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如何处置他
6月21日。茂县。
连潮参加了一场针对本次营救行动的会议。
会议上, 各相关方就目前的进展进行了共享——
目前初步确定疑似跟邪教有关的失踪者,已经达到了256人,高层领导对此高度重视。
考虑到如果邪教方面收到消息, 会对信徒们采取不利的举动。办案警方对相关消息严防死守, 竭力避免了打草惊蛇。目前没有任何新闻媒体报道此事。
邪教的领导者当然已经确定,他的代号是Joker, 是孟丽萍所生,然而基因来自连丘泰与汪澄芝。
包括连、汪在内的多起命案, 以及数起特大洗钱案, 都已基本确认与他有关。
孟丽萍没有给Joker上户口。
正常情况下, 他什么事都做不了。
然而早些年间,由于身份证的物理芯片无法远程挂失, 社会各用证单位与公安信息系统的联网核查又存在滞后与漏洞, 目前认为,Joker便是在那个时候利用这些漏洞, 获取了多个真实存在过的身份。
既然他很可能用多个身份从事活动,如注册公司、开设银行账户、办理护照签证等等,相关问题的核查存在一定困难。
此外,关于Joker在海外进行活动时的身份问题, 结合韦一山的口供,以及从遇害者林喆身上查到的线索来看, 目前初步判断,Joker走的是“资金开道、身份洗白”的典型路径。
最开始, 他极有可能通过离岸公司,将巨额资金注入某些提供“投资公民计划”的小国,如圣基茨、瓦努阿图。
在这些地方,大约15万至20万美元的“捐赠”或者说“投资”, 就能获得一本合法的英联邦护照。
这构成了他改变法律身份的第一步。
有了这个合法的新身份作为跳板,后续分析指向了几种可能性——
Joker可能在加勒比或南太平洋的离岸金融中心注册了新的壳公司,用于进一步混淆资金流向。
他也可能用这个身份,在东南亚或东欧某些金融监管相对宽松、但交通便利的地区,获取了第二甚至第三本护照,建立身份“防火墙”。
这种操作模式,意味着姓名、年龄、国籍等所有基础信息,全都可以彻底更换。
这就导致了最根本的调查困境——
Joker在国内盗用的身份,与他在海外用金钱合法获取的全新身份,在法律和行政系统上是两套完全独立、没有关联的个人档案。
简单来说,Joker一个人拥有了几个互不相干的“合法分身”,国外与国内的姓名、年龄全都无法对得上。
警方面对的并非一个有多重化名的人,而是要证明几个不同国家的“合法公民”实为同一罪犯。
这种情况下,想要揭开Joker重重的身份伪装,难度大,耗时长,警方只能改变思路。
他们暂时无法确认Joker进行社会活动时的身份,但目前至少能确定这个身份做了什么。
警方会建立资金监控网络,重点挖掘资金流向,通过其采用的种种技术手段,分析他的行为模式、拼凑出独特的“数字人格”,并寻求国际情报协作。
无论如何,由于暂时还无法确定Joker使用了哪些身份进行活动,想找到他现在的下落,难度极高。
但好在还有另一条路可以走——
结合Joker带了至少256个人去往了某个地方来看,他有必要为自己建立一个或多个,物理意义上的活动基地。
这意味着他很可能利用其洗白的身份和资金,在某个法律制度存在漏洞、管辖权复杂或私人领地极易获得的偏远地区,控制了不动产。
那么,这256个人是如何被转移走的呢?
经调查,从半年前开始,这些人就陆续出国,有的去了泰国,有的去了菲律宾等地。
现在警方要做的是,暂时搁置对“Joker本人是谁”的追踪,转而将这256名失踪者视为一个整体,通过他们还原出消失的路径,以及邪教组织的运作模式。
警方将协调出入境管理部门,逐一核对这批人护照上的出境记录与目的地。
关键不在于找到他们去了哪里,而在于找出他们是如何去的。
比如,他们是否使用了同类签证,是否通过相同的几家旅行社或中介机构办理,出境时间是否呈现出规律性等等。
最后,宋隐这条线不能放过。
身为卧底的他,很有可能在后期提供关键线索。
不仅如此,搞清楚他当时是怎么被人从茂县转移走的,这也有助于确定Joker他们的行为轨迹。
基于此,茂县这边需要设置独立的办公室或者项目间。
当然,先前连潮还通过审问韦一山,得到了一些可能有助于锁定Joker身份及去向的线索。
他已经通过私人渠道,花大钱聘请了海外的调查公司。目前相关方正在全力调查这件事。
会议是一大早开的,一直持续到深夜才结束。
离开会议室,走到走廊尽头的保密柜,连潮输入密码,取出自己的手机,这才发现上面有好几个未接来电。
几乎就在他拿起手机的下一刻,这个电话又打了过来。
连潮边往外走边接起电话:“你好。”
“连队你好,还记得我吧?我是邹茹,之前在机场见过。”
邹茹道,“抱歉,我知道你非常忙,但我还是希望你听我说几句……
“是这样的,我弟弟邹川,是自媒体从业者,粉丝量还不错的。我现在才发现,他之前在粉丝群里提过,自己会去东南亚,看能不能深入园区找素材。
“现在他失踪了,那些粉丝跟我一样着急。
“他们已经把邹川的事情发到网上去,热搜都爆了!
“由于事情闹得很大,东南亚那边的相关政府担心影响旅游业,愿意出面解决这件事……国内的相关领导也联系了我。可现在他们反馈给我的结果是,邹川根本不在园区!”
邹茹的语气急了几分:“今年我在事业上升期,太忙了,很久没关注我弟弟的情况了……最近我把他家里电脑的搜索记录什么的查了下,这才发现他真有可能是去搞邪教了!
“啊当然,他不是真搞,可能是想去卧底调查?
“几个月前,我给他打电话的时候,他提过一嘴,他想进跟外星人有关的集会,涉及蜥蜴人、毕宿五人什么的……
“我跟老刘提过了,他觉得这跟你们在查的邪教很有可能有关系,这才让我联系你的。
“连队,你放心,我知道事关重大,我绝不会对任何人讲。但我……我能不能去你们所在的地方,当面和各位领导沟通一下?”
·
又入夜了。
半弧形的月亮将海面铺成一片流动的银色。
波浪的每一次上涌,都裹挟着无数月光与星光。
海岛东侧的断崖上,一座白色瞭望塔沐浴在月光下,就如同一柄闪着寒光的利剑。
站在塔顶的人是洛清。
此刻他正在调整的,是望远镜焦距。
镜头首先捕捉到别墅主卧的窗。
室内只开了一盏床头灯。
两个影子被灯光投在帘上,重叠、拉长、微微晃动。
那画面太过暧昧香艳。
喘息、低吟、汗滴落下的声音,仿佛能隔着遥远的距离,响在洛清的耳边。
洛清面无表情地移动着镜头。
只见别墅侧面的灌木丛剧烈一晃。
一个黑影几乎跌撞着跑出来,月光正好照在他的脸上。
是那个叫邹川的人。
似乎是因为确认了什么,他看上去慌乱、不安、紧张,却又有些兴奋和雀跃。
下一秒,他转身就逃,身影随之没入夜色。
洛清放下望远镜。
他走下螺旋铁梯,推开塔底小屋的门。
海风和月色被关在身后,屋内只亮着一盏壁灯,威士忌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着。
Joker坐在沙发里,见洛清来了,递给他一杯无酒精的饮料:“还是担心一旦喝了酒,开枪会手抖?”
“当然。我很遵守职业守则的。”
洛清接过酒杯,坐到Joker的对面,对他提及了自己刚才见到的所有画面。
他轻轻“啧”了一声:“这个飞鸿是怎么回事?连着几晚上都……邹川全都看见了,你觉得他会怎么做?”
Joker轻轻晃了晃酒杯,仰头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壁灯的光在他眼中显得很冷,冷得就像是海上的月色。
片刻后,他淡淡开口:“我想过飞鸿会出点问题,倒是没想到,恰在这个关键时刻……来了邹川这么一个人。”
洛清喝一口饮料,转而嚼起了口香糖:“是你默许信徒把他救下,带过来的。也是你让他们把他扔到海边,让他以为自己是随着海浪漂过来的。
“大难不死……他是不是会有种使命感?”
“我又不是神仙,不可能在一开始算好这么多。”
Joker道,“让他以为自己是被大海带过来的,最开始我做这样的设计,无非是觉得这样方便‘洗脑’。”
洛清点点头:“懂了,一开始你只是想让他以为,他是被大帝带过来的。是大帝救了他。但是……
“但是看到一群信徒出现诵经,他选择躲了起来。
“这说明他应该是个聪明谨慎、受过高等教育的人。他不会轻易相信大帝的存在,不符合‘入教标准’。”
“嗯。看见他躲起来的那一幕,我就在想,当这样一个人,发现自己来到了‘邪教的基地’时,会怎么做呢?我想观察一下,觉得也许这是一件好玩的事。”
Joker轻轻打了个呵欠,“倒是也没想到,飞鸿就在这个时候……还被邹川瞧见了。”
“邹川不仅瞧见了,还盯梢好几晚了。”
洛清笑了笑,“刚开始他还只是远远瞧着,今天已经敢混进别墅院子里近距离看了。
“这个举动说明,他或许想利用这件事。”
“嗯。你我就静观其变好了。”
Joker道,“有些事情,是该做出一些改变了。”
洛清把杯子重重往茶几上一放,瞧向Joker问:“关于宋隐,你打算怎么处置?
“基于安全考虑,我觉得你把他送回去比较好。不然那个连潮会死磕这边。
“这里毕竟在境外。你把他放回去,少个死磕的人,那边政府想解决我们,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们甚至可以和他们谈条件。”
“那你就想简单了。”
Joker回看向洛清,“园区背后有军队。我们拿什么和大国政府谈条件?”
“这样啊,那你先把账给我结了。等时候到了,我可是要跑路的。我是不是可以开始接别的活了?”
“可以。我早就说过,你是自由的。”
洛清看向一侧墙面。
那里挂着一幅《簪花仕女图》,是他千辛万苦从迷宫展馆里盗出来的。
可他还不知道Joker拿这幅画来干嘛呢。
忽然想到什么,洛清朝Joker的所在的方向微微倾身,眯起眼睛盯住他的脸:“你到底是来这个岛上干嘛的?”
却听Joker淡淡笑着道:“这里真的很美,不是吗?”
第232章 诊所与医生
6月25日。海岛内。
牢笼之内, Joker一手掰着宋隐的下巴让他张开嘴,另一只手用手电筒打向他的口腔内部。
片刻后他收回手:“发炎有点严重,牙龈全都肿了, 走吧, 跟我去岛上的诊所。那边有药。”
宋隐没说什么,只默默伸出手, 做了个取钥匙的动作。
Joker把钥匙扔给他,看着他给自己解起锁:“你看, 我还是对你很好的。有时候我觉得你像块石头。”
宋隐把钥匙还给他:“你这里的诊所还有牙医?”
“没有。”Joker走在前面带起了路, “你得自己看着弄。至少暂时是这样。”
宋隐不接话, 只抬步跟了上去。
Joker又道:“诊所本来有位医生的,不过最近出了点状况……你帮忙顶上去吧, 有信徒不舒服, 你帮他看看。”
宋隐不置可否:“认真的吗?我是法医。”
“基础的东西你总归是学过的。”
“你的信徒不介意就好。”
“感谢配合。”
“不客气。”
去诊所的路上,宋隐看了一眼海滩边的那座灯塔, 又看了一眼另一头与它遥遥相对的瞭望塔。
之后他边跟着Joker走,边继续趁机打量这座海岛,在心里默默审视着现在的局势。
很早以前,宋隐已经猜到了Joker会逃到境外。
毕竟对他来说这样最安全。
他和韦一山是在国外的艺术品相关的投资活动上认识的, 他还用自己的资金网,帮韦一山摆平过很多事情。
这也意味着, 他应该早就在外潜逃境外这件事布局了。
唯一的问题是,他会什么时候逃。
是不是要等到赚到最后一笔大的?
高收益也会带来高风险。
赚到这笔大的同时, 他应该也需要一并处理好一切对自己不利的线索与证据。
Joker之所以和韦一山合作,恐怕就是为了从某个“大佬”身上,挣到这笔足够他养老的钱。
他知道在这件事过后,自己多半会暴露, 所以也同步开始了“清理”工作。
杀死一直以来与他合作紧密的高级工程师林喆,并将一切嫁祸给连潮,是其中极为关键的一步。
连潮落网,宋隐当然可以出面说明,他有一个双胞胎。
但由于宋隐和他是恋人的关系,他的证词可信度有限。
与此同时又没有其他任何人能证明宋隐证词的真实性。
因此被嫁祸后,连潮还是会先被关起来。
连潮父母的遗物里,也许有关于去过生殖医院治病的病历,也许还留下过其他蛛丝马迹。
连潮乃至他背后的汪竞意,会继续调查孟丽萍那条线。
如果将连潮的DNA,与犯罪现场的DNA进行更深度的比对,终究会找到差别,连潮家底丰厚,出得起这笔钱。
种种因素导致的结果是——
连潮会被冤枉一段时间。
但最终他会被证明是无罪的。
这些Joker当然也知道。
所以他的目的并不是真的要连潮为自己顶罪。
他只是需要打一个时间差而已。
警方内部居然出了这么一个可怕的罪犯。
他的父亲是知名影帝,母亲是优秀外交官,他背后还有一个位高权重的舅舅……
舆论会被瞬间引爆。
届时,公众、警方……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会被连潮吸引走,这相当于Joker会有一个绝对安全的“真空期”。
Joker费这么大功夫制造一个“真空期”,一定别有目的。
嫁祸给连潮,其实他的最后一张王牌。
既然动用到了这张牌,这恐怕意味着,他当时也身处非常极端的局面。
他需要一段足够充分的安全“真空期”,去摆平这个局面。
要么,他还需要一段时间,将那位“大佬”的生意收尾,或者对方交代的事情处理完毕,否则他可能会因此惹来麻烦。
要么,他需要时间把没处理完的、对自己不利的线索处理干净,否则这座岛屿的位置极有可能暴露。
再要么,关于如何把那么多信徒转移到这里,他设计了一条绝对安全的、但需要多花费一些时间的路径。
然而这个时候宋隐打了他个措手不及。
Joker想把一切推给连潮,不能让“两个连潮”同时出现。
可他不能完全掌控连潮的行踪,因此他真正假冒连潮的机会,其实非常少,每次出现的时间也很短暂。
宋隐利用了这一点,通过3D打印技术制造了谎言,成功替连潮顶了罪,让他被无罪释放。
宋隐成了警方那边的卧底,警方并不会真的追捕他。
不仅如此,他又留下了比较明显的漏洞,这导致对于他的指控很难真正坐实,那么警方还会继续搜寻其他嫌疑人。
Joker的安全“真空期”,因此大大缩短了。
面对这种局面,对Joker来说最安全的方式,是快刀斩乱麻,先尽快出境再说。
但这也一定意味着,他还有一些事情是没有完成的。
也许在Joker最初的计划里,这座岛屿绝对安全,是他早就为自己选择好、并花了一番心血搭建而成的最终避风港。
他会在这里终老。
他会在这里,和他精心挑选出来的信徒们一起达成他的某个“理想”。
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由于Joker没来得及解决掉一些麻烦,或早或晚,警察会找来这里。
因此宋隐心里清楚,某种程度来说,他也许已经让Joker的某种“理想”破灭了。
淮市的那场对弈,宋隐并没有输。
相反,他已经通过早已想好的方式,狠狠回击了Joker。
然而宋隐知道这还不够。
Joker太过狡猾。
即便警方找来了这座海岛,他也一定能收到风声,提前离开。
这种情况下,即便他的“理想”破灭了,但是他还能活着。
这是宋隐所不愿意见到的。
所以他选择亲自来到这里,亲手结果Joker。
连潮、宋禄……
Joker曾多次引诱宋隐杀人。
可宋隐一个也没杀。
想要把宋隐拉下水,Joker这次打算让自己作饵。
宋隐心里清楚,所以他会前来。
他只是暂时不知道这个时机会在什么时候降临。
或许是在发现警察即将找来后,Joker带着他的逃亡路上,也或许是别的什么契机。
因此,宋隐现在需要琢磨的,只是杀死Joker这件事。
Joker拿他自己做作饵,只要宋隐出手,就算跌落深渊,成为和他一样的人了。
可话又说回来,他不可能真的舍得死。
思来想去,宋隐想到了一个Joker有可能的计划——
他会趁警察们已经到来、或者即将到来的时候,设计一场局,让自己杀死他。
但他不会真死。
他会想个办法诈死。
所有警察看到我亲手杀了他。
那么以后他们也就不会再追捕他。
与此同时,他也如愿以偿地,让我成了手染鲜血的杀人犯。
这样的设计堪称两全其美。
做一件事,要达到多种目的才好。
这还是Joker亲口教过我的。
——他真的会这么做吗?
去诊所的路上,宋隐路过了福音堂。
他看到了许许多多正在劳作的信徒。
他们看起来勤劳踏实,满足而又幸福。
等等……
Joker早就选中了这座岛屿,作为他最终的归处,或者他完成某个“理想”的地方。
由于我的介入,他没有处理干净一些东西,这个岛屿暴露的风险会很大,那么他的这个计划可能已经被破坏了。
可是这种情况下,他还是坚持把这些信徒带了过来……他到底想做什么?
“在想什么?”
Joker回看一眼宋隐,“诊所就快到了。你可以穿上白大褂再去见他们。到时候我会告诉他们,你是新来的医生。”
宋隐对上他的目光:“你那天说,岛上来了个人,你想让他做什么?这次你设计了什么样的游戏?”
沉默了一会儿,Joker道:“一个我不做任何干涉的游戏。你也一样。宋宋,和我一起做个观察者吧。”
宋隐声音微沉:“有时候不干涉,也是一种干涉。”
“我是真的想看我做的这一切是不是有意义。”Joker没有多解释,在一栋平房前停下脚步,“这里就是诊所了。”
牙确实疼得厉害。
宋隐暂时没多说什么,上前走进了诊所。
诊所修建得挺漂亮。
果然该有的都有。
在Joker的指引下,宋隐穿上一件颇为修身的白大褂,随即走到了药柜前。
玻璃门后整齐地放着各种基础药物与医疗耗材。
宋隐打开柜子,取出消炎药与漱口水,再去到卫生间,对着墙上的镜子处理自己肿胀的牙龈。
药水触碰到发炎部位带来了尖锐的刺痛,他面不改色地完成,将用过的棉签扔进污物桶,再吃下两片口服消炎药。
这期间Joker暂时离开了。
等他回来的时候,身后跟着一位约莫五十岁的男人。
那人穿着与其他信徒无异的棉麻白衫,面容平和,神态安详,颈部左侧有一个微微隆起的硬块,看来是甲状腺出了问题。
见到宋隐,男人朝他鞠了一躬,神态看起来非常恭敬:“医生你好。打扰你了!”
“他说这里疼,摸到个疙瘩。”Joker解释道,“这里有便携式B超机,你给他看看吧。”
去到检查床边,宋隐让信徒躺下,先为他进行了触诊。
宋隐伸出手,食指中指一起碰到了信徒脖子上的硬块,发现其质地坚硬,几乎无法推动。
这个时候他已经感觉到些许不妙。
在信徒的脖子上涂上耦合剂,将B超机的探头滑过硬块时,宋隐看向屏幕上的图形,发现自己的猜测得到了印证——
肿块边缘不规则,内部回声不均,血流信号异常丰富。
大概率是恶性的甲状腺瘤。
片刻后,宋隐关闭机器,用纸擦净信徒颈部的凝胶。
只听信徒问:“医生,我没什么事儿吧?”
宋隐看向他:“如果有事儿呢?”
信徒平和地笑了笑:“那我要抓紧干活,挣够积分,得到穿过祈神廊面见云神的机会!她会代表大帝治愈我的!”
宋隐没再说什么。
Joker叫信徒自己回去。
然后他问宋隐:“什么情况?”
宋隐道:“甲状腺癌可能性很大,需要尽快活检确认。虽然这种癌属于懒癌,不容易转移,但他脖子上的这个硬块毕竟还是太大了,需要让专业医生判断是否需要切除。我的意思是……他需要尽快离开海岛,接受正规的治疗。”
“不可行,”Joker道,“生病了,居然需要去外界求助……信徒们会质疑大帝的。这样宋宋,要么你为他手术切除,要么,就不用额外治疗了。
“其实有时候,信仰能治愈一切肉体凡胎的疾病。
“这座海岛的空气质量很高,海拔也很低,也许他会自愈呢?你说是不是?”
即便处在解离状态下,宋隐也感觉到了一股难言的厌弃,他的胃又开始反酸,急需要苏打水来压制。
他甚至控制不住地有些手抖。
几乎是下意识地一转身,宋隐的目光放到了旁边柜子上的一个医用托盘里——
那里放着一把手术剪。
看起来非常锋利。
宋隐还没有行动。
但他脑中已经浮现出了他举起这把手术剪,将它扎进Joker颈部动脉的样子。
可是这里为什么恰好有这样一把手术剪?
Joker刚才那句话,是不是故意的?
他想看我是不是真要杀他?
正好……我也想看看他是不是真的要死。
宋隐伸出手,握住了那把剪刀。
紧接着他猝然转身,手术剪尖端划出一道短促的寒光,直刺Joker颈侧动脉!
Joker的反应快得诡异。
他以一种近乎轻盈的姿态向后疾退半步,锋利的剪刀尖端几乎擦着他的颈部皮肤掠过。
宋隐一击落空,并未停手,另一只手已快速握拳再挥向Joker的腹部,最终由于对方的及时侧身,拳风只是擦着他的腰侧而过。
额前碎发因为剧烈的袭击动作而不断扬起落下。
下面是宋隐那双锐利冷漠的眼睛。
他步步紧逼,拳脚齐上,每一次攻击都瞄准要害。
偏头、拧身、后仰……Joker几乎只是躲避,偶有格挡,倒是未有明显的反击。
两人快速在诊所内部移动着。
“啪”的一声,板凳被Joker拖来横到两人中间,继而倒下。
下一刻,桌子拦住了宋隐的去路,被他一脚踹开。
再下一刻,Joker一跃而起翻过一张移动检查床,宋隐一拳落下,砸到柔软的棉被。
……
这不像搏斗。
更像是宋隐单方面宣泄怒火。
两人一路来到了药柜处。
Joker后背紧贴药柜。
宋隐手举剪刀再次往前,这次他瞄准的是Joker的肋下。
Joker的眼神一直带着某种观察的意味。
就像是在试探宋隐做这一切,到底是不是认真的。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他的目光瞬间锁定了宋隐身后。
下一秒宋隐也感觉到了什么。
他回过头,隐约看到了一个红点。
那是瞄准着他的狙击枪!
宋隐正欲卧倒躲避,千钧一发之际,Joker倒是先一步扣住他持剪的手腕向下一压,与此同时另一条手臂环过他的肩背,带着他狠狠向侧方地面扑倒!
“砰——!”
枪声响起。
子弹穿透窗户,擦着宋隐原本头颅所在的位置射入,击中他们身后的药柜。
厚重的玻璃药柜门应声粉碎,碎片如暴雨般迸溅开来,各种药瓶纷纷倾倒、碎裂,洒落了一地。
宋隐与Joker一起重重摔倒在地。
Joker拿起一枚对讲机,似乎快速地说了些什么。
宋隐感到脸颊一阵锐痛。
估计是一片飞溅的玻璃碎片划破了他的颧骨。
很快,诊所内陷入一片静默。
空气中只听得见两个人的喘息声。
Joker站起身,对着对讲机又交代了几句,把它放下了。
之后他看向宋隐,只见对方也慢慢站了起来。
“宋——”
Joker走上前,张开口想要说什么。
紧接着只听“砰”的一声响。
他的脸颊狠狠挨了一拳!
这次宋隐显然是真的出招了,这一记拳头又快又狠,根本没给对手留出丝毫回避的余地。
Joker后背猛地撞上破碎的药柜。
先前没有掉干净的碎片哐哐落进他的领口。
他解开外套,抖了抖带血的碎玻璃,随即轻轻呼出一口气,抬眸看向面前正握着拳喘气的宋隐。
宋隐的脸颊被划破了。
鲜血正顺着他那因剧烈运动而有些泛红的脸往下流。
他的眼神写着刻骨的杀意。
这样身怀仇恨、且毫不掩饰的、凶狠凌厉的宋隐……漂亮得不可思议。
比先前在囚牢里一脸麻木的样子,要鲜活太多了。
Joker几乎大笑起来。
笑得发自肺腑,真心实意。
第233章 欲望与祈祷
6月27日。
东南亚, 某边境城镇。
连潮、温叙白、邹茹、以及数名警察,在当地联络员的陪同下,站在了邹川最后失去踪迹的那片河岸。
烈日蒸腾着河水的腥气。
浑浊的急流裹挟着泥沙枯叶, 以及一部分生活垃圾, 奔向不远处的入海口。
连潮之所以会来到这里,自有一番原因——
目前齐局率领的新专案组, 已经对256失踪者最终可查的出境记录与手机最后信号,进行了交叉比对。
分析发现, 他们的轨迹最终消失在菲律宾西北部、马来西亚东部, 以及越南南部金瓯角以南这三个主要区域。
将这些地点连在一起, 可以看见一个不规则的扇面。
这种情况下,那256名信徒, 很可能位于这个区域。
也即, Joker很可能藏匿在这里。
又或者说,至少某个可以用来转移这256名信徒的中转站, 位于这个区域。
该如何找到Joker最终的藏匿点,或者说这个中转站,专案组会结合几方面来综合分析。
比如,邪教方选择的路径, 应该避开国际主航道,远离常规旅游线。
此外, 航行距离应当适中,这样一方面能节约成本, 另一方面,可避免长时间海上航行带来的巨大风险和被偶然发现的几率。
专案组特意请来了资深的地理画像分析师、开源情报分析师、大数据专家等等,接下来众人将齐心协力,进一步缩短邪教组织可能去往的地方。
与此同时, 针对Joker本人身份的挖掘,也还在继续。
连潮聘请的海外调查公司正在推进这件事。
此外,9年前江澜省省厅曾针对万福灵通互助协会进行过严重打击,当时掌握了很多跟这个协会有关的资料,甚至很多涉案人员至今仍在坐牢。
Joker在国内使用过好几个身份,而这些身份对应的姓名、年龄等,大概率会在那些资料上有所记录,专案组会针对此从头做一遍细致的排查。
而连潮之所以会重视邹川,是因为他发现了一件事——
邹川最后的失踪地点,与那256人最后消失的“扇面区域”高度重合,全都指向东南亚的那片复杂海域。
邹茹提供的资料显示,邹川曾关注过那个邪教的事。
那么,会不会作为调查人员的他,在逃离园区人员的控制后,发现了邪教相关的人员,于是转而跟踪起了邪教?
当然,邹川当时精神高度紧张。
既已逃出园区,基于人类趋利避害的本能,他最该做的事情是立刻回国。
但万一呢?
万一他就是跟踪起了邪教人员呢?
目前,专业方面的排查,由专业人员领导各自的小组推进即可,连潮和温叙白也就决定亲自带队去东南亚走一趟。
那片扇形区域,是256个失踪者待过的地方。
为了调查他们的去向,这些地方本身就需要深度走访。
既然邹川也是在这里失踪的,不妨就把这个地方当做调查的起点,也许真能在此地发现邪教曾存在的蛛丝马迹。
当然,这次的走访并不顺利。
当地势力盘根错节,人们对陌生面孔充满警惕。
以连潮为代表的警察们身着便衣,需依靠国际协作渠道提供的掩护,极其小心地行事才行。
时间是上午。
出海的人已经归来。
沿着河岸走出后不久,连潮的目光锁定了码头边一个正在修补渔网的老者。
老人皮肤黝黑如礁石,指节粗大,一看就常年与大海搏斗,这种人往往是活的海事地图。
温叙白把手伸进兜里握住枪柄,留在几步外警戒。
连潮带着翻译缓步上前,用事先学会的简单问候语尝试着搭话,并递上了一根烟。
老者抬起双眼,浑浊的眼珠在他脸上停了停,没接烟,只是摇了摇头,手下修补的动作更快了。
连潮转而拿出邹川的照片。
翻译帮他问着老者是否见过这个人,又或者最近是否有陌生的船只、人群在这边活动。
老渔民眼皮微抬,快速扫了一眼照片,又迅速垂下,快速嘟囔了几句话。
翻译听明白后皱起眉,向连潮道:“他说自己不知道。”
连潮还欲问为什么,老者已拎起渔网和工具匆匆离开了。
他刻意避开了码头人多处,走向了一片安静的、堆满旧船板的滩涂——
·
海岛之上。牢笼之内。
珍姐给宋隐送饭的时候看到了他脸上的伤。
尚显新鲜的划痕从左侧颧骨斜向下,不算深,却足够醒目,边缘泛着细微的红肿,在冷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
珍姐不由皱起眉,语气带了几分忧虑:“徐老要是看见你这样,肯定是会心疼的。”
宋隐没接话,只是沉默地接过了食盒。
低下头的时候,几缕黑发落下来,发梢微微扫过眉骨,让此刻的他看上去格外锐利。
珍姐叹了口气:“你这又是何必?你俩就不能和好吗?不说成为什么特别亲密的朋友,至少可以不那么针锋相对啊。
“说起来,宋宋,这还是你教我的……人要往前看。”
顿了顿,珍姐又道,“过去失去了再多,那都是沉没成本,不应该用过去的沉没成本,来影响未来的决策,这可是你教我的原话。
“你看,我没再和我那倒霉儿子有所牵扯了,可你呢?”
“Joker这个人,过去的大是大非先不提,咱就说现在和以后吧。现在那些经历过种种创伤的信徒们,在这岛上过的还真是很不错的日子。
“如果真要他们回国……恐怕对他们来说,那不叫解救。”
“那天找你看病的那个五十岁的男人,我知道他的情况。
“他惨得很呢。他老婆和情夫在一起了,两人还联合起来要杀他,他被捅了两刀,现在肚子上还两个大洞。
“不仅是这样,他所有的钱也都被卷走了。
“心灰意冷之际,他要去跳海……当时咱们在海边正好有家素斋店,身无分文的他进店吃了顿免费餐,本想吃完那最后一顿饭就去死,好在被咱们的人救下来了……”
“我没有为Joker的行为洗白的意思。我知道他以前干了很多不法勾当,也……也杀了很多人。
“但我向你保证,我已经仔细调研过了,至少来到这个岛上的人,几乎都是苦难人群。
“某种意义上来说,Joker确实在劫富济贫。他真的在帮助他们。他没从他们身上讹钱!”
“宋宋,大道理我不懂,但是吧……
“把Joker杀死也好,把他带回大陆让他判死刑也罢,可这些人该怎么办呢?
“这些信徒受尽了磨难,才总算有了这么一个栖身之地。让Joker在这座小岛上活下去,有了他的供养,他们才能活下去。”
宋隐总算开口:“这是你的想法,还是Joker让你来当说客的?”
“这真是我的想法。”珍姐道,“我只是希望你能过上好日子。你跟他较劲干什么?伤害是自己的心情和身体!”
“岛上前阵子来了个‘外人’,他什么情况?”宋隐问。
“我不知道。”珍姐摇头,“我没见过他。”
“Joker想让他做什么?”
“我不知道。我只听说信徒救下个人。对他们来说,救人也是做功德。你看,我真觉得……其实Joker没对这些信徒灌输什么不好的思想。现在的福音帮,跟从前的万福灵通互助协会,完全不是一回事。
“不害人的宗教,能叫做邪教吗?我觉得不能。
“从前我也有过很多疑虑,但来了这海岛之后,我活得还真挺舒心的。”
“宋宋,这里真的是个乌托邦。
“Joker制定了组织基本运作的规则,给了大家活下去的奔头和目标,仅此而已。其余的,他什么都没参与。”
宋隐想起了之前Joker对自己提到过的那些话。
沉思片刻后,他问珍姐:“也就是说,他只制定了挣积分,挣到多少积分可以升阶,继而去到祈祷之地的规则。至于其他的,他什么也没有管。
“这就相当于……其实他没有制定能够适用于这片海岛的‘法律’或者说规章制度。信徒们的自我约束,全靠信仰。”
“是。大家是真的诚心相信云神的存在。他们不会犯罪。”
珍姐似乎已经认可了这套规则,她忍不住道,“怎么说呢,现在的我觉得,Joker达成目的的方式,确实偏激了一些,但他的初衷,他想实现的理想,也许并没有错呢?
“‘我不能犯罪,一旦我犯罪,会有我所绝对敬爱的、敬仰的神明处置我’,如果人人都抱有这样的想法,这世界上就不会有犯罪这种事了。
“所以,有信仰本身,其实并不是一件错事。
“就算这个信仰里的神是编造出来的,那又如何呢?只要这个神并没有让大家做坏事,这个教就不能叫邪教!
“咱们没本事让太多的人遵守这套规则,但起码在这片海岛上,人人信仰大帝和云神……他们全都相信,如果做了错事,会受到大帝的惩罚,也就不会做错事了。
“我觉得这比法律管用。你觉得呢?”
这期间宋隐已经非常迅速地吃完了一顿饭。
他去漱了口,重新上了消炎药膏,再回到铁栏杆后方把自己重新锁好。
“信仰本身没有错。但有的时候,炮制信仰的人创造神、创造信仰,只是为了更好地实施控制。”
“可我不觉得Joker有在控制大家。至少现在没有。你想,他图什么呢?”
珍姐苦口婆心起来,“我觉得吧……他从小经历了那些,见识了足够多的人性的阴暗面,所以也许他是真的想重新来过。
“他想创造一个没有任何罪孽的世界。
“能够来到这里的信徒,是他精心挑选过的苦命人,且个个朴实善良。他们会在这片桃花源开启崭新的人生。
“我想,Joker的目的就在于此——他也想重新活一回。
“他觉得自己生于罪孽,出生后也一直被罪孽所裹挟。那么,他想去一个没有任何罪孽的世界看看。
“这样的世界如果不存在,那么他就创造一个,也许……
“也许,如果他真的能在这里得到平静,他人生中缺失的那一块,就能得到填补。”
“宋宋,我现在说这些,都是发自肺腑的。
“换做一个月前,我绝不会说这样的话。
“先前我之所以帮你,就是因为协会里的很多事,我其实也看不过去……那会儿我是真的想要逃离。
“可我来这岛上后,还真的改观了。
“这里的人,真的都很平和,他们没什么欲望呀!能过上这样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生活,他们很知足!”
“Joker那个糟心的母亲孟丽萍,你也知道……
“哎,我想就是因为她,他觉得人应该降低欲望。七情六欲、酒色财气……这些欲望都应该降低。
“咱们有几条关键的教义,就是关于降低欲望的——
“世间纷争,源于攀比;内心不平,始于欲求。
“福音帮众人当如兄弟姊妹,各安其分,各司其责,无有高下,皆为大帝子民。不求显达,但求心安;不羡彼岸,只珍当下……”
听到这一切,宋隐倒是笑了。
珍姐诧异地问:“宋宋,你笑什么呀?”
宋隐没看她,转身看向了角落里的一个摄像头。
Joker这会儿在后面监控自己,监听这些话吗?
宋隐起身走过去,抬头对上镜头。
镜头里映出他凌厉冷峻的眉眼,以及脸颊那处已呈暗红,却依然显出几分艳色的伤痕。
他就这样看着镜头道:
“一个人如果真的无欲无求,是不需要去寺庙拜佛的。
“有些时候,越有信仰的人,欲望反而越大。不是吗?”
·
6月30日。
夜色已深,平房中的某一栋还亮着微光。
“还真找到了磁带和录音机……辛苦你了!”
邹川很感激地看向江见萤。
“不客气。你说过,我帮你,就是在帮你自己。”
江见萤笑了笑,随即又有些失落地托着腮道,“可是……可是你说的那些,都是真的吗?我的哥哥一直在骗我?”
“当然。你一定要相信我。他这是在害人!”
邹川道,“没有人能凌驾在法律之上。没有管束的自由,其实不叫真正的自由,会出大问题的!
“你想想看,法律是公开的、可监督的、错了能修正的规则。而你哥哥呢?没有监督的情况下,信仰会成为独裁者的工具。他说什么就是什么,本质上还是在操控大家的思想,这就是邪教!”
“你讲的这些太深奥了,我听不懂……”
“没关系,你年纪还小,以后我慢慢讲给你听。”
“那这里……”
“我会帮助你,帮助其他人的。我现在只庆幸一件事!”
“你庆幸什么?”
“庆幸你哥哥自负。我已经来了很久了,还探索了很多地方……但居然如入无人之地……我本来以为那瞭望塔上有人,但看来那只是个摆设。
“我想,你那所谓的‘哥哥’,应该是自以为已经对所有信徒完成了深度洗脑,才敢这么放任自由。
“当然,幸好是这样,我才有机会……下个月,大家会在什么时候见到云神?”
“7月15日。你要做什么?”
“当然要把云神拉下神坛。我要当着大家的面,戳破大帝的谎言!!!
“对了,你之前说过,能带两个颇为重要的人物来见我,是吗?
“你尽快把他们带过来吧。
“我需要领袖!
“你说那两个人是小组长,这正好。
“只要他们两个人被我说服了……等回到他们的居住地,就能说服其他很多人,最终在‘诵经仪式’上成功起到带头人的作用。只要他们成功带领所有人反抗大帝和你哥哥,我们所有人就能一起离开这里!
“距离7月15还有足够充分的时间。
“我相信,我有能力说服这两个领袖!”
第234章 杀手和记者
7月1日, 下午2点半。
珍姐走在了去见邹川的路上。
江见萤负责带路。
有她的“引荐”,邹川也容易放下戒心。
海风咸涩,烈日炎炎。
珍姐热得出了一身汗。
拿出纸巾擦了一把额头, 她意识到来这海岛这么久了, 这里居然一场雨都还没下过。
她在喜欢下雨的淮市生活得太久,一时间还真有点不适应这边的气候。
擦完汗, 珍姐皱着眉头,想到了中午那会儿她和宋隐的谈话。
“我想见那个人一面。”
“见到他……你想和他说什么呢?”
“你先告诉我, 平时是谁在和他接触?看到岛上发生的这些, 他有什么想法?他为什么要留下来?”
“我、我真不知道呀!”
“Joker真的放任他自由, 什么都不管?”
“是这样的。”
“如果他要走呢?”
“那他走好了,没人绑着他。只要他会开船。”
“真是这样?”
“嘶……我估计也没这么简单。毕竟, 如果让他随随便便回去, 他会暴露这里的位置的。
“信徒下次去采购的时候,他可以跟船。不过我估计, Joker会安排人,把他先麻醉了,让他全程处在昏睡状态。这样一来,就算他回到大陆, 也无法带警察找到这里。”
宋隐点点头,示意自己明白了。
他又问珍姐:“可他没走, 而是选择了留下来。为什么?他想当救世主,让这里的大家醒悟?”
“也许?”珍姐摆摆头, “我实在不知道呀。我没见过他!”
宋隐的表情变得很严肃:“珍姐,我要见他一面,劝他离开这里。”
珍姐摊开两只手,无奈道:“怎么劝?没有人绑住他的双脚。他想走, 随时可以走。就好比你……他看到你也被困在这里,如果他提出想带你一起走,你愿意跟他走吗?”
“所以你看,你自己都不走,怎么劝他走?”
叹了口气,珍姐又道,“你是不是打算告诉他,他一定做不到自己想做的事情,他应该赶快逃离这里才说。
“你是不是还会告诉他,Joker这个人太狡猾,警察恐怕也奈何不了他。想要对付他,只能是你留下来找机会杀了他?”
“问题就在这里了。宋宋,想要真正劝走他,你势必要把Joker描述得非常可怕,但你又不和他一起走,你只能告诉他,留下来的你会成为杀人犯。
“如果他真想当救世主,说明他是一个好人,可是这样的好人,肯让你独自留下来面对这一切吗?”
“你先前说的那些大道理,好像都上升到哲学层面了,我一时琢磨不明白。但这件事,我还是能盘算清楚的。
“再说,Joker希望你和他一起当旁观者。他不干涉邹川,恐怕也不希望你干涉。他应该不会让你去见他的。”
“没关系,我不是必须见他。
“这样,你帮我给他带一些话。”
宋隐严肃地看向珍姐,语气很沉地说道,“你告诉他,警方已经知道这里的情况了,不久后就会来到这里救人。我是卧底,你是我的线人。我们到这里,就是为了解决这件事的。你让他别逞个人英雄主义,什么都不要管。
“让他好好活着,不要当什么救世主。警察会解决一切。他私自做什么,反而可能添乱。
“如果Joker真肯让他走,那他马上走,越快越好。
“如果他无法走,只能留下来……那他什么也不要做。吃好喝好睡好,除此之外,不需要他做任何事。否则这只会打乱警方的计划。你让他务必听指挥。”
离开囚牢后,珍姐去找了Joker。
她得到的答案是:“可以,没问题,就让那个叫邹川的人离开好了。我这边正好有人要离岛,他可以带邹川离开。
“离岛前,邹川需要被注射足够剂量的麻醉剂。甚至连这件事也可以提前告诉邹川,取得他的同意。
“至于邹川愿不愿意走,他走后这岛上会一切如常,还是会出现其他变化……交给天意好了。”
“珍姐,到了,就是这儿了。”
“我都跟邹川哥哥说好了。”
“他听了你的故事,也挺难过的呢。”
江见萤的话让珍姐蓦地回过神来。
她面色复杂地看江见萤一眼,跟着她走进了那间平房。
·
7月1日,下午6点半。
天色已暮。
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透过窗户照进平房。
邹川那一张脸看起来却无比惨白。
他感到紧张焦虑,也感到遗憾惋惜,一时间简直说不清楚自己到底什么心情。
但他确实被珍姐说动了。
既然警察真的介入了,既然这边可以放人,他是该早点走才对。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他没必要把命赔在这里,虽然这里看上去很安全……
不对,珍姐说了,这里不安全。
她看起来是个勤劳朴实的妇女。
她骗我做什么呢?
她骗我离开这个海岛,她能得到什么好处?
恐怕不能。
所以她说的就是真话,她在我着想。
也许这个邪教真不如看上去那么简单。
这里面水的很深!
害,管它水有多深呢。
既然这样,先逃走再说吧。
我没必要再等到下一次的仪式。
就在邹川踌躇间,房门被敲响。
那是江见萤给他送来了晚饭。
“谢谢你小萤!最近实在是辛苦了。”
邹川赶紧上前从江见萤手里接过食物。
“不要紧的。反正都是从食堂顺的。”
江见萤走进屋后,笑着看向他问,“你想好了吗?是想按原计划,等到7月15日,偷偷跟我混进仪式现场,以唤醒所有信徒,还是……还是你想提前走呢?”
邹川面容出现了几分尴尬与窘迫,深吸了一口气,他道:“我……我恐怕还是提前走为妙,事情没我想得那么简单,只是你那‘哥哥’,真肯让我走吗?”
“当然。”江见萤道,“难道你担心,等你上了离开这里的船,他会杀你?没必要。他想杀你,随时可以,为什么要骗你上船?”
关于这个问题,邹川下午其实已经在珍姐那里得到了明确的回复。
当时珍姐是这么说的:“其实吧,我觉得Joker只是在测试。他想利用你,来试探信徒的忠诚度。
“我是这么想的啊,Joker不觉得你能‘唤醒’任何信徒,在他看来,凭你一个人,不能掀起什么风浪,无法撼动他的权威,更不可能召集所有信徒来反抗他。
“但你没准,能‘唤醒’一两个信徒呢。这还是有可能的,所以……”
邹川脸都白了。
前几天他在岛上如入无人之境,内心逐渐膨胀,警惕心一点点消失。
江见萤还会时不时地给他一句夸赞,这让他的英雄情结达到了顶峰,他简直觉得自己无所不能了。
但邹川终究被珍姐的话点醒了。
他不是一个普通人。
他或许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来到了一个什么样的海岛。
他意识到自己或许不能救人,反而在捅娄子。
他的脑门开始不断地往下滴汗:“珍姐你的意思是,被我点醒的信徒,会被Joker视作是叛徒?
“然后呢?他、他会杀了他们吗?
“也就是说,我不仅无法救人,反而可能会害人……”
“就是这样。”珍姐道,“Joker那个人非常可怕。他放任你在这里自由活动,并不是盲目自负,而只是借此机会来筛选真正对他忠诚的信徒罢了。
“你要相信,警察为这件事,已经埋线埋了很久了。一切交给他们吧。你离开这里,对你,对信徒,对警方来说,都是最好的!”
邹川被珍姐说服了。
不过,既然Joker如此可怕,对于自己的安危,他还是难免会感到不安。
直到此刻听见江见萤这么说,他才总算真正放了心。
也对。自己这样的人物,Joker随时可以杀,他没必要把自己骗上船再杀。
所以……我是真的可以平安离开这里了。
“你放心,这件事我已经找我哥哥确认过了。
“其实在他眼里,他真的没有搞邪教,所以你走不走,对他来说无所谓的。”
江见萤帮邹川把食物摆在桌上,又道,“不过他不希望被打扰。为了避免你泄露的坐标,上船前你需要接受麻醉。
“唔,如果你不放心,蒙眼睛估计也可以。
“反正,到时候洛清哥哥会带你离开这里。他要走,于是可以顺路带你离开。
“你应该会被蒙着眼,一直被安排在船舱里,这么做是为了让你始终无法看见周围的环境,免得回去对警察乱说。”
邹川再呼出一口气:“那麻烦你告诉他们,我选择蒙眼睛。”
“好。没问题,对了——”
江见萤想起什么似的,“你之前说,让我给你找两个‘领袖’过来……是这样,他们不能来这边,我只能带你偷偷去到那边见他们。
“可是现在你已经决定要走了,也就没必要说服他们了。
“今晚你要过去吗?”
“今晚……”
邹川的目光落到角落里的充电式录音机上。
那上面还什么都没有录下呢。
他拿什么来说服人?
不过,去看看也是无妨的。
他无法暴露这里的坐标。
但他可以讲出这里的故事。
去见那些信徒一面,就当是搜集素材了。
有了决断后,邹川看向江见萤:“我去看看他们吧,我就看看他们的生活,不做什么。你也不用告诉他们我是谁。”
“没问题。”江见萤笑着道,“那你先吃饭。我们晚点再过去吧。”
“好。对了……我什么时候可以离开?”
“要等到7月13日才行。洛清哥哥那天才会走,这样才好开船顺便把你带走。对了,我要提醒你一件事哦——”
“什么事?”
“洛清哥哥是个顶级杀手。你到时候好好待在船舱里蒙着眼,别想着搞小动作,试图记住周围有没有特别的岛啊山啊什么的。否则,洛清哥哥会毫不留情干掉你的!”
“……谢谢你,我知道了。”
“不客气!”
·
三日后,7月4日,下午2点。
邹川心跳如鼓地抱着一个录音机,从别墅回到平房内。
他先对录音机做了一番检查。
没问题,录音机在正常工作,磁带也好好的。
他想要的东西,应该都录上了。
不过……录得清晰吗?
邹川不知道,只能先听听看再说。
最近,每天下午飞鸿都会推着阿云离开。
别墅会在那期间空下来。
邹川得以进出其中。
两天前,邹川潜入别墅主卧,把充够了电的录音机藏到主卧的隐蔽位置,按下录音键后,再悄然离开。
不过那天晚上飞鸿和阿云并没有做什么。
录音机什么都没有录下来。
工作了许久,录音机想必已经没电了。
邹川只能重新潜入别墅,把录音机拿走充好电,再赶在飞鸿和阿云回来前,把录音机重新放进去,并让它处在了工作状态。
邹川抱的希望不大。
他本以为,自己离开前也许什么都录不到。
可就在昨晚,透过窗户,他又看到了熟悉的一幕。
太好了。
总算还是录下了东西!
邹川其实记得珍姐的叮嘱——
不要做任何事,离开这里就好。
否则他反而可能打乱警察的行动步骤。
可是三天前,邹川按捺不住好奇,跟着江见萤去到了普通信徒居住的生活区。
大家确实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平静生活。
表面看过去,这确实不是一个邪教。
但越是深入了解,邹川就越觉得不舒服。
“这是新来的朋友,以后也许要加入我们。我带他过来了解一下这边的生活。”
江见萤这么介绍邹川。
邹川因此迎来了信徒们和善的目光,并且他们知无不言,他得以了解了很多信息。
这里的信徒分为很多阶层。
等级较低的信徒的生活不受太多限制,比如他们可以结婚生子,也可以食用肉类。
但他们没有面见云神的机会。
他们只能待在这片生活区日复一日地种地。
越往上走,信徒们面临的约束也就越大,比如戒色、戒肉、戒掉贪嗔痴等等。
高阶信徒们仍然可以结婚。
但他们不被允许有真正的夫妻生活。
所谓的“结婚”,只是在云神面前举行仪式,成为命运的夫妻共同体,仅此而已。
信徒们甚至相信,即便不进行夫妻生活,大帝仍然可以通过云神赐予他们孩子。
要求信徒戒色。
可那个云神自己却……
简直荒谬!
再后来,邹川看到了那个脖子上明显鼓了包的男人。
直觉告诉他,那不是好东西,这个男人急需治疗。
可是当他走过去问男人时,男人居然说……说什么,云神一定会赐予他健康?!
“我的积分差不多就快够了。等到15日,我就能见到云神!到时候她就会赐予我绝对健康的身体!
“所以啊,不要紧的,15日那天,我就康复了,哈哈。
“生病有什么可怕的?我能有机缘来到这里,是我最大的福气!”
这些话听得邹川想呕血。
“什么云神?你知道你的云神每晚在做什么吗?她就是有七情六欲的普通人而已!她根本不是神!”
但这句话他终究没有当着那人的面说出口。
他只是跟着江见萤继续在这里逛了下去。
这里风景宜人,空气质量好,信徒们又生活很规律,大部分人看起来确实面色红润,气色极好。
然而不久之后,邹川又看到了一个非常消瘦的,正靠着墙慢慢走路的妇人。
她面色蜡黄,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邹川把江见萤拉到一旁,低声问:“她怎么了?”
“肝癌,先前哥哥出钱帮她做了手术,现在她也会定期去诊所输化疗药的。怎么?”江见萤问。
“她这情况,恐怕要赶紧去医院做检查呀。万一转移了呢?万一要做二次手术呢?”
“唔……可是15号,她就有见云神的机会了呀。不让她试试吗?”
珍姐千叮咛万嘱咐,让邹川什么都别做。
据说,那是那个卧底让她说的这些话。
一旦他做了什么,不仅可能打乱警方的节奏和计划,还可能害了信徒,让他们成为Joker眼里“不忠诚的”“需要被处理掉”的角色。
可是……可是如果只是把磁带交出去……
这也不算我做了什么吧?
别的信徒也就算了。
那两个癌症患者,至少有权利知情。
这样他们就可以偷偷找机会离开这里接受正规治疗。
这种病耽误不得。
多耽误一天,癌细胞一旦转移,他们就惨了。
是的,我至少要将这两个患病的信徒“唤醒”。
我唯一要注意的事,无非是这件事不能被Joker察觉,否则Joker可能会杀死他们。
我也不能再让江见萤带我去。
这么做很容易被Joker察觉。
再说了,万一东窗事发,她被Joker视作叛徒怎么办?
我已经去过一次生活区了。
我知道路线。
接下来……我找个机会偷偷潜进去,把录音机和磁带给到那两个患病的人就行。
我一定要反复叮嘱他们,不能告诉任何人这件事,他们只要找机会偷偷溜出去看病就好,其他的什么都不用做!
这件事我不能马上做。
离13日这个离岛时间还有一阵子。
我可以慢慢找机会。
这样……这样就该没问题了!
嘶,等等,录音带到底有没有顺利录到东西?
邹川屏住呼吸,凝神听着。
磁带“哐哐哐”地转了许久,什么声音都没录上。
想来这是因为飞鸿和阿云还没有回来的关系。
就这样等了很久,邹川总算等到了声音——
“飞鸿?过来。我想你了。”
·
7月13日傍晚。
邹川踏上了一艘小型游艇。
他的内心有些复杂,登上甲板后,还频频回头看向身后的海岛。
直到听到一声“喂”,他回过神来,后知后觉发现前方站着个戴着鸭舌帽、正在嚼口香糖、扛着一把枪的男人。
邹川下意识后退了几步,咽了口唾沫:“你是……是洛清?那个……那个顶级杀手?”
洛清只道:“去中间那间房,自己把头用黑布罩住,想吃东西喝水上厕所可以叫我,其余时候不能有任何动作。上船后,一切行动听我命令,不然我会杀了你。”
邹川有些不安,再退了一步:“我看到你的脸了。你这种顶级杀手,不是不能让人看见脸吗?你会不会杀我灭口?”
洛清眉梢微挑,似乎有些不耐烦:“我倒数三秒。再不进去,我现在就可以杀了你。”
第235章 白色的面具
7月12日晚。
海岛居民区。
陈淑仪, 钱涛,孔兵这三人聚在了一起。
这三人都是小组长,手底下管着很多低阶信徒。
他们也全都拥有下一次去祈祷之地面见云神的资格, 这会儿正围坐在“祈神廊”前, 中间摆着的是一个放好了磁带的录音机。
月色如华,笼罩了整座海岛。
瞭望塔与灯塔遥遥相对, 一个像利剑,一个像白骨。
祈祷之地的白色沙滩在月光下如梦似幻。
它的旁边是占地相当大, 看起来极为恢弘的祈神廊。
海岛就这样被分割成了泾渭分明的两个部分。
此时此刻, 祈神廊的水泥墙被月色镀上了一层银光, 显得愈发冰冷森严。
墙上无数个规整的、用于“窥探神明”的缺口,在夜色中就像是无数只漆黑的眼睛。
它们静静注视着这三个不眠之人, 却集体保持着缄默。
海风穿过祈神廊曲折的通道, 发出低哑的呜咽。
正在播放的磁带的空白部分,发出着持续的“嘶嘶”声, 像是在与长廊里的风声相互呼应。
三人沉默了许久,总算等到了对话声。
其后是暧昧的喘息声、碰撞声。
甚至连汗水流过肌肤的声音,似乎都清晰可闻。
这些声音停止后,三人继续沉默了很久。
陈淑仪的双目先是呈现出呆滞状态, 而后她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肚子,做了个捂住腹部的动作。
她想起了自己失去的那个孩子, 以及一并失去的子宫。
一直以来,她都对大帝的存在深信不疑。
她始终期待着, 大帝能将她失去的孩子,以另外一种方式还给她。
可是……这样的云神,真能承载大帝的意志和力量吗?
她分明玷污了大帝啊!
“你们怎么想?”
陈淑仪眉头紧皱,问面前的二人。
钱涛的面色极不好看。
他哆嗦着伸出手, 摸了摸自己脖子上的硬块。
回想起那日诊所里“医生”的表情,他的脸色更差了。
大帝的权威当然不容置疑。
钱涛亲眼见过神迹降世,治好了他一位朋友的绝症。
当然,不是每个人都有足够的功德和运气得到大帝的救助,毕竟大帝心怀着整个宇宙的和平。
现在地球已几乎被蜥蜴人所占据,大帝作为毕宿五人的统帅,要维护自己的家园,要在宇宙各势力间多方游说,实在是殚精竭力。
这种情况下,指望他偶尔能抽出空来照拂自己,实在堪称是奢求。
尽管如此,钱涛一直觉得,只要心怀希望,总能等到大帝的关照。
毕竟他们可是虔诚地信仰着大帝的!
可是、可是承载了大帝精神的肉身载体,居然破戒了……大帝一定会生气的!
有没有可能……大帝再也不会眷顾他们这群人?!
想到自己可能会被大帝抛弃,钱涛不由流下了眼泪,几乎就要痛哭出声了。
泪水顺着他眼角的皱纹往下淌,他边抹着眼泪边道:“我老婆跟别的男人跑了,她卷走了我的所有钱,还带走孩子。你们知道的。我甚至被他们捅了一刀……
“说白了,我被欺负得这么惨,就是因为我无权无势!
“福音帮给了我重生的机会……然后我发誓,我一定要变得有本事……我要踩到他们所有人头上!
“我愿意来这岛上清修,无非是为了达成所愿。
“我要让我老婆和她姘头跪下来求我!!
“……来这座岛前,我就已经修行了很久了。来到这岛上,我更是一直规规矩矩,严格要求自己。但是、但是我好像什么本事都没有增加,不,不仅是这样,我还……
“我居然还长了这玩意儿!
“那医生没有明说,但我估计是癌,我恐怕要死了。
“我一直在想,怎么会这样?!
“我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苦修,我真的戒掉了七情六欲,明明我那么努力,本事没见长不说,居然长了瘤子,身体反而恶化了!!现在我有答案了,原来……
“原来竟是云神出了问题!
“她被引诱了,她破戒了!
“那个飞鸿……飞鸿是不是被邪魔外道附体了?!
“对,一定就是这样。他勾引了云神。他要害我们全部!”
到这一刻,所有眼泪似乎都化作了悲愤。
钱涛当即看向身边的孔兵。
那是一个17岁左右的青少年。
他瘦得跟竹竿似的,这会儿以坐着的姿态杵在地上,满脸都写着忧虑。
“孔兵,你妈不是肝癌么,现在她怎么样了?”
孔兵紧皱着眉道:“来岛上之前,她做过检查,报告单上显示,癌细胞全都消失了!那会儿我妈也确实精神了许多!我还以为,到这岛上再养养,她就能彻底康复!可是……
“可是来了灵性这么高的海岛,她的情况却居然每况愈下,输了化疗药也不管用……
“现在可算是找到原因了!
“云神让大帝失望了!大帝不会眷顾她了……大帝不管我们的死活了……大帝会抛弃我们……
“怎么办,我妈该怎么办?她会不会死啊?!!”
陈淑仪有些迟疑地说道:“那、那咱们该怎么做才好?
“不然,明天一早,我们就去求J先生见我们?
“J先生可以做做云神的工作,让她重新戒色吧?
“他是大帝的使者,他最了解大帝了,他可以帮我们问大帝,如果云神改正,他会不会回心转意,重新眷顾云神和我们,也许云神需要重新修行,我们只需要等她……”
“等?等什么等?!你们等得起,我妈的命可等不起!
“一个月才能见一次云神,万一这次的祈祷没成功,又要等下个月了……我不能试错!我妈也许熬不过一个月了!”
孔兵面露几分焦躁,“再说了,你们年纪大了,愿意在这岛上等到终老,那是你们的事……
“我才17,我可不想一直在这里种地!
“我本来是想,等我妈彻底痊愈,就能回大陆的。我还想回去干一番大事业呢。
“大帝要反抗蜥蜴人不是吗?那我们也得功成名就,才能打到那些蜥蜴人伪装成的资本家啊!
“打倒他们,才能真正摆脱资本家的奴役,翻身做主人!
“我来这里清修,只是为了长本事,增强自身功德和能力。我怎能在这里干等?!我可不想死在这里!”
孔兵再看向钱涛:“钱叔,我们肯定能变得有权有势的。你看,只有被大帝肯定了的人,才会来到这岛上。
“那么多信徒,偏偏我们被选中了,就是因为我们有潜力!等清修结束,从这里出去,我们肯定能闯出一番天地!
“话说回来,既然我们是被选中的……这盘磁带落到我们手上,这会不会……是大帝的指引,或者某种暗示呢?
“那个叫邹川的,忽然出现在这里……手里还拿着这样的磁带……这些事情,是不是都大帝安排的?”
陈淑仪沉思片刻,不由道:“你说的有道理啊。该不会,这也是一种考验?大帝他……他发现自己的肉身载体之一出现了问题,但他分身乏术,只能通过别的方式让我们知晓。
“如果我们足够聪慧,能帮他解决掉肉身载体的问题,我们就能离他更近一些吧?就像、就像伟大的J先生那样?”
“你说的有道理。”
孔兵当即附和,“我早就在想,一昧祷告,凭什么获得大地的眷顾?我们还是要做实事才行。
“J先生就做了很多实事,这才成了大帝的使者,我们也该提高主观能动性,主动为大帝排忧解难才行!”
孔兵脸上干涉的泪痕看上去有些蜿蜒的蚯蚓。
他严肃地看了看陈淑仪,再看向孔兵。
“一个月见一次云神,确实,太慢了。如果心愿一直无法实现,一昧等下去,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那你们说……该如何解决问题呢?”
夜风继续呜咽着。
祈神廊里的无数双眼睛依然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切。
三人的交谈持续了很久,直到第一缕阳光重新眷顾这座海岛——
·
7月15日,清晨。
祈祷之地的白沙被太阳染成了淡金。
咸涩的空气弥漫着庄重与肃穆。
这次有差不多60名左右的信徒,拥有了穿过祈神廊,面见云神的资格。
云神早早等在了那片圣洁无比、没有一丝杂质的白色沙滩上。
祈神廊长而曲折。
每次路过墙上缺口,信徒们都能瞥见云神的某一部分。
要么是那一头漂移灵动的黑发,要么是那象征着圣洁的、无比纯白的衣袍。
每瞥见她的身影一次,他们都会变得更激动一些。
不少信徒都是等了许久许久之后,今天才第一次瞥见云神的衣角,他们忍不住激动地哭泣起来,停下来就地磕了几个头,这才肯继续往前走。
上午9点半,仪式正式开始。
“My dear Evangelius Rex.”
“Our flesh is dust, our souls take wing.”
……
信徒们自发地念起了经文。
由于每日都会做数次这样的练习,他们的声音非常整齐,一阵一阵的,与正在冲刷沙滩的海浪互为呼应。
陈淑仪一向最守规矩。
为了达成所愿,她从来严格要求自己,力求永远当那个最积极的、最听指挥的、干所有活都最努力的人。
可是这一次,她终究忍不住坏了仪式的规矩,在诵经的过程,悄悄把眼睛睁开一条细缝,瞧向了云神。
她的积分位于前列,坐在第一排。
因此她很容易看见云神此刻的模样。
从前云神在她的眼中是不可触摸、不可亵渎、至纯至美的,她根本不敢直视云神的容颜。
可眼下不知怎么,她生出了一种云神不过如此的感觉。
大概她真的离云神太近了。
她甚至能看见云神眼角的细纹。
云神的脸涂上了厚重的白色粉末,这样的妆容更加突出了她脸上的细纹,也让她的表情看起来格外僵硬。
她也会长皱纹。
跟我这种普通女人有什么不同呢?
上个月……上个月云神的脸应该还是光滑的。
怎么会短短一个月就变成这样?
看来果然是破了戒的缘故。
她亵渎了大神。
她的身体已然满是污秽!
大神一定嫌弃她的肉身!
大神已经离她而去!!
现在她的身上已经没有神力了!!!
瞧瞧,她微微垂着的眼里,居然一点神采也没有……
她就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瓷偶。
这具瓷偶在我们面前没有一点神采。
可她在夜里可是会叫得很呢。
陈淑仪皱紧眉头,眼神里写满了轻慢。
一个圣洁的神,忽然堕落成了一个荡妇。
这件事发生得极快,几乎就在陈淑仪的一念之间。
不消多时,陈淑仪捕捉到了脚步声。
在尽量减少了动作幅度的情况下,她悄悄回过头,这便看到Joker走了过来。
她不由放心地呼出一口气,幸好大帝还安排了一个使者在这里统筹全局。
他们和大帝之间的桥梁还在。
大帝并没有真的抛弃他们!
钱涛和孔兵显然也看到了Joker。
对了个眼神,两人猝不及防起身,一起走到了他面前。
“From earthly chain, Your light unbind.”
虔诚的信徒们仍在念经。
这两个人则齐齐跪在了Joker的身前。
孔兵先道:“尊敬的J先生,我们有事想向你、向所有信徒们交代。我们申请暂时中断仪式。”
Joker的表情似乎微有诧异:“什么样的事情,竟会比诵经仪式还要重要?只有诵经完成,云神才能为你们赐福啊。”
“To the Eternal City of the Unbound Mind.”
整齐划一的诵经声继续传来。
孔兵先着急地道:“如果诵经仪式,已经没有继续的必要了呢?如果……如果云神出现了问题呢?”
人群中传来了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还有人似乎被吓到了,几乎在瞬间就哭了。
“So may it be.”
当然,仍有信徒在继续坚持诵经。
“云神?云神至纯至洁,她会有什么问题?”
逐渐强烈的日光下,Joker撑开了一把黑伞,他那双看向阿云的眼睛,随之覆上了一层阴影。
孔兵从衣袍下取出录音机,把声音扭到最大。
“如果你准许,我将放这段录音!”
Joker垂下双眼,对上他恳切的目光,语气温柔地说道:“大帝从来尊重他的信徒。我作为他的使者,当然要传承他的意志。你们无论想对大帝说什么,都可以通过我转达。”
“那么,”孔兵一下子站起来,转身看向那群信徒,“大家请先停一停!我有东西要给大家听!!!”
“My dear Evangelius Rex.”
“Our flesh is dust, our souls take wing.”
……
诵经仪式不可被轻易打断。
大概这个认知已经深入人心,很多信徒仍在念经。
钱涛、陈淑仪相继站出来,劝说起自己的组员。
不仅是他们,这两天和他们通过气的其余组长,也陆续站出来展开了劝说。
总算——
诵经声停下了。
孔兵蹲在录音机前,深吸一口气后,重重按下播放键。
磁带已经被他提前调到了适当的位置。
于是按键声落下后,暧昧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阿云,阿云……我好爱你。果然还是只有你。”
“我们是天生一对,是不是?”
“你不许……不许再喜欢其他人了。”
“以后你就只准喜欢我一个。”
“喜欢我这样对你吗?重一点,还是轻一点?嗯?”
“我发现你好像喜欢疼一点。”
……
这声音不大。
很快就散在了咸涩的海风里。
可是它足够清晰,像一把沾着蜜与污秽的匕首,刺进了每个信徒的心里。
“不可能……”
“我不相信!”
“天呐这是怎么回事……”
似乎听不下去了,孔兵一边哭,一边按下了暂停键。
钱涛也抹了一把眼泪,声音沙哑、音量却很大地说道:“我们推测,飞鸿是被蜥蜴人附体了。他引诱了云神。他是万恶之源,他罪不可恕!”
“天呐,怎么会是这样……”
“太可怕了!”
“我努力了这么久……早晚都在祷告,好不容易才得到面见云神的机会。全毁了。现在全毁了!!!”
“我想让我那失去下落的老公回家的!不是说,只要诚心供奉,他就能回来吗?怎么会这样……我还能等到他吗?”
“现在该怎么办……该怎么办啊?!”
……
忽然之间,只听喧闹声中忽然响起了轻轻的一声——
“嗤!”
这个声音并不大,本该在淹没在掺杂着各种情绪、各种语调的各种讨论中。
可它就像一股突如其来的寒风,轻而易举地冻住了所有喧嚣。
一时间,所有人都愣住了。
然后他们的目光,连同凝固的空气,全都被猛地拽向了声音的源头——
赤脚坐在沙滩上的阿云。
阿云笑了。
因为这个举动,她脸上厚重的白粉而出现了细微裂痕。
就像是华丽精致的白瓷面具一寸一寸地裂了。
此时此刻,悲伤、愤怒、茫然、痛苦……这些情绪似乎暂时从信徒们身上消失了,而全都转化了纯粹的惊愕。
他们呆呆地望着他们曾虔诚跪拜的“云神”,所有人脸上都写满了震惊和不可思议。
Joker的目光也移了过来,轻飘飘地落在她脸上,就像是海边的一粒沙,没有任何重量。
阿云微微侧过身,一双眼睛也望了过来,两人的目光就这样隔着无数信徒遥遥对上。
与Joker对视片刻,阿云忽然展颜一笑。
或许她刚开始是笑得很温柔的。
可她脸上那些厚厚的白粉裂得更厉害了。
那张白瓷面具几乎要彻底碎了,随时将分崩离析。
下一刻,这份笑意猝不及防地,失控般扩大了。
低沉的嗬嗬声像是从她的喉咙里挤出来的,怪异极了。
最终它们爆发成了一阵歇斯底里的、几乎要撕裂胸腔的癫狂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第236章 旧神与新神
“哈哈哈哈哈哈……!”
大笑之后, 阿云紧接着又双手捂头痛哭起来。
眼泪不断地从眼眶中流出,像是在白色粉末上刻上了一道又一道潮湿的疤。
她大概真觉得自己戴了面具。
过了一会儿,她的一只手继续抱住头, 另一只手则在脸上不断地抓着, 像是想亲手把这面具撕碎。
指甲很快划破了脸。
鲜红的血冲刷起了白色粉末。
阿云看起来就像是花了脸的戏子。
大概头变得越来越痛了。
阿云流着泪,重新双手抱头侧倒在了地上。
她用额头的一侧不断地撞着地。
那正是她曾经中了子弹的部位。
信徒们害怕地不断后退着。
有的像是崩溃了, 当场跪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有的拉住了身边人的手,两人齐齐吓得发抖。
陈淑仪、孔兵、钱涛这三人亦是脸色惨白、紧张万分。
“不好……云神怎么回事?她也被邪祟附体了?”
“她简直像怪物一样, 真可怕!”
“蜥蜴人实在太阴险了!”
“她既然能被附体, 这就说明……大帝果然抛弃了她?!”
“如果我们不信奉大帝, 我们是不是也会变成那样?”
“对了J先生,是不是得把飞鸿叫来?”
“他需要为此承担责任!!!”
……
Joker抬手做了个动作, 暂时让喧嚣声落了下去。
之后他拿出对讲机, 调到对应频道后叫了几声飞鸿。
对讲机那头却始终没有传来任何回应。
于是Joker把江见萤叫到跟前,让她去把飞鸿找过来。
“问问他, 今天是不是忘了给阿云喂药。”
他在江见萤的耳边低声道。
“好的哥哥,没问题!”
江见萤朝Joker笑了笑,听话地离开了祈祷之地。
“大家不必担心,我已收到大帝的指示。我会帮助云神。”
Joker左手举着伞, 右手做了几个动作,随即顶着无数人的注视, 一步步走到正在拿头撞地的阿云面前。
把黑色的伞放到地上,Joker伸手捧住阿云的脸, 让她抬起头来与自己对视。
这一幕看起来,就像是他需要通过对视,从阿云的眼中获取一些信息,并把自己的能量传递过去。
偌大的遮光黑伞挡住了Joker的部分身体。
于是无人看到, 其实在伸手捧住阿云脸的前一刻,一支镇定剂已被他稳准狠地,扎进了阿云的手臂静脉中。
信徒们只看到阿云平静了下来。
他们以为是大帝显灵了。
“没事了阿云,别怕。我已经来了。”
“我的眼中有大帝的力量,你注视着我,就是在注视大帝。大帝会保佑你获得安康。”
“黑夜会过去,畏惧会从你的身体里消失。”
阿云逐渐变得平静。
她的双目似乎重新恢复了麻木。
但她的身体还有些哆嗦。
Joker站起身,把黑伞捡起来收好。
然后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阿云,温柔地说道:“别害怕。我和大帝始终注视着你。你很安全。你不会感到任何痛苦。”
阿云没说话,她重新坐好了,只是一双眼睛垂了下去,也不知道是在想着什么,又或只是单纯在数地上的砂砾。
周围的信徒们全都重新跪了下来。
他们抬起双手,不断比划着教会里的祈祷符号,嘴里念念有词——
“太好了,大帝没有抛弃我们!”
“感谢感谢!感谢大帝!感谢毕宿五人!”
……
Joker去到了白沙滩的另一边。
根据他的指示,几个穿白袍的人用小货车载来了一个巨大的香炉。
其后,信徒们遵照Joker的指令,依次围着香炉重新跪好。
搬完香炉后,那几个穿白袍的人还在继续干活。
他们牵来了一块又一块的长长纱幕,借助它们把周围的一圈棕榈树围了起来。
如此,在重重纱幕的包裹下,祈祷之地几乎成了一个密闭的空间。
信徒们的头顶是蓝天,但周围全是纱幕。
纱幕上刻着复杂的符号和奇异的文字,据说这些都是毕宿五人使用的文字。
想要与大帝直接取得联系,这是仪式中必不可少的一部分。
“最近发生的一切,确实非比寻常。
“我需要加强和大帝的联系才行。
“我需要平息他的愤怒与疑虑,重新乞求他的眷顾。
“在此之前,我要先举办特殊的仪式,与他取得沟通。”
Joker点燃香炉,双膝跪地,念起了经文。
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抚慰着每个人的耳膜。
与此同时,奇异的香味逐渐传遍了整个祈祷之地。
那是一种甜腻的,却又混合着些许辛辣味道的香味,它们窜进了每个人的鼻腔,继而轻轻地按摩起了大脑皮层。
信徒们的呼吸逐渐变得绵长。
他们或恐惧、或悲伤、或震惊、或愤怒的眼神,也慢慢变得平稳、柔和、散漫,瞳孔就像是蒙上一层薄薄的雾霭。
小组长们离香炉最近。
也因此能闻到最多最浓的香。
不知不觉,陈淑仪感到一阵轻盈的眩晕。
她感到自己就像是跪在一团云上。
下意识抬起头,她望着香炉上方袅袅变幻的青烟,只见烟雾居然凝聚成了婴儿的形状!
那个婴儿对着她笑了一下,甚至还张开嘴喊了一声——
“妈妈!”
看来Joker与大帝的沟通仪式成功了!!!
这个婴儿的轮廓,分明就是大帝能力的显化!!!
陈淑仪再次流泪了。
这次是幸福的泪水。
她双手合十,贴紧额头,喃喃道:“我看见了……大帝……我看见了恩典……”
在的她身边,钱涛感到了一股温热的麻痹感。
脖子上的硬块似乎不那么刺痛了。
近日常有的头晕头疼肩膀痛的症状,也正在逐步消失。
他感到内心的所有恐惧、痛苦,都被这阵烟雾驱散了。
钱涛更加确信了一件事——
先前发生的所有混乱都是考验。
此刻的平静链接,才是大帝真正的回应。
他不由涕泪横流,朝着香炉的方向重重磕了一个头。
年轻的孔兵显得有些迟钝,他呆呆地坐着,视线无法从烟雾上移开。
透过烟雾,他仿佛看见母亲消瘦的脸颊重新丰润,病容一扫而空,正朝他慈祥地微笑。
这幻象如此真切,让他几乎要伸手去触摸。
烟雾持续扩散,在纱幕的围挡下逐步弥漫了整个空间。
信徒们伸出手,丝丝缕缕的烟雾就在他们指尖缠绕,他们感到自己仿佛来到了仙境。
个体的彷徨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集体性的恍惚感。
他们时不时望向香炉旁跪姿挺拔、面容肃穆的Joker。
他的身影仿佛与那飘忽的、升腾的、连接着天与地的烟雾融为一体,散发出了令人安心臣服的、绝对权威的光晕。
不知过了多久,两道脚步声响起。
只听一个干净清亮的女童声道:“我把飞鸿带来了。”
烟雾仍然缭绕着。
甜腻辛辣的气息模糊了现实与幻觉的边界。
飞鸿掀开纱幕的一角,踏进这烟雾缭绕的迷幻之地。
快速找到阿云所在的位置后,他大惊失色地跑过去,颤抖着双手捧起了她的脸:“这、这是怎么了?!!”
然而在信徒们的眼中,此时的他全然是另一副模样——
孔兵看着他,只见他的皮肤正逐步被凸起的颗粒取代,无数个细小的鳞片正在那上面生成。
更恐怖的是,他的颈部皮肤竟变成了灰绿色,且这片灰绿正在逐渐蔓延。
那分明……分明是某种爬行动物的外皮!
钱涛死死盯着飞鸿。
他诧异地发现,对方的双眼不再是圆润的瞳孔,而居然变成了两道冰冷的、爬行动物特有的金色竖瞳!
飞鸿张开嘴,似乎说着什么。
钱涛心下大骇,因为他瞥见了飞鸿口腔深处一闪而过的分叉的舌头!
“蜥蜴人……蜥蜴人来了!”
“大帝的力量显化了,他没法装成人了!”
“好哇,他终于现原形了!!!”
……
阿云被飞鸿拥入了怀中。
下一刻,她在信徒们的眼中再次变得不洁起来。
陈淑仪眼中的她周身被绯色缠绕。
她似乎长出了尾巴,化作了擅长勾引人的九尾狐。
它的尾巴暧昧地将蜥蜴人紧紧缠绕着。
一只妖魔,一个怪物,以这种方式实现了古怪的共生。
钱涛眼里,阿云脸上尚且鲜艳的血被无限放大。
她整个人变成了一只红色的厉鬼。
这只厉鬼缠住了蜥蜴人。
接下来也会把他们所有人缠住的!
“大帝显化了!大帝显化了!”
陈淑仪忽然尖叫起来。
“你们也看到了我所看到的?”钱涛赶紧朝着香炉的方向磕头,“大帝做这样的显化,一定有用意!”
孔兵当即附和:“既然大帝做了显化,告诉我们他们都是怪物……这意味着我们需要……需要除掉他们!”
“是啊,应该……除掉他们!”
“难道这是大帝的暗示?我们是不是该废旧神,立新神?”
“处死云神!只有清除污秽之源,新的、纯洁的容器才能降临,大帝才会真正回来!我们的祈祷才有效!”
“还要处死飞鸿那个蜥蜴人!我们要向大帝证明我们的忠心!我们一定会帮他们对抗蜥蜴人!!!”
……
三个小组长的话语,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
信徒们的精神刚刚被烟雾抚平,又重新陷入了恐慌。
对疾病的恐惧该如何抚平?
对愿望的渴求该如何安放?
彼岸是否终究触不可及?
梦想是否只是痴人说梦?
大帝的许诺……是不是只是镜花水月般的幻象?
云神是真的存在吗?
……
我们的信仰,到底对不对?
一直以来,我们究竟在修行什么?
不、不对……
我们当然没有错。
我们怎么会错呢?
不能动这样的念头。
这太过罪大恶极,会被大帝抛弃的!
大帝当然存在。
云神也是真的。
只不过云神终究是人类变成的容器,有人类的劣根性。
她生出七情六欲,破了戒。
她差点让我们的信仰崩塌,让我们一直以来的努力白费,她……她当然该死!
信徒们根本无法面对信仰体系的崩塌。
他们只能找其他出口来宣泄这种深层的恐慌。
他们也只能通过别的方式,来证明自己是对的——
“废旧神,立新神!”
“处死妖魔!”
“清除污秽!”
“废旧神,立新神!”
……
刚开始只是零星的呐喊。
很快,信徒们就异口同声地喊起了这样的口号。
他们语气狂热,声音一浪高过一浪,最终像是汇聚成了一把刀,高悬在飞鸿和阿云的头顶。
飞鸿从信徒们的呼唤中察觉到了不对劲的东西。
他担忧地看着阿云,心脏因恐惧跳动得格外剧烈。
尽管不理解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发生的,但他从“污秽”“不洁”的字眼中,察觉到了什么,当即抓住阿云的手:“是我……是我搞砸了是不是?对不起,我……”
这个时候飞鸿后知后觉闻到了那股香气。
他知道的,那里面似乎有曼陀罗的成分。
具有迷幻效果的烟雾似乎抹去了阿云脸上的血色,她又变得明艳动人起来,甚至在冲自己笑。
飞鸿赶紧摆了摆头,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人中。
他眼前的阿云随之恢复了原貌,看起来狼狈极了。
不过他发现阿云确实在微笑。
甚至她的眼神在这一瞬,有了难得的清明与温柔。
阿云张开了嘴,似乎在说什么。
飞鸿听不清,于是低下了头。
这一下他听清了。
她说的是:“对、对不起啊……对不起飞鸿。怪我自私。我连累了你……可是我、我真的受不了了啊。”
“如果……如果我彻……彻底成了个傻子,倒也好。
“可我偏偏没有……”
“我好痛。心痛,头也好痛。那块疤永远也愈合不了,发作起来简直要命……”
“对不起。”
那一刻,飞鸿如遭雷击。
他听懂了阿云的意思。
她引诱自己,不是怀念从前,不是因为喜欢自己,甚至不是因为自己床上的技术不错……
她只是为了寻死。
她只是为了……让Joker杀死她。
她是故意的。
她甚至骗了我。
她掉包了她和我的食物。
于是我因为药物副作用昏睡了过去,直到不久前才刚刚被江见萤叫醒,可她……
阿云没有再说话。
镇定剂让她的情绪逐渐丧失。
她的头很沉,她感到昏昏欲睡。
曼陀罗的香气窜入她的口鼻。
烟雾在她面前凝固成了她家乡村口的那棵大树。
她看见年仅12岁的自己,曾在大树下指天发誓,离开老家去到大城市,她一定会闯出一番天地。
先前端来香炉的白袍人走了过来。
他们将阿云和飞鸿团团围住,每个人手里都有一把枪。
布满神秘经文的纱幕已散去。
凝聚的烟雾逐渐在纯白的沙滩上散开,再被海风带往大海的深处。
信徒们眼中的雾霭纷纷散去,似乎已接连从迷幻的状态中清醒过来。
Joker的目光依次扫过阿云、飞鸿,无数信徒们,最后他看向的是身边的香炉。
青烟已散。
余热犹在。
但想必这种程度的烟雾,已不会再干扰信徒们的神志。
转身面向小岛那一侧,Joker道:“我听到了大帝的旨意。他会听取大家的心意。你们是他的信徒。你们所愿,亦是大帝所愿。是否要废除旧神,由你们来决定。
“想要云神和飞鸿去死的,站在香炉的北侧。
“反之,就站在香炉的南侧。
“这个选择,需要在五分钟之内做好。”
说完这句话,Joker闭上眼,听见身后传来了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那几个小组长,是不是会立刻选择北侧?
这样一来,那些被他们管理的低阶信徒,即便心有疑虑,或者于心不忍,是不是也只能选择北侧?
但也许终究有例外吧。
会有连潮,或者宋隐那样的例外出现吗?
五分钟后,Joker做了个手势,示意选择结束。
然后他回过头,发现并没有例外出现——
所有信徒全都站在了香炉的北侧。
曼陀罗的影响应该已经消失殆尽了。
可是他们的眼神却变得更加狂热起来:
“废旧神,立新神!”
“废旧神,立新神!”
“废旧神,立新神!”
……
“好的,大帝听到了大家的心愿。”
Joker道,“他也选中了他心仪的新神。
“这个新神必须要绝对忠于大帝,考虑到前车之鉴,还必须要绝对的至洁至圣才行。
“至洁至圣,绝不沾染七情六欲……
“还有什么样的人,比小孩子更适合当新神呢?”
Joker将目光投向了沐浴在阳光下的江见萤。
所有信徒也将目光投向了她。
江见萤有些惊愣,也有些激动,立刻朝着Joker笑了。
Joker一步步走到她的跟前,把一把枪交到她手里。
“降神仪式需要鲜血来开启。
“你亲手杀了阿云和飞鸿,就可以成为新的神明。
“不过……你也可以选择放弃。
“大帝尊重每个人的选择。
“如果你不愿承担这样的责任,你可以拒绝我。没有任何人会怪你。”
江见萤与Joker对视了三秒。
三秒后,她坚定不移地从他手里接过了手枪。
“哥哥,我愿意。
“我巴不得坐在离你最近的位置上。
“我愿意和你一起效忠大帝!”
熟练地将子弹上膛,江见萤转过身将枪口对准了阿云。
她没有半秒的犹豫,在所有人都还没来得及反应的时候,就已经把子弹打了出去。
“砰——!”
飞鸿下意识选择挡在阿云身前。
可由于江见萤出枪速度超乎他的想象,在他扑倒之前,阿云已经中弹。
后坐力导致江见萤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她的枪法并不好,这一枪并没有让阿云立刻毙命。
阿云捂着流血的胸口趴在地上喘着粗气。
每一声都饱含着无尽的痛苦。
用尽最后力气似的,她一把推开飞鸿,朝Joker爬去。
Joker微微俯下身,对上她抬起来的双眸,读懂了她的意思——
她只想求个痛快。
一旁,江见萤从地上爬了起来,重新举起了枪。
Joker及时伸手按住了她的肩膀:“没关系,可以了。你已经证明了你的决心。”
从江见萤手里接过枪,Joker将它对准了阿云。
紧接着又是一声:“砰——!”
这回率先倒下的是飞鸿。
他总算及时扑过来,挡在了阿云面前。
他浑身盖满了鲜血,瞪大眼睛看向Joker,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很快就失去意识倒在了地上。
第三声“砰”随即响起。
Joker给了阿云一个痛快。
所有痛苦至此结束。
阿云如愿以偿地闭上了眼睛。
片刻之后,Joker举着黑伞,朝祈祷之地的边缘走去。
此时他想到的,是悬川天砚的那个游戏。
那两枚打火机相继被抛出木屋的场景,看来终究是无法被复刻了。
“一个人如果真的无欲无求,是不需要去寺庙拜佛的。
“有些时候,越有信仰的人,欲望反而越大。不是吗?”
宋隐说的这句话,言犹在耳。
其实这个道理,Joker何尝不懂?
他反倒是太懂了。
在信徒成为信徒前,他正是精准地抓住了他们的欲望,有针对性地进行引诱,这才成功让他们上钩的。
可是在那之后,他通过教义对他们的教导,也是实实在在的。尤其是在来到这岛上之后。
他切实地赐予了他们金钱、食物、医疗资源,帮他们脱离了实实在在的现实困境。
他知道欲壑难填,人心的贪婪永无止境。
但他其实也在期待着例外的降临。
或者就算例外不会降临,在他的预期里,这种事也应该会在三年、两年……或者至少半年后发生。
人如Joker,其实也没有想到,“弑神”这种事,来得居然这么快。
他们才来这岛上多久?
但想来磁带也好,阿云不想活了也好,这些都只是一个催化剂而已。
或早或晚,这一切终归会发生的。
半个小时后。
信徒们围着江见萤坐了一圈又一圈。
“My dear Evangelius Rex.”
“Our flesh is dust, our souls take wing.”
“From earthly chain, Your light unbind.”
……
他们闭着眼睛,重新念起了经文。
诵经仪式得以继续下去。
真好啊,等诵经仪式结束,新的萤神就能代替大帝,为他们每个人赐福了。
想到这里,每个人的脸上都露出了幸福平和的微笑。
“To the Eternal City of the Unbound Mind.”
“……”
“So may it be.”
晴空万里,整个海岛都好像沐浴在圣辉之中。
两座白色高塔遥遥相望。
海浪奔涌着拍打白色沙滩。
信徒们面容虔诚,表情平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经文。
在他们的旁边,两具尸体交叠着倒下。
血水缓缓从他们身下淌出,将这片没有一丝杂质的白色沙滩,慢慢染成了红色。
·
昨夜,茫茫大海之上。
邹川感觉船一直在兜圈子,离海岛并不算远。
大概这是洛清为了不让他带警察找到海岛而做的举动。
可不知道为何,邹川心跳得厉害。
想到自己留下的那盘磁带,他越来越不安。
明天……明天应该就是诵经仪式了。
不行。
他得去看看。
深吸一口气,邹川没敢动罩住这张脸的头套。
他只是面向洛清大概所在的位置问:“那什么,咱们能返航吗?”
第237章 哥哥对不起
邹川一直非常不安。
目不能视, 这件事似乎加剧了他心里的慌乱。
船有别人在开。
洛清在船舱里拿枪守着他。
意识到这点之后,邹川就一直想和洛清说点什么。
哪怕是“采访”一下他,搜集点素材呢?
忍了一天之后, 邹川实在憋不住了, 忍不住开口:“你让我看见脸了……你肯定不会回大陆吧?
“你会把我扔在哪儿?
“咱们还在东南亚不?
“没别的意思,我只是在想, 我该怎么回国。你早点告诉我,我也好早点做好准备……”
“你为什么会当杀手呢?怎么走上这条路的?
“对了, 回去之后, 我给你写篇报道, 讲述下你的传奇故事,怎么样?当然, 我不会透露你的身份。
“要不是能听见你的呼吸声, 我会以为你不存在呢……不愧是杀手啊,这么能忍。”
……
邹川说了很多很多。
不过洛清始终没有任何回应。
直到他说出那句:“那什么, 咱们能返航吗?”
洛清仍然没有接话。
但邹川能感觉他站了起来。
邹川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好像脑补出了洛清去到窗户边,看向那座海岛所在的方向的样子。
邹川不由继续道:“我们一起回去看看,怎么样?
“现在看来,你跟他们不是一伙的, 只是雇佣关系?
“你就不好奇,那片海岛会发生什么吗?”
半晌后, 洛清总算出声了:“有很多凶手喜欢在杀完人后,装作围观群众回到案发现场, 导致自己露出马脚。
“我之所以能活到现在,可能是因为我有一个好习惯——同一个地方,从来不去第二次。
“我确实好奇7月15那天会发生什么。
“但我不会回去。”
邹川道:“我就去祈祷之地那里看一眼!然后……然后我马上回来!我可以把我看到的一切告诉你,如何?”
“你如果实在好奇, 我可以送你回去。”
洛清道,“但我不会把船靠得太近。你自己划皮划艇上岸。我只等你一个小时。另外——”
“另外什么?”
“我给你一个忠告吧。”
邹川紧张地咽了口唾沫:“什么样的忠告?”
“其实他们本不该放你走的。但是好像J先生去网上搜索了你,还看你制作的视频节目。”
洛清道,“你揭露了很多真相,颇有不肯‘摧眉折腰事权贵’的风骨,惹恼过很多资本家。他似乎还挺欣赏你的。”
居然被邪教头子夸赞了。
邹川一时不知该是喜是怒。
当然,他其实也不知道这话到底真的还是假的。
搞不好这又是某种套路。
很多人当真以为那个J先生在“劫富济贫”,这才会上钩。
“总之,他已经放过你一次。我劝你最好抓紧机会离开这里。很多时候,生路只有一条。偏要回头找死的话,就不要怪其他人没有拉住你了。”
听到洛清这话,邹川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海浪不断拍打船舷,发出单调的声响。
什么也无法看见的他,像是被这样的声音困在了黑暗中。
“生路只有一条。”
这句话唤醒了邹川心中最原始的恐惧。
可与之相对的,是身体里的另一个声音。
那声音似乎来自职业的本能。
当初他明知园区危险万分,也非想过来试一试,催使他做出这个决定的,似乎也是这个声音。
他一直想要试图揭露真相。
为此他不惜丢了铁饭碗般的工作。
逃离园区,跳入海中,他居然没死,而是来了岛上……
可他只是留下了一盘磁带,就被吓走了。
以后真要写这段报道的话,他该说什么?
说他吓跑了。
他根本什么后续也不知道。
他的粉丝们会嘲讽他吧?
他们会对他失望吧?
Joker都说欣赏他追求真相的那颗心,可他……
就算不提这个。
再退一万步,我留下的那盘磁带,会引来什么呢?
那三个小组长,他们会默默把磁带销毁,还是公之于众?
会如我所希望的那样,大家会慢慢清醒过来,然后齐心计划着离开这里吗?
……
种种念头,最后停留在了四个字上——
“只看一眼。”
只看一眼。
应该没什么吧?
摇着皮划艇靠近,遥遥看一眼,不去破坏仪式,不要激怒那个Joker,应该就没什么了。
最终邹川还是选择了回去。
洛清确实好奇今天的仪式会不会很特别,让船长把船又开了回去。
只不过他没有靠近码头,而是远远停了下来。
邹川果然靠着皮划艇,慢慢地靠近了海滩。
他没敢上岸,甚至没让皮划艇靠近海滩太近,而只是划到了一块礁石的后方,悄悄探出头去观察。
祈祷之地几乎一片空旷。
时间已差不多是中午。
看来仪式已经结束,信徒们都去吃饭了。
不过沙滩上并非什么都没有。
邹川先是看到了一个很大的香炉。
香炉的旁边不远处,似乎躺着什么人,还有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背对着自己蹲坐在那里。
邹川赶紧拿起了洛清递给他的望远镜。
然后他看见了。
地上果然躺着人,还是两个。
或者那不应该是两个人,而是两具尸体!
白沙被血水染红,此刻已经变得暗红,却仍然刺眼。
至于那小小的正对着尸体的背影……
似乎竟是……是江见萤?!
她的肩膀在发着抖。
她……她在害怕,她在恐惧。
她一定是在哭吧!!!
死的人是谁?
似乎是一男一女。
该不会、该不会是飞鸿和阿云?
是我……是我害死了他们吗?
邹川的心重重一沉,彻底恐惧与内疚包裹。
这片白色沙滩哪是圣洁之地?
根本是人间炼狱。
这一切……
这一切都是那个Joker做的吧?!
邹川本来确实打算看一眼就走。
他本来没打算上岸的。
这个时候他却终究将皮划艇继续往前划了一些。
他决定带江见萤走。
她这样好的孩子,不该留在这里。
她也会被那Joker杀死的!
皮划艇蹭着白沙上了岸。
邹川小心翼翼看了周围,发现再无其他人,这便猫着腰,轻轻靠近了江见萤。
“小萤?别怕。我带你走。
“我立刻带你离开这里!!”
江见萤没有回头,也没有动。
海风吹过来,她的两个马尾轻轻摆动着。
邹川又试探着靠近一步,伸出手,想要拍住她的肩膀。
就在这个时候,江见萤忽然转过了头。
随即只听毫无征兆的一声“砰”——
邹川倒在了地上。
他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感觉身体破了一个大洞。
江见萤依然举着枪,手臂因后坐力微微发着颤。
不过这次她没有再摔倒。
她似乎为此感到满意,嘴角扬起了淡淡的微笑。
邹川张了张嘴,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世界的颜色迅速褪去,他的眼前只剩一片黑暗。
最后映入他眼帘的,是女孩白色衣袍上溅到的红色。
我觉得,不能让你这么个隐患活着。不论你是选择离开还是留下。都不可以。
“真是对不起了,邹川哥哥。”
·
7月15日下午2点。
东南亚,某安全屋。
连潮和数名特警正待在这里。
温叙白已经回到了广省茂县,这会儿正位于临时指挥中心,通过卫星电话的加密频道与连潮展开着远程沟通。
过程中他对连潮说的最多的话便是:“务必注意安全。”
在东南亚烈日的连续曝晒下,连潮肤色深了许多,几乎接近古铜色。
他整个人又瘦了一圈,下颌线如刀锋般锋利,眉眼也因此轮廓更深,愈显冷峻凌厉。
过去二十天,他就像一枚钉子,钉在了这片区域。
他调查的是一条极度危险的线——偷渡客。
最开始连潮想从码头上的渔民那里找线索。
可当地人的回避不得不让他心生警惕和怀疑。
会不会是渔民们知道些什么,但不敢招惹对方?
为防打草惊蛇,连潮和小队的人不再在明处打听。
他们转而通过特殊渠道,将目标对准了几个常在本地监狱进出、深知灰色航道运作的边缘人物。
威压、利益交换、砸大量的钱……
这个过程艰险而又漫长。
但终于,通过层层挖掘,一条非常关键的脉络浮出水面了——
从大约去年秋天开始,有数十名“非同寻常”的客人,通过多层中介,要求前往一个远离常规航线、位于公海上的模糊坐标点附近。
这些人沉默、有序、自带补给。
抵达目的地后,他们并非像普通的偷渡客那样等待接应,而居然在海上直接换乘了另一艘中等规模的船只。
“这应该是一个海上接驳点。”
连潮在加密频道里对温叙白和专案组的研判人员道。
由于连日的奔波,他的声音变得非常沙哑,但条理一如既往地清晰,“他们利用本地偷渡网络,把人运到这个公海上的‘公共汽车站’,再换上自己完全可控的‘专车’。
“这说明,他们的最终目的地,一定在这个接驳点的有效航程半径之内,但又有足够距离,以确保接驳船无法直接窥见老巢。”
虽然还未锁定Joker和众多信徒的具体位置。
但这无疑是一个重大的进展了。
搜索范围从之前基于失踪者最后信号划定的、面积广阔的“扇面”,缩小到了以这个新发现的“海上接驳点”为核心的一个可计算的航行圈。
地理画像组立刻着手测算起这个半径,并着手筛查该半径内所有可能容纳数百人生存的岛屿、环礁或偏僻海岸线。
与此同时,“边缘人物”们对那艘接应船只的描述虽然模糊,也为海事情报分析提供了宝贵特征。
温叙白亦在后方协调,开始调取该区域过往的卫星遥感数据,和可能被偶然捕获的船舶信号,以供技术人员们进一步分析船舶的活动规律。
·
7月16日,凌晨1点,海岛之上。
沙滩上的三具尸体已经消失不见。
带血的砂砾被铲进了大海之中。
白色的沙滩又只剩下一片纯白,在月光的照耀下宛如圣洁的世外仙境。
Joker正沿着海岸线散步。
他其实经常会有这种无法入睡的时候。
参加仪式那会儿,由于提前注射过扁豆碱,他不会受到曼陀罗的影响。
这个时候青烟早已散尽,香料里阿托品、东莨菪碱等等物质,更是无迹可寻。
可是不知怎么,他发现自己依然产生了幻觉。
因为他看到了十几岁的飞鸿和阿云,乘着月光从海面上飘了过来。
可惜他眨了一下眼睛,他们便如云烟般散尽。
6月17日,这是Joker的生日,比连潮晚三天。
他还记得,自己第一次对飞鸿和阿云产生杀意,就是在6月17日,他过16岁生日的那一天。
那一天他醒过来,发现一个人影坐上床,躺下来,朝他伸出了一只黏腻的手。
他试图把那人推下去。
那人不肯。
来回推搡几下后,他用了大力。
那人就那么倒下去,后脑勺狠狠磕到了床头柜的尖角上。
再之后,飞鸿和阿云就来了。
是阿云说,“雨夜杀人魔”也经常把人打晕了再捅刀,她恰好看过报道,所以她和飞鸿可以帮自己脱罪。
飞鸿很爽快地答应了。
他笑着说:“以后我们就是过命的兄弟了!”
可是为什么,我不能干脆把你们也杀了呢?
这样就没有人知道我杀过人了。
这样的念头从Joker脑中一瞬即逝。
但他并没有动手。
然而14年后的现在。
他终究亲手杀了他们。
如果当年就杀了他们呢?
如果我没有加入协会。
现在我会身处何方?
可惜他的杀戮晚了14年。
时光一去不复返。
他无从得到任何答案。
不过阿云和飞鸿也切实给过他陪伴与关照。
那是他那段荒谬的青春岁月里,感受到的为数不多的慰藉之一。
于是他看见眼前的那片黑洞又大了一些。
青少年时期,在他一无所有的日子里,真心对他好过,并且不求回报的人,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
徐若来是一个。
飞鸿和阿云勉强也算。
然而他们全都死在他的手里。
现在好像就只剩下宋隐一个了。
Joker觉得有些冷。
他转身离开大海,朝那排牢笼走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关于迷宫行动的部分,目前进行了较大的改动。
这部分内容非常复杂,需要考虑的东西很多,可是我身陷三次元各种事情,身体也还没完全恢复,导致现在回看过去,有很多考虑不周的地方。比如警方的方案制定有较大的疏漏,比如宋宋那个时候其实应该坦白一切了,导致现在有人牺牲了,好像看起来都是宋宋的锅。但这并不是我的本意。
现在已经针对这部分做了彻底的大改。
我简单说一下修改思路,不必重看——
现在的版本是这样的:迷宫行动前,宋隐、连潮、温叙白开了会,考虑到Joker万一出现在迷宫,宋隐当时就提出,Joker可能会利用3D打印技术制造人皮面具,还明确提出了,他可能会扮成连潮。
(这样一来,Joker样貌与连潮一样的事实,并不影响后续结果,宋宋不背锅)。
针对此,宋隐还提出了很多建议,比如对暗号。
也即,进迷宫后,如果A组的人遇到B组队友,为防对方假冒,需要对暗号确认身份。
后来王永昌他们捅娄子,宋隐及时发现吕正德可能会遇到危险之后,临时改了新的暗号,也特别嘱咐了吕正德。
这样吕正德对上Joker的时候,Joker就会因为对不出暗号而露出马脚,事实也确实是这样。
总的来说,为了保护队友,宋宋做了绝对的努力。
杀人的终归是Joker。
他杀人,一方面是嫁祸连潮;另一方面就是逼宋隐杀自己。
宋宋确实有自己的私心。他有自己的人生课题要做。
但他不是盲目托大什么的,本质上也不是他害了队友。
任务出问题,一方面是时间过于紧迫;另一方面主要也是因为温叙白上了Joker的当,由于Joker之前设计的那些东西,温非常不信任宋,没有与他和连潮共享重要情报。最终也就导致大家没有想到Joker的目的在于盗画,这才在部署上有所疏漏。
吕正德警官当时如果留在主控台,其实更危险,因为他会直面盗画的洛清。
他要么对上洛清,要么对上J,这种局面,也终归是没料到J的真正目的导致的。
大概修改思路就是这样。
最后也想向每个付出的伟大警察们致敬!
第238章 高烧与美梦
宋隐感冒了, 这几日都在发烧。
他睡在牢笼的木板床上,额头贴着湿毛巾。
高热导致精神有些恍惚。
闭着眼,他的意识沉入了淮市的家里。
不是他自己的家。
而是连潮的家。
他梦到的是曾经真实经历过的场景——
那段时间, 宋隐因为飞鸿与阿云的暗算受了伤, 被连潮勒令在家休假。
某次在家躺着的时候,他有些低烧, 昏昏沉沉地睡了大半天,傍晚时分才悠悠转醒。
听到餐厅那边传来些许动静, 宋隐睁开眼, 走下床, 穿好衣服,特意去洗漱了, 再趿着拖鞋“哒哒哒”地走到餐厅。
连潮正在半开放式厨房忙碌着。
他穿着居家的深灰色羊绒衫, 袖子随意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利落的手腕。
宋隐盯着他的背影瞧了一会儿, 缓缓走到他身边,发现他在煮粥。
米粒和水充分相融,正咕噜噜地冒着热气。
宋隐动了动鼻子,在糯香之间, 又闻到了些许苦味。
“当归粥啊?”他好奇地微微侧过头,“能好喝吗?”
“补气血的。等放入红枣, 再加一点糖,不苦。”
连潮把火调小, 侧头看向宋隐,将手掌贴住他的额头,忽然皱了眉:“烧还没退,去床上躺着, 粥好了我叫你。”
宋隐不说话,单只是盯着连潮看。
因为发烧的缘故,他瓷白的皮肤透着一股薄红,那双如雾的眼睛似染了水光,认真注视着什么的时候格外动人。
见到这一幕,连潮眸色微暗,声音也沉了几分:“怎么了?不听话?”
连潮手掌的热度透过额头传给了宋隐。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样,他的脸看起来更红了。
数日前两人才刚发生过关系。
连潮不免看得情动。
可是宋隐在发烧。
这种时候他需要绝对的克制。
连潮双唇抿紧,面部线条显出几分刻意的冷硬。
“好了,乖乖回去躺好,别再着凉了。”
说着这话,他刻意侧过头,避开了宋隐的视线。
宋隐却是看出了什么来,极快地上下打量他一眼。
紧接着,在他的手收回去之前,宋隐故意为之地,将身体稍微往前靠了一下。
宋隐的动作幅度并不大。
他只是将额头更紧密地贴进连潮温热的掌心,就像是寻求主人安慰,想要蹭蹭主人的小猫。
他像是无意识这么做,看起来无辜极了。
可连潮知道,他分明是故意的。
几乎是残忍地收回手,连潮转而抬起宋隐的下颌,刚张嘴要说出几句训斥的话,却又瞥见了他的那双眼睛。
宋隐的双眼因为发烧而显得有些涣散。
却又因为某种执拗的试探,或者说故意的逗弄,而显得格外清亮。
连潮的呼吸几不可闻地滞了一瞬,手臂肌肉顿时收紧。
但他的面部线条反而绷得更紧。
简直像是不为所动了。
“胡闹。” 连潮的声音比刚才更低哑。
他手上的动作随之重了几分。
宋隐像是有些吃痛,微微皱起眉,低声说了句什么。
连潮听得狐疑,当即凑近几分:“说什么了?”
宋隐故作严肃,一本正经:“报告领导,那我真说了?”
“你说。”
“男人果然一上床就会变心。”
“……”
瞥见连潮的表情,宋隐笑了。
他推开连潮的手掌,转身走向了卧室。
看来是撩拨完人后,并不打算负责到底。
猝不及防间,只听身后传来重重几下脚步声,紧接着宋隐的腰被一只手揽过。
一阵天旋地转后,他整个人被打横抱了起来。
“连队——”
“我看你是烧糊涂了。”
听出连潮语气的严厉,宋隐当即解释:“连队,误会了,我只是玩梗——”
连潮没接话,默默抱着宋隐大步朝卧室走去,动作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
片刻后,宋隐被放在了柔软的大床上。
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见连潮俯下了身。
他几乎以为连潮要吻自己,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连潮却只是拉过被子将他严严实实盖好,甚至仔细地帮他掖紧了被角。
没能等到吻,宋隐睁开眼,侧头瞧向连潮。
只见连潮一双眼睛深不见底。
他一把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拿出那副手铐,不由分说地上前,“啪嗒”一下又将宋隐铐上了。
“连——”
“老实待着。粥好了我会拿给你。”
宋隐躺在温暖的大床上睡着了。
然后梦醒了。
他的身上依然有枷锁。
不过身下并没有柔软的床铺。
咸涩的风亘古不变地吹着。
他在冷冰冰的囚牢之中。
昨天发烧的时候,宋隐做了同样的梦。
不过当时这场梦没做完。
因为他被遥遥几声枪响惊醒了。
睁开眼,从床上坐起来,宋隐看到了一道铁栏杆之外,双手交握,显得非常紧张的珍姐。
片刻后,珍姐的目光望了过来:“我去……打听下发生了什么。你这里没问题吧?”
“没问题。感冒而已。过几天就好了。”宋隐道,“你去吧。”
珍姐这一去,再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不好意思啊,今天出了点状况……饿坏了吧?”
“我不要紧。”
宋隐摇摇头,接过食盒,将它摆上桌,端起筷子,“所以,发生什么事了?”
珍姐双目有些失神。
重重叹了一口气,她道:“飞鸿和阿云……去世了。大致的经过,我打听了一下,大概是这样的……”
“你说……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Joker是不是早就有这样的打算了?”
“原本的核心管理层,好几个都跟阿云关系非常好的。但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他们逐渐被边缘化了,最终除了飞鸿,其他的都没能来这岛上……”
“你说得对。太对了。那些信徒跟疯了一样……他们不是甘愿要来这里养老的。”
“来这里的人,是被精心筛选过的。尤其是那几个小组长。Joker把他们变成了被欲望驱使的奴隶……”
宋隐没说好,只是低头缓缓吃起了东西。
飞鸿和阿云这两个人,全都罪行累累。
一旦落网,等待他们的也是死刑。
他们死不足惜。
理智上宋隐是知道这一点的。
但情感上他好像并没有感到高兴或者放松。
他想到的是第一次认识飞鸿和阿云的情形。
那还是在游戏里。
飞鸿玩的坦克,阿云玩的奶妈。
下本的时候,作为脆皮输出,宋隐一时不慎,操作的英雄就只剩一滴血了。
飞鸿稳稳挡在了他的面前,替他抗住了Boss的暴击。
阿云则及时把大招扔了过来,迅速把他的血线拉到了安全线以内。
宋隐当时以为他通过“连潮”,结识到了一群好朋友。
后来他知道这些好朋友全都在骗自己。
很多时候宋隐都在想,如果他们只是想从自己这里骗钱,又或者拉自己如邪教赚取“人头费”……
他在知道真相后会伤心、会远离他们,但这些情绪其实不足以酝酿成刻骨铭心的仇恨。
他们骗自己是真。
可是大家互相维护彼此的时候,想必终究也有过几分真心,而并非全然是做戏。
毕竟大家那个时候年纪都还很小。
可惜终究没有如果。
现在距离当初……已经有整整14年的光阴了。
今日醒来后,宋隐先探了探自己的额头,发现自己差不多已经退烧,只是肌肉还有些许的酸痛。
走下床,他意识到今天似乎没有阳光。
囚牢里光线晦暗,空气更加湿润。
也许海岛的雨季就要到了。
不久后,铁做的牢门被推开了。
今天来送早餐的却不是珍姐,而是Joker。
他和宋隐梦里的人长得一模一样。
可宋隐能一眼看出他们的不同。
他非常思念那个只能在梦里相见的连潮。
他也非常憎恶,眼前这个或许连“恶魔”二字,都不足以形容的人。
Joker穿着一身简单的黑色常服。
他的手里没拿伞,周身却像是裹着一层水汽。
“烧退了吗?”他问宋隐。
宋隐没答话。
Joker走进囚牢,把早餐端给他,再把钥匙扔了过去。
“洗漱,吃早饭,然后我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里?”
“雨季要到了,台风一来,这里会进水。你需要换个地方住。”
宋隐没再问,默默地解开镣铐,洗漱,吃饭。
大概20分钟后,他一步步跟随Joker走出囚牢,穿过看不到任何血迹的白色沙滩,来到了那座白色灯塔前。
灯塔位于嶙峋的礁石边。
海浪在狂风的作用下奔涌咆哮。
宋隐不免有种自己会被狂风卷入海底的错觉,下意识裹紧了外套。
不多时,灯塔厚重的金属门被Joker打开,里面是干燥的的空气,与外面潮湿的世界截然不同。
黯淡的光线从上方螺旋楼梯的缝隙漏下。
微尘在泛着光的空气中飞舞。
宋隐穿过金属门走进灯塔,再跟着Joker一起上楼。
两人一路俱是沉默。
但这里很安静,几乎听不到外面汹涌的海浪,于是回荡在楼梯处的,只有他们的呼吸声与脚步声。
一段铁梯走完后,两人来到了灯塔的中层。
宋隐的眼前出现了一个“客厅”——
浅灰色的墙壁搭配着米板色的厚地毯。
家具几乎都是原木色的。
橘色的单人沙发看起来柔软二舒适。
一盏纸罩的落地灯立在它的旁边,散发出暖黄的光晕。
这个客厅的布置堪称温馨。
宋隐看向Joker问:“这是你在岛上的住处?”
第239章 螺旋状灯塔
Joker暂时没有回答宋隐的话。
单人沙发旁边有一扇木门, 他走过去将门推开。
那里面似乎是书房。
透过打开的门,宋隐一眼看到了一整墙的书。
走进那扇门后,宋隐的视线掠过吧台、书桌、椅子, 看到了旁边的一面墙上。
然后他整个人不动了, 一张脸蓦地严肃下来。
他的面上没有一丝表情。
但目光终究不可避免地变得怔忡——
那面墙上居然贴着很多连潮的照片。
在图书馆靠窗座位看书的连潮。
在咖啡馆排队的连潮。
戴着耳机走在大学校园的连潮。
……
几乎都是学生时代的连潮。
那个时候他还过着很纯粹的生活。
他的父母尚没有离开。
宋隐看着这样的照片,恍然有种“补课”的感觉。
那是他没有见过的那部分有关连潮的人生。
他只能通过眼前的照片和想象来弥补。
连潮是学金融的, 按最初的规划,他应该会出国读硕士甚至博士, 然后可能会在投行、咨询一类的行业工作。
他不会被自己掰弯, 不会误入歧途, 而会结婚生子。
他的父母健在。他会过上幸福圆满的生活。
那样的话……他的生活,应该要比现在好很多吧?
Joker杀了连潮的父母, 破坏了他原本的生活规划。
自己把他引来了淮市, 进一步扰乱了他的生活。
由于看见了未曾见过的连潮,宋隐双眼呈现出了片刻的温情, 不过这抹温情很快就被厌恶和警惕所取代。
他当然早就猜到了,Joker一直监控着连潮的生活。
然而当这个事实摆在眼前时,他不得不感到气愤。
宋隐面无一丝表情,眼神几乎有几分肃杀。
转过头看向Joker, 他问:“你什么意思?”
“我觉得他很适合过那种生活——简单,规律, 有确切的规则和可预期的回报……那是一种‘正常’的好生活。”
Joker道,“无论你相信与否, 其实我没打算破坏他的生活。因为我非常好奇,跟我有着一模一样基因的人,能不能把正常生活过好。
“这些照片,只不过是我当年基于好奇而找人拍摄的。没有其他目的。
“宋宋, 你来这岛上有段时间了。
“我是想着,或许会很想念那个连潮。正好我电脑里还有备份,就打印出一部分给你看看。
“怎么样宋宋,你对他的相思之情,能因此得到缓解吗?”
“…………”
宋隐当然不相信这套说辞。
这或许又是Joker的试探。
他是不是想知道,自己杀他的决心有多强?
毕竟一旦杀了他,自己就没可能再回归正常生活,当然,也就没可能再和连潮在一起了。
不过这并不妨碍宋隐接下来的举动。
他挑了一张连潮穿学士服的照片,取下来后放在手里,然后冲Joker点了点头:“嗯,这张拍得很帅,不介意的话,我就私藏了。需要谢谢你吗?”
“……”
片刻后,Joker去吧台处磨起了咖啡:“这一层给你住。书房侧边有个门,里面有间小卧室。我住在楼上。”
咖啡香逐渐溢满了整间书房。
宋隐把连潮的那张照片小心地放到胸前的口袋里。
那是最贴近心脏的位置。
然后他走到吧台处坐下,看着Joker把刚煮好的咖啡倒进两个杯子里。
“我昨晚没睡,有些头痛,咖啡就煮得浓了些。”
Joker把其中一杯咖啡递给宋隐,“如果觉得苦,可以多放一点糖。”
宋隐暂时没接过咖啡,只是忽然问:“你昨晚没睡,跟飞鸿和阿云的死有关吗?你为什么要杀他们?”
“飞鸿是帮阿云挡枪死的。”
Joker喝了一口浓美式,淡淡道,“至于阿云,她其实是在故意寻死。她觉得她活得很痛苦。所以我给她一个成全。”
“我不这么想。”
“嗯?”
“阿云看见我的时候,流了泪。至少那一刻,她的意识是清楚的。你擅长操控人心,但终究不是上帝,无法精准地把握一切,比如你完全无法真正把控,打向阿云的那枚子弹,究竟会把她影响到什么样的地步。”
宋隐取走一杯咖啡,接连加了五块方糖,再道:“如果你的子弹让她彻底变成了一个傻子,她不会死。
“可她偏偏没有变成彻底的傻子。
“她失去了控制情绪的能力,她的记忆管理出现了很大的问题……但她也有清醒的时候。
“这样的她,成为了一个定时炸弹,搞不好哪天会突然爆发,坏你的事。
“尤其当随着时间的推移,药物的耐受力出现的时候。
“所以,你要在阿云真正失控前杀了她。
“杀了她,飞鸿也许会和你反目。那么你干脆就把他这个隐患也一并除掉。”
略作停顿后,宋隐再补充道:“你无法把飞鸿和阿云悄悄处理掉。因为你很难向信徒们解释他们的去向。
“生病去世?离开了这座岛屿?
“这些理由都有引来骚动和质疑的可能。
“比如信徒们会想,云神怎么可能死?或者云神怎么会离开,大帝会不会抛弃了他们?
“正好那个叫邹川的来了……你干脆利用他给他们两人安个罪名,再当着所有信徒的面,堂而皇之清除他们。”
听罢这话,Joker似笑非笑地又抿了一口咖啡:“听起来,我手段残忍,毫不留情,无论做什么事,都在权衡利弊。”
宋隐点点头:“难道不是?”
“如果真是这样……对我来说,最大的隐患其实是你,我为什么不干脆直接杀了你呢?”
“杀我并不能证明什么。你想做的不是杀我,而是把我拉下水。你曾多次尝试把我变成和你一样的杀人犯。
“但你没成功,于是只能拿自己当饵。
“你不杀我,是希望亲眼看见我杀你。”
“啧,让我来总结一下——”
Joker放下咖啡杯,按了按有些疼痛的太阳穴,“我想让你成为一个杀人犯。其他目标都不足以让你动手,我只能把自己当成那个‘目标’,可是……
“可是我杀掉阿云、飞鸿,不让他们破坏我的计划,分明又是想活下去的样子。
“这似乎形成了一个悖论。
“宋宋你说,我们该如何解决这个悖论呢?”
“我不知道。我还没想好。”
宋隐很平静地说道,“还有一些事情,是我不知道的。
“比如你为什么要让江见萤当新神?
“她病得不轻,海岛的医疗条件又有限,随便一个简单的并发症,都可能要她的命。
“另外我听说,有个叫孔兵的人,他母亲病得也非常重。恐怕他把母亲的病,和阿云的‘不洁’关联起来,才会带头闹事。他不肯面对信仰崩塌的可能,只能通过极端的手段来证明自己一直以来没有错……
“他是你有意选中的人。陈淑仪、钱涛也是如此。
“他们对大帝最是深信不疑,但也因此欲望更重。他们完美地走向了你对某个‘社会化实验’的预期,对么?
“可是接下来,这个谎该怎么圆呢?
“也许孔兵的母亲过不了几天就会死。到时候他的信仰也将彻底崩塌。你打算怎么处理呢?
“你之所以安排江见萤当新神,是否与此有关?”
书房里暂时无人说话。
只有挂在吧台旁边墙上的一个偌大钟表的指针,不停地随着转动而发出“咔咔咔”的声音。
·
7月16日,东南亚某边境城镇,深夜。
连潮所在的安全屋,位于城镇边缘一片杂乱的自建区。
这里鱼龙混杂,各种小巷又多又窄,地势相对复杂。
过去一段时间内,连潮和小队成员靠着金钱和特殊渠道,撬开了几个关键“边缘人物”的嘴,终于摸到了那条幽灵般的海上接驳线。
然而,这种深入虎穴的探查终究十分危险。
这日,刚与国内专案组开完会,连潮忽然察觉到了异常。
他意识到周围好像太安静了。
犬吠声、夫妻夜间的争执声、孩童哭闹声等等,全都消失了,所有人像是被人为遣散了似的。
“不太对劲。”
连潮压低声音,对两名队员迅速打了个手势。
紧接着他迅速穿上防弹背心,把手里的枪快速上了膛。
果然,几乎在他示警的下一秒,上了密码锁的铁门外忽然传来了极其轻微的异响。
那不是常规的撬锁,更像是在安装什么东西。
不好……
搞不好是炸弹。
“闪开!”
“按既定的逃生路线撤离!”
连潮说出这话的同时,快速扑向侧面,把两名队友一起撞向了远离房门,以及门所对应的房屋中线的位置。
“轰——!”
剧烈的爆炸声随即响起。
灼热的气浪和墙体扑面而来。
对方直接采用了暴力破门的手段,目的已十分明确——
清除这里的所有警员。
爆炸导致的光亮短暂地照亮了门外几个持枪的黑影。
几乎在光亮熄灭的刹那,连潮就着趴在地上的姿势,握紧手枪一个转身,迅速开出几枪。
“砰砰砰!”
门口顿时传来闷哼和人体倒地的声音。
“交替掩护,快速撤离!”
说着这话,连潮趁爆炸导致的烟雾未散,快速起身,利用屋内的家具做掩体的同时,边向门口方向持续射击,边极速向后窗移动。
“砰砰砰!”
新的人马已赶到。
由于屋内一片漆黑,且视线收到爆炸烟雾的遮挡,他们进屋后就是一阵乱打,数枚子弹几乎擦着连潮的身体而过。
半分钟后,一名队员率先从后窗翻出。
连潮殿后,在第二名队员翻越时,敏锐地听到侧方另一扇窗户传来玻璃碎裂声——
看来敌人不止一路!
毫不犹豫调转枪口,连潮对着声音来源方向“砰砰砰”地再开出数枪,暂时逼退了企图从那方突入的敌人,但也因此暴露了位置。
门口方向,一名敌人趁此机会开枪。
只见枪口火光一闪,子弹直朝连潮射去!
连潮及时做了闪避,避开了要害,但左肩胛骨上方亦不可避免地中了一弹。
仿佛被重锤狠狠砸中,肩膀传来了撕裂般的疼痛。
连潮冷着一张脸,没有任何迟疑,几乎在中弹的瞬间,反手就是精准的两枪。
门口那个敌人的额头顿时破了个洞,很快就仰面倒了下去。
“连队!”已到窗外的队员焦急低呼。
“走!”
连潮额上渗出冷汗,脸色因疼痛而发白,但动作没有半片的停留。
他将一枚震爆弹投向门口方向,迅速转身,单手撑窗台,利落地翻出窗外——
7月18日,菲律宾,马尼拉。
连潮于今日刚赶到这里。
他的皮肤晒黑了,但由于中弹失血,透着些许病态的苍白。
先前通过偷渡人员那条线,连潮在当地做了深入调查。
不过此事很快引来了地头蛇的警觉和反扑。
好在连潮他们提前预留好了逃生路线,得以成功脱困。
然而,那个地方的各种势力非常复杂,还涉及园区甚至军队,考虑小队成员的安全问题,专案组终究还是要求连潮等人撤离了那里。
当然,他们已经有了很重要的收获——
在极大程度上,缩小了目标范围。
这次顶着伤来到菲律宾,是因为连潮有别的收获。
此刻办公室里,电脑屏幕上展示的是一名死者的资料。
“他是在菲律宾生活了多年的华人。”
同为华人的调查员齐鑫解释道,“此人名叫任英武,52岁,是知名的建筑设计师,于9个月前被杀,案子至今没破。
“他早就因实现财富自由而退休了,手握有好几个国际金奖。他曾说过,担心再出山,无法超越年轻时的自己,因此退休后再也不接任何单子。
“我在警方有人脉,有时候双方会互换消息。也是偶然与对方聊天的时候,我注意到了一件事,这个任英武,居然在三年前新接了一笔单子。
“这算是他退休后,唯一接的一笔单子。
“警方为了追查凶手,调查任英武的社会关系时,顺着这笔合作查了过去,有意思的来了——
“这个任英武,这三年来分别收到了五笔极为高昂的设计咨询费,均与这笔合作有关。
“然而顺着给他打款的账户追查下去……居然查不到真正的人。这中间涉及层层空壳公司,也就是说,给他打款的账户,就像一个幽灵账户一样。
“我一听,马上就觉得,这个‘幽灵’操作各种资金账户的手法,跟你让我找的那个Joker的手法,简直一模一样!”
连潮当即问:“这个任英武,擅长设计什么样的建筑?”
“大型建筑,尤其擅长复合功能型特殊建筑与景观一体化的设计。”
齐鑫道,“我已经准备好了跟他有关的详细资料。你可以看看!”
第240章 一面钟表墙
连潮凑到电脑前, 仔细看起了齐鑫整理的资料。
早年间,任英武参与过一些主图乐园的搭建,还为某些私人富豪提供过包含隐蔽通道、机关密室和特殊装置的房屋涉及。
不仅如此, 他还参与过可持续建筑系统的搭建, 比如位于沙漠地带的,能够依靠可再生能源构建自循环的研究站。
积累了丰富的履历后, 任英武逐渐有了自己主导的项目,代表作包括著名的纪念馆、博物馆、乃至修道院等等。
其中有个纪念馆项目, 包揽了好几项国际大奖。
它极具现代感与科技感, 内嵌独特的光影通道和精巧的机关设计, 有着一流的、以空间引导情绪和叙事的能力。
“他设计的展馆会自己讲话。”
这是一位媒体人对他的评价。
“一般来说,在单一领域有突出成就, 对于普通建筑师来说, 已经非常不容易了,但任英武不仅涉猎广泛, 还能将环境工程、空间叙事心理学,精密机械设计这些完全不同的东西,整合进一个建筑项目里……
“他有着顶尖的架构能力。确实不简单!”
连潮敲击着键盘。
电脑屏幕呈现出的,是由任英武设计的某个纪念馆项目的局部展示图。
果然巧夺天工, 既有趣味性,又有设计美感。
根据目前调查的结果, 比如那个“海上接驳站”来看,专案组一致推测, Joker很有可能买下了一座海岛,并把信徒们都带到了岛上。
然而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相关建筑设施,除了要满足的生活需求外,还可能涉及严密的防御、监控装置, 以及操控与引导信徒们精神与心理的特殊建筑物或者机关。
从这个角度看,任英武这个人,完美符合Joker的需求。
Joker不需要找太多的设计师,找他一个人就行了。
连潮微微眯起眼睛,看向齐鑫:“如果情况真如我们所想……那么大个项目,不可能由任英武一个人完成。
“他是总设计师,负责核心建筑的设计,并负责统筹全局。但一定还有其他人帮他才对。至少他会有数名助理。
“另外,施工方面,需要用到工程师、大量工人。这些人,Joker不可能全都杀了。我们要试着找出来。
“最后还有供应链方面。
“如果Joker真把人带到了海岛上,普通的水泥绝对不行,需要用到特殊的水泥建材,比如抗硫酸盐硅酸盐水泥。另外还可能涉及独立的能源和海水淡化设施。
“这些大宗采购涉及跨境运输,不会不留下任何痕迹!”
齐鑫点点头:“明白。任英武这条线,交给我。我会尽力把他有过的助理、秘书或者学生,以及有可能和他达成合作的工程方挖出来。至于供应链方面——”
“供应链方面,我先尝试通过国内方协调国际刑警的资源来调查试试。”
连潮严肃道,“至于任英武这边,有劳你继续深挖了。钱方面不是问题。要尽快把相关线索全部找出来。我们双线并进!”
两人讨论许久后,只听连潮握着拳轻轻咳嗽了一声。
齐鑫赶紧道:“哟,连队,你赶紧先歇着吧,就算没伤到要害……毕竟是枪伤!”
身体养好了,才好打下一场杖。
这个道理连潮当然懂,当下也没多推辞。
只是临走前,他还是滑动着鼠标,把建筑师任英武的资料又快速过了一遍。
这回他的目光重点放在了“机关”这两个字上。
说不清是灵光乍现,亦或是来自相同基因本能的指引,倏忽间,连潮忽然想到了曾在迷宫看见Joker的情形。
对方出现在镜面峡谷的尽头,就像是一个幻影。
那次行动,算得上是Joker逃离大陆前与警方的最后决战了。
他把决战场地选在迷宫,诚然是因为他能根据自己比警方多掌握的地形情报,发挥出更大的优势;诚然也是因为,那是韦一山的地盘,韦一山自以为能掌握局势,这才上当……
但这背后还有没有别的原因呢?
比如——
Joker是不是天生喜欢机关之类的元素?
如果是这样,他会在海岛上制造出什么样的机关?
他会拿机关来对付宋隐吗?
·
7月19日。
宋隐从卧室醒来。
换好衣服,他去旁边狭小的浴室简单洗漱后,推开窗去到了书房。
墙上贴着的许许多多的连潮的照片已经被撤下。
取而代之的是各式各样的机械钟。
它们高低错落,样式各异,有的是仿古欧洲教堂钟,有的是明末清初的风格,有法式鎏金铜座钟,有工业革命风格的齿轮骨架钟……
“滴答”“滴答”“滴答”——
它们共同提醒着宋隐,现在是早上7点49分。
目光扫过整间书房,宋隐经由另一扇门去到了客厅。
单人沙发旁的矮桌上摆着早餐。
矮桌前方,有着一大片窗户。
宋隐走到窗户边,能把几乎整个祈神廊尽收眼底。
Joker住在更上面。
只要他想,他随时可以去到塔顶,看到整个海岛的情况。
信徒们费尽千辛万苦,才能穿过祈神廊看到神。
可是站在塔顶俯瞰而下,想必整个祈神廊不过像是个小小的游戏沙盘。
所有的虔诚、挣扎与渴望,在绝对的高度下,都被等比例缩小成了掌中之物般的存在。
Joker想当的不是神。
他分明连神都想操控!
可是然后呢?
他为他自己锚定的终点在哪里?
风大了起来。
白色的沙滩上的棕榈树摇晃得颇为剧烈。
乌云覆盖了整个苍穹,天光黯淡,浪涛汹涌,暴雨将至。
Joker暂时不在这里,据说去到了居民区,遵照大帝的旨意,教大家该怎么应对雨季了——
要抢收即将成熟的作物。
搭建简易温室和雨棚维护珍贵的蔬菜幼苗。
准备好沙袋、防水布、加固材料等等。
目光掠过祈神廊,宋隐甚至能隐约看见信徒们正在忙碌的画面。
然而此刻宋隐脑中想到的,刚进灯塔那日,Joker曾在谈话最后说道:“宋宋,不得不说,你真的很厉害,不愧是我生平仅见的对手。
“把连潮引到淮市,这步棋你下得非常漂亮。后来你想到的为连潮脱罪的办法……不算出乎我的意料,但我确实也没想到,你做得竟如此果断干脆。”
“从连潮来淮市开始,我的布局已经被你打破了。
“我本来没想这么早用到他那步棋的。
“可你引了他过来。除了我的样子,你什么都告诉他了。我知道我能在大陆逗留的时间不多了,不得不加快了许多事宜的处理。这也就导致,有很多破绽,我来不及补救。尤其是……你居然那么快为连潮顶罪之后。”
“帮我造这座岛的人是个大师。他有个学生,天资聪颖,青出于蓝,为这座岛屿的建筑设计做出了卓越贡献。
“但由于过于聪明,他察觉到危险,先一步逃走躲起来了。我本来想把他找出来杀掉的,但没来得及。
“所以我猜,警察应该很快就能找过来了。”
“因为你,我想在这座岛上实现的愿景,并没能真正实现,本来想要通过好几年观察的事,也只能通过挑选一些极端信徒做小组长的方式,来提前完成了。
“宋宋你看,其实你已经赢了很多。
“不过,既然我预料到了这件事,当然会提前为自己准备后路。那么我要劝你一句——
“如果你还想杀我,最好在此之前动手。”
“话说回来,要不要打个赌呢?
“你觉得连潮会在什么时候找来这里?”
“滴答”“滴答”“滴答”……
身后书房内,无数钟表的指针以不同的声音,同步地往前走着,就好像在提醒宋隐,留给他下手的时间不多了。
·
同一时刻,海岛,“囚牢”。
这里有一排平房。
此刻Joker正位于最角落的那间房里。
他的身边跟着一个穿着白袍的手下。
面前则站着一个40岁左右的女人。
她朝那位白袍手下招招手,手下随即走到她面前,看着她倒在地上,轻轻地闭上了眼睛。
忽然间,女人四肢一阵怪异的抖动,紧接着腰腹弹起来,手脚却还贴着地,身体呈弓形,如拱桥般架在地上。
不一会儿,她的身体整个往上一弹,又突兀地平躺在了地上。
四肢又是一阵抖动后,她睁开双眼,醒了过来。
一旁,Joker的那位白袍手下立刻跪下,陪她演起了戏:“妈,你真的醒了!大帝真的让你复活了!太好了!!!”
女人坐起来,眼含热泪,温情脉脉地看向他,抬手抚上他的脸颊:“阿兵,是妈妈,妈妈真的活了呢。你看,妈妈不仅活了,甚至变得更年轻了!”
“真好,我都没见过妈妈你年轻时是什么样呢……”
白袍手下当即附和,“看来是萤神的赐福起作用了。太好了,我会一辈子忠于萤神,忠于大帝!!!”
……
演完戏,白袍手下回到Joker的身侧,女人则去到他身前,小心翼翼地看向他:“J先生,调整之后,可以了吗?
“你放心,与孔兵和他妈妈相关的大小事,我全都记住了,绝对没问题!
“我知道,万一有突然答不上来的话,我可以抽搐倒地,装作链接失效……总之,J先生你放心!我专业的呀!”
Joker看着她点了点头,用温柔而显得鼓励的声音道:“这些日子,辛苦你一直躲在这里了。”
“不辛苦不辛苦。你帮了我那么多,应该的呀!”女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Joker“嗯”了一声,再道:“把我给你的文本再背几遍,然后烧掉。做好准备吧。孔兵他母亲脸上的黄疸已经非常严重了,她去世,应该就是这两天了。”【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