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游戏与玩家
离开那片被诵经声笼罩的沙滩, 宋隐跟着Joker走上了一条较为隐蔽的小路。
小路由碎石铺就,蜿蜒着向上,不多时, 一栋线条简洁、带有宽阔落地窗的建筑出现在了视野里。
透过窗户, 宋隐看见里面有排列整齐的桌椅,几个穿着棉麻衣服、戴着厨师帽的人, 以及放着水果与食物的岛台。
看来那是一个食堂。
“有资格当面参拜神明的,都是优秀的信徒。待参拜与诵经结束, 他们可以来到这里吃饭。
“只有他们有资格来到这个地方吃饭。”
Joker介绍道, “刚才那片沙滩, 叫‘祈祷之地’。这个食堂叫‘福音堂’,能为每一个进入其中的信徒赐予福音。”
这位神明……莫非就是指“重生”后的阿云?
宋隐回过头, 目光俯瞰而下, 看向沙滩上的那些围着阿云的人,他们应该就是Joker口中的“优秀信徒”了。
这意味着, 跟随Joker来这岛上的人有很多,但并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格来到这片名为“祈祷之地”的沙滩。
很快,宋隐走进食堂,再横穿过整个大厅, 在Joker的引导下了,去到了对面的落地窗前。
透过这个落地窗, 他看到了海岛的另一面,那里有一栋栋的平房, 还有一块块的农田。
炊烟袅袅中,有的人在做饭,有的人在种地。
他们并没有穿着棉麻衣服,而都是普通的服装, 每个人面上都挂着幸福的微笑,就像是在生活在桃源之中。
还有一群暂时不同干活的人,则在一个古怪的建筑物大门口的位置,虔诚地跪成了一排又一排。
他们双手合十,闭上双眼,嘴里似乎念念有词,大概是在遥遥附和,祈祷之地那些“优秀信徒”们正在诵念的经文。
宋隐微微皱眉,仔细看向那个偌大的建筑物。
他发现那是一个近似于“迷宫”的存在。
水泥构筑了一面又一面的墙,墙则围成了一个又一个地圈,道路以螺旋的方式,朝着那片“祈祷之地”缓缓延伸。
偌大的迷宫几乎彻底将“祈祷之地”,与这片村庄般的生活区分割开来了。
想要去到神圣的“祈祷之地”,必须穿过它才行。
可这不是一件非常容易的事。
只因两地之间的直线距离尚且有些长,螺旋状的设计,曲折的路线,更是将这条路予以了无限的加长。
仔细看,这些墙并不是完全封死的,那上面存在一些缺口,是类似于窗户的存在。
可以想象的是,进到迷宫后,透过这些窗户,信徒们能瞥见“祈祷之地”的一部分真容,那或许是阿云的一片裙角,一缕头发,又或许是沙滩上的一颗棕榈树,一片雪白无暇的砂砾,一部分白骨般指引着方向的灯塔……
总之他们只能窥见这些“片段”,却无法窥探“祈祷之地”的全貌。
也因此,他们会对那里产生无限的想象,并因之生出无限的向往。
“那个迷宫是用来做什么的?”宋隐开口问道。
Joker淡淡道:“那是‘祈神廊’。它不是迷宫,不存在复杂的线路,也不是为了考验人的智商而设计的。
“当然,里面的道路,确实被设计得曲折了一些。毕竟想要见到神明,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成为优秀信徒,才能穿过祈神廊,见到阿云?”
“现在大家尊称她为‘云神’,她的身体是大帝在人间暂时的栖息之地。
“是的,挣够积分,当上优秀信徒,就能走过长而迂回的祈神廊,见到云神。这样的活动,每个月会有一次。”
“怎么才能挣到积分?”
“日常劳作、按时祈祷、完成指定的修行任务、为‘家园’做出特殊贡献……都可以。积分是通往更高层‘恩典’的阶梯。积分越高,见到阿云的次数越多,越有机会升阶。”
宋隐重新将视线投向窗外。
通过Joker的话,他已经意识到,所谓的“祈神廊”,不仅是个真实存在的、物理方面的巨大障碍,更是一个心理调控装置。
漫长的、重复的路径消耗着信徒们的体力与耐心。
偶尔透过缝隙窥见“神迹”,则会放大他们的渴望。
总的来说,这是人为设计出来的朝圣之路。
它将见到阿云这件事,塑造成一种需要极大代价才能换取的、至高无上的奖赏。
跪在入口外的那些人的沮丧,无疑证明了这种设计的成功。
他们认为自己不够努力、不够虔诚,才没能见到云神。
宋隐打量这一切时,Joker没有制止,也没有打扰。
就好像他是特意要让宋隐看到这一切似的。
一段时间后,Joker拍了拍手,几名穿着白色棉麻衣服的人井然有序地端来食物,再离开了福音堂。
门关上后,偌大的食堂就只剩两个人。
Joker请宋隐坐在窗前,把食物推到他的面前:“尝尝,都是信徒们自己种的,天然无污染,农药和化肥全都没加过。”
宋隐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安排坐在这个方向的窗前。
这方便杀手洛清将枪口对准他的脑袋。
随意尝了几口菜,确实新鲜爽口,但宋隐没有胃口,很快就放下筷子看向Joker:“为什么要做这样的设计?”
“因为人活着,总要有一个目标才行,不然他们就只能自杀了,不是吗?”
Joker道,“在这个系统里,每个人都能找到自身价值并为之奋斗的动力。这个目标不简单,但也并不难实现。每个人都会通过实现目标,体会到自己的重要性,继而领悟到活着的意义和生命的真谛。
“大家会在这里非常稳定平和的、自给自足的生活。
“也因此,不会有任何罪恶在这片土地发生。当需求被满足了,谁还会去犯罪呢?”
宋隐道:“可是他们的需求,是由你来控制的。接受过你的深度洗脑后,他们才有了想要,或者不想要的东西。”
“对,是这样没错。”Joker点点头道,“但我解决了心理医生解决不了的问题,让他们过上了更好的生活。”
宋隐觉得自己应该很愤怒。
可是解离这种病症,让他感觉灵魂飘浮在空中,注视着自己的肉身与Joker进行着对话。
他只能感受到很微弱的情绪。
甚至他觉得这段对话其实没有任何意义。
就像不久前他看到立在沙滩边的一棵树一样,它就只是立在那里而已。
可如果没有它,这个世界不会有任何不同。
不过Joker有一句话,他觉得自己还是同意的——
“人活着,总要有一个目标才行。”
而现在他的目标就是杀死Joker。
沉默了许久,宋隐再看向Joker道:“我所看到的这一切,很适合用游戏来比喻。
“你设计了这个游戏。
“你是制定规则,操控游戏的总策划师。
“至于那些信徒,则都是进入这个游戏世界,遵照这套系统来闯关、升级进阶的玩家。
“如果我没有猜错,一直以来,你应该也想让我成为这些玩家中的一个。
“既然是这样,你为什么愿意把规则告诉我?”
Joker倒是笑了笑,随后道:“在真实的世界里,大家玩游戏之前,也要阅读规则的。大部分情况下,规则清晰,游戏才好玩,大家也会心甘情愿地参与到其中,不是吗?
“嗯,有时候他们会吐槽一下策划,要求策划进行改进……但最终,他们还是愿意继续玩下去。
“玩游戏的时候,每个人都知道那是假的,但每个人都在清醒地沉沦其中。为什么?无非是因为现实世界太不好玩,或者说太糟糕了。
“如果能够把复杂的人生,简化成这么一种简单的生存游戏,其实是一件好事。很多人就不会活得那么辛苦了。自然而然地,他们也就不会为了‘掠夺’,而进行犯罪。”
宋隐没说话,重新端起筷子吃起了东西。
Joker给自己倒了一杯果汁,又道:“你刚才看到了江见萤。她旁边有位五十岁的妇人,你应该也注意到了?
“那位妇人叫陈淑仪,生在闽南一个小渔村。
“她五岁那年,父亲出海后再没回来,母亲改了嫁,把她留给酗酒的舅舅。
“十九岁,她被舅妈用两万彩礼‘嫁’给大她十五岁的鳏夫,因为那人愿意多给三千块买她‘能生儿子的肚子’。”
Joker的手指沿着玻璃杯沿缓缓划过,目光投向“祈祷之地”的方向,片刻后又道:
“婚后七年,她流产三次。丈夫每次喝醉了,都会揪着她头发往墙上撞,说她是不会下蛋的鸡。
“最后一次流产时,她遭遇了大出血,还是邻居送她去的卫生院,她的丈夫打牌去了,人都找不见。
“那场事故让她子宫不保,丈夫觉得她没用,把她赶了出去。她没有地方住,晚上只能睡在公园的长椅上,有时候甚至要和流浪猫争抢垃圾桶里别人扔掉不要的食物。
“我们的人在公园里遇到她的时候,她瘦骨如柴,严重营养不良,差一点就要活活饿死了。
“其实她很能干,也很聪明,不该找不到糊口的工作。
“可是她从小到大遇到的每个人,都恨不得榨干了她才好。她没有办法信任任何人,他害怕再被利用,她畏惧和任何人交流,只肯当流浪汉……”
收回目光,Joker再看向宋隐:“但是现在不同了。她管理着三亩有机菜园,每天都会带领十几个信徒做‘感恩采收’。
“她勤劳、感恩、聪明,挣到了很高的积分,这个月刚获得穿过祈神廊的资格。
“在你们的系统里,她是个需要被救助的‘弱势群体’,只能领低保,住廉租房,定期向心理医生复述创伤。
“而在我们的游戏里,她现在是种植组副组长,每天都会收到很多年轻信徒手写的感谢卡。他们夸赞她种的番茄能让人想起童年。”
Joker把一盘圣女果推到宋隐面前,“尝尝这个,就是她种的。”
小番茄红彤彤的,像一个个鲜红的小太阳,确实惹人垂涎。
宋隐的目光先是落到它们身上,然后又看向Joker:“我姑且相信,陈淑仪的故事是真的。
“我也暂时不去反驳你这套规则的合理性。
“或者应该这样说……如果换做一个慈善的富豪,他买了一块地,邀请大家回归田园,参与到这种‘积分游戏’中,我也不会觉得太过不妥。
“但如果游戏是你设计的,这就不一样了。
“这些信徒在你眼里,是陷入迷惘的、想死的、不知道如何在现代社会立足的……你带他们来到这个‘乌托邦’,通过引导的方式,给他们创造需求,再满足他们的需求。
“嗯,我姑且认为,他们真的因此实现了自我价值,感觉到了快乐……那么你呢?”
“Joker,或者我应该称呼你为孟连廷。”
宋隐的语气带了些许嘲弄,“你从中获得了什么样的价值?又或者,你的需求由谁来创造?
“如果你这个人本事就有问题,如果你做这一切的动机存在疑点……你所展示给我的一切,也无非是看起来漂亮的糖衣而已,里面可能早就烂透了。”
Joker深深看向宋隐:“所以你看,你之所以质疑我,本质上还是不肯相信我。”
宋隐又道:“如果这里真是天堂,如果这里真的不存在犯罪,你又何必打造那一排囚牢?
“这个问题,我其实早就问过你。”
“囚牢只是防患于未然,让一些思想跟不上的信徒可以有个反思改进的地方而已。现在需要反思的人恰恰是你。”
Joker看着宋隐道,“宋宋,我已经告诉陈淑仪他们了,你是思想落后的信徒。不仅我会亲自帮助你,他们也会。
“先吃饭吧,等下午你回到囚牢,陈淑仪他们会去找你的。和你这种‘落后信徒’谈话沟通,帮助你进步,也会有助于他们获得积分。
“等时机成熟了,你可以和陈淑仪去地里干活。
“你不信我的转述,不妨多和他们相处,真听真看真感受。你会发现,他们现在真的很快乐,比从前的日子强多了。并且我相信,总有一天,你会了解真正的我。你确实误会我太久了。”
阳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把Joker衬得眉眼温柔。
他的语气也很温柔,带着循循善诱的意味,好像能无限包容人的所有不幸、愤怒、与伤悲。
他的话也很具蛊惑性、煽动性。
让人感到如果听了他的话,伸出手跟着他走,就一定能获得幸福。
可宋隐知道,那不过是Joker设计出的虚伪面具。
伸手握住一颗圣女果,注视着它的时候,宋隐漆黑的双眸也染上了一分红色。
此刻阳光炙热,他却好像听到了一场大雨落下。
半晌后,宋隐抬眸看向Joker,忽然道:“好啊,我愿意见陈淑仪他们。
“我还想见阿云、江见萤,可以吗?”
第222章 神赐之大地
吃过午饭, 宋隐回到囚牢,又戴上了镣铐。
Joker答应了他,会让江见萤和阿云过来。
不过在此之前, 先一步来到囚牢的人, 会是陈淑仪。
皮肤被晒得有些刺痛,宋隐坐在蒲团上, 往脸上抹了些据说是信徒们自制的芦荟保湿霜。
看着这盒面霜,他想到了中午尝过的圣女果, 以及其他信徒们自制的食物, 也想到了即将来到牢笼的陈淑仪。
陈淑仪或许真的得到了某种意义上的拯救。
其他很多跟她有着类似经历的信徒也是如此。
可是正所谓“掺杂着真话的假话, 最容易让人相信”,陈淑仪也好、江见萤也好, 他们切实从Joker那里得到了好处, 所以会对他深信不疑,甚至对他犯下的罪视而不见。
“对, 我的确杀了无辜的人,但我是为了大家才这么做的。
“我打造出这样一个风景优美、气候适宜的地方供你们居住,总得花钱不是吗?”
“那些人身上罪行累累,我杀他们, 其实是在做好事。我愿独自承担罪孽,换来你们所有人过上幸福满足的生活。”
……
Joker用类似这样的话术, 将自己的行为“合理化”了,他因此成为了江见萤、陈淑仪这些人眼里绝对的救世者。
不仅如此, 他把这些人全部变成了他的共犯。
这些人心甘情愿成为共犯。
因为他们觉得好处确实都是自己受的,而在外冒着生命危险打拼的,全都是Joker。
这样的手段,宋隐早就领教过。
当年宋禄被杀的时候, 宋隐差点真的以为,Joker这么做是为了拯救自己。
但他其实只是想让自己成为共犯,进入协会,心甘情愿为他效力,当他的工具而已。
江见萤、陈淑仪就是他的工具,她们脸上幸福平和的微笑,如同活生生的代言广告,吸引着更多的人进入这个教会。
然而这些人,真的能长久地拥有所谓的幸福吗?
又或者说,即便江见萤、陈淑仪被“拯救”了,这就能抹杀Joker的罪孽吗?
兢兢业业、恪尽职守的刑警吕正德活该死亡?
那些曾被教会骗得倾家荡产、家破人亡的人,又活该成为构筑这个“乌托邦”的基石吗?
所谓的“幸福”“平和”“田园生活”,分明是建立在其余人的鲜血上的。
这样的例子,宋隐知道不少——
十几岁的时候,他曾亲眼目睹,有位信徒的孩子发了高烧,他不肯送孩子去医院,而选择在家里祷告,最终导致孩子因高烧痉挛而死。
还有一位老人,被骗光了养老金和房产,最后“心甘情愿”地于海边跳崖。他以为这样就能和妻子重逢。
……
Joker为陈淑仪他们建造的这个避风港,每一块砖瓦下,可能都压着这些人的骸骨与血肉。
只是信徒们不知道。
他们眼中的福音是大帝赐予的。
他们看不到这些人的死亡。
或者即便看到了,已经被同化的他们,也会选择视而不见。
“拯救”与“毁灭”是Joker手中一枚硬币的两面。
他只向信徒们展示“拯救”的那一面。
信徒们也只愿看到那一面。
能来这个岛上的,基本都是被深度洗脑的。
宋隐知道,他们的信仰,不是自己三言两语所能够扭转的。
又或者说,如果自己真的改变了他们,无异于送他们去死。
现在Joker是这座岛的主人,是真正掌控着这些信徒的“神明”,掌管着他们的生死。
一旦有人被宋隐影响,一定会被视作“异教徒”,Joker可以轻而易举地处决他们。
这就是Joker敢让那些人进牢笼与自己沟通的原因。
他知道自己无法随随便便揭发他、拆穿他。
此外,宋隐也知道自己无法与Joker争辩,他们永远无法说服对方,对话只会像“鬼打墙”般毫无进展。
他就算拿自己曾亲眼见过的、有着悲惨下场的信徒举例,Joker也一定会狡辩称,那是从前那个万福灵通互助协会做的事,跟他后来做的一切无关。
Joker一定会说,自己创立了一个新的教会,它不再是邪教,而是真会大家带来福音的。
所以……不妨就先与陈淑仪她们聊聊吧。
这是了解他现在到底在做什么的第一步。
知己知彼,才能想好后面该怎么做。
·
目送陈淑仪进入囚牢后,Joker靠着紧闭的铁门站着。
午后的阳光炙热,他打着一把黑伞,脑中浮现的,是不久前宋隐在福音堂说的几句话——
“嗯,我姑且认为,他们真的因此实现了自我价值,感觉到了快乐……那么你呢?”
“你从中获得了什么样的价值?又或者,你的需求由谁来创造?”
面容被黑伞投下的影子覆上一层阴霾。
他的瞳孔随之加深,像没有一丝光亮的深海,嘴角倒是浮出一层若有若无的笑意——
不愧是宋隐,似乎总能一语洞穿真相。
阳光一点点偏移。
Joker嘴角自嘲的笑意也在不知不觉淡去。
他的脸变得没有表情,于是眼神看起来近乎死寂。
然后他收起伞,微微抬头,半眯起眼睛看向阳光。
天空无垠,大海广袤。
可他想要的,到底是什么呢?
他曾无比憎恶孟丽萍。
十几岁的时候,他一直觉得,只要孟丽萍死了,他的世界就会清净,他就会实现某种圆满。
可事实是他的世界破了一个洞。
然后他眼看着那个洞变得越来越大,也越来越深。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忽然定下这样一个目标的——
把愿意跟随他的人,全都带到一座岛上。
所有人都会按照他的意志生活。
他会和大家一起获得至高无上的自由与平和。
为了实现这个目标,Joker花费了八年的时间。
他挣到了足够的钱买下这座小岛,造出这个乌托邦。
他不必担心未来。
他积攒的资本,即便不做投资,光是利息,也足够让他维持着这座岛的正常运转。
可是……然后呢?
为什么他并不开心?
信徒可以信仰他,通过他的肯定获得满足。
那他又该信仰谁,从谁哪里获得满足?
他世界里的那个日益增长的大洞,并没有被这座世外桃源般的海岛填满。
他睁开眼看向那个洞,只看到了无尽的深渊。
后来他想,没关系,那就朝那无尽深渊坠去。
至少有这么多人陪着他坠落。
——那么,宋隐呢?
Joker回过头,看见身后那道厚厚的铁门。
铁门后方便是宋隐。
他选择来到这座岛屿,是因为他想杀自己。
做出这种选择,意味着他半只脚也踏入了这个深渊。
如果他最终真的会拿刀捅进自己的心脏,这也就意味着……他愿意陪自己一起掉进那个深不见底的洞中。
这么一来,他好像更加期待宋隐的最终选择了。
这也许可以构成自己的下一个目标。
自己总算又有目标了。
忽然之间,Joker听到了脚步声。
回过头,他看到珍姐拎着几瓶水走来。
大概没料到Joker在这里,珍姐的表情出现一瞬的诧异,随即她低下头道:“我是来给宋宋送水的,现在……”
“他有事要和人谈,等等再去吧。”
Joker看着珍姐的目光一沉,忽道,“珍姐,你是协会的老人,当初帮过我不少,我一直很敬重你。但是有一件事,我好像一直忘了问你——
“宋宋跟我反目的主要原因,是他觉得我杀了他外公。
“我想知道,他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当初送徐老去医院的人,反倒是我,不是吗?
“珍姐,你实话告诉我,你当初和宋宋说了些什么?”
·
牢门之内。
宋隐隔着铁栏杆看到了前来“改造”自己的陈淑仪。
陈淑仪以打座的姿势坐在了蒲团上。
宋隐注意到她投过来的目光带着几分怜悯,就像自己才是无可救药的罪犯。
陈淑仪的眼睛很亮,面上的微笑也极具感染力。
她将自己的经历娓娓道来,就像在讲一个极具感染力、也格外生动的故事。
她表示自己现在甚至对曾经经历过的苦难表示感激。
毕竟,如果不是因为那些苦难,她又怎么会有机缘遇见大帝呢?
“我现在的生活,再好也不过了。”
“你看这岛上,该有的都有……啊当然,这里没有电子产品。好多年轻人啊,刚加入协会的时候,也不习惯。可是后来他们也意识到了,电子产品是现代化的鸦片,是摧残人精神的存在!
“你看,现在我们回归田园,不再用手机电脑,才能真正感受大自然,激发身体的本能,获得原有的生命力!
“来到这里,我的身体和精神都好了许多,是大帝真正治愈了我!!!”
“你想啊,咱们老祖宗就没有这些电子产品,正是因为这样,他们才能专心修炼,悟出激发身体潜能的方式,最终让五感、神识,全都变得通透起来。
“我们要效仿先祖,发现本我,激发本我,才能建立与宇宙的链接……
“仔细想象,我们每个人都从宇宙大爆炸中诞生。那么,和宇宙链接的秘密,其实就藏在我们的身体里啊!
“只不过现代社会里的人,全都陷在了各种现代化产物的骗局了,全被耽误了,太可惜了。
“我们抛弃电子产品,就是解除了被蒙蔽的状态,回归了真我!”
“哦对了,大帝也鼓励我们结婚的。
“我从前恨透了男人,现在却愿意接受同为信徒的男人。我们有共同的信仰,过着自由富足的生活,还有真正的爱情,再好也没有了。
“我们还打算生个孩子。大帝的使者J先生说了,以后这里连幼儿园都会建!
“是……我的子宫没有了,但如果我想要,大帝一定可以赐予我一个孩子。我相信大帝的能力。”
一直默默听着的宋隐,第一次打断了陈淑仪自言自语般的叙述:“这里有医院吗?小孩子生病了怎么办?”
“这里当然有医院。”陈淑仪道,“基本的设备、药物,福音医院都是齐全的。”
“大帝不是会治愈你们吗?你们还需要去医院?”
宋隐好奇地问。
当然,他其实只是好奇,Joker在这方面的话术是什么。
陈淑仪笑着道:“大部分情况下,大帝都会治愈我们。但大帝只是将一部分神识,投射在了云神身上,他的本体还离我们很远,所以,我们与他的链接不是一直都能稳定的。
“大帝为了与我们取得联系,耗费了大量的力量,他现在很虚弱,需要信仰才能逐渐强大。这也是我们希望我们的团体变得强大的原因。
“……总之,万一链接不稳定,偶尔失灵了,我们向大帝求助失败,就需要求助于医院了。”
宋隐盯着陈淑仪问:“小岛医院里的条件毕竟有限,那里的医生一定也不是全知全能的。
“如果你结婚,真的被大帝‘赐予’了孩子……如果这个孩子生了重病,大帝没能与你链接上,小岛医院也救不了的话,怎么办?你会带着孩子离开这里,去外面的世界求助吗?”
陈淑仪似乎很认真地想了想,然后摇摇头道:“如果真有这种情况发生,这表示,这个孩子没能真的得到大帝的祝福,对不对?那么,我会陪着她走到生命的终点的。
“我会将她安葬在这片我所热爱的土地。
“她不被祝福,一定是因为她身怀罪孽。
“我会替她祈祷,祈求大帝的原谅。然后我会等待她的重生。大帝那么伟大,他一定会原谅她,赐予她重生的!”
“所以,你永远不会离开这里,哪怕死亡?”
“这里是大帝选中的土地,我将永远热爱这里,我愿意永远留在这里,将我的血肉与灵魂,全都献给这片土地。”
第223章 徐若来之死
太阳西斜, 天光盖上了些许暮色。
逆光之中,握着伞的Joker的身影看上去锋利如刀。
听到他的问话,珍姐的手微微发着抖, 放着几瓶水的塑料袋顿时发出簌簌的响声。
“我真的什么都没有对宋宋说过……
“事实也确实如此啊, 你没有害过徐老,我也没有啊!
“确实, 我们图徐老的钱,接近他的时候别有居心, 那阵子协会高层逼得太紧, 没办法, 你我都要想方设法地完成业绩……可我们只是图钱,图他的命做什么?没必要啊!”
深深叹了一口气, 珍姐又道, “更何况,后来大家相处时间长了, 有感情了,我们也是对他付出了真心的。
“这世间的事,没有那么多非黑即白。人心也都是肉做的,并不是说我想利用他完成业绩, 就没想真相对他好。
“想当初,我把徐老照顾得无微不至, 他在床上忽然想吐的时候,我甚至徒手接过他的呕吐物, 如果真只是为了骗他利用他,我何必那么周到?
“我知道,你那边也是同样的。你对他付出了时间、精力、感情……这些不是简单能用金钱来衡量的。
“徐老心疼你,把你当另一个孙子看, 甚至教你根雕的技艺,还夸你有天分……
“他是什么的人?有文凭、有本事、有阅历,他之所以对你那么好,正是因为他从你身上感受到了你的真心。大家都是真心换真心的,如果你从头到尾都虚情假意,他那样睿智的人,怎么可能察觉不到?
“这些事情,我都给宋宋解释过的,他……
“他是钻牛角尖了。
“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不清楚,也不了解。但在这件事上,我知道,他确实是误会你了。”
Joker脸上的表情纹丝未动,只有瞳孔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涟漪,快得让人抓不住。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着点循循善诱的温和:“珍姐,其实我真的有些想不起来,事情的经过到底是怎样的了。你能帮我回忆一遍吗?”
珍姐闭上眼,又叹了一口气。
她的眉头紧紧蹙着,似乎回忆这件事让她感到了痛苦。
不过终究她还是睁开了双眼,尽可能用平稳的语气讲述道:“我记得那天……那天徐老心脏不舒服,我本来劝他去医院,但他吃了药有所好转,就不肯去了。
“后来我给他做了些东西,他却不肯吃,说是想去素斋店。那里的青菜粥很清淡,他想喝那里的粥。
“徐老坚持这么做,我给他量了血压,测了心率,指标都还好,就带他过去了。
“这些事情……家里的监控都有记录的。
“再后来……再后来徐老就去到了素斋店。
“那天在店里的人,他基本都认识。我去后厨给他弄些下粥的小菜,他在前边儿跟大家聊天,据说刚开始精神还好好的,后来突然就……突然就不行了。
“店里的人第一时间打了120,我收到消息,也第一时间去到大堂,陪着他去了医院,可惜……可惜人没能救回来。
“事发时的监控,宋宋也看过。
“你当时人都不在,他怎么会觉得,人是你杀的呢?我也没想通,我……”
Joker安静地听着,一双眼睛在逆光中显得异常幽深。
仿佛他从前画了一幅画,现在正在审视旁人将这幅画临摹得如何。
“再和你确认一下,徐老是吃了药,才出门的,是么?”
“是,是的呀!”
珍姐很肯定地一点头。
“他吃的是什么药?”
“他做过心脏搭桥手术,术后需要长期服用抗凝药,还有控制心率和血压的β-受体阻滞剂。”
“你刚才说,出门前,你给他量过血压,也测过心率,一切正常?”
“是。就是这样的。”
“送去医院之后呢,医生怎么说?他为什么还是死了?”
“医生说……说是‘急性心肌梗死,并发心源性休克’。”
大概是当过护工,受过专业培训的缘故,回忆了一会儿后,珍姐用颇为专业的口吻道,“徐老到医院的时候,血压已经测不到了,心电图显示大面积的心肌缺血坏死。虽然紧急做了抢救,但……
“医生说,这种心脏搭桥术后的病人,血管条件本来就复杂,情绪剧烈波动、长时间精神紧张焦虑,都会导致心脏耗氧量急剧增加,诱发冠状动脉痉挛,再加上……”
“嗯?”Joker像是很好奇地追问,“再加上什么?”
咽了一口唾沫,珍姐道:“再加上那几天徐老心里好像有事,药就吃得不是特别准时……”
“哦?他心里有什么事儿?”
“我、我也不是特别清楚……哦对了,那几天,他女儿,也就是宋宋的妈妈来过,她脸上有伤,估计又被丈夫打了。徐老劝她离婚,她不肯离,估计是因为这个事儿吧,徐老的情绪波动比较大,精神压力也大……”
“好,我总结一下——”
Joker点点头,似有所悟般道,“做过心脏搭桥手术,曾多次因为心脏问题住院的徐老,那阵子因为女儿徐含芳的事情,而出现了情绪波动,服药不规律的情况。
“那日,他心脏再度不舒服,你让他服了药,对他做了检查,还建议他再去医院看看。他不愿意去医院,主动提出,想去素斋店喝粥,后来却在店里突然发病,不治而亡。
“听起来,这一切确实和我没什么关系。”
珍姐当即附和:“是啊,当时你根本不在现场。宋宋本该知道这些的。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
“是不是徐老察觉到了什么?”
Joker忽然问,“我是指,对于你和我是协会成员,且对他所有图谋这件事,他察觉到了?
“那阵子他之所以出现了情绪波动,除了宋宋爸妈的原因,会不会还因为,他在怀疑我们?”
“这……”
珍姐的表情看起来是真的不知情,“我没听他说起过这些啊!他也什么都没问过我!
“对了,就在他去世那天,出门去素斋店前,他还刚给了我一笔奖金呢……
“如果他知道我们想骗他的钱,怎么会给我发奖金?他当场就应该报警了!”
“奖金?还有这种事。”
Joker再次好奇地问,“他给了你多少?”
“徐老大方,一下子给了我五万,他还……”
珍姐面上再度呈现出几分苦涩,“他还告诉我,他的切身经历告诉他,父母与儿女的缘分也是有限时的。
“他说,我已经帮我儿子还了很多债,早已尽到该尽的责任。既然可以问心无愧,我该放手的时候,就应该放手,儿孙自有儿孙福。”
“儿孙自有儿孙福么……”
Joker跟着轻叹了一口气,“徐老确实是个特别好的人。所以,他才会把宋宋教导得这么好。”
珍姐放下手里的塑料袋,没忍住抹了一把眼泪。
不过她很快就整理好了情绪,再道:“总之,我不认为徐老发现了你我的真实身份。
“更何况,就算他是因为发现了这件事而导致了心脏病发……这也终究是意外,谁也不想的。
“实事求是的说,不能因为这样,就把你定义为杀人凶手。”
Joker陷入了沉默。
他似乎在回忆久远的从前。
似乎在哀叹徐若来的病逝。
也似乎是在思忖宋隐到底是怎么想的。
拿不准他的想法,珍姐几乎屏住了呼吸。
直到不知道过了有多久,Joker才看向她道:“水就放在这里,你先去忙你的吧,晚点再去见他。到时候你帮我劝劝他。至少这件事上,我确实无辜,不是吗?”
珍姐点点头,迅速离开了。
Joker转过头,深深看了一眼铁做的牢门,交代洛清他们盯着这里后,就一步步走着去到了海边。
穿过“祈祷之地”所在的那片白色沙滩,Joker走到海边的一块礁石处,很随意地坐了上去。
海浪扑上礁石,碎成一片细密的白色泡沫,在沙滩上留下一道又一道的深色痕迹。
远方,夕阳正在向海平线沉坠。
那处的色彩太过壮美,近处的一切反倒皆被笼上了一层厚重的阴影。
Joker的侧脸被逆光切割得轮廓分明,却又完全隐没在黑暗里。
他想到了珍姐刚才说的那句话:
“对了,就在他去世那天,出门去素斋店前,他还刚给了我一笔奖金呢……
“如果他知道我们想骗他的钱,怎么会给我发奖金?他当场就应该报警了!”
阴影之中,Joker的嘴角轻微地扯动了一下。
他想,珍姐恰恰说反了——
正因为徐若来察觉到了他们的身份,才会给出那笔钱。
他确实是个好人。
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遥远的,似乎早该忘却的记忆,被海风吹到了岸边。
空气是那么咸涩。
那是跟眼泪一样的味道。
Joker忽然想起来,徐若来好像跟他说过许许多多的话。
“你看,你下刀的时候,还是欠点火候。力道不在手上,而应该在心里。心静了,刀才能稳。”
“人心里装着太多恨,就像根雕料子里藏着太多虫眼,就算勉强雕出形,也容易从里面塌掉。有时候,你得学会……把那些烂掉的部分,挖干净。”
……
还有呢?
他还说过什么?
啊,对了,他问:“连潮,你老老实实告诉我,你……你和珍姐带我去的那素斋店,是不是不对劲?”
“你们不会是在搞邪教吧?!”
“不,我不相信你的解释!我要你证明给我看!你敢不敢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当面给我把一切解释清楚?!”
……
然后呢?
自己怎么回答的来着?
最后一丝夕阳坠入了海中。
Joker坐在礁石上的身影彻底被黑暗包裹。
他想起来了。
他对徐若来的回答是:“好,明天中午,你来素斋店吧。我答应你,我会把一切真相,清楚明白地告诉你。”
第224章 三分钟后到
夜幕之中, 海潮声滚滚而来。
这个声音听起来和暴雨声很相近。
Joker记得,医生宣布徐若来死亡的时候,也是暴雨天。
当时他陪宋隐坐在医院的长廊里。
闪电划过夜空, 把宣读死亡的医生的脸照得惨白。
望着这样的医生, 年仅15岁的宋隐肩膀微微发着颤,目光却显得有些怔然, 大概不愿意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那个时候的Joker也没有想到,宋隐人生中的很多阴影, 都跟雨天有关。
而在那场暴雨降落之前, 中午12点左右, 还是烈日炎炎的天气,毫无落雨的征兆。
接到手下电话的时候, Joker正坐在素斋店后方的车里。
车被几棵树挡住了。
他的脸被树荫的阴影轻轻盖着。
“J哥, 徐老来了,说是你们约好了今天中午要见面, 他让我帮忙问问你,你什么时候到?”
听到这句话,Joker调整着后视镜的角度,透过它看向素斋店的方向:“稳住他。就说我有急事耽误了, 马上就到。”
Joker挂了电话。
他想起昨日徐老在电话里说的那句:“如果我猜的是真的……说实话,你们这样的人, 我见得多了。以前有个小伙对我周到得很,端茶送水嘘寒问暖的, 结果被我发现,只是想忽悠我买保健品……
“我确实有些寒心,但我扛得住。你也好,珍姐也好, 确实帮了我不少。你们出生都不容易,误入歧途,我理解。我不会怪你们的!你也还是个孩子。
“但你想过宋宋吗?
“他摊上这么一对爹妈,性格本来就容易走向极端,这要是……从小到大,他没交过什么朋友,但他是把你真心当朋友的。要是让他知道,你一直都在骗他,他会怎么想?!他以后还能拥有正常的人生吗?!”
这个时候,手下又打了电话过来:“J哥,不好意思,徐老说他有点不舒服,希望你务必立刻赶回店里,这、这可怎么搞?不等到你,他怕是不愿走呐!”
Joker握着手机道:“那你就告诉他,我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让他等等吧。”
放下手机,Joker的双眼再次投向后视镜。
他记得自己昨天是这样问徐若来的:“所以,你把你的怀疑对宋宋讲了吗?”
“暂时还没有。”徐若来道,“我要想个不伤害宋宋的方式才行!我看得出,你确实是关心他的。我们尽快见一面吧!我们要讨论出一个合理的,不让宋宋起疑的方式!”
Joker道:“我没想骗宋宋。我和珍姐,也不是你想的那样。但你似乎并不愿相信。
“如果明天见完面,你仍然对我们的身份抱有疑虑,你会怎么做?”
“我只能带宋宋远离你!”
徐若来的情绪忽然激动变得起来,忍不住咳嗽了几声,他又道,“我这身体够呛,也许活不了多久了。他爹妈又那个样子。到时候,他估计只有你一个人可以依靠。
“可你是搞邪教的!我怎么能放心把他交给你?!
“宋宋还小,我现在要保护他的情绪,在我想清楚措辞之前,不能轻率行事,贸然告诉他真相……但以后等时机成熟一些,我会告诉他一切的。他必须离你越远越好,不是吗?”
深深叹了一口气,徐若来的语气缓和了些许,再道:“但是我愿意给你一个最后的解释的机会。
“在我内心深处,我的确不愿意相信你和珍姐都是……
“连潮,你好好想想,明天怎么向我坦白吧。我希望你懂得回头。我不希望,那些大道理,我全都白给你讲了!”
Joker听懂了徐若来的话。
其实对方已经认定,自己就是邪教成员。
所以,对于这次碰面,他并不是期待自己能给出自己并非邪教成员的有效证明。
他期待看到的,反而是自己的坦白。
如果自己态度诚恳地坦白一切,他反而会觉得自己是有救的。
那么接下来,自己应该对他表达出几下几点——
第一,解释自己被迫加入邪教的原因。
第二,表达出对邪教的反对和不满,并表达出自己泥足深陷、不知如何抽身的无奈。
第三,苦海无涯回头是岸,自己务必还要表现出后悔内疚的态度,最终发誓自己一定会抽身离开。
可是Joker知道自己回不了头了。
光是孟丽萍一条人命倒也无妨。
毕竟那确实是一场意外。
然而现在他的身上已经背上周宇那条人命。
他在文化公园杀了人,还把一切推给了“雨夜杀人魔”,他的身上早已罪行累累。
那么,可以在徐若来面前演戏,做出他想要的样子吗?
当然可以。
然而即便如此,后面会发生什么,也是可以预计的——
徐若来也许真的会原谅自己和珍姐。
他会给自己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可是还有一件事,也一定会发生。
他终究会告诉宋隐真相。
他不会再让宋隐与自己接触。
至于宋隐……
宋隐会发现,出现在他面前的自己,是个披着人皮的怪物,连名字都是骗他的。
乌云逐渐遮蔽了日光。
空气变得潮湿而闷热,像是某种不祥之兆。
手下的电话三度打了过来。
“J哥,你真的在回来的路上了吗?”
“是的。”
“我看徐老脸都灰了,感觉有点不对劲啊……哎呀,刚小武他们劝他去医院,他说既然你马上要到,他一定要等到你。这、这可……”
在此之前,Joker的确没想过要对徐若来怎么样。
今天中午,他之所以躲在这里,并非故意拖延时间、避而不见。
他只是尚未想好措辞,没想好该如何解决这场麻烦,又该如何面对咄咄逼人的徐若来。
但他本以为,他终究会去见徐若来的。
直到听见手下那么说,他忽然心生一个念头——
徐老的脾气一直很倔。
自己如果用“马上就到素斋店”这件事钓着他,也许他真不肯去医院……那么,搞不好他会死在今天。
Joker没挂电话。
他听着电话那头,手下对徐若来不断说着安抚的话:
“他马上就到,他说了一定会来亲自跟您解释。”
“您先喝点粥,定定神,主要是高架那边堵车了。”
“是,是是,你稍等,我再帮你催催。”
……
“J哥?你快到了吗?
“我看着徐老的脸色越来越不对劲了。
“哎呀,他听说你马上就到,死活不肯走……你要是来不了,我们现在马上告诉他,让他先去医院再说,怎么样?”
Joker脑中再次浮现出徐若来的那句——
“我这身体够呛,也许活不了多久了。他爹妈又那个样子。到时候,他估计只有你一个人可以依靠。
“可你是搞邪教的!我怎么能放心把他交给你?”
为什么不可以把他交给我?
此后他只依靠我一个人,难道不好吗?
风大了一些,纷乱的树影沉沉压下来。
Joker整个人陷在阴影里,握着手机的指关节微微泛着白。
“J哥,徐老的呼吸听起来不太对……我们、我们真劝不动了,要不你……”
乌云越来越重。
空气潮湿而黏稠,闷得人喘不过气。
Joker按下车窗。
风吹进来,扬起他额前的碎发,渐暗的天光下,他的那双眼睛显得格外幽深,像蒙了一层灰的玻璃,底下封着某种冰冷尖锐的东西,却又带着些许疑似是悲悯的情绪。
即将到来的不仅是暴雨。
似乎还有某个可以预见的结局。
“J哥?你还在吗?那什么……”
“三分钟。我三分钟后就能到。让他再等等。”
Joker也不知道自己后来在车里坐了多久。
他只记得,当他把车从素斋店后门对着的小巷开出去的时候,听到了尖锐响亮的、不断重复的“呜哇呜哇”声。
——那是救护车的声音。
那日深夜。暴雨倾盆。
Joker还记得,医院楼道里,宋隐给母亲打完电话,回头看向自己的时候,露出的那双哭得通红的眼睛。
他还从没见过宋隐哭。
原来哭起来的时候,宋隐看起来那么可怜。
眼前,海潮继续奔涌着上岸。
回忆里,Joker看见自己走到宋隐跟前,对他说:“宋宋,别害怕,以后就由我来照顾你。我会照顾你一辈子的。”
再后来……再后来,至少在不算短的一段时间里,宋隐确实很依赖他,也很信任他。
甚至在16岁生日的那天,宋隐曾睁着一双亮亮的眼睛看向他:“你之前说会一辈子照顾我,那是什么意思?
“嗯,我想问的是……你照顾我,要以什么样的名义?”
此时此刻,潮声滚滚,月色如华。
夜幕中挂满了繁星,亮过了海边的白色砂砾,也亮过了海面上的粼粼波光。
可是Joker清楚地记得,那晚宋隐看着自己的眼睛,比这些星星还要明亮。
一切都回不去了。
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起疑的?
第225章 可是他配吗
囚牢之内。
宋隐的晚饭, 是和飞鸿、阿云,还有江见萤一起吃的。
当然,他一个人在一边, 另外三个人在另一边。
宋隐上次见到江见萤的时候, 她话很多。
这次却不同,小姑娘只是低着头, 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吃饭。
宋隐好奇地看她一眼:“这次你好像没有话要对我说。”
江见萤抬头看过来,她的腮帮子鼓了几下, 随即做了个吞咽的动作, 拿纸擦了擦嘴, 又道:“哥哥教导我,要食不言、寝不语。这是基本的礼貌问题!”
听到这话, 宋隐的表情呈现出了些许微妙。
他想起了第一次把Joker带去外公家吃饭的情形。
圆桌上摆满了家常菜, 清蒸鲈鱼、红烧肉、炒菜心、莲藕排骨汤、网油卷、西红柿肉圆汤。
空气被食物的香气填满。
那个时候Joker还只有17岁。
坐在偌大的中式装修的餐厅里,他看起来有些拘谨, 腰背挺得很直,手指也一直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具体情形,宋隐已经想不起来了。
但他记得好像是徐若来亲自给两人盛了肉圆汤,Joker一下子站来看向他, 似乎开口说了些感谢的话。
徐若来倒是立刻打断道:“食不言,寝不语!”
他声音洪亮, 带着老一辈不容置疑的权威。
“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还是有道理的。吃饭就是吃饭, 专心把肚子填饱,把精气神养足,这才是正理。
“就好比这清蒸鲈鱼,鲜味儿都在这热气里, 你一张嘴说话,凉气钻进去,那味儿就散了,多可惜?”
吃完饭,Joker跟着宋隐去到了书房。
他紧皱着眉,似乎有什么心事。
宋隐问他怎么了,他便道:“……宋宋,我跟你的成长经历很不一样。我妈她是个精神病,连学都没让我上。
“这样的我出现在你家人朋友身边,难免会被他们低看。到时候他们也会质疑你,为什么会和我这种没钱也没文化的混混交朋友。”
“上学只是个形式而已,我看你其实挺上进的,你自学了很多东西,完全不比其他人差,不需要这么想。”
宋隐明白过来什么,安慰他道,“至于外公那个人……他这个人,受老一辈教育长大的,平时就喜欢讲道理掉书袋,还特别喜欢给人立规矩。你别把他的话太过放在心上。
“你也不用担心被他低看。他是艺术大家,读的书也确实多,在他眼里,其实大部分人都是‘白丁’,多你一个,少你一个不少。
“就拿我爸那个人来说,他现在是个酒囊饭袋,但年轻的时候确实挺有才的,写的诗画的画全都得过奖。可就连当时的他,在外公眼里也等同于文盲。
“所以你真的不用在意他的话。
“更何况,我认为他是喜欢你的。你看,他把红烧肉最好吃的那几块都给你了。”
Joker大概被宽慰到了,笑着道:“好,谢谢你宋宋,我知道了。徐老立下的规矩,我会遵守的——
“‘食不言,寝不语’,我一定做到。”
Joker确实做到了。
之后在和徐若来吃饭,如果不是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他从来都规规矩矩低头吃东西,绝不多说一句话。
当时的宋隐对此感到很宽慰。
他以为Joker非常尊重外公。
然而结果呢?
现在Joker让江见萤做出这副模样,又是什么用意?
他想表达他仍然非常尊重外公?
可是他配吗?
江见萤说出的那句“食不言,寝不语”,就像一把刺过来的刀,宋隐当即感觉到了反胃。
把筷子放下,宋隐久违地感到想喝苏打水。
做了好几个呼吸,把不适感强行压下去,他抬眸看向另一边,飞鸿正在用勺子一口一口地喂阿云吃饭。
阿云是被他用轮椅推进来的,这会儿正双目无神地坐着,嘴唇一张一合,然后机械地咀嚼、吞咽,宛如机器。
感觉到了宋隐的目光,飞鸿转头望了过来。
再喂阿云吃了一口饭,他道:“阿云现在性格和脾气都比较古怪,认知也跟小孩子差不多,所以要定时吃药。
“吃了药,她会安静、懂事、听话……当然,药效刚起来的时候,她看起来会比较呆滞,要再等一会儿……等一会儿她还能和你说说话什么的。”
“是么。”宋隐张开嘴,声音有着自己都没想到的沙哑,“她还认识我吗?又或者说,她还恨我吗?”
他觉得阿云是认识自己的。
早上见到她的时候,她认出了自己,看起来竟像是想流泪。
宋隐觉得很奇怪。
毕竟阿云恨自己。
当初在芒市老城区,冒着被警察抓,也要朝自己打出那枚子弹的人,不恰恰是阿云吗?
她看见她心目中的仇人,为什么想流泪呢?
恨意应该只会让人眼睛发红,燃烧,甚至疯狂,不该催生出那种潮湿而悲哀的雾气。
飞鸿又喂阿云吃了一勺饭,他的动作细致耐心,像在照顾一个大型人偶。
“认不认识,恨不恨……这些情绪对现在的她来说,可能都太复杂了。
“药物会让她平静,也会模糊很多激烈的感受。
“她也许记得你,但那种‘记得’更像是认出一样旧物,激不起太多波澜。”
宋隐对此不置可否。
他还记得阿云曾经看向自己的眼神。
说起来,那还是发生在悬川天砚的事。
他私自放走了连潮,Joker并没有对此说什么,就好像已经预料到了这件事,阿云倒是一把推开他的房门闯了进来。
“你和Joker到底什么关系?
“你们是不是在一起了?
“他凭什么不追究你的责任?
“宋隐,你这样,会让他难做的。他现在我们小组的头头。你会把他威信都搞没有的!到时候他还怎么管人怎么服众?!”
曾经的阿云泼辣、凌厉、凶狠,也足够漂亮。
她看向自己的眼睛,里面有清晰的仇恨、怨怼、嫉妒、甚至杀意。
这些情绪炽热而又纯粹,不该被轻易抹去。
除非……除非有什么更加沉重的东西覆盖了它。
又或者,或许她已经看清了某个更可悲的真相。
话说回来……飞鸿呢?
他又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宋隐的目光从阿云身上,挪到飞鸿身上。
他问道:“认识这么多年,我还不知道你真名是什么。”
飞鸿似乎怔了一下,喂了阿云一口吃的,这才道:“我名字没什么特别的,马大山,太土了。
“入协会后,大家说起个代号,正好那会儿我们都在玩《仙之逆旅》,我就取了个很有侠客味道的。
“你……你还是叫我飞鸿吧,千万别叫马大山。”
“知道了,马大山。”
“……哎不是,你都阶下囚了,还喜欢这么玩儿?”
“那么马大山——”
“宋隐你没毛病吧?”
“我只是好奇,你现在扮演着什么角色?”
“……不是,你想问什么?
“我没什么文化,玩不来你们那种猜谜似的对话。有什么话想问,在我面前,你可以直接一点!”
宋隐微微歪着头,似乎是认真地上下打量了飞鸿一眼:“你在岛上过着什么样的日子,你能玩手机吗?”
“能在监管下偶尔玩玩。”飞鸿道,“大部分时间都不能玩。不安全。我们要杜绝所有可能会被追踪到的工具。”
“网游也玩不了了?”
“嗯。”
“那么……我记得你以前挺喜欢交女朋友的。现在怎么办?有生理需求的话,你怎么解决?”
“……”
“是你让我直接一点的。”
“……不是,你打听这个干吗?”
“看上哪个信徒,你能随便睡吗?”
“……当然不能!你想什么呢?”
“那你看上了谁,能勾搭她,或者和她谈恋爱吗?”
飞鸿放下碗筷,不知从哪儿找出两团棉花,把阿云的耳朵给堵上了,又把她推到靠近门口的地方,这才走到栏杆面前,恼火地瞪着宋隐,压低声音道:“你到底要问什么?”
天色已晚。
宋隐坐在幽暗的牢笼里,那张脸越发显得白皙,一双眼睛也显得格外幽深漂亮。
飞鸿盯了他良久,似乎想到了一些暧昧的传闻,于是语带了几分下流:“你什么意思?你有需求?需要我帮你向Joker转达吗?你想找谁给你解决?”
话锋一转,他又恶狠狠道:“宋隐,我劝你谨言慎行。
“这里还有江见萤这么个孩子呢!”
宋隐好似并未被激怒,只是平静地问:“Joker说我不了解你们这个组织,他还声称这绝对不是邪教……
“所以,我只是想多做些了解而已。
“嗯,你不能随便睡信徒,这个‘教会’倒是没有我想得那么下作。”
听到这样的话,飞鸿干笑了一下,随即干巴地说出一句:“那是……当然。信徒们全都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我们可不是会搞出‘转孕珠’那种恶心玩意儿的邪教!
“我是爱玩女人,但从来都讲究你情我愿!”
“嗯,那你现在不能玩女人,也不能玩手机,你无聊吗?”
“……”
“没别的意思。只是我一直都知道,你不是那种清心寡欲的人。我以为不会来这种无聊的小岛上当和尚的。”
“呵,你这话说得可真有意思……我问你啊,那不然呢?我还有其他选择吗?难道我留在外面等着被抓?再说我还要照顾阿云!”
“所以你确实会感觉到无聊。”
“……就算我觉得无聊,那又怎样?现在你才是阶下囚!”
“我吃完饭了,可以说话了。”
江见萤总算出声,打断了两人的交谈。
她用颇不赞同的眼神看了飞鸿一眼,与此同时似乎在庆幸自己跟了过来。
然后她走到宋隐面前,微笑着道:“宋哥哥,有什么话,你尽管问我。飞鸿哥哥嘴笨,脑袋瓜也不灵光,你就不要欺负他啦!”
飞鸿:“…………”
第226章 一个委托人
“宋隐哥哥, 你问飞鸿哥哥这些话,是什么意思呢?”
江见萤认真地盘起腿,坐在了蒲团上, 那姿势俨然与Joker坐蒲团的样子如出一辙。
宋隐瞥她一眼, 道:“你说飞鸿脑子不灵光,看来是自诩比他聪明。既然这样, 关于我在想什么,不如你来猜一猜。”
江见萤皱起眉来, 似乎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 很诚实地说:“我觉得你刚才的那些话题太成人了。我不是很能搞懂。但我能感觉到, 你不怀好意。”
所谓的“成人”话题,在小孩子面前谈, 确实不太合适。
但在早早接触了邪教、凶杀案、洗钱等等犯罪的江见萤面前, 这些话题堪称小巫见大巫。
宋隐沉默地盯着江见萤看了一会儿,随即倒是笑了笑:“我只是想说, 飞鸿无聊,其他和他一样的人,也会无聊。
“短时间内还好,时间长了, 你们这里会出乱子的。”
“好。我大概明白你的意思了。我会提醒哥哥的。”
江见萤警惕地看着宋隐,“但我觉得很奇怪……你为什么会主动点出这件事?我以为, 你巴不得这里出乱子,这样你就好趁乱做点什么。”
宋隐没答这话, 换了个话题:“岛上有透析设备?”
“是的。”江见萤道,“哥哥对我很好。”
“你这种情况……以后搞不好还是需要换肾。岛上的医疗水平支持这种治疗吗?”
“哥哥会尽量帮我的。如果还是不行……那我也没有怨言。没有他,我早就死了,现在我活得每一天, 都是偷来的。我已经知足了。”
“所以,哪怕是死,你也不肯离开这里?”
“哥哥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
夜色已深,飞鸿把阿云推回了住处。
这是一栋三层高的别墅,距离祈祷之地约有700米。
别墅周围的遮蔽物很多。
不用担心住在这里会被信徒们瞥见。
飞鸿扶着阿云围着别墅散了几圈步,领着她洗漱完毕,扶着她上床,最后给她的手脚都绑上了束缚带。
出院之后,大部分情况下,只要规律服药,阿云的情绪都是稳定的。
她的认知和思维也恢复了不少,比刚住院那会儿强多了。
不过偶尔她难免还是会失控,做出伤人伤己的事情,所以每天晚上飞鸿都会用束缚带把她绑着。
“阿云,我现在关灯,你乖乖睡觉,好不好?”
飞鸿说着这话,“啪”地把大灯关了。
床头灯的微光照亮阿云的半张脸,她的一头长发披散着,被风吹得轻轻浮动,在夜色中看起来有着冷艳的魅意。
飞鸿站在床边,看到这一幕后喉结微微动了一下。
阿云转过头,一双漆黑的瞳孔盯着他:“宋隐那话是什么意思?你和我不是昨天才刚睡过吗?”
飞鸿先是一愣,其后倒是很快反应了过来。
出院那会儿,随着颅内组织水肿消下来,阿云的神经功能、记忆、认知能力等,通通恢复了不少。
她主要的问题在于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
除此之外还有一点,严格意义来说,她没有失忆,尤其是久远之前形成的长期记忆,不过她丧失了记忆的时间感,并且无法整理这些记忆。
也即,如果说大脑是个箱子,记忆碎片就随机分布在了这个箱子里,现在的阿云没有办法像普通那样把它们串联成线,她分不清它们是近期发生的,还是从前发生的。
另外,阿云也丧失了主动搜索、整理这些记忆的能力。
据医生的解释,这是因为记忆主要储存在大脑皮层的广泛区域,尤其是颞叶、顶叶等部分,而非集中在她受伤的额叶部分。
所以她没有丢失记忆。
她只是不知该怎么把它们想起来。
飞鸿既有些恐惧,也有些激动:“你记得宋隐,也记得我……好多时候,我都担心你把我彻底忘了!”
阿云没接话。
飞鸿咽了一口唾沫,上前拉住她的手:“不过阿云,你记错啦,那其实已经是很久以前发生过的事了。
“但你忽然提起这个做什么……
“你现在、现在还愿意和我睡吗?”
阿云的反应速度明显慢了很多,过了很久才明白飞鸿的意思。
然后她皱着眉,像是认真地思考起了什么。
药效还在持续,她的情绪很平和,过了一会儿,她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我想起来,你很喜欢揉这里,为什么?”
飞鸿:“…………”
“但你那么做的时候,我好像也是舒服的。”
阿云转过头来看向飞鸿,点点头道,“所以,你还能这么做吗?如果我还想和你睡,这有什么不妥吗?”
这一刻飞鸿既兴奋,又罪恶。
他确实禁欲很久了,很想真枪实弹来一次。
可另一方面,阿云现在的认知能力跟十岁左右的孩子差不多,她说出这句话,其实就跟小孩子要糖果差不多。
换做其他人,欺负了也就欺负了,哄骗也就哄骗了。
可是对方是阿云啊……
理智和欲望交战了一会儿,飞鸿难耐地按住阿云的腰,附身吻了过去。
然而就在电光火石间,他忽然想起了Joker的警告——
不许碰阿云。
不可让信徒发现半点端倪。
他要真的视她为不容亵渎的“云神”。
……
飞鸿赶紧下了床。
他的动作太快,逃似的,以至于差点跌了一跤。
“阿云,你的大脑无法调动出正确的记忆。所以你可能忘了一件事……现在你已经是云神了。”
飞鸿深深吸一口气,做出虔诚的模样,双膝跪地,朝着阿云拜了拜,“云神,你早点休息。我……我就住在隔壁,还跟往常那样,有事儿你就按铃。”
说完这话,大概担心阿云大脑机制运转失常,转头就把“可以按铃”这事儿给忘记了,临走前,飞鸿又在床头立了个牌子,上面写着几个字:【有事请按铃——飞鸿(留)】
飞鸿离开了。
偌大的主卧顿时安静下来。
他没有关床头那盏昏暗的灯。
于是阿云躺着的时候,像是披着一层淡淡的光。
房门合上的刹那,以平躺的方式,阿云侧过头,瞬也不瞬地盯着飞鸿离去的方向。
不知不觉间,她的两只手紧紧扣住了床单,一双瞳孔深得像化不开的、被冻住的墨。
·
帝都,连潮驾驶着一辆福特Mustang Mach-E前往机场。
他的最终目的是广省某县城。
在地下停车场把车停稳后,连潮拖着行李箱下车,往候机厅方向走去,快走出停车场的时候,一个女人忽然冲了出来,拦在他面前。
“是连队长吧?!”
“你是……?”
连潮快速抬起左手看了一眼时间,表情冷如罗刹。
他显然急着去广省,不愿在这里耽误片刻。
哪怕其实这并不影响飞机最终的起飞时间。
“不好意思,是刘先生介绍我来的……他应该给你发过信息,你是大忙人,可能没看见。那什么……”
女人一副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弯腰捂着肚子道,“是这样的,我是邹川的姐姐!
“他失踪了!他好像、好像也对外星人什么的感兴趣!
“那什么,我弟弟是不是也跟那个疑似邪教的组织有关?
“连队,你要去哪儿办差事?我能不能跟你一起去?
“也许没法和你一班飞机,但我可以买晚一点的航班……
“不好意思连队,但请你理解一下我们作为家属的心情。我爸妈去世得早,我和弟弟相依为命长大,我实在……
“啊,差点忘了自我介绍。我叫邹茹,那个……”
邹茹提到的“刘先生”,便是帮了连潮大忙的委托人了。
听到他的名字,连潮表情略有缓和,但仍是又看了一眼手表,又对邹茹道:“他的信息我看到了,只是还没来得及回复。这件事我已经托人调查过了。
“不出意外,你的弟弟邹川,是被人骗到东南亚园区搞电诈了,跟我这边要查的不是一回事。
“回头我会让老刘把你的微信发给我。然后我会推给你一个专门管这事儿的人。你有什么问题,直接找他就可以了。
“至于我现在的去向……
“抱歉,任务机密,我不能告诉你。借过。”
拖着行李箱绕过心急如焚的邹茹,连潮迅速去往了候机室。
今日天气晴朗,航班情况也很顺利。
飞机难得没有晚点,连潮按时到达了广省。
他已经提前订好了专车,本打算直接去停车场,倒是不料刚取到行李,手机意外地响了起来。
拿起手机屏幕,他看到上面显示着“温叙白”三个字。
盯着手机屏幕沉默了数秒,连潮终究接起了电话。
温叙白的声音随即传来:“我在3号接机口这边。我看你那班飞机已经到了,这会儿是还在等行李?”
“我现在过来。”
连潮的语气非常低沉。
说完这五个字,他挂掉电话,径直走向3号接机口。
还没出接机口,连潮就看到了胡子拉渣的温叙白。
微微皱起眉,连潮走向他,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却几乎没有停留,只是头也不回地问:“你的车在哪边?”
“停车场A区。跟我来吧。”
温叙白声音沙哑,语气也有几分沧桑,“车里没别人。也绝没有任何监听设备。连潮……我们得好好沟通一下了。”
第227章 有一个疑点
一辆黑色商务车行驶在宽敞的省道上。
驾车的是温叙白。
连潮坐在副驾。
两人皆目视前方。
道路两旁挂着红云的凤凰木快速倒退。
沉默许久之后, 温叙白总算开了口:“齐傲局长……前天亲临茂县。我和厉总队一起接见了他。
“情况比我们预计得要严重。我们专案组有独立办案的权利,不过但凡涉及跨国交涉一类的行动,全部要先汇报给齐局。另外, 有关于福音帮的任何调查进展, 也要第一时间知会齐局。
“其实相当于,齐局已经全面接管了一切。给我们专案组明面上的‘独立’, 只是给厉总队和我们这些人一个面子。”
换做从前,自己跟了一年的案子, 转眼被其他更高层面的人接管了, 温叙白绝对是不甘心的。
不管对方是多大官, 他会尽最大可能争取自己的权益。
然而这个时候,他的语气却听不出任何抱怨。
意识到这一点, 连潮的脸色一沉, 变得极为难看。
显然,情势已经十分危急, 以至于温叙白顾不得计较了。
瞥一眼副驾驶方向,温叙白再直视着前方道:“你当时怎么没来?我本以为你会立刻赶到这边的。”
“要做一些私人安排。”
连潮显然不愿明说,只道,“不过不要紧, 会议纪要我看过了,也和齐局通过电话。后续我也会直接参与到行动中。所以……你现在其实可以告诉我了。在你们的行动计划里, 宋隐就是去当卧底的,是吗?”
温叙白没有直接承认。
不过他的沉默已然说明了一切。
连潮呼吸都重了一些。
他蓦地转过头来, 目光凌厉地盯着温叙白:“所以呢?现在情况怎么样?形势是不是很严峻?他还……他还安全吗?”
温叙白仍没有开口。
沉默了大概有一分多钟,他看一眼道航,打着方向盘向右并线,往省道出口开了去:
“前面有条河……我把车停那儿, 然后我……我跟你先说一件事吧。事已至此,你有权知道这件事。”
三分钟后,温叙白把车停在了河边。
烈日当头,河边的空气堪称闷热。
温叙白抓着自己的衬衣领口抖了抖,试图让自己凉快一些。
但这显然没什么用处,于是他很快放弃了。
垂着眼眸,盯着前方闪烁着无数细碎阳光的水面,他想起的,是悬川天砚的那个飞流直下、溅起无数珍珠的瀑布。
“宋隐他……本来不需要这么做的,这对他百害无一利。但他终究这么做了,我认为他很重视你。所以我相信他说的那些话是真的。”
温叙白总算开了口。
很少见地,连潮拿出一支烟抽了起来。
白色的烟雾顺着他立挺英俊的面部轮廓往上淌,他侧过头看向温叙白,哑着声音问:“他的哪些话?”
半晌后,只听温叙白道:“连潮,我替宋宋说一句,他从来没有把你当做过所谓的……替身。他早就喜欢上你了。你别误会他。”
连潮没接话,只是重新垂眸看向面前的河流,又抽了一口烟,也不知道信没信这话。
温叙白侧过头来看向连潮:“是真的。当年你被绑架后,曾被要求玩过一个‘游戏’,是吧?
“连潮……宋隐告诉我,当时你隔壁屋子里的人,是他。”
河边的风正卷着热浪掠过。
连潮夹烟的手指悬在半空,整个人像是化作了久久不会动的雕像。
他身上的所有表情、动作,乃至呼吸都褪去了,只剩下一双眼睛还望着水面,那里面映出的粼粼水纹,宛如他第一次去到悬川天砚,见到那个瀑布的时候。
时间仿佛被拉得很长。
连潮指间那支烟的烟蒂逐渐积攒,直到终于不堪重负,落在了微微蜷曲着的手指上。
手指蓦地被烫红了。
可他好像浑然不觉。
见到这一幕,温叙白倒是及时伸手拍了连潮一把他。
烟蒂被震得簌簌落下。
连潮反应过来什么,下意识后退半步,像是魂魄总算归位。
不过他的目光仍似没有焦点,只是默默捻灭了烟,拿出一张纸巾,把剩下的半截烟头包好,一个字都没说。
收回视线,温叙白双手插兜,重新看向面前的河流,回忆起了当初宋隐向自己坦白这一切时的表情。
他记得宋隐那张苍白瘦削的脸,漂亮到不可思议的眼睛,以及说话时一张一合的唇。
这件事其实就发生在不久之前。
可现在温叙白回想起来,莫名觉得那已经是很遥远的事了。
宋隐像是就要融化在回忆里,彻底变得不可触及。
深深吸了一口气,温叙白又道:“……总之,宋隐觉得你拯救了他。在他的心里,你是一个非常优秀的人。
“自那以后,他一直对你保持着关注。他只是脸皮薄,没找到合适的理由接近你。
“Joker那个人,是在宋隐最茫然、最没有依靠、也最容易被忽悠的年纪趁虚而入的。
“宋隐也许对他动过心,但那只是一种很懵懂的感情,而绝不是什么真的爱情……
“而在宋隐发现Joker的真实目的后,对他就更谈不上喜欢了。或者说,就算他真的喜欢过Joker……他喜欢的也只是Joker伪装出来的、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假人。
“总之连潮,你千万不要误会宋隐把你看做所谓的替身,否则就是把宋隐看轻了,也把你自己看轻了。”
湿热的风掠过连潮轮廓分明的侧脸。
他似乎并没有因为温叙白这些话感到半分宽慰。
相反,他的一双眼睛逐渐沉了下去,愈发冷冽凌厉,似乎凝着化不开的阴郁,连将周遭的热浪都能吞噬殆尽。
温叙白瞧连潮一眼,一时也拿不准他的意思,只是略作停顿后,继续道:“我收到宋隐的消息后,立刻去到了茂县。
“他的一位线人在茂县,据说曾经当过徐若来的护工和保姆……她的代号是‘珍姐’。
“珍姐并不是完全站在我们这边的。或者更准确的说法是,Joker一直盯着她,她不敢反水。
“但珍姐诚实地把这一切告诉了宋隐。宋隐将计就计,顺水推舟,把自己交给了她。
“宋隐告诉了我珍姐的家庭住址,并与我做好了约定——
“一旦阳台上没摆任何花,就代表计划进行得非常顺利,他应该已经顺利被珍姐带到了Joker的面前。”
呼出一口气,温叙白再道:“刚去到Joker那边的时候,宋隐一定无法使用任何通讯设备,没有任何与外界联络的机会,直到他取得Joker的信任。
“因此我做好了暂时无法和他取得联系的准备,也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
“我过来这边,原本没打算留这么久。
“我来,一方面是和这边的同僚打个招呼,毕竟以后恐怕要常和他们沟通。
“另一方面,我是为了以防万一,万一宋宋和线人沟通出了问题,万一他遇到什么危险,我好及时支援。
“宋隐的身上有一个隐秘的信号发射器。
“一旦他发现任何危急情况,可以立刻发射这个信号器,我们收到信号,将立刻赶过去支援。
“另外,这个信号发射器也有定位的作用,方便我们随时获知宋隐的位置。如果发现他长久地停留在一个地方不动,我们也会及时赶去支援。
“这个发射器非常隐蔽。
“我们拔了宋隐的一颗大牙,为他制作并佩戴了一个特殊的临时牙冠,信号发射器就藏在里面。
“受到目前的技术限制,发射器的电力维持不了太久。不过足够撑到他见到Joker,暴露出对方的具体位置。
“当然,宋隐的安全,一定会被放在首要位置。
“考虑到敌人的狡猾,我们跟他说好了,如果他发现敌人有检查他牙齿的倾向,他可以提前找机会,将发射器取出并销毁。
“而一旦发射器被销毁,我们这边也会同步收到信息。”
连潮的目光变得更沉。
烈日之下,河水之畔,他整个人似乎都被一圈冷硬又晦暗的气场紧紧束缚住了。
沉默地听到现在,他总算开口说了第一句话:“现在信号发射器,是不是已经被销毁了?”
“……是。不过信号发射器,是在他珍姐的家里被销毁的,时间就在他去珍姐家的当天,但是……”
温叙白的语气跟着一沉,“珍姐可能提前知会过宋隐,告知对方会检查口腔。所以他以如厕的名义,在卫生间偷偷取下牙齿里的设备,销毁后扔在垃圾桶里,这是合理的。
“我们后来也的确是在珍姐家厕所的垃圾桶里,找到的信号发射器。
“结合阳台上确实没有花这一点来看,宋隐的行动应该还算顺利。我们必须相信他对形势的判断能力。
“啊对了,还有一点忘了说。
“宋隐毕竟是去当卧底的,他要假装被珍姐算计了。因此他还要装作,想帮珍姐逃离组织的样子。
“因此他让我们停了一辆比亚迪在一个叫十里路的地方。当然可以想见的是,珍姐不会上去。
“如果有任何意外发生,他会上那辆比亚迪,以便逃离茂县。或者他会想办法,找人去到那辆比亚迪里,对埋伏在里面的便衣传递消息。
“不过这步棋也没派上用场。
“看起来,宋隐的行动应该是顺利的。
“按理,他只是暂时没法取得Joker的信任,暂时还无法联系我们而已。可是……
“可是我终归不放心,对珍姐这个人的人际关系做了一番调查,也对她住所周围的邻居挨个做了走访。
“我发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东西。”
连潮的声音更加沙哑了:“什么样的不寻常?”
“宋宋和我们约定的行动时间,是5月9日。
“也即他见到珍姐,被珍姐带走的时间,应该是5月9日。事实上,他牙齿里的那枚信号发射器,确实是5月9日被销毁扔掉的。但是——
“经过走访,珍姐的邻居们表示,曾看到她拎着许多虾回来。他们问她要做什么,她说要做油炸虾饼。
“后来,多位邻居都表示,果然在那天闻到了虾饼的味道。由于那味道非常浓郁,有股与传统广式炸虾不一样的风味,所以他们印象很深刻。
“可是连潮,这件事发生在5月8日,那并不是宋隐和我约定的时间。你说这是为了什么?”
明明烈日当头,连潮整个人却像是彻底被阴霾盖住了。
河流拍打着两岸,水声涌动。
他想起的是悬川天砚的瀑布声。
瀑布声好大。
当时他被迫参与那个“游戏”时,这样的声音就一直徘徊在他的耳边。
如果……如果温叙白刚才说的是真的。
如果宋隐在那个时候就对自己抱有了好感。
如果他真的早就对Joker没有了感情。
那他这次去找Joker,到底是为了什么?
在此之前,其实连潮没有就这个问题深想。
大概是因为在他的内心深处,他仍然下意识地觉得宋隐还是喜欢Joker的,只不过不认同对方的犯罪行为而已。
可是如果真相并非如此。
甚至如果早在悬川天砚那里,宋隐就已经恨上了Joker……
恐怕他不是去当卧底的。
他是去杀Joker的。
温叙白发现的疑点,正是最好的佐证。
宋隐之所以提前一天展开行动,无非是为了彻底切断被温叙白他们追踪到的可能性。
第228章 悄然的维护
烈日下, 河面泛着白茫茫的光,刺得人眼眶发酸。
连潮却一眨不眨地盯着。
耳边的河流声渐渐变了调,变成了记忆深处那来自瀑布的、似乎永恒不变的轰鸣。
他感到自己即将被震耳欲聋的水流声淹没。
一直以来, 自己都被宋隐当做了替身。
意识到这个事实之后, 连潮确实心如刀绞。
尤其是被关在看守所,完全没有其他事情可做的时候。
不过很快他就没有时间和精力去在意这件事了。
在生与死的面前, 在庞大可怕的犯罪阴谋前,宋隐到底爱不爱自己, 似乎已经显得无足轻重, 也无需追究了。
现在连潮只有一个目标, 找到Joker,摧毁他领导的犯罪团伙, 然后把宋隐带回家。
在那之后, 该如何安放这段感情,该如何处理两个人的关系, 这些事情,连潮还无从深想。
但总之他先要把人平平安安、完完整整地带回家再说。
当然,很多时候他自嘲地想,他一直没去考虑两个人之间的关系, 其实只是不愿,或者说不敢面对一个事实——
宋隐从来都没有爱过自己。
然而此时此刻, 听到温叙白的那番话,连潮终究不得不将注意力暂时从繁杂的事务中抽离, 转而放到个人感情上。
现实中生生不息的河流,与记忆里瀑布的声响遥遥相和,他好像回到了多年前的悬川天砚。
他甚至错觉自己再次闻到了那股刺鼻的汽油味。
当年那个所谓的“游戏”,实在让连潮感到匪夷所思。
对方这么做, 到底是为什么呢?
难道只是为了满足某种变态的消遣吗?
又或者,对方想通过这种游戏,击垮自己的心理,为后续真正的勒索或贩卖做准备?
旁边屋子里的是什么人?
跟自己一样被骗过来的游客?
我的大学室友呢?
为什么他不需要参与这种“游戏”?
对方是怎么挑选‘游戏玩家’的?
大脑飞速运转间,连潮听到隔壁传来一个声音——
“你疯了吗?放开我!你要做什么?!”
那个声音很低沉,带着压抑的愤怒,却也透着着明显的青涩与稚嫩。
他的音色听起来很年轻,应该还是个学生。
“对面这位朋友……从声音判断,你还是学生?”
“我不知道怎么称呼你,不过你别担心,我肯定不会点燃引线。”
连潮把话说得很慢,尽量做到了语气沉稳,字句清晰。
这是他在短时间内,能想到的最合适的战略。
他要迅速建立同盟,而不是互相猜忌的囚徒困境。
他需要对方也放下打火机。
然而光说不够,必须还要有行动证明才行。
他很快有了决断——
用力一甩,将手里那枚打火机扔了出去!
“啪。”
打火机很快落了地。
连潮紧盯着门外,屏息等待着。
一秒,两秒……时间被无限拉长。
“砰!”“砰!”“砰!”
他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冲刷着耳膜的声音。
很快他看到了。
另一枚打火机,以几乎同样的轨迹,从隔壁木屋的门口飞出来,落在不远处,发出了另一声“啪”。
那个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如有千钧——
对方信任了自己!
紧绷到极致的弦,骤然松了下来。
随之涌上心口的,是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快意,与一股奇妙的、微弱的、却又真实存在的暖流。
连潮不由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有些干哑,却带着真实的宽慰。
“就是这样。谢谢你也能信任我。”
隔壁没有传来回应。
但连潮隐约听到了一声长长的呼气声,仿佛对方刚卸下千斤的重担。
他后知后觉地发现,其实自己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隔壁屋的那个人随时可能按下手里的打火机。
所以刚才连潮其实也在赌。
赌对方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
刚开始听到“游戏规则”后,对方并没有展开任何行动,看来是陷入了犹豫——
要不要按下手里的打火机,杀死一个陌生人。
他还是个中学生,骤然陷入这样极端的局面,当然会害怕、会迟疑。
可他终究做出了正向的选择。
这意味着在极端恐惧的情况下,他依然能被唤醒善良和勇气。
冒着生命危险,连潮释放出了绝对的善意。
而对方并没有辜负这份善意。
这无疑值得欣慰。
来凤芒山走这么一遭,被绑架的连潮直面了关于人性的可怕恶意。
可因为隔壁屋的人,他也看到了人性中的闪光点。
关于做人原则,关于善与恶,他一直以来的坚守,果然是有意义的。
那是一份在绝境中、在极短的时间内,建立起来的、无声的同盟与信任。
连潮好奇过隔壁屋的那个人是谁。
他曾想过,如果有朝一日遇到他,一定会对他当面道谢。
他没有想到,那个人竟然会是宋隐。
从温叙白那里听到这件事开始,连潮就感到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握住了。
“连队,我以前好像在哪儿见过你。”
这是连潮刚来淮市就任第一次见到宋隐时,他抬头望向自己时说出的那句话。
在“迷宫”里看见“另一个自己”后,连潮自以为听懂了这句话,那是宋隐在借自己的脸,怀念他所喜欢的Joker。
可是现在他似乎才真正读懂这句话的含义。
年少之时,宋隐曾陷入过两难抉择。
连潮知道,他曾经扔出的那枚打火机,或许帮宋隐做出了选择——
不要成为一个杀人犯。
可是现在呢?
现在他居然亲口对宋隐说出了那句:
“但我觉得,你确实欠温叙白一个解释,和一句道歉。
“如果你早点把那个人的样貌告诉他,他不会中枪,以至于差点命都丢了。”
是他亲口把吕正德、李安宁的死,温叙白的中弹,甚至整个迷宫行动的失败……全都归咎于宋隐的。
也许正是他的指责,才导致宋隐做出了现在这样决绝的选择。
连潮意识到,这无异于,自己曾在悬崖边拉了宋隐一边,现在却又亲手将他推下了深渊。
河水的波光碎成千万片锋利的刀刃,每一片都精准地刺入连潮的心脏。
这是剜心之痛。
让他连灵魂都好像疼得颤栗了起来。
连潮忍不住弯腰,下意识抬手捂住了心口。
温叙白皱起眉来,上前一步道:“连潮?你……没事儿吧?关于我刚才说的疑点,你什么想法吗?”
连潮似乎有些庆幸,他几乎是背对着温叙白的。
深深吸了一口气,他以最快的速度调整好了面部表情。
再次侧过头朝温叙白看去的时候,他面部表情有着惯有的冷峻与严肃,叫人看不出任何端倪。
然后他沉声开口道:“也许协会那边发生了什么变数,珍姐知会了宋隐,让他提前行动。
“事发突然,并且紧急,宋隐也就没来得及告诉你。”
“你的意思是……”温叙白的眉头皱得更紧,“协会从珍姐那里得知两个人会在9号见面后,也就有意让她告诉宋宋,需要提前一天行动。
“协会怀疑宋宋有可能还是警方的人,他们故意这么安排,就是为了打乱警方的计划?”
“确实存在这样的可能。
“宋隐之所以会提前取下那枚牙齿里的设备,恐怕也是因为这个原因。Joker那个人的手段,你我领教我。他绝不会轻易相信宋隐。”
说着这话,连潮转过身朝商务车走去。
很快他就走到车边,径直拉开车门,在副驾驶坐下。
温叙白却还站在河边。
他瞳孔深深地看着连潮,将嘴唇抿成了直线。
风吹来滚滚热浪,让他觉得很燥,他忽然也很想抽烟。
良久,做了几个深呼吸,温叙白终究回到驾驶座上,一脚油门把车重新朝省道上开了去。
·
东南亚,丛林深处。
天光被浓密的树叶遮挡。
泥泞蜿蜒的小路不知通往何方。
邹川混在一支沉默的队伍里艰难前行。
他的身边紧跟着两个孔武有力的壮汉,他们一人手里拎着一杆枪,邹川大气都不敢出,队伍里其他人也是如此,没有人敢在枪口下造次。
虫鸣声吵得人头疼,丛林散发着浓烈的腥臭。
邹川抹一把自己那被棍棒打过的、犹显疼痛的后颈,汗水正不断地往下淌着。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为何会在这里,只是他从来没有想过,局面会失控到这般地步。
两个月前,邹川在招聘网刷到了一条招聘消息——
“东南亚跨境物流专员,月薪五万包吃住。”
他第一时间意识到,这则招聘大概率是来自“园区”。
这不是真的招聘,是骗人去做电信诈骗的。
邹川是学新闻的,一直有颗做调查记者的心。
不过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干,年轻的时候,他由于“不会来事儿”,以及经常做些领导口中“没有流量、也就没有意义”的新闻,一直不被领导待见。
在某次与领导大吵一架后,他从很多人挤破头想进入的某传媒集团辞了职,转而做起了自媒体。
邹川的视频风格不是非常接地气,数据相对比较平,这条路也就走得非常艰难。
但是他靠着“坚持真实”的风格,以及十年如一日的视频质量取胜,慢慢积攒了不少忠实的、高质量粉丝。
近来,由于平台方面的计算规则调整,以及短视频平台的冲击,邹川的长视频数据一下子低迷了不少。
他为此惆怅了很久,一直想做个能震惊所有人的专题。
看到这条消息后,一个疯狂危险的念头,在他心中滋长起来——
能不能装作应聘人,混入园区,拿到第一手的内部影像和资料?
有了这样的想法,邹川开始研究起相关案例,并分析了可行性和风险性,最终他认为可以一试。
于是他制定了自以为周密的计划,准备好了隐蔽摄像头,设置了紧急联络人,甚至偷偷在衣物夹层里缝进了微型定位器。
他告诉自己,不求一次就能做多深入的调查。
他只是先和对方接触看看,一旦确认危险,立刻抽身。
就这样,邹川展开了行动。
应聘流程非常简单,他装作有些担心的样子,对对方说道:“那边会不会不安全?”“你们不会骗我吧?”
对方提供了颇有说服力的说辞。
可为了不被怀疑,他在一开始还是拒绝了。
直到一个月,他才又联系对方:“哥,我实在是没钱了,上次那活儿,还有吗?”
很快,邹川收到了工作Offer。
对方给他买了机票,甚至还是头等舱,并表示会派车去机场接他。
邹川看过案例,甚至与有被骗经历的小演员做沟通。
小演员表示,下了飞机之后,只要不上对方的车,就能平安回国,他当时就是下飞机,见到对方后察觉到不对劲,然后自己赶紧买了返程机票才逃掉的。
因此邹川的打算是,下飞机后,在机场与对方接触一下,试试对方深浅再说。
他会自行提前购买好返程机票。
如果情况不对,他立刻坐飞机回国。
这种情况下,他至少拍到了对方来机场接头的人的脸,那也已经是很不错的素材了。
如此,邹川以为自己做足了准备。
然而他万万没想到,他下飞机后去个厕所的功夫,就被人用黑布蒙住头敲了一棍子——
手机、录音笔、微型摄像头、定位器……
所有设备全被搜走,邹川连传递信号的机会都没有,只能被像牲口一样押着,辗转进入这片茫茫丛林。
此刻,他不再是调查者邹川,只是又一个落入网中、前途未卜的“猪仔”。
“快点走!磨磨蹭蹭找死?”
左边的壮汉忽然踹了邹川一脚,再用长枪的枪托顶在他的后腰上。
冰凉的触感让邹川浑身一僵。
他咬着牙不敢吭声,只得快速加快了脚步。
不久之后,邹川偷偷抬眼,只见前方隐约出现了河岸的轮廓,浑浊的河水泛着墨绿色,岸边停着两艘简陋的木船,几个被押着的年轻人蜷缩在船头,眼神里满是绝望。
“到地方了,先登船,明天一早进园区。”
一个穿花衬衫的男人走过来,手里把玩着一把匕首。
“园区”这两个字,惊雷般炸在邹川脑子里。
那是搞电诈的地方。
进去的人再也见不到天日,直到最后一丝价值被榨干。
职业底气和侥幸心理,在绝对的恐惧面前,瞬间分崩离析,邹川的身体都忍不住颤抖起来。
他的所有设备都被收走了。
现在就算混进园区,他也无法再拍摄任何素材。
他没有必要再进去了。
现在不跑,他恐怕就再也没有机会跑了。
他会把命丢在这里!
花衬衫开始清点人数了。
这个时候,队伍前方的一个青年大概有了和邹川一样的想法,忽然转身狂奔起来,不多时就“砰”地一声跳进了河中。
“操蛋玩意儿!别跑!”
两个壮汉立刻朝那人追了过去。
邹川自知或许这就是他能逃走的唯一机会。
说时迟那时快,他深吸一口气,强忍着后颈的疼痛转过身,奋力朝着与河岸相反的丛林深处狂奔。
“站住!追!”
呵斥声传来的同时,一颗子弹擦着邹川的耳边飞过,蓦地钉入旁边的树干。
被子弹打出来的木屑飞起来,划破了邹川的脸,血珠立刻滚了下来。
他不敢回头,也不敢有片刻的停留,只一昧地凭着本能往丛林深处跑。
灌木上尖锐的刺不断划伤他的脚踝和小腿。
那种刺恐怕带着毒,很快他两条腿就感觉到了剧烈的、带着灼热感的疼痛。
可他根本不敢停。
跑了约莫十几分钟,邹川的眼前出现了一条河。
河水湍急,裹挟着泥沙奔涌向前。
他刚停下脚步,身后追逐的脚步声就又清晰起来。
没有时间用于犹豫,邹川立刻纵身跳进了河水里。
河水瞬间浸透了他的衣裤,他用着最大的力气往对岸游,途中好几次被浪头打翻,呛水呛得胸口闷疼。
好不容易游到对岸,邹川瘫在湿滑的河滩上喘着粗气。
他刚想回头看看追他的人还在不在,却感到身下的土地突然变得十分松软。
这、这里根本不是陆地深处。
而竟是一片延伸向大海的滩涂!
天色在这一刻暗下来。
邹川根本无法分辨方向,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离追捕者远一点,再远一点。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跑,滩涂的淤泥裹着他的脚掌,每一步都异常艰难。
没跑几步,他的脚下突然一空,身体瞬间失去平衡,紧接着一股巨大的力量将他猛地卷入海中。
滩涂的尽头居然是大海!
涨潮的海浪正汹涌而来,带着刺鼻的咸腥气息,瞬间将邹川吞噬。
冰冷的海水灌入胸腔,窒息感席卷全身,邹川拼命挣扎了几下,就彻底失去了力气。
最终他眼睛一闭,意识彻底陷入了黑暗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邹川被一阵温热的阳光晒醒。
他的喉咙干涩得发疼,后颈像是要断了,双腿仍然剧痛,身体好像会在下一刻彻底散架。
然而活着的感觉毕竟很好。
他迅速爬起来,紧接着他发现,自己眼前有一片无比美丽的、纯白到几乎没有一丝杂质的沙滩。
第229章 又一个游戏
气候好像更炎热了。
牢笼里有冷气, 但宋隐只是从牢笼的一头走到另一头,后背已经出了一层又一层的汗水。
这几天他没有什么离开牢笼的机会,无聊的时候只能来回踱步。
珍姐倒是帮他打印了一些新闻, 也给他带来了不少书。
宋隐没有别的事情可做, 阅读速度又很快,很快也就把那些东西看完了, 于是再度无聊起来。
戴着铁链镣铐在囚牢里来回散了一会儿步,宋隐按下红色按钮, 向珍姐申请要洗澡。
珍姐过来把钥匙扔给他, 他去冲了澡, 之后照例把自己锁上,再把钥匙扔出去。
中午, Joker过来了。
他在铁栏杆之外靠近房门的地方, 摆了一张矮桌,让珍姐端上几道菜后, 自己坐到一边的蒲团上,再邀请宋隐坐到矮桌的另一边。
宋隐上前坐下,端起筷子,就近夹了一块排骨, 咬下去后却立刻皱了眉。
“怎么了?不好吃?”
Joker问他,“这是珍姐亲手做的西梅排骨, 你不是一直很喜欢么?”
宋隐把排骨取出来,放到旁边的垃圾桶里, 摇摇头道:“跟珍姐的手艺没关系,牙有点疼。”
Joker端起筷子看向他:“你动过手脚的那颗牙么?”
宋隐没说话。
他又夹起一块排骨,只不过换了一边嚼。
Joker看着他道:“你牙齿里藏着的东西,在见珍姐之前, 你就自行把它取掉了,你还要求珍姐在第二天,将它捏碎后扔进垃圾桶。
“你没有对珍姐掩饰这些,也就没想对我掩饰。
“所以宋宋,从见到珍姐的第一天起,你其实就在通过她告诉我,你想杀我。”
宋隐吐出排骨,将之扔进垃圾桶。
然后他只是问:“那珍姐照做了吗?”
Joker反问:“你没把那颗临时牙冠安好?牙龈发炎了?”
“还好。”
宋隐垂着眼眸淡淡道。
Joker盯他半晌,夹了一口菜,却没有吃,只是放在了碗里:“你该不会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
宋隐夹菜的动作一顿,随即道:“从茂县到这岛上的那几天,我是昏迷的,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但如果‘雨夜杀人魔’案告破那会儿,你打印给我的就是当日的新闻,那我知道,今天是6月14日,是……连潮的生日。
“当年,你说这是你的生日。
“你还用这个密码,进入我家,杀了我父亲。”
“那么宋宋,”
Joker的一双眼睛看起来有些莫测,“你没告诉过我你家的房门密码。那天我过去,只是用告诉你的那个生日试了试,不料门真的打开了。宋宋,这意味着当年你——”
似乎知道他想说什么,宋隐打断道:“我当时只是觉得,如果你再被人追、我又不在家没法开窗让你躲的话,你能从大门进来。”
宋隐把意思表达得很清楚。
他当年留那样的密码,是基于好心。
但他换来的结果是,Joker杀了宋禄,并且把这件事嫁祸给了自己。
当然,Joker并不认为宋隐说得完全是实话。
如果只是希望我在被人追的时候,能有个地方躲……他为什么不直接把房门密码告诉我,反而要让我去猜?
又或者说,即便他真的只是抱着这个目的,设置了这个密码,却也不直接告诉我,这背后本就藏着某种微妙、暧昧、却也无比真挚的情愫。
空调嘶嘶吐着冷气,冷风自上而下地吹过来。
光线从栏杆内的气窗斜射下来,在矮桌上切割出明暗交界,将两人分隔在光与影的两端。
白色的灰尘在光束里起起落落。
宋隐坐在这样的光影中,看起来有种圣洁的漂亮,但也不可避免地显得很有距离感。
Joker仔细审视着这样的宋隐。
他们之间只隔了一张桌子,却又分明隔了九年的时空。
然而时空是无法穿越的。
宋隐看起来近在咫尺,却早已站在自己无法企及的地方。
片刻后,Joker语气近乎温柔地开口:“宋宋,这就是你我之间有所误会的地方了。
“你把密码设成‘我’的生日,这很自然地,被当年的我视作了某种心照不宣的邀请。
“你应该还没有忘记吧,就在那件事发生的数日之前,我撞见了你父亲对你家暴的一幕。
“我问过你,要不要杀他。我以为,房门密码就是你给我的答案。”
略作停顿,Joker又道:“不仅是这样,当输入那串密码,发现真的能打开你家房门的时候,我感到很高兴。
“我以为你心里有我。
“我以为你允许我,让我们结为同谋,走得很长久。”
徐若来死在2014年的4月。
那一年宋隐15岁。
宋禄则死在2016年的3月。
那一年宋隐17岁,即将参加高考。
而在宋禄死亡的时候,宋隐家门的密码还是那个数字……再结合那段时间两个人的状态来看,在那个时候,宋隐应该还没有产生,是自己杀了徐若来的想法。
可是这一年的5月,宋隐就举报了自己。
中间那短短两个月,到底发生了什么?
Joker却终究没有对宋隐问出这个问题。
见宋隐一言不发,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问:“后来呢?你房门的密码改了吗?”
沉默了许久的宋隐总算开口说话了。
“父亲死后,我和母亲搬家换了房子,密码一直没有改。但话说回来……密码改不改的,都与你无关了,不是吗?
“毕竟,当我知道真正的连潮的存在时,自然也从互联网上查到了他的生日。后来那个密码就只跟他有关了。”
“……”
微微倾身上前,宋隐对上Joker的目光,很平静地开口:“对于你的各种疑惑,现在我来做一个完整的回应。
“也许我对你有过好感,但那已经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我已经回忆不起来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了。其实仔细想想,那应该更像是一种对年长之人的依赖与崇拜。
“随着年岁的增长,随着我发觉你、珍姐、飞鸿、阿云,乃至素斋店的不对劲,那份好感就逐渐变成了怀疑。
“而发生了悬川天砚你绑架连潮那件事之后,我确信,那份感情已经彻底荡然无存。
“你绑架连潮,这件事发生在16年的2月份。
“你杀我父亲,是在这件事的两个月后。
“这两个月里,我之所以没有改房门密码,不是因为我还喜欢你,而是因为我对你还抱有最后的善意,仅此而已。
“那个时候我还没有意识到你是一个多可怕的人。
“我只知道你和飞鸿他们当时似乎面临一些麻烦。我觉得也许你真的需要一个藏身的地方。
“我从12岁时遇到你,就一直被你诓骗。
“以至于发生了悬川天砚的事件后,我还没有彻底醒悟,以为你只是误入歧途,还有回头的那一天。
“甚至由于过于憎恨宋禄,在他死后,我天真地想过,也许你真的只是想要帮我……
“幸好,幸好我及时醒悟了过来。”
这世间的因果到底该如何清算呢?
看着眼前的宋隐,Joker回想起来,他之所以“绑架”连潮,起因在于连潮接受采访,和他的父亲拍了广告。
这无疑彻底打乱了Joker的计划。
Joker早就仔细对连丘泰和汪澄芝做过研究。
汪家一家人都是从政的,行事非常低调,种种一切都说明,他们要把连潮也往那个方向培养。
连丘泰本人也在各种访谈中亲口强调过很多次,绝不会让儿子进娱乐圈,不让他过早曝光在聚光灯下。
Joker这才干脆冒用了这个名字。
当然,决定冒用这个名字时,Joker没有想到的是,他后来会和宋隐存在那么深的羁绊。
那个当下,他只觉得用假名字骗过宋隐一时,从他身上拿到业绩,也就行了。
就算以后宋隐发现这世上有“另一个连潮”,那也没有关系。因为他们两个人很快就不会再有任何交集。
可是Joker就这么和宋隐一直交往了下去。
他越来越无法开口告诉宋隐真相。
尤其是在徐若来去世之后。
宋隐太过聪慧,关于坦白“冒用名字”这一事,绝不可轻率,要想一个绝对没有破绽的理由才行。
这个理由,Joker还没来得及想好,远在帝都的连潮忽然拍了广告,还接受了采访……
就这样,宋隐先一步察觉了Joker的谎言。
宋隐会觉得我一直在骗他吗?
他会怀疑我的身份、接近他的目的吗?
他会怀疑……徐若来的死,我需要承担一部分责任吗?
再有,关于那个连潮,他会怎么想?
我骗他我的名字是连潮。
可是真正的连潮,除了那张脸,处处都和我不同。
我是不学无术的混混,没上过学,连户口都没有。
那个连潮呢?
他从小就接受最优良的教育,住在大豪宅,钢琴弹得好,宠物是马,小小年纪就能对着镜头侃侃而谈,对金融市场、甚至世界局势都能发表几句有价值的见解……
家境同样很好的宋隐,和他才是一个世界的人。
他们有真正的共同话题。
孟丽萍当初随意挑选受精卵的时候,老天站在了连潮身边。
对真正的连潮加以了解,并且发现我骗了他的宋隐,一定也会站在连潮那边。
所以……这大概才是我设计那场游戏的真正目的。
连潮有着和我一样的基因。
他会按下那枚打火机。
宋隐会发现他其实和我一样卑劣。
但Joker发现是自己赌输了。
反倒是因为这件事,他将宋隐推到了连潮身边。
悬川天砚的那个夜晚,他亲眼见到宋隐放走了连潮后,意识到了这个事实。
于是他知道,自己需要一个破釜沉舟的方法,将宋隐和自己彻底捆绑在一起……
最终他选择杀了宋禄。
他要让宋隐成为自己的共犯。
仿佛一颗石子轻轻从心脏的位置滑落。
将往事回顾到这里,Joker忽然明白了。
其实他已经不需要追究,宋隐到底是从哪个细节开始怀疑徐若来的死和自己有关的了。
他彻底明白了——
悬川天砚的事件,只是斩碎了宋隐对他的喜欢。
宋禄之死,才真正在他们中划下了不可逾越的天堑。
从那一刻开始,他在宋隐心里,成了一个“杀人犯”。
Joker是一个杀人犯。
既然他杀了宋禄……
文化公园那个人,有没有可能也是他杀的?
所以,他所在的那个协会,真的有问题吧?
他说他杀死自己母亲这件事是一桩意外,现在看来,恐怕不是意外,而是他刻意为之吧?
外公呢?
当时他和外公走得比我还近……
该不会外公的死,也和他有关?
我想斩断宋隐和真正连潮之间的所有可能,让宋隐亲自参与到了悬川天砚的那场游戏中。
可正因为这场游戏,我将宋隐推离了自己身边。
我想让宋隐成为自己的共犯,于是杀了宋禄。
可反倒因此埋下了一颗怀疑的种子,让宋隐彻底站在了我的对立面。
这世间的因果太过复杂。
当年还不够成熟的自己,在人心的计算上,终究欠了点火候。
这一刻,不仅宋隐离自己很遥远,思及往事,Joker觉得曾经的那个自己,也已经变得非常遥远了。
原来自己当年,还有如此感情用事、冲动而为的时候。
但当年的那个自己,想必已经在宋隐背叛自己、选择报警之后,死在了当年新龙村的那场大火里。
宋隐回不去了。
其实自己也回不去了。
一桌的菜已经冷透了。
宋隐抬眸看向Joker,再道:“说起来,这辈子我可能只有一件事,是需要对你说一声感谢的——
“谢谢你让我在17岁那年遇到了连潮。”
Joker表情莫测,瞳孔深邃,看不出一丝情绪。
他状似惋惜地叹了一口气:“看来我们只能是敌人了。”
宋隐平静地点点头:“确实如此。”
“话说回来……”Joker面上浮现出了某种纯粹的好奇,“宋宋,你是来杀我的。可是为什么,你不会说些好听的话讨好我呢?把我哄得把你从这里放出去,甚至假意要和我再续前缘,你才方便动手。”
听到这话,宋隐倒是笑了笑。
他直视着Joker探寻的眼睛:“因为我知道你不会相信我。有些当,这辈子上过一次就够了。”
两人就这么沉默地对视了好一会儿。
然后Joker也笑了。
他道:“聊完这些,你我好像都不想吃东西了。徐老果然说得对,‘食不言寝不语’,吃饭的时候不该谈话。”
宋隐不置可否地移开目光。
Joker又道:“我还有事要做,等会儿就走。饭菜我会让珍姐帮你重新热一热。
“对了,我看你这阵子很无聊……给你说一件事吧。”
“什么事?”
“前几天,外出采购一些东西的信徒,救了一个人。他运气好,信徒们刚装好货要开船,在滩涂边上发现了他。
“信徒们心地善良,把他捞起来,带了回来。
“我让信徒们先不要管他,就那么把他放在了祈祷之地附近……然后我发现,他是个颇有意思的人。”
Joker像在对宋隐讲述一个有趣的故事,“宋宋,那天你去祈祷之地参观大家围着阿云跪拜、诵经的时候,那个人其实也在,他就躲在海滩那边的一块石头后面,还以为我们都没发现他。
“横竖无聊,我们陪他玩一个游戏,如何呢?”
第230章 他想拯救她
邹川是6月9日来到这座美丽又神秘的海岛的。
至少那个年仅11岁的可爱小姑娘, 是这么告诉他的——
“诶?你问今天几号啊?是6月11号哦!”
他还记得自己刚上岛的情形。
他浑身疼得快要散架了,但他感到很兴奋。
劫后余生,世上没有比这更好的事了。
更何况海岛这么漂亮。
他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白的沙滩, 白得有种圣洁感, 甚至让人不敢踩上去。
当然,短暂的兴奋后, 邹川很快开始为如何活下去担心起来,他又饿又渴, 决定尽快在岛上找点吃的喝的。
眼前的白色细沙非常平整, 海岸边的棕榈树也非随意生长, 而是以精确的间距排布。
这片沙滩明显有人为打造的痕迹!
意识到这一点,邹川放下了心。
岛上住着人, 甚至可能是某个旅游景点。
想必他能顺利活下去。
正试图穿过沙滩往岛屿中央走去, 邹川眼前白光一闪,紧接着他发现, 不远外走来了一个穿着一身白的人。
很快是第二个、第三个……
他们的步伐非常整齐,几乎像是受过军事化训练。
他们全都抬起双手,摆出了奇异而又统一的姿势。
几乎立刻意识到了不对劲,邹川没敢贸然冲过去。
他左右望了望, 看到海边有几个礁石,便躲了过去, 只探出一个脑袋张望。
沙滩上的“白人”越来越多。
走到既定的位置,他们陆续坐下, 围成了一圈又一圈,全都闭上了眼睛。
“白人们”围成的圈上有一个缺口。
不久后,一个同样穿着白衣,无比美丽, 却涂着一脸白色粉末,眼神显得麻木而又空洞的女人,被人用轮椅推着去到了圆圈的中央。
再后来,诵经声响了起来:
““My dear Evangelius Rex.”
“Our flesh is dust, our souls take wing……”
邹川彻底意识到不对劲了。
他应该身处海外,可眼前这些人大部分都是华人面孔。
“Evangelius Rex”,这个名字对他而言全然陌生,绝非任何他所知的正规宗教所有。
搞不好……搞不好有什么邪教组织在这里活动。
作为一个嗅觉敏感的媒体人,邹川的心忽然跳得很快。
此刻他既激动,又感到了不安紧张,以及几分遗憾。
激动是因为他这次出国门,虽然没能顺利获取到跟电诈园区有关的素材,但似乎有别的重要素材可以用了。
不安紧张,当然是因为他不知道这个邪教势力有多庞大,他担心自己的安危。
至于遗憾,则是因为他的相机、录音笔等等,全被园区的人没收了,他根本没法记录这一切。
算了,这些回头再考虑。
先好好观察一下这里的情况再说吧。
仪式持续了很久,应该一直到下午才结束。
邹川饿得胃都快反酸水了,可在不知道这个疑似邪教的组织的深浅前,他根本不敢走出去。
他打算躲到晚上,再趁着夜色去岛屿内部做一番探索。
到时候他的首要目标是找些吃的喝的。
又检查了一遍,发现自己被石头挡得很严实,邹川放心地把自己的身体靠在了石头上。
他本打算休息片刻,但大概由于体力消耗太大,又没有及时补充食物和水,不知不觉间,他昏睡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已是月上中天。
邹川揉了揉眼睛,一个激灵坐起来,发现自己还在原地,这才放下心来,长长呼出一口气。
月光随着海潮一起爬上岸。
白色沙滩浮动着银色的、纱一般的月光。
海岛实在美得让人惊叹。
一时间,邹川几乎连饥饿和口渴都忘记了。
猝不及防,只听身后传来一声——
“你好。你是哪位?”
邹川被吓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回过头,他看到自己身后居然有一个小女孩。
“我、你……”
“我叫江见萤。你呢?”
“我……我姓邹,我、我掉进了海里,不知道怎么来到了这里……可能是上天想留我一条烂命吧。话说你……”
邹川是个媒体人,靠笔杆子说话,口才也极好。
但接连遭遇危险,他感到非常慌乱,一句简单的话竟也说得磕磕绊绊,他自己听着都难受。
强迫自己尽快冷静下来,他打量起面前的姑娘。
江见萤睁着一双亮亮的眼睛,看起来极为天真懵懂。
只可惜她身上也穿着那身白衣服,看来是被人哄骗了,加入了邪教。
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把她救出去。
“我睡不着,出来逛逛,没想到会遇到你。”
江见萤上下打量他一眼,“哎呀,你看起来好像受伤了,我们这里有诊所的,我带你去看看?
“虽然医生姐姐可能已经睡了,但她很好说话的。我去叫醒她?”
“不用了,没事的。”邹川赶紧劝道,“你千万不要和任何人说遇见了我。”
“诶?为什么呀?”江见萤疑惑地眨了两下眼睛。
邹川便道:“我……我暂时和你说不清楚,但是拜托你务必答应我这件事……”
他不甚娴熟地用哄小孩的方式,蹲下身平视着江见萤,朝她伸出了小拇指,“这是独属我们两人之间的秘密,好吗?
“我们留个联系方式。只要你守住了这个秘密,无论你想要什么,尽管和我提,等我离开这里之后,一定会给你寄过来的,好不好?”
江见萤先是看着邹川的眼。
随即她低下头,看向了他伸出来的小拇指。
她双眼一弯笑了笑,也伸出了自己的小拇指:“我知道这个游戏,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好,啊,我喜欢守护秘密的游戏。
“我可以答应你的要求!我一定会帮你保守秘密的!”
就这样,邹川和江见萤拉了手指。
他微微松了一口气。
眼前的人不过还是个小孩子。
她只是走错路,被人哄骗才来到了这里。
自己不需要太过慌乱。
玩了“守护秘密”的游戏,江见萤似乎很满意。
她笑着看向邹川问:“唔,对了,你还有什么事儿吗?没事儿我就走咯?”
“等等,”邹川叫住她,“你知道怎么离开这里吗?”
江见萤歪着脑袋想了想,然后遥遥头:“为什么要离开?我哥哥在这里。美丽温柔的云神也在这里。这里还有许许多多照顾我的人。大家都对我很好呢。”
邹川叹了一口气,随即又道:“……这样,你知不知道这岛上,哪个地方可以暂时容我住两天,而不会碰到其他人的?我就借住两天,绝不打扰你们任何人!等我休整一下,我会立刻离开!另外……”
“另外什么?”
“抱歉,我实在太饿太渴了,你能不能……”
“啊,你想吃东西?”
“是的。如果没有食物,能不能给我一些水?”
“食物和水都有,放心吧!
“大帝和哥哥都教导我,要心怀善意,多做好事。我会帮你的。我听明白你的要求了,你跟我来吧!”
邹川一路跟着江见萤穿过白色沙滩,经过了几个曲折蜿蜒的灌木小道,最后来到了一排平房前。
平房的尽头是一个独栋别墅。
夜色之中它的外形有些模糊,但能看得出它颇为华丽,被四面花墙包围着,因此又有几分神秘感。
似乎瞧见了邹川的目光,江见萤赶紧把他拉进了一个平房中:“那栋大房子里住的可是云神,你平时决不许往那边看。谁也不能亵渎云神!”
邹川皱紧眉头:“云神是谁?”
“大帝选中的肉身。你可以理解为,大帝将一部分力量放在了她身上,有朝一日会通过她降临地球。”
“说实话,我不太理解……”
“没关系。这些事情,我可以以后再慢慢告诉你。总之你不要接近云神就是了。
“经过挑选的顶级信徒,才有资格住在这排房子里,近距离瞻仰云神尊贵的面容……不过现在还没选出顶级信徒呢,所以这边暂时都不会有人来的。你就躲在这里吧!”
“……谢谢。”
“不要紧。我去给你拿吃的喝的。啊,你应该还需要一个手电筒,先把我的给你。放心吧,都交给我!”
邹川是个聪明人。
其实按理他发现一个疑点的——
江见萤如果真的对大帝和云神的存在深信不疑,如果真的认可、喜欢岛上的一切,如果她真的崇拜和尊敬云神……
她不应该把自己这么一个陌生的、完全不知道大帝存在的陌生人,放在这个只有所谓的“顶级信徒”才有资格入住的、离云神非常近的房子里。
可是江见萤看起来太乖巧纯洁了。
刚才路上,他不小心碰到江见萤的手臂,听见她嘶了一声,询问之后才得知,她一直在做透析。
借着手电筒的微光,他看到了她的手臂——
皮肤上布满了深褐色的小点,有些已经淡去,有些还新鲜发红,它们密密麻麻地排列在一条凸起、搏动着的血管周围,那是血液透析会用到的动静脉瘘。
最终江见萤的脆弱和纯良迷惑了邹川。
这么一个生了重病的小姑娘能骗自己什么呢?
再说她才11岁。
11岁的孩子懂什么?
她怎么表演得这么好?
·
时间走到6月15日。
邹川发现自己居然已快在岛上待了快一周了。
他每天都会在墙壁上刻一道线,以帮助自己记录时间。
不知不觉间,时间过得这么快。
但好在他通过这些时间,在江见萤的帮助下,收集到了很多重要的信息。
他已经确定这是个邪教组织的。
甚至他惊喜地发现,他以前就和这个组织有过接触。
他曾发现一个跟外星人有关的集会有问题,只可惜没能撬动敲门砖,没能得到深入了解的机会。
好在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现在他发现这个邪教好像就用到了同样的,外星人降临了地球的话术。
上天没让他死在海里,而是来到了这里,估计就是为了他揭露这一切。
想到这里,邹川居然有了一种奇异的使命感了。
他觉得他需要救下江见萤这样的可怜小孩,以及许许多多跟她一样的受害者。
邹川还发现了一件重要的事情。
那就是每天都有一个男人,陪着那个所谓的“云神”。
昨天晚上,他甚至看见了那个男人和“云神”在别墅二楼的阳台上接吻。
他们晚上……是不是会做那种事?
应该是会的吧。
如果这一幕叫信徒看见,会怎么样呢?
这些信徒对云神和大地的存在深信不疑。
在他们心中,云神是高洁、尊贵、神圣不容侵犯的存在。
可如果他们发现,他们的云神也会和一个普通男人上床……
这个组织炮制的谎言会不攻自破的!
信徒们会对大帝和云神产生怀疑。
组织会产生内乱。
到时候,自己找机会告诉他们真相……就能劝他们迷途知返!
江见萤已经透露给自己了,这个组织的管理者没几个。
到时候,数百信徒团结起来,就能反过来打倒管理者!
当然,我也会找机会接近管理者的办公室,找到报警的机会……
另一边。别墅二楼主卧。
洗完澡后,阿云披着一头长发躺在了床上。
飞鸿刚喂她吃完药,这会儿正拿来束缚带要绑住她的四肢,然而正要动作的时候,他的手腕忽然被一只柔弱无骨的手扣住了。
从前的阿云很能打,她的肌肉极有力量感,且格外擅长使巧劲,近身格斗的话,飞鸿都打不过她。
然而经历了一场“死而复生”,再加上长期缺乏训练,她的身体单薄了许多,整个人看起来苍白而又脆弱。
飞鸿的目光先是落到她纤细的五指上,然后又看向她的脸,听她道:“今天晚上不要绑我,可以吗?”
飞鸿的心狂跳不已。
阿云又道:“如果你不放心我,可以留在这里看着我。”
“我……”
“我知道的飞鸿,每天晚上离开我房间,你都会在门口站很久。”
“……”
“我现在很丑吗?你为什么不愿意碰我了?”
“……”
“你刚才还亲我了,不是吗?就在那阳台上。我记得。”
“你记错啦。那是昨天晚上发生的事儿。”
窗外海浪声隐约传来,一下,又一下,拍在飞鸿紧绷的神经上。
他感到手腕上的手指很凉、也很软。
这让他很想将它给紧紧握住。
Joker的警告再次在脑中鸣响起来。
飞鸿赶紧挣脱手,后退半步,三下五除二地用束缚带捆住了阿云。
冷不防间,他对上阿云的目光,喉结当即一动。
刚才那短短的一瞬间,他有种错觉,从前那个狡黠、泼辣、清醒、而又热情的阿云,短暂地回来了那么一瞬。
阿云似乎被捆得不舒服,挣扎了几下。
这个动作让她睡裙领口往下滑了一寸。
飞鸿望了一眼,几乎呼吸一窒。
“我有点想不明白我到底怎么了……
“但我感觉我像是一具行尸走肉。
“是因为你给我吃的那些药吗?我好像连情绪都没有了。”
阿云睁着漆黑的眼睛看向飞鸿,“至少今晚,你留在这里陪我一次。我想知道……我想知道自己到底还是不是活着。”
阿云表情麻木,看起来仍像失了智的提线木偶。
但她的话像在发号施令。
飞鸿看着她,感觉看到了从前那个女王。
本就不多的自制力,在这一瞬彻底崩塌。
飞鸿俯身时碰倒了床头的水杯。
水渍在木地板上荡开来。
两双唇紧紧贴在了一起——【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