宪,择长子为嗣,正位东宫,使朝野有依,宗家知畏,外杜谗奸,内消异图,如此则社稷永固也!冒死以闻,伏乞圣鉴!”


    得知这道奏疏的内容后,简亲王愤怒地掀了桌子。


    他脸色涨得通红:“是谁!是谁给了他这么大的胆子?”


    “褚某在说本王是谗奸小人?真是无仪竖子!”


    如果褚定远知道他的愤怒的话,恐怕会告诉他,是的,我就是在说你是小人。


    至于是谁给他的胆子……


    是虞太后,是褚蕴之。


    而且他的奏折只是文辞优美了些,比给他的胆子大的人多的是。


    简亲王很是不必因他恼恨。


    因为,让他恼恨的时候,还在后面呢。


    第26章 立储伯瑛


    有人想立太子, 自然就有人不想立太子,比如简亲王。


    还有些人想立太子,但不想立皇长子, 比如说阮妃、谢妃的娘家。


    中宫膝下无子,代表所有皇子都有机会, 他们家女儿的孩子同样是龙子凤孙!


    真要论起来, 他们家皇子外孙远比何妃之子高贵。何妃不过宫女乐户出身, 凭什么立她的儿子做国本!


    长子的确是立太子的重要依据, 但皇长子年纪这么小,哪能看出来贤与不贤?


    在没有嫡子的时候, 该立贤还是立长, 这是不知多少代人都没有辩清楚的议题,拿这个由头扯皮, 总能拖延一段时间。


    要是能借着这个由头, 把立太子这件事拖延到所有皇子都长成的时候, 那就再好不过了。


    到了那个时候,鹿死谁手尚未可知,他们人人都有收获皇子外孙的机会。


    除此之外,他们还另一个反对立太子的理由, 那就是要等皇后娘娘诞下嫡子再定正朔。


    现在仓皇立下皇长子, 他日嫡子诞生, 岂不是要生出大乱?


    虽说历朝历代成功登基的太子不算多,但嫡长子继承制是儒家礼教的根本之一。这个理由一出,反对者的声量瞬间变大,有不少严格遵循礼法的老古板都掺和到了反对者的浪潮当中。


    令人发哂的是,简亲王居然用同样的理由反对立太子。


    曾经恨不得皇帝一脉出乱子的宗王,霎然间变成了忠心耿耿的良臣, 这倒是有些荒谬可笑了。


    但蚍蜉之力难以撼动泰山,胳膊终究拧不过大腿,这些没触及到权力核心的人,哪猜得出禁中的隐秘?


    皇太后铁了心要立太子,褚蕴之和沈哲两位相公全力支持此事,王正清、郑戏才等相公两不相帮,作壁上观,立太子一事,终究还是有条不紊地推进起来,并且定了下来。


    毕竟,有些时候,两不相帮就代表着某种程度的支持。


    王正清他们不反对立国本的事情,是因为他们同样嗅到了禁中的危机。


    但他们不会站出来主动支持太后,因为他们家权势稳固,处境从容,完全不用弄险。


    皇帝身体再糟糕,也是壮年天子,他们还是要考虑皇帝的态度的。


    在没有嫡子的情况下,皇帝愿意匆匆立庶出长子为太子吗?


    他会不会觉得这是一种诅咒——觉得他会早死的诅咒?


    当然,他们没有褚蕴之反应得快,也是不愿意出头的另一个原因。


    这件事成与不成,关键都在于第一个提出此事的褚蕴之,现在跳出来,很难摘褚蕴之的桃子。既如此,就没有必要白白浪费资源了。


    他们可没心情去捡褚蕴之的剩饭。


    凭心而论,对于太子的人选,他们并不满意。要说出身,阮妃出自青徐世家,谢妃出自三吴世家,虽然郡望不同、派系不同、阀阅不同,但阮妃和谢妃这样的世族贵女,才是他们的自己人。


    何妃不过乐户出身,说句难听点的,在做皇帝的妃子之前,何妃连良家子都不是。


    虞太后想立何妃之子,到底是为了什么,大家都心知肚明。


    在没有好处的情况下,让他们为了太后和何妃摇旗呐喊,那是不可能的。


    现在默不作声,甚至给予微弱支持,只是为了预防万一。


    往明白点说,就是为了预防皇帝突然崩殂,简亲王借机夺权摄政,山河动荡的那个万一。


    至于褚蕴之和沈哲借此收获的好处,也没什么好嫉妒的地方。


    收获与代价向来相伴而行,与太后站在一起,必然要付出代价,比如说简亲王一系的仇视,比如说皇帝的愤懑……


    当然,前者是一定会发生的,后者出现的几率就要小很多了。


    褚蕴之与沈哲一个底蕴不深,一个势位不稳,才愿意冒这个风险;王正清他们稳坐钓鱼台,终究不愿意逢迎虞太后这个深宫妇人。


    若皇帝不豫,说不定他们未来还要与太后娘娘做过一场呢。


    当然,这是所有人都不希望发生的事就是了。


    于是,在正统十二年十月末,建业台城内晨露未晞时,太极殿内,百官已经按照品阶肃立,整座大殿内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久未上朝的皇帝难得登殿,他衮服上绣着十二章纹山河日月,帝冠上垂下珠玉冕旒,一双细长的多情目被遮得严严实实,只余下微薄的帝王威严与苍白的、带着病气的下半张脸。


    这就是南梁皇帝魏元朗。


    昨夜雨疏风骤,魏元朗一夜未眠。


    在病情加重后,皇帝时常头痛欲裂,有时还会四肢麻木,身上没有任何力气,这是他不愿意上朝的根本原因。


    而在身体情况好些时,他会让心爱的男伶陪伴左右。虽然无力共享欢乐,但伶人的催眠曲总能让他安心。


    可在得知母后要替他立太子的事情后,皇帝的安心感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挥退了身边服侍的伶人,推倒了散发着甜腻气息的香炉,然后拄着金丝楠木的拐杖跌跌撞撞站起来,又无力地倒下去。


    他倒在铺设柔软皮毛的软榻上,心想,他要去哪里呢?他又能去哪里呢?


    母后的长乐宫吗?


    自那座宫殿重新修葺后,他就再不想去那里了。


    长乐宫吊顶上雕刻的舆图,像一张网一样,能够死死缠住他、遏制他的呼吸。


    会有母亲不爱她的孩子吗?


    会的,至少母后爱权力胜过爱他。


    他本就是为了父皇的身后名与母后对权力的渴望出生的。


    而现在,他病恹恹的,说不定哪天就死了,母后想继续临朝听政,必然要选出一个合适的替代品来。


    可他要反对母后吗?


    身为皇帝,虽然常年不上朝,威望几近于无,但他有大义在身,他有反对母后的能力。但那么做,又有什么意义呢?


    他能坐稳皇位,不用担心简亲王的威胁,不用担心皇权旁落,甚至可以把自己断袖之癖的秘密隐藏起来,全都是母后的功劳。


    他怨恨母亲,又敬爱母亲,他想做母后心中的好皇帝,可他就是天生患有头风,就是天生喜欢男人,就是天生不擅权斗,他没有办法改变这一切。


    要怪,只能怪他错生在帝王家,只能怪他不是明君种子……


    于是,在虞太后过来找皇帝时,皇帝的态度颇有些“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意思。


    平淡的问好,尴尬的叙事,苦涩的问疾,母子之情,因国本一事,彻底不复当初。


    即便在虞太后杀掉皇帝的男宠,斥责皇帝辜负祖宗时,两人的感情,都不像现在这样冷淡隔阂。


    虞太后有她不得不这样做的理由,皇帝有难以言说的苦涩,大家都是有苦难言,不知前路,想来即便是天家贵胄,也难以挣脱命运的罗网。


    所谓“万般皆是命,半点不饶人”,大抵就是如此。


    而当虞太后即将走出万寿宫时,皇帝看着母亲离自己越来越远的背影,问道:“母后,朕不是个好儿子,对吗?”


    虞太后微微仰头,避免泪水淌下来:“不,元朗,你是个好儿子,是我,是我不是一个好母亲!”


    但你是一个好太后,而我不是一个好皇帝。


    皇帝的声音轻轻消散在空气里,他说:“你会心愿得偿的,母亲。”


    几天前,说出那句话后,皇帝以为自己已经接受了这一切。


    可是,昨夜的难以入睡与今天的心中酸涩证明那只是错觉。


    他只好强迫自己把视线放到简亲王身上,这样,他那些酸无力之情才能消散下去。


    待到寅时三刻,礼乐响起,在礼仪官的引导下,文武百官行礼叩拜皇帝、太后。拜谒礼仪结束后,门下省礼部侍郎第一个出班禀奏道:“臣等谨奏陛下,皇长子仁孝聪慧,宜正位东宫,以固国本。”


    礼部侍郎语毕,百官纷纷附言:“恳请陛下立储。”


    这是经过政斗、廷辩后得出的最终结果,现在满朝文武说这些话,只不过是在走过场罢了。


    皇帝很随意地点了点头。


    对于无法转圜的结果,他还能有什么意见?


    他看向一旁侍立的内宦。


    收到皇帝的示意后,内宦立即出班宣诏圣意:“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自昔帝王继天立极,抚御寰区,必建立元储,懋隆国本……皇长子伯瑛,天资粹美,载稽典礼,俯顺舆情,谨告天地、宗庙、社稷,授以册宝,立为皇太子,正位东宫,以重万年之统,以正宗庙之心。”


    太子的人选定下来了。


    因为不到三岁的孩子无法做完一整套告祭礼仪,太后专门派遣詹士府官员拜谒太庙,告祭天地祖宗。自此名分安定,传承有序,在一定程度上斩断了简亲王的摄政的可能。


    太后心里是满意的。


    与太后达成初步合作,并且没有受到皇帝极端仇视的褚蕴之和沈哲心里也是满意的。


    简亲王的敌意固然麻烦,但能换来太后支持他们安排门生故吏进入禁军与詹士府,终究是值得的。


    就连其他几位相公都乐见其成东宫正位,若不考虑别的,只考虑朝廷,那中央安稳、传承有序,总归是件好事。


    而这件事,对褚鹦来说同样意义非凡。


    国本一事成功,代表着褚家和太后达成了密切的合作。


    作为褚家的孙女,公主殿下的忘年交,在太后拔擢、重用女官时,她必然能够获得更多的机会。


    这是褚鹦在这半年里听到的最好的消息之一。


    除了这条好消息外,还有一件事,让褚鹦感到心情愉悦。


    推算路程,长兄褚清很快就要抵达建业了。


    阔别已久,家人再聚,这自然是一件令人欣喜的事情呀!


    第27章 褚清归京


    收到父亲的密信, 得知前后因果后,褚清就觉得,这个落到他手中的凤阁舍人之位, 让他如芒在背。


    扶摇直上平步青云,的确是一件很好的事。可若得到这样机会的代价是家人受伤的话, 那还不如没有这样的机会。


    褚清深知, 他不是什么赤诚的好人, 他与兄弟姊妹的感情, 也不像褚鹦与褚澄那样亲密。


    如果褚鹦只是联姻,褚清可能不会觉得有什么。


    他的婚姻同样是联姻, 现在过得不也很舒心吗?


    但让褚鹦去堵长房的窟窿, 还要嫁给兵家子,那个兵家子还是褚四的前未婚夫, 他就觉得自家妹妹非常委屈了。


    而在得知这个凤阁中书之位, 是妹妹答应不顺心的婚事争取来的补偿后, 褚清就愈发愧怍起来。


    从小到大,阿父都教导他,他是长子,他将继承二房最多的资源, 也将承担起最多的责任。


    以后, 他是要给弟弟妹妹撑腰的。


    结果现在, 还没等到他给妹妹撑腰,褚鹦就已经给他遮风挡雨了……


    即便褚定远在信中的转述,让褚清意识到妹妹远比他想象得优秀。


    甚至可以说,妹妹已经优秀到超出了他的想象。


    但这并不意味着,褚清会心安理得地接受妹妹的馈赠,他不是那样不要脸面的人。


    所以他会感到年岁痴长, 没有尽到兄长的责任,占尽了自家小妹的便宜。


    与此同时,他又觉得安心。


    因为褚鹦在这件事中表现出来的禀赋与能力,足以让她在任何地方都过得顺遂。


    至于赵家的门第……


    在交接好差事后,返还建业途中,褚清想了许多,也与夫人崔氏商议了许久。


    最终,他终于找到了一个比较靠谱的解决方案。


    那就是他努力做事,朝着中正官的方向努力。


    若能当上大中正,就可以拔擢妹妹夫婿一脉的门第品类,为妹妹弥补遗憾,乃至遮风挡雨了。


    不得不说,父子就是父子,崔家人就是崔家人。


    即便父子相隔几千里,即便崔铨只是崔氏的远房叔父,但他们的思维高度一致。


    就连想出来的主意,都惊人的相似。


    如果褚鹦知道褚定远与褚清的想法,一定会觉得好笑,又会觉得温暖。


    只可惜,不论是褚定远,还是褚清,都不可能在当上中正官之前和褚鹦说这些心里话。


    在这一点上,他们父子两人很像,不能做到的事情,他们是绝对不会向家里人轻易许诺的。


    而这,是因为他们不愿家人失望,更不愿意把用到外人身上胡乱卖好的手段,用到家里人身上。


    褚清的满腹心事,在船只停靠在建业码头上时戛然而止。


    携妻儿坐到家中派来的车队上后,没过多久,褚清夫妇安然抵达白鹤坊。


    前些日子褚江回建业时,正巧赶上朝廷休沐。


    所以他到家后,第一件事就是去拜见褚蕴之,顺便进行了一次“负荆请罪”的表演。


    而褚清到达建业的时间并非休沐日,褚蕴之和褚定远都在衙门里。


    所以褚清到家后,可以直接带着妻儿回静园给母亲请安。


    抵达白鹤坊大门时,褚清夫妇看到了弟弟褚澄;而在垂花门下轿后,看到了妹妹褚鹦。


    看到褚鹦表情鲜活、衣饰鲜明、容貌鲜妍的样子后,褚清松了口气。


    婚事上面的差错,对妹妹的生活没有太大的影响。


    这就很好。


    褚鹦见长兄长嫂到了后,登时从仆役布置的临时矮榻上站起来,她疾行数步,想要行礼。


    不过还没等到她行礼,就被褚清止住动作:“阿鹦莫要执礼,我们是一家人,怎会在乎这些俗礼?”


    崔氏连声附和褚清的话,又上前拉住褚鹦的手,轻抚她鬓发。


    她亲昵地寒暄道:“两年不见,阿鹦已经成人了。当日的小娘子已经变成了霞姿月韵、端雅出尘的大人,我见了可真是欢喜。”


    被人赞美,总会带来愉悦的情绪,褚鹦因而笑语道:“长嫂入门不久,就随阿兄远赴徐州。地方生活艰苦,阿兄又要操心公务,家事全赖长嫂操持。我见阿兄精神奕奕,这必然是长嫂的功劳。”


    “客套的话,阿鹦就不多说了,但这点感谢的诚挚之心,还请长嫂收下。”


    崔氏连忙说了几句谦辞,又从乳母手中抱过睡着的孩子给褚鹦这个姑母看。在这之后,众人才前往静园主院给杜夫人请安。


    见到分别两年的长子和出生在徐州、从未谋面的孙子归家,杜夫人的心情很激动,一家人亲亲热热厮见寒暄后,杜夫人才放褚清一家前去洗漱修整。


    褚鹦和褚澄则是继续留在主院陪伴喜极而泣的母亲。


    而在三思楼那边,阿麦正准备带着礼物,前往褚清和崔氏那边送礼。


    褚鹦做事妥帖仔细,即便长房褚江归家,她都命人送了礼物过去。


    如今嫡亲的兄长归都,她更不会小气。


    得知褚清即将抵达建业的消息后,她就命人准备了小孩子用的种种物事,作为兄嫂回家的贺礼。


    眼下褚鹦不在三思楼,而是陪伴在杜夫人身旁,但她的心腹仆婢自会见机行事。


    在前往褚清住所的路上,阿麦遇到了崔氏派来的一队仆婢。放眼看去,这些女使手中都捧着锦盒,里面装的东西绝对不少。


    那队仆婢中为首的老妪率先问好道:“阿麦娘子安好。”


    阿麦客气回道:“白姥安好,您这是要去哪里?”


    “郎君和少夫人给五娘子准备了许多地方风物,少夫人让我给五娘子送过来。”


    阿麦笑道:“这可真是巧了,主家都想到了一块去,都提前备了礼物,可见互相爱护的心怀!”


    “我们娘子给小郎君准备了许多东西,今早还吩咐我,听到郎君到家的消息后,就把礼物给郎君和少夫人送去呢。”


    两边人互相给自己的主子表功后,又说了两句闲话。这才各自告辞,前去办自己的送礼差事。


    而到了傍晚时分,二房给褚清准备的接风宴结束后,褚鹦刚回三思楼,就看到了褚清和崔氏送她的厚礼。


    金玉,璎珞,字画,孤本,瑶琴……


    最为贵重的还要数那盒合浦珍珠。


    满满一盒珍珠,颗颗都有指肚大小,这样莹润的珠子,不但很适合制作头面,还适合装盒送礼。


    更稀奇的是,盒子里的珍珠不但有白色的,还有粉色的、紫色的,更有极其珍贵的金色珍珠。


    金色的珍珠很稀奇,若论价值。比美玉、宝石还要贵些。


    褚清和崔氏的这份礼物,绝对费了许多心思,又破费了许多钱帛。


    “怎么送了这样贵重的礼物?长兄长嫂真是太破费了。”


    褚鹦嘴上抱怨了两句,心里却颇很开怀。


    她不是因为这份厚礼开心,得到巨额嫁妆钱的褚鹦不差这点珍物,真正让她感到满意的,是长兄长嫂的态度。


    诚然,在褚鹦的记忆里,长兄褚清是个道德君子,不会不领她的情。


    但褚鹦也知道,阿父阿母与阿澄才是百分之百领她的情,且觉得她受了天大的委屈的人。


    兄弟与父母终究是不一样的。


    她与长兄褚清之间,也不像她与幼弟褚澄那样亲密……


    大兄与二兄能领她多少情,褚鹦是拿不准的。


    虽说她辛辛苦苦为二房谋福利,主要是为了阿父阿母和自己。


    可长兄得到凤阁舍人的位置,总归是因为她受的委屈,是因为她的极力争取。


    她不是非得要长兄给她回报,可若是长兄觉得这一切都理所应当,褚鹦心里肯定会有意见。


    但现在,褚清的这份礼物能证明,他们夫妇很领她的情。


    按照白姥转达的话,这些礼物只是褚清送她的风物。


    可按照礼物的厚重程度,这份礼物,便是做填妆礼都是够了的。


    如果不是觉得愧疚,褚清和崔氏绝对不会给她送这么厚的礼物。


    钱在哪里,情谊就在哪里。


    这句话虽然俗了些,但不无道理。


    长兄领她的情,念她的好,才不会让褚鹦觉得徒劳无功。


    在褚清归都后不久,褚鹦再次收到了隋国长公主的邀请。


    正当褚鹦下暖轿,即将登上马车,前往公主府时,远处有一队熟悉的车驾缓缓驶来。


    怎么好像是韦家的车架?


    就在褚鹦辨认车架主人的身份时,朱缨翠幄车已经近在眼前,车帘被人从掀开,韦园儿从车上走了下来。


    “褚娘子,多日不见,甚是想念,你最近可好?”


    韦园儿这是吃错了什么药?


    褚鹦心想,她居然停下来跟她很有礼貌打招呼?还说什么见鬼的甚是想念?


    她让人传的话已经起效了?


    不能吧?就算褚江把话听进去了,他的行动应该也不会这么快。


    而且,就算褚江有所行动,韦园儿也不该对她和颜悦色啊!


    褚鹦心里嘀咕了两句,脸上却没有露出丝毫形迹。


    “我一切都好,韦娘子呢?今日出门,打算去哪里览胜寻芳?”


    “我也很好,多谢褚娘子关心。族中阿姊有弄瓦之喜,我前去道贺,不知褚娘子你这是要去哪里?”


    褚鹦去公主府,是完全公开的行程。


    韦园儿要想查完全可以查到她今天去了哪里。


    所以褚鹦没有隐瞒的意思:“长公主殿下邀请我去听戏。”


    “啊,竟是这样!那我就不耽误褚娘子你的时间了,千万不要扰了殿下的雅兴!”


    褚鹦笑吟吟与韦园儿道别,然后才登上自家马车扬长而去。


    别说,韦园儿难得淑女些,还真让她觉得耳目一新呢。


    在褚鹦离开后,韦园儿脸上带笑,情绪稳定地回到自家车驾上。


    而在撂下车辆后,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垮掉,手中帕子也被她捏得皱皱巴巴的。


    该死的,为什么她今天倒霉到在路上遇到褚五,为什么阿母非得要她对褚鹦客气,为什么她身边跟着这个既严厉又会告状的教引嬷嬷!


    若非如此,她是绝对不会和褚鹦说半句话的!


    第28章 再会公主


    韦园儿变得有礼貌, 是因为她大父韦诏。


    因为立太子一事,是褚蕴之最先提出来的,政事堂内, 分管詹士府的相公自然不会是旁人。


    这意味着,褚蕴之掌握的权力版图再次扩大了。


    虞太后很会投桃报李, 皇长子正位东宫后, 在很多问题的立场上, 她都会稍微倾向褚蕴之。


    虽说虞太后的目的并不单纯, 但褚蕴之抓住机会、吃下糖衣也是事实,双方都心中有数。


    太后的目的, 是要打破王家一家独大的局面。


    太原王和琅琊王都是天下大族, 虽非同门所出,但因姓氏相同, 两家联系颇为密切。


    在立太子前, 建业都城中已经出现了二王即将联宗的风声。


    虞太后很喜欢女婿王芸, 但她很反感二王连宗的事。


    毕竟在先帝驾崩、新帝登基后,南梁政事堂六位相公里,已经有了两个姓王的相公了。


    这两个人,一个是琅琊的王正清, 另一个就是太原的王望南, 如果他们联宗, 就会打破了南梁政坛一个阀阅、一个派系只能出一位相公的潜规则。


    这对皇族魏家与虞太后本人的威严,都会产生损害。


    事实上,虞太后接受褚蕴之的建议,是为了打压简亲王;接受褚蕴之的示好,就是为了敲打王家。


    毕竟,在得知褚蕴之提供的具体计策后, 即便没有褚蕴之的帮助,虞太后依旧能立皇长子为太子,最多就是过程波折些,但那点损失,虞太后完全能承受得起。


    没甩开褚蕴之单干,一方面,是因为虞太后不想彻底交恶一位相公,另一方面,就是虞太后想和褚蕴之达成一些心照不宣的合作。


    比如说敲打王家什么的。


    她压根儿就没想着和褚蕴之同心同德,在她心里,只有如意那样年轻的小家伙才会相信这么天真的誓言。


    像她这样历遍穷通的人,才不会相信褚鹦口中“同心同德”、“同存同亡”的话语。


    世家要清望要名声,就不可能老老实实地做临朝太后的代言人。


    尚公主的王家如此,向太后示好的褚蕴之亦然如此。


    虞太后心知肚明,但这不妨碍她与褚蕴之互相利用。


    王正清他们看不出虞太后的打算吗?他当然能看出来。


    但他有什么有效的手段改变虞太后的想法吗?事实上还真没有。


    二王连宗后,他的权势将登上一个新的高峰。即便虞太后不满,公主儿媳不满,他也不会改变这个决定。


    为了防止君臣关系继续恶化,他默认了立魏伯瑛为太子的事情,默认了褚家与虞家在中央、在地方某些地方的进取。


    从而换来太后对二王连宗的缄口不言,还有褚家、沈家等世族对连宗后王家有两个相公的默许。


    郑戏才是他的政敌,这个人是无法拉拢的。


    但是,如果只有郑家反对政事堂有两位联宗的相公,那郑戏才就掀不起什么风浪。


    想要弹劾掉一位相公,至少要有一半以上的相公,还要有当权者,也就是临朝太后的支持。


    只要褚蕴之、沈哲中立,太后默许,郑戏才就弹不掉他,也弹不走王望南。


    褚蕴之几番辛辛苦苦,新帝登基后的辅政大臣不还得有他们王家人?


    王正清看得很开。


    作为回报,把詹士府让给这个在联姻一事中吃了大亏的褚蕴之,听从太后的意见立何妃之子为太子,王正清完全能够接受。


    从整体着眼,他这么做是值得的。


    而身居御史台的韦诏,在发现东宫正位后,朝廷内部没有出现动荡,褚蕴之更没有受到多少弹劾后,就意识到这次褚家权力版图的扩大并非昙花一现,而是能够长长久久维持下去的。


    在这种时候得罪褚家不是个明智选择,所以他让家里人对褚家客气些,不要再像以前那样针锋相对。


    韦家与褚家的矛盾,根源在于家主立场不同,褚蕴之赞同北伐,韦诏不赞同北伐,两人在朝堂上吵嚷出了真火,渐渐变成了政敌。


    结果就在他们两个关系最糟的时候,韦家郎君说他爱慕褚鹦才貌,想要求娶褚鹦,褚蕴之和韦诏都反对这桩婚事。


    后面韦家郎君对褚鹦念念不忘,韦诏终于松口。可韦家人的喜爱和褚家有什么关系?


    褚鹦又不喜爱韦家郎君。


    于是褚蕴之依旧反对联姻的事,韦家郎君因而忧思成疾,这让两家的关系变得更加糟糕。


    平日里,韦诏不在乎两家关系如何。但眼下褚家气焰正盛,他们韦家人赶这个时候跑去领受人家的锋芒,那不是没事找事吗?


    因为这个,韦园儿的母亲特意警告她谨言慎行,还给韦园儿安排了嬷嬷陪伴,随时约束她的言行。


    毕竟,上次马球会上,韦园儿背后说人是非,还没嚷过人家褚家娘子,让褚鹦秀了一次“宰相肚里能撑船”的风度,着实丢了韦家的脸面。


    现在韦大夫难得叮嘱以此家中事务,韦园儿的母亲担心女儿出了岔子,惹得家翁心中不快,所以做出了这样的特殊安排。


    而这份来自母亲的特殊安排,着实让韦园儿苦不堪言。


    跟着她的老嬷嬷管天管地,真的事情特别多,特别惹人心烦!


    若按韦园儿的心思,她是绝对不会下马车和褚鹦见礼的。


    只有褚鹦那样的伪君子才会在遇到仇人时下车问好,踩着人家的脑袋给自己邀名,而她韦园儿才不委屈自己做那样的事!


    结果她被老嬷嬷制裁了。


    一句回家后和夫人告状扼住了韦园儿命运的咽喉,她只得委委屈屈下马车打招呼,说话时喉咙里像咽了苍蝇一样恶心。


    天爷啊,她居然跑去问褚五最近好不好!


    这可真是让她浑身难受!


    或许她今天就不该出门!


    韦园儿的心事,褚鹦自是不知。


    此时此刻,褚鹦的心态,远比上次来隋国长公主公主府时超然。


    不论太后怎么看她,隋国长公主这边,总不会觉得她不值得信赖。


    大父与娘娘合作国本一事,公主作为中间人,必然会让娘娘刮目相看。以她对公主的了解,公主至少会觉得她很有用,会觉得她对朋友很尽心尽力,是个信人。


    事实证明,褚鹦的猜测没错,上次迎接她的人还是稚子,这次迎接她的人却是公主本人。


    刚踏进公主府的垂花门,褚鹦就被隋国长公主拉住手往前走,抵达公主府正堂后,公主又拉着她在主位肩膀挨着肩膀坐下。


    “近日事务繁忙,不得与娘子相见。今天户下有闲,才能邀娘子过府亲昵。还望五娘你不要觉得我失礼。”


    褚鹦笑道:“殿下能得到娘娘重用,为娘娘分忧,是人伦孝心的彰显,做的是利于家国的正事。无暇与我玩耍简直再正常不过了,我怎会做小儿女情态,嗔怪殿下呢?”


    隋国长公主叹道:“我就知道你会这样说,但我还是想向你赔罪。宫中排了新戏目,我吩咐他们出宫为你表演。若能愉你视听,我心里也轻快些。”


    “至于那些正事,还是等我们玩笑后再说,省得扰乱了你我看戏的情致。”


    褚鹦笑着点头。


    宫中的戏目很有趣,算是打发时间的好方式,能被隋国长公主挑中给她赏玩的新戏绝对不会无聊,她自然会感兴趣。


    在公主的吩咐下,庭中很快就笙歌燕舞,琴瑟和鸣,表演了一出名叫《求鸾》的戏乐,讲述了一个叫做定鸾的女子一波三折的婚姻故事。


    褚鹦听得很尽兴,见褚鹦喜欢,隋国长公主脸上浮现出些许笑意来。


    这些日子,她忙于母后安排的事务,兴致勃勃地学着使用权力,一时忘记了为她牵线搭桥的褚鹦,而当她想起来后,心里自然会觉得惭愧。


    看到褚鹦因戏乐开坏,隋国长公主心里松快不少,表情也和缓起来。


    而在表演结束后,隋国长公主打赏了钱帛,让人退了下去,然后才提起正事。


    她对褚鹦转述虞太后的话:“我与母后提起了你的事。”


    看着隋国长公主雍容美丽的脸,褚鹦一颗心提了起来。


    隋国长公主见了,拍了拍她的手以作安抚,然后继续道:“母后说,现在还不是与五娘你相见的时机。他日见面时,她会考量你的才学。能否被重用,还要看五娘你的奏对。”


    褚鹦提着的心落了下来。


    她没有猜错。


    虽然不知道原因是什么,但太后娘娘她果然要重用女官了。


    褚鹦没指望太后娘娘会相信她这个出身褚家的女郎会忠心耿耿,但只要太后娘娘觉得她有用,她就能够得到进取的可能。


    至于她为什么要这样汲汲营营……


    一来,她只是女子,原本只能通过丈夫获得参与时局的机会。


    现在,看到太后娘娘有临朝十余年的可能,还猜到了太后娘娘即将重用女官的打算,她怎么可能不去想办法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


    二来,她是褚家的女儿,这是她在婚姻里最大的优势。但嫁到赵家后,她不能只倚靠褚家的门第立足。


    靠山山倒,靠水水跑,只有拥有无可替代的价值,才能保证自己的地位稳如泰山,才能保证自己不会是被放弃的那一个。


    父母自然是可靠的,但兄弟是吗,丈夫是吗?褚鹦不想把人性想得太恶劣,但不把事情考虑得全面些,事到临头,八成就会不知所措了……


    “多谢公主为我美言,归家后,我定会遍读经义史册,只求能答复娘娘的策问,得到为娘娘、为朝廷效力的机会。”


    “我知道,如果没有公主殿下,娘娘哪知道世上还有一个叫褚鹦的小娘子?除了公主,又有谁能尽心为我筹谋?想来大父都不会这样做的”


    “这世上,除了父母,待我最亲昵的人就是殿下您这个好朋友了。我真是,真是不知道说些什么是好了!”


    说这些话的时候,她眼圈儿渐渐红了起来,眼泪像珠子一样,一颗一颗往下掉,脸颊粉融融的,宛若一只沾了露水的水蜜桃。


    看到褚鹦这副可怜可爱的模样,隋国长公主终于把虞太后关于褚鹦精明狡猾的评价抛之脑后。


    她拿出柔软的云鹤丝帕,为她这小朋友擦脸:“你这娘子真是个性情中人,快别哭了,你这一哭,我心里头怪难受的……”——


    作者有话说:御史大夫的名字是韦诏,之前写错了,现在已经全都更改过来了[撒花]


    第29章 梧桐引凤


    眼泪说来就来, 这是褚鹦天生的本事,倒不是她专门训练过的。


    既然有这样的天然禀赋,她当然要在隋国长公主面前演一演了。


    虽说隋国长公主被太后养得很好, 性情里带着天真烂漫的意味,但随着权势的增长, 公主殿下的天真必然会慢慢消退的。


    而在公主的天真彻底消失前, 加深自己在隋国长公主心目的“孩子”形象, 就变得很有必要了。


    所以, 此时公主府正堂内,被公主殿下纡尊降贵“哄好”的褚鹦洗了脸, 擦了兰香脂膏, 看起来是个非常乖巧的小孩。


    孩子嘛,再狡猾能狡猾到哪里去?


    大家都会这样想的。


    在褚鹦情绪平复后, 隋国长公主拿出几项她正在经手宫内事务询问褚鹦的计策。


    她会这么做, 既是她信任褚鹦嘴巴紧, 不会在外面乱说宫内的事情,同时,也是在考察褚鹦的能力水平。


    如果连帮她出谋划策都困难的话,那褚鹦就需要再好好历练几年了。


    与母后处理的政务相比, 她遇到的这点困难不过是小巫见大巫罢了。


    隋国长公主对褚鹦能力的担忧, 很快就烟消云散了。


    因为褚鹦的回答非常好。


    在她问起赏赐宫人的问题时, 褚鹦一针见血地道:“殿下体恤宫人是好事,可那给殿下出主意的人,着实是没安好心。”


    “娘娘赏赐宫人汤饵驱寒,这是娘娘的慈心,就算有人偷偷捞油水,也不敢做得太过, 坏了娘娘的善政。”


    “可若公主做主,把汤饵换成钱帛发给宫人,说不定就会有人动手脚捞钱了。这很可能损毁公主的威严,所以我说那人不安好心。”


    “我想,殿下问我这件事,肯定也是考虑到了这种情况……”


    的确是这样的。


    早在宫内司宫人向她提出这不安好心的建议时,隋国长公主就罚了那人半年的俸禄,又把人调到浣衣局洗衣服去了。


    接连几个问题,褚鹦给出的回答都让隋国长公主感到满意。


    这其中,有些问题是隋国长公主已经快刀斩乱麻解决完了的;还有寥寥几个问题,是隋国长公主目前正在思考解决方案的。


    褚鹦的回答给隋国长公主带来不少灵感。


    虽说宫内事务难不倒可以一力降十会的公主殿下,但褚鹦切入棘手问题的角度让隋国长公主耳目一新,甚至可以说是受益匪浅。


    所以,公主殿下的考评结束了。


    在这之后,隋国长公主提出了真正困扰她的问题。


    是虞太后交待的另一件事。


    难听点说,是为太后招揽党羽。


    好听点说,是邀名养望积聚名士,给寒门学士一个机会。


    “母后有意让我效法春申信陵招揽门客,我想过举办宴会邀请名流,但思来想去,真正有才学的人,大抵不会愿意攀附于我。”


    “我虽贵为公主,却是妇道人家,时流必然不会把我看作春申信陵一样的人物。可卖官鬻爵,罗织裙带,又绝非我想做的事。”


    “阿鹦你是名门世族淑媛,父亲还是当世名士,不知有什么办法教我?”


    褚鹦觉得自己精神了许多。


    说起邀取名望的事,她就不困了呀!


    这可是她们家的看家本事!


    想想公主与自己的女儿身份,褚鹦拿起一旁的罗扇轻轻摇动,那股诗酒风流的范儿瞬间就起来了。


    她起身,随口吟诵道:“这边走,那边走,荷叶田田遮掩莲舟,菱歌惊起双白鹭,波光点碎清秋。”


    “这边走,那边走,秋蓬压枝弯如月钩,素手拨开青苇帐,斜阳染红金瓯。”


    隋国长公主喜好戏乐,见褚鹦出口成章,随口吟诵出水平很高的词曲,心里既觉得喜欢,又感到不解。


    欢喜是欢喜这支美妙曲子即将问世,不解是不解这个曲子与她的问题有什么关系。


    就在她疑惑地看向褚鹦时,褚鹦摇扇轻笑:“传统的清谈与曲水流觞,只有几位相公那样的当国执政与我父亲那样的名士举办,才能得到邀取清望、品鉴人物的效果。”


    “殿下去办,要么效果不好,要么被人毁谤。毕竟,若有人通过殿下入仕,就必然会有人弹劾殿下弄权。”


    “这就是自上而下提拔人才的坏处了,与其如此,我们不如自下而上,自俗至雅……”


    隋国长公主问道:“该怎么自下而上,自俗至雅?我现在是越听越糊涂了。”


    褚鹦笑道:“殿下觉得,我做的词曲如何?”


    隋国长公主发自内心地答道:“浑然天成,词曲清丽,当为上品。最妙的是五娘你出口成章,不但有一份捷才,日后还有做出许多好曲子的本事。”


    被夸奖后褚鹦笑容满面,慢悠悠坐回隋国长公主身边:“公主有通天的富贵,还有娘娘的支持,再造金谷绝非难事。这两个月闲来无事,我写了十余支新辞,都有今日吟诵词句的水准。若有云韶府乐班演奏,必能吸引建业的文人雅士。”


    “公主可以细心经营金谷戏园,名为愉悦身心,实则种梧引凤。待戏园名满建业,都中文人以来园中游玩为荣时,公主可以放出要用千金换名赋的消息。”


    “若在这个过程中发现好作品好人物,公主对其青眼相加,引荐名赋作者为朝中清贵,太后簇拥,也是自然而然发生的事。”


    “通过这样文雅自然的方式发现、引荐人才,公主受到的毁谤会少许多,愿意接受这样‘体面’机会且拥有真才实学的学士,也会增加许多。”


    “而且,有这样一条自下而上的通道在,就算有人说殿下滥用权力、罗织裙带,殿下也可以宣扬自己的‘慧眼识人’与‘爱才之心’,驳斥对方的毁谤之语。”


    “到时候,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谁又能分得清呢?太后娘娘交待的事情办好了,殿下与这些被举荐者的名声也不会变糟,岂不是两全其美?”


    说完这些话后,褚鹦露出了一个腼腆的笑容出来:“对了!还有一个好处,我不好意思和殿下说。”


    隋国长公主的全部注意力,都被褚鹦这一番话吸引住了。


    褚鹦提到的几条好处,让隋国长公主心动不已。


    不过,计策里面的妙处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


    这促狭娘子八成是又要作怪。


    做好了心理准备的公主殿下问道:“还有什么?你只管说,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还有就是,就是我能赚到殿下好多润笔费啦!”


    褚鹦语气欢快道:“殿下不会小气到让我白写曲子吧?”


    这个小要账鬼!


    隋国长公主很不优雅、很不公主地翻了一个白眼,没好气地说:“少了谁都少不了你的!我举办雅集时不会收取费用,平日里戏园经营收入所得,分你这个出主意的作词人两成钱帛,这总成了吧?”


    褚鹦很高兴!


    她就知道!


    她想出这主意的时候就知道!


    公主殿下是南梁第二大富婆!


    而另外一个超级大富婆,就是公主殿下的阿母!


    但是也不用这么大方吧?


    她只是出了一个小小的主意,写了几首微不足道的曲子呀。


    “我刚刚只是在说俏皮话逗殿下开心罢了,润笔费我是要的,但两成收益可就太多了!殿下办戏园既要出钱又要出力,我只是出了主意,您分我这么多简直太亏了!”


    “您愿意给,我都没脸收。一成,一成就够了,以后我肯定协助殿下,把这处园子办好。”


    拥有很多汤沐邑与许多田地庄园的长公主才不在乎这点小钱:“不用跟我客气,你给我出了好主意,我还能亏了你吗?”


    虽然公主这么大方,也不差这点小钱,但褚鹦不是贪心的人。


    更何况,谁知道日后公主想起这件事时,会不会觉得自己亏了?


    太过贪心是绝对没好报的。


    “我就要一成,殿下,剩下那一成收益,您不要的话我就送给稚子做压箱钱好了。”


    褚鹦露出一副惫懒无赖的调笑姿态,隋国长公主也就不和褚鹦继续拉扯这点小钱了。


    因为她能看出来,褚鹦是真心不想要那么多分成的。


    而且褚鹦说把钱给稚子做压箱钱,是通家之好的意思,这显得她们非常亲近。


    很明显,隋国长公主是喜欢这种感觉的。


    “那好吧,我就替稚子多谢你这位小阿姨了。”


    至于隋国长公主的南梁版金谷园会不会成功,能不能盈利,褚鹦和隋国长公主根本就没怀疑过。


    褚鹦的词曲水平很高,符合时人口味,只要她的新作品源源不断,戏园里的宾客就不可能少。


    隋国长公主非常有钱,把她众多陪嫁中的一座田庄改建成建业最华美的园林,绝对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


    除此之外,有太后的支持与宠爱,隋国长公主能请来寻常人请不到的宫廷乐班常年到戏园里演奏褚鹦的新曲。


    好园林,好乐班,好词曲,这三样东西加一起,已经和成功画等号了。


    当然,这指的是戏园盈利的必然成功,至于招募真才实学之士效力的事情,还要看后续的操作。


    种下梧桐树,固然可以引得凤凰来,但能不能留住凤凰,还要看虞太后要怎么收拢人心,还要看公主要怎么操纵舆论。


    褚鹦想,或许后者还能用得到她呢!


    公主给她分成,貌似也不是很亏的。


    而她通过这件事,既能加深自己与公主之间的关系,还能让世人听到自己写的词句,巩固一下才女的名声,自然是大赚特赚了。


    公主大赢,她褚鹦小赢。这种事情,自然是多多益善啦。


    还有太后娘娘!褚某虽然还没见到您,但已经自带干粮帮公主给您老人家干活了。等您见到褚某后,肯定不好意思亏待我这个小孩子吧?


    虽然褚鹦平日里当王稚子的阿姨当得很开心,但是,每每到了卖乖讨好的时候,褚鹦还是很愿意承认自己只比稚子大两三岁的事实的。


    第30章 兄妹谈心


    建造一处足以媲美金谷园的私家戏园, 必然会耗费许多时间心力。


    短时间内,隋国长公主的园子是改造不好的,所以褚鹦暂时还不用费心思量怎么帮公主经营产业、招揽名流学士的事情。


    从隋国长公主府离开后, 褚鹦带着公主送给她的贡缎回家。


    到家后,褚鹦吩咐绣娘把公主送她的缎子裁剪成新衣。


    荆州暖缎一年最多能生产两千匹, 穿在身上漂亮温暖, 进贡到御前的珍品更是华美轻盈。


    公主赏赐给褚鹦的这一匹暖缎, 颜色是她最喜欢的紫色, 上面还绣着漂亮的梧桐叶纹,褚鹦当然很喜欢!


    冬天马上就到来了, 褚鹦要让绣娘给自己裁剪很多新衣服。


    褚清夫妇送了褚鹦许多珍珠, 这些珍珠既饱满又莹润,褚鹦很喜欢, 她不缺宝石、美玉, 但这样好的珍珠并没有多少, 所以她还是很稀罕这些珍珠的。


    她要打造一些首饰,普通的珍珠可以做头面,再做一顶珍珠花冠;数量少的彩色珍珠可以做单件首饰,它们都会很好看。


    打首饰的工匠要用褚家工坊里手艺最好的琢玉匠人, 褚家琢玉匠人的手艺最远可以追溯到东汉末年, 褚鹦听父亲说过, 自家老祖宗趁着天下大乱,招揽了不少宫廷匠人做部曲。


    这样的手艺,绝对不是外面银楼能够比肩的。不得不说,褚家的老祖宗们还怪会往自家搂好处的。


    而这个巨大的优点,被他们不知多少代的后人学到了精髓。


    为了保证出嫁后还能随时享受琢玉师的私人定制,褚鹦特意磨了褚蕴之好几天, 讨来了一位手艺极好的匠人做陪嫁。


    以前没能跟褚蕴之撒娇卖乖,是因为褚蕴之根本不知道她这号人是谁;现在褚蕴之已经很了解她这个孙女了,还有培养她的心思,褚鹦当然要顺杆往上爬了。


    一边讨褚蕴之的青眼与欢心,一边猛猛往自己口袋里塞好处,这样的事情,这些日子以来,褚鹦已经干了不止一次了。


    珍珠首饰的花样,就按照往常的例子来吧!她自己画草图,再让画师、工匠完善、定稿并制作首饰。


    还有,每件首饰都要打两件一模一样的出来。


    虽然这样做有些浪费,但褚鹦觉得这很有必要。有饰品的备份,就可以防备某些坏人突然拿出她的饰品,谎称这是她的信物跑来陷害她的情况发生了。


    虽说她这样想,有些杞人忧天的意思,但小心才不会出大错嘛!


    如果褚鹂和王荣早早学会了小心翼翼,那他们这对“苦命鸳鸯”,说不定就不会被抓到马脚了!


    褚鹦习惯从反面教训身上吸取经验教训。


    最近天气越来越凉,每天早上起来时,庭院里都会积聚一层银光粼粼的清霜,思及此处,褚鹦叫住了端着暖缎往外走的绣娘。


    赵煊前两天送来的狐狸皮毛很好看,银灰色的长毛,能在月色下折射出柔和的闪光,据说这狐狸还是赵煊亲手射下来的,这很有意义。


    他送来的皮子可以做一件不长不短的翻毛斗篷。


    因为皮毛本身的质量就很上乘,所以不用加许多装饰,只要精心裁剪,斗篷就会很好看。


    这件斗篷还可以搭配新裙子和新头面,金色珍珠,紫色罗裙,银灰斗篷,色彩很丰富,材质也很好,想来冬天穿这件衣服会很好看。


    或许她还可以穿这身衣服赴宴——不是平日里去朋友们家里赏景作诗、吃喝玩乐的小宴会,而是像杨老夫人过寿那样的大筵席。在那种规格的宴会上,穿戴得名贵雅致才不失礼。


    在匠人打造完褚鹦的珍珠花冠后,褚清已经在凤阁站稳了脚跟。


    眼下褚蕴之正是高歌猛进的时候,大树底下好乘凉,褚清的日子不会难过,至少褚清的直属上官不会打相公的脸,故意刁难他。


    当然褚清年纪轻轻步入凤阁,会有人嫉妒他少年得志,还会有人看他面嫩脸生,想要架空他的权力,都是在所难免的事情。


    但褚清这两年与地方豪强博弈的经历也不是假的,因而,不论是妒忌流言,还是架空权力的小陷阱,都被褚清跨过去了。


    至于大的风波,那种东西根本不会出现,凤阁官长,或者说中书台官长还不至于设计一个刚入京的小辈。


    梳理好衙门的差事后,褚清去找褚鹦谈心了,这对年纪相差较大、感情还算不错的兄妹,首次深入了解到对方内心深处的想法。


    其实一开始,褚清找褚鹦谈心,只是想告诉妹妹,出嫁后受了委屈可以找哥哥,哥哥是会为你做主的。


    但是不知怎的,聊着聊着,话题就越聊越深刻,他们不知不觉的从褚鹦婚姻的事情聊到了朝堂与时局。


    褚清离开建业时,褚鹦刚满十二岁,每天都要去女夫子家读书,而褚清那时刚入仕,整天都很忙,又与妻子正处于新婚燕尔时,所以这对兄妹聊天的次数并不是很多。


    在褚清的印象里,他的妹妹还是一个穿着粉白色珍珠衫,笑容甜美的小姑娘,这次归都后,他发现妹妹长大了,长高了,看起来已经是个大姑娘了。


    她眼睛很有神,像棵小树般朝气蓬勃。婚事上的波折,并没有影响到他的生活。


    他为她感到高兴。


    在这次谈心前,褚清只把妹妹看作一个坚强的,愿意为了家人牺牲的小妹妹。


    他很感动,也很愧疚,所以下定决心日后要帮助妹妹,拿出重币珍货弥补妹妹的巨大损失。


    但他哪能想到,褚鹦对庙堂之事会有这样深刻的了解!


    原本他是没有和妹妹讨论政治的打算的,但褚鹦有能力把话题引到她感兴趣的方向上。


    于是褚清发现,他妹妹褚鹦居然是这样一个有见识、有谋算、有野心的女郎。


    一开始,他是有些震惊的,甚至有些难以接受,不是不能接受褚鹦的心计,而是难以接受褚鹦那隐藏在轻描淡写的话语之下的野心。


    可是,等到情绪平复下来后,他发现褚鹦这样,或许也不错?


    现在赵煊在太学求学,看起来是要留在建业发展,但赵家的根基终究在豫州,谁知道日后赵煊会不会回豫州呢?


    如果赵煊要带妹妹回豫州,那么,等到妹妹到达那个人生地不熟的地界后,没心计怎么立足?


    他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人,不会因为褚鹦有心计,就对妹妹有偏见。


    但褚鹦的野心,让他心里有些不安。


    一个小娘子,应该有这种东西吗?


    不过,转念一想,野心也不是男人的专属。


    要不然就不会有女人想做太后了。


    妹妹拥有超人一等的才华,会生出想要配得上她才华的权力的想法,也是人之常情。


    就像他,他不想成为南梁的相公吗?


    人活一世,谁还没有点权欲了?


    如果妹妹能在赵家拥有很大的发言权,那对褚家二房来说,也算是一件好事……


    褚鹦不打算在褚清面前掩饰自己的工于心计,扮演纯洁的小绵羊,换来兄长的怜惜与补偿,或许是个好选择,但是褚鹦不喜欢。


    她不想隐瞒她的野心,而且也知道自己瞒不住。


    她迟早要去见太后,谋一份能亲自掌握权柄的官职,现在隐瞒,以后也是要露馅的。


    她的计划不会因为任何人改变,比起旁人的承诺,还是自己手中掌握的东西更靠谱。


    如果褚清不能接受她的心机、她的市侩、她的与众不同,那褚鹦也不会感到失望。


    世上绝大多数都是这样的人,不是每个人都是阿澄,甚至,不是每个人都是赵煊。


    而且,如果褚清无法接受这件事的话,那么,眼下正是让褚清知道她真面目的最佳时机。


    因为褚清觉得自己是靠着妹妹的牺牲上位的家伙,对她这个妹妹十分愧疚。


    让现在这个愧疚的褚清知道她的秉性,远比让日后演化成成熟政客的褚清知道这一切好得多。


    还是那句话,兄长终究不是父亲,褚鹦是不敢对哥哥们全抛一片心的。


    而现在,在三思楼的小书房里,褚鹦感到很高兴。


    因为褚清是后者。


    他愿意接受,并且尝试理解她的与众不同。


    即便他不是像褚澄那样,与她从小到大一起长大、亲密无间的兄弟,但他同样会对她说:“阿鹦这样也是很好的,去赵家后能够保护好自己,阿兄很欣慰。”


    虽然语气很勉强,但是眼神是很真诚的。


    褚鹦已经很满意啦!


    她从不强求男人们真正理解她,也知道他们根本做不到。


    自家亲人愿意尊重她胆大包天的想法,而不是训斥她不安分,就已经足够了。


    跟哥哥分析了一桶朝中局势,顺便透露一下自己的本性,把哥哥刺激得够呛后,褚鹦很贴心地把七宝擂茶送到哥哥手边。


    唉,先让哥哥喝点甜的,平复一下情绪吧。


    她又变成甜蜜的小棉袄了。


    褚清喝了妹妹递过来的茶。


    嗯,味道不错,他感觉精神舒缓很多,大脑都不嗡嗡叫了。


    他应该在衙门里常备一点制作七宝擂茶的材料,等到下次遇到难题,或是让他头疼的笨蛋下属时,他可以调点茶给自己喝,好让自己快点冷静下来。


    褚鹦和褚清一起喝了一碗七宝擂茶。


    喝完茶后,她向褚清重点提了一下褚江。


    把褚江负荆请罪,针对赵煊,还有想激怒褚澄的事与相关猜测,全都告诉了自己的哥哥。


    意思非常明显,大概就是,瞧见没有,阿兄,你在家里还有这么大的一个对手呢!


    千万记得提防那小子一点,别钻他的圈套。更别因为他的某些话冲动行事,做出不可挽回的决定。


    还有,进攻才是最好的防守。


    如果你有什么既能对付褚江,又能不被大父发现的计策,那就放心大胆地上吧!


    妹妹我呀,可是很看好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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