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这是奇迹啊


    一阵电闪雷鸣后, 暴雨总算落下了。


    然而灯塔的隔音效果做得非常好。


    凶猛海浪拍打着礁石的声音听起来显得很遥远。


    只要不透过窗睁眼看向外面的世界,会错觉自己并没有处在风暴的中心。


    吃完早饭,宋隐走到客厅的门前。


    这里的门有两道。


    他能打开里面的木门。


    但木门外还有一道铁格栅门, 不管是从里面出去, 还是从外面进来,都需要指纹或者密码解锁。


    宋隐弯下腰, 将脸紧贴向这道门,透过铁栏杆的缝隙, 勉强能看到螺旋楼梯往上的情形。


    那是通往更上一层Joker住处的楼梯。


    中间有一扇需要指纹或者密码解锁的铁格栅门。


    Joker每晚住进去, 其实也像是把自己关了起来。


    暂时无法离开这里, 宋隐重新把木门关上,穿过客厅去到了书房。


    “滴答”“滴答”“滴答”……


    无数闹钟与暴风雨的声音遥遥相和。


    宋隐给自己做了一杯咖啡, 一边喝, 一边坐到书桌边拿出纸笔,尝试着画起了草图。


    第一部分草图是关于整座海岛的。


    第二部分则是关于他所在的灯塔的。


    客厅、书房、连卫生间的卧室, 这三间房一个挨着一个,应该围绕塔中央的螺旋楼梯形成了一个圆环。


    然而宋隐在经过用脚步丈量距离后,经初步估算得出结果,这一层应该还有一个隐藏空间, 是他暂时不知道该从哪里进入的。


    尝试着画了一下自己所在这一层的平面图后,宋隐将笔记本翻到空白页, 画起了这座灯塔。


    灯塔最上一部分是一个大平台。平台中央是塔灯,不过从来没有亮起过。


    至少宋隐来这海岛之后, 从没见它亮过。


    平台里有通往塔灯的维修梯。


    但没有任何其他栏杆、楼梯等物,与平台本身相连。


    这么看下来……难道只能通过灯塔内部中间的螺旋楼梯,到达Joker的住处吗?


    他每天这么爬上爬下,其实非常不方便。


    这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普通灯塔, 而具备了居住功能。


    那么理论上讲,这灯塔内部是不是藏着一部电梯?


    灯塔也好,海岛的整个构造也好,宋隐认为自己有必要对它们做一个分析。


    先前Joker曾说,他们之间有一个悖论——


    Joker希望宋隐能真的杀死他,这样宋隐就能成为杀人犯,成为和他一样手染罪孽的人。


    可难道Joker真的想死吗?


    宋隐不这样认为。


    宋隐嘴上说没想好怎么解决这个悖论。


    但他其实心里有盘算。


    他觉得Joker就是想假死。


    Joker搞不好会趁警察赶来的时候,逼自己杀了他。


    到时候,来不及处理任何现场痕迹的自己会成为杀人凶手,正好被警方抓个现行。


    至于Joker,则通过“死亡”彻底逃脱制裁。


    没有人会知道他去了哪里。


    可这样一来,就有两个问题了。


    第一,岛上的这些信徒怎么办?


    Joker会不管他们,任由他们被警方带走吗?


    结合Joker近来的一系列举动,宋隐觉得没这么简单。


    第二个问题,则是Joker打算怎么假死?


    当年他有孟小刚这么个替死鬼。


    现在呢?


    整座岛都是Joker主导建设的。


    甚至他自己曾亲口提到,他请了专业设计师。


    那么,他假死的方式,会不会跟某种机关有关?


    再退一万步,就算Joker没打算假死,按照他的做事风格,为防某天警察找过来,他一定会在规划整个海岛的布局的时候,就为自己提前规划出一条隐藏的逃生之路。


    因此,宋隐知道自己有必要把这些问题尽可能摸索清楚,再真正动手。


    囚牢,白色沙滩,祈神廊,福音堂,普通信徒居民区,诊所,暂时空置的高级信徒居住区,“神”居住的独栋别墅,瞭望塔,灯塔……


    这条隐藏的逃生之路,该怎么设计才合理?


    那排囚牢,目前似乎看上去只关了自己。


    这根本不合理。


    它一定有别的用途。


    末了,宋隐还想到了一件事。


    现在他被关起来了,哪里都不能去。


    如果一直如此,他怎么杀Joker?


    或者说,Joker既然希望他成为杀人犯,总该留一条杀人的路给他才对。


    宋隐知道自己需要把这条路也给找出来。


    ·


    7月20日。海岛。


    入夜之后,雨下得更大了。


    除了雨声外,原本一片安静的居民区,忽然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


    “妈!你醒醒!”


    “妈你别吓我!你说了还会陪我很久的!妈——!!”


    ……


    一栋栋平房逐渐亮起了灯。


    今夜风并不大,众人得以握着手电筒离开家门,顺着哀嚎声的方向走到了一栋房子内。


    这里讲究“夜不闭户”,房门是半开着的。


    信徒们得以径直上前推开门,再穿过客厅走到主卧。


    只见孔兵跪坐在地,至于他面前的床上,则躺着一动不动,似乎已停止了呼吸的妇人。


    同为女人的小组长陈淑仪率先上前,将颤抖着的手指探到了这位妇人的鼻子前。


    一旁,钱涛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脖子上那块包,迫不及待地问:“小陈,什么情况?!”


    陈淑仪收回手,严肃的目光与他隔空一碰,抿着嘴摇了摇头。


    钱涛心里当即一个咯噔,脸色比黄土还难看。


    此时两人心里想的是同一件事——


    之前大家出问题,是因为云神不洁了、堕落了……


    这次却是怎么回事?


    他们这些人,明明才刚得到了萤神的赐福啊!


    是,大帝日理万机,也许暂时无法顾及他们。


    可那日在祈祷之地连续举办了两场仪式。


    J先生也好,萤神也好,切实与大帝取得了联系,并得到了他的一部分力量。


    就算这部分力量有限,孔兵的母亲无法被治好,但她没道理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去世啊?!她理应多活一阵子才对啊?!


    不仅这两人。


    其余信徒大概也有同样的疑问。


    不过他们暂时没敢出声。


    大概谁都不愿做第一个站出来质疑大帝的人。


    房屋中央的孔兵更是握紧了双拳,整个身体都在颤抖。


    Joker手底下一位穿白袍的人,就是这个时候赶到的。


    信徒们称呼他为“白袍使者”。


    飞鸿曾经也是白袍使者的一员。


    只不过他现在已经和云神一起陨落。


    此刻,白袍使者穿着白袍,头戴斗笠,手里握着一盏灯,像是携带着希望而来。


    见他来了,信徒们自动退到两边,给他留出了一条道来,并纷纷朝他鞠躬。


    表情平和地穿过人群走到孔兵面前,白袍使者面带几分悲悯地看着他道:“萤神感应到了此事,特差我前来。


    “不必担心,萤神已经接收到了大帝的旨意,将赐予你的母亲一次死而复生的机会。”


    死而复生?!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


    有人似乎不敢相信,有人欣喜若狂,有人立刻跪下唱起了歌颂大帝的歌曲,还有人不断磕起了头。


    孔兵当即抬起头,瞪大了眼睛看向白袍使者。


    他的眼睛蓄着泪,眼神却像是烧着火。


    那应该是白袍使者刚才的话,所点燃的希望之火。


    “不过,这件事不是轻易能够达成的。大帝喜欢孝顺的人。他需要看到你的孝心才行。”白袍使者又道。


    孔兵狠狠朝白袍使者磕了一个头:“请您指引!”


    白袍使者转身朝屋外走去:“跟我来吧。”


    片刻后,使者把以孔兵为首的众人带到了祈神廊。


    雨幕之中,祈神廊愈发显得曲折幽深,像蛰伏在深夜的沉默的巨兽,也像一道难以跨过的天堑。


    及至祈神廊入口,白袍使者停下脚步:“死而复生之术,需要通过仪式进行,而仪式要在靠近萤神的地方才能生效。


    “孔兵,想要接近萤神,你要先展示你的决心。


    “你需从此处起步,三步一叩首,以额触地,直至祈祷之地。你的血与诚,将为你母亲铺路。”


    孔兵没有犹豫。


    他当即冲到迷宫入口,双膝跪地磕了个头。


    “咚!”


    他的额头砸在潮湿的石板上,登时发出一声闷响。


    这么实打实地跪下去,他的额头多半已经见血了。


    只不过夜色太深,雨幕太厚,其余众人并不能看清。


    “至于其他人——”


    白袍使者转过身看向其余信徒,“普通信徒不可穿过祈神廊。但7月15日那天有资格去到祈祷之地的,可以陪同孔兵去见证大帝‘死而复生’的神力。


    “陈淑仪,钱涛,你们和孔兵关系最好,帮他一把吧。


    “你们将他母亲的尸体抬过来,带着它穿过祈神廊,去到萤神的面前,以供萤神施展神力!


    “当然,路途遥远,抬尸的时候,路上大家可以换着来。”


    片刻之后,一众人踏进了祈神廊。


    队伍最前方走着的是白袍使者。


    拎着一盏“希望之灯”,他一边替众人引路,一边时不时驻足回望。


    孔兵以恒定而缓慢的速度前进着。


    他身后紧跟着的是用旧门板抬着一具遗体的陈淑仪、钱涛等人。


    更多的信徒默默跟在后方。


    其中,遗体的脸上盖着一张白布。


    白布还是白袍使者亲自盖上的。


    说是为了表达对死者的尊重。


    雨更大,风更急。


    夜色中的祈神廊内除了风声与雨声,就只剩下一声又一声清晰的“咚”,以及高级信徒跟在后面时发出的肃穆而整齐的脚步声。


    “咚!”


    “咚!”


    “咚!”


    ……


    叩击声似乎逐渐变得粘稠。


    那是因为孔兵的前额已经流出了血。


    血混着雨水在他脸上流淌着,他却浑然不觉,眼神透着一股狂热的、献祭般的虔诚。


    对大家来说,祈神廊似乎从未显得如此漫长而诡异。


    他们的身侧有高墙夹峙,头顶则是破了个洞似的漆黑天幕,雨水从墙头的缺口瀑布般灌入,每个人的身体都像是泡在了水里,每一步都走得非常艰难。


    可正因路途的艰难,道路尽头的希望,才更显得弥足珍贵。


    总算,众人走到了迷宫的出口。


    来这岛上后,他们干惯了体力活,体能其实都算不错,可此刻也不免纷纷感到了筋疲力尽。


    好些人都累得头晕眼花,恨不得钻进一个能烤火的房间,倒在地上闭着眼睛立马昏睡去。


    “孔兵,你的孝心,我看到了,无数信徒也看到了,萤神和大帝,亦看到了。


    “我已经收到萤神给我传递的指引。她马上就能举行仪式,复活你的母亲了。


    “但此地风雨不净,需移步‘净室’举行复活的仪式。


    “众人跟我来吧。


    “能去到净室,这也是你们的荣幸。”


    所谓“净室”,看起来很像关人的牢笼。


    这样的牢笼有一排。


    从正面看,连窗户都没有,只有厚厚的铁门。


    白袍使者带着大家穿过一片灌木丛来到这里。


    净室位于那排牢笼最角落的位置。


    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扇天窗。


    四周的墙壁是水泥灰,如果不是萤神微笑着坐在中央,看起来会显得有些阴森可怖。


    屋内摆着一个香炉。


    熟悉的甜腻辛辣的气味,和着青色的烟雾一起蔓延了整间屋子。


    孔兵母亲的尸体依然盖着白布,和运尸的门板一起摆在了香炉的前方,那里有用某种白色的笔画下的一个圈。


    孔兵和其余信徒挤在门口,和靠近门口的墙边位置。


    寒意和紧张让他们微微发着抖。


    白袍使者走到香炉旁,朝萤神鞠了一躬,再看向其余人:“所有人需双膝跪地,诵经,不可惊扰萤神施法。”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唯有极致的虔诚,才能承接大帝的恩赐,唤醒沉睡的灵魂。”


    信徒们立刻齐刷刷跪下,低声诵经的同时,抬手做出了祝祷的手势。


    江见萤小小的身体裹在宽大的棉麻白袍里。


    她看起来异常平静,脸上带着一种超乎年龄的、悲悯而威严的神情。


    迎着信徒们虔诚的目光,江见萤抬起手指向尸体。


    她的指尖泛着微弱的白光。


    这似乎代表着她正在施展神力。


    江见萤的动作极慢,掌心对着“尸体”的方向轻轻晃动,嘴里念着晦涩难懂的咒语,声音细弱蚊蝇。


    紧接着她拿出一个细小的竹筒,对着尸体吹了口气。


    一阵青烟顺着竹筒飘了过来,悬浮在了尸体上方。


    不过它很淡,并不足以遮挡众人的视线。


    信徒们瞬也不瞬地紧盯着尸体,大气都不敢喘。


    倏地,那阵青烟散去了。


    江见萤微微躬身,解开了尸体上的白布。


    紧接着奇迹发生了——


    遗体那原本灰白的脸,竟然变得红润起来!!


    只见江见萤捏着竹筒,再往遗体吹了一口青烟。


    “仪式完成,等待即可。”


    青烟散去的那刻,她如是道。


    净室内陷入一片安静。


    信徒们似乎全都屏住了呼吸。


    他们连眼睛都不敢眨。


    “呃……”


    不久后,只听一声极其细微的气音,真切地自遗体处响起。


    所有人的血液似乎都停流了一瞬。


    木板上,那只一直僵直搁在身侧、布满老年斑的手,食指极其轻微地弹动了一下。


    紧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


    最后,在无数道震惊的目光中,在孔兵因为狂喜而发出的极其粗重的呼吸声中——


    那双眼睛缓缓地睁开了!


    第242章 圣经启示录


    凌晨4点, 暴雨停歇。


    天光自地平线蔓延,越过海面,再逐渐覆盖整座海岛。


    以陈淑仪、孔兵为代表的信徒们去到了祈祷之地狂欢。


    他们跳舞、歌唱, 欢呼雀跃。


    最后他们围成了一个大圆圈, 为萤神祈福念经。


    只因萤神用了“死而复生”之术,消耗过大, 暂时选入了昏睡的状态中,大家都很为她担忧。


    凌晨7点。


    所有仪式结束。


    信徒们沿着祈神廊回到了居住区。


    Joker顺着螺旋状的楼梯去到灯塔的中层。


    用密码解开铁栅门后, 他敲响里面那道木门:“宋宋, 起床了吗?我给你带了早餐。”


    过了一会儿, 宋隐拉开门,Joker随即走进屋, 两人一路去到了客厅。


    宋隐暂时没吃东西, 只是问Joker:“珍姐呢?最近怎么没有看到她?”


    “她膝盖不好,爬楼梯对她太吃力了, 所以她没来。”


    Joker指了指放在桌上的食物,“但你吃的东西还是她做的。你尝尝就知道了。放心,她很安全。”


    宋隐看一眼客厅的那扇窗户,再看向Joker:“瞭望塔那边还有人盯着我吗?”


    “嗯。”Joker坐下来道。


    “那个叫洛清的人已经走了?”


    “是。但我手底下还有其他人。当然, 他们的枪法不如洛清。”


    “所以,那日诊所的事, 还会再发生吗?”


    “你是说你杀我之前,可能会先被子弹射杀?


    “宋宋, 如果是担心这个,你可以选择在他们的视野盲区动作。这里房间还挺多的。总有狙击手不好对准的地方。”


    宋隐摇摇头:“我不担心他们杀我。只要他们动手别那么快就行。我只要保证自己可以先杀了你就行。”


    Joker坐下来,表情看起来有些意味深长:“所以你就是抱着和我同归于尽的想法,来到这里的。


    “那么宋宋, 为什么还不动手呢?


    “因为你在担心别的事情。比如珍姐的安危?


    “放心,我不会对她怎么样。


    “我年轻时候和珍姐的交往其实不多。但那个时候认识的人,现在还陪在我身边的,几乎没有了。我还是念旧情的。”


    宋隐坐下来吃起了早餐。


    他头也不抬道:“我只是想知道,我是否有第二次机会。”


    “第二次什么机会?杀我的机会?”Joker道。


    “嗯。”宋隐道,“一旦我杀你失败,瞭望塔的杀手也好,你的其他手下也好,他们会赶来杀我。


    “尽管我没有成功,但我的举动已经说明,我选择了成为一名杀人犯。既然你的目的已经达到,那么你会亲手,或者让你的手下杀死我。我也就不会再有第二次机会。”


    听到这话,Joker似乎陷入了沉默。


    默默等宋隐差不多把早餐吃完,他才缓缓开口:“昨晚发生的事,你应该看到了一部分?”


    乍一听,Joker好像忽然转移了话题。


    宋隐却也没有多问。


    他喝了一口水,走到窗户边,朝祈神廊的方向看了一眼:“这里离得太远,光线又不好,我看不清任何细节。”


    “但你能猜到些什么,对吗?”


    “信徒们先是在夜色中缓慢地穿过祈神廊,后是在祈祷之地狂欢……是不是因为,萤神实现了他们的某种心愿?


    “——跟孔兵的母亲有关?”


    “你果然猜中了。”


    Joker笑了笑,看向宋隐的目光似乎带有几分称赞。


    把“死而复生”的过程简单叙述了一遍,他问:“所以,你觉得孔兵的母亲是怎么‘复活’的?”


    宋隐回到桌边,坐到了板凳上。


    思忖了一会儿,他道:“互联网上,有时候针尖大点的事都能吵起来,是因为背后有人在故意带节奏、引导舆论。


    “这是因为在群体中,尤其是在信息受限的环境里,舆论的走向很少完全自发。


    “对于教会的管理,如果完全‘无为而治’,信徒们未必会按你希望的方向走。所以你需要安排带节奏的人。


    “那堆信徒里,大部分都是被忽悠着对大帝的存在深信不疑的。但还有部分人,是你安插的工作人员。简单来说,他们按照你的要求,伪装成了信徒。


    “信徒们可能会经常遇到无法理解的事,继而陷入茫然,甚至可能对大帝产生质疑,对信仰产生恐慌。


    “这些人会以信徒的身份提出‘建议’,将群体的认知引导向你预设的轨道。


    “此外,有时候你需要引导大家做什么事。可你不能让大家觉得,这是你引导的。于是你会让那些‘假信徒’在群体中发表意见,引到风向。


    “这样一来,信徒们最终做出某些决定时,不会认为自己受到了干扰,还以为都是他们自发进行的。


    “说白了,你在信徒里安插了‘自己人’,或者说‘托’。”


    “很多新人刚进来,感觉迷茫或者有戒心的时候,也是这些‘自己人’凑上去,用同类的身份拉近关系,一步步引着他们走的。”


    “嗯。确实是这样。”Joker淡淡笑着问,“然后呢?”


    宋隐道:“净室里没有任何‘魔术道具’一类的东西。


    “我也暂时没看出有用到机关的可能。


    “众目睽睽之下,你没法大变活人。


    “那么你的手法很好推测了——


    “在进净室之前,尸体已经被掉包了。”


    略作停顿后,宋隐再解释道:“昨晚,你刻意安排了搬运尸体的环节。下着那么大的雨,祈神廊又那么长……那段路走得一定会非常难。


    “所以,搬运尸体这件事,不会一直由几个人全程负责到底的。你的手下会让大家轮流来。这是非常合理的建议,不会有人提出质疑。


    “祈神廊颇为狭窄,两个人一起走,中间再加具尸体,这已经是极限了。大家没有扭过头回看向身后的空间。


    “更何况他们也没有理由回头。


    “他们的注意力,全被前面的孔兵吸引了。想必他们会颇为担心孔兵的状态,担心他用力过大,晕倒在地什么的。


    “总的来说,昨晚孔兵和你的手下走在最前面,至于后面的人,排成了长队。


    “抬尸的时候,要么两人一前一后抬,要么四个人一起抬,两个人在前,两个人在后面。


    “等累了,他们再把尸体移给下一组的人。


    “因此尸体是从前往后挪的。


    “你请来了一个扮演着孔兵母亲的人,她提前等在了祈神廊的某处。


    “信徒中你安插的‘自己人’,昨晚故意去到了队伍的末端。等尸体轮到他们抬的时候,由于位于队伍末尾,他们可以不动声色地与前面的人拉开一定距离,再悄然把尸体扔进祈神廊。


    “提前等在某处的演员,则会趁机躺上去装成尸体。


    “演员的手背化了老年斑,躺下后,脸上则盖了白布。


    “等去到净室,江见萤装模作样地做点把戏,揭开她面上的白布,大家会惊讶于她红润没有皱纹的脸。


    “大家还会看到她尚未变得年轻的手背。


    “她醒过来后,找机会悄悄把手背擦干净,也就有了她是在‘神力’作用下,慢慢变年轻的效果。


    “在所有人眼里,她不仅复活了,还变年轻了。


    “这个手法非常简单,简单到有些粗暴。


    “可是大家被洗脑已经很久了,沿路又有祈神廊这些元素影响他们的心理。


    “再加上去到净室的时候,他们已经精疲力尽,无暇深想……最终他们会对此深信不疑。


    “所以,你之前确实没说实话。


    “囚牢那边一直藏着人。


    “你早就想好了这出戏。


    “你是为了……消除信徒们心中的最后一丝疑虑。


    “你要让他们从此对大帝、对萤神,或者说对你本人,彻彻底底地言听计从,我说得对不对?”


    宋隐转过身,将目光投向了Joker。


    他背对着窗户站在逆光里。


    灯塔的高窗涌入了暴雨初霁后的澄澈天光。


    他整个人好像浸在一层光晕里,一张脸漂亮得近乎虚幻,眼神却冷得没有丝毫温度。


    Joker暂时没有回答宋隐的话。


    他只是无言看了宋隐很久,忽然起身去到了门外。


    任由里面那道木门敞开着,他关上了那道铁栅门,然后转身看向宋隐。


    客厅里,宋隐隔着铁栏杆看向门外。


    走廊昏暗的光线在Joker的脸上投下深重的阴影。


    他眼中那种惯有的、似乎是精心调试过的温和,在此刻褪得干干净净,露出了一片深不见底的静默。


    他的眼睛就像是近处这片被夜色吞没时的海域。


    你知它旁边岸上的灯塔不会亮起。


    永远不会。


    “宋宋你看,你总能如此聪明地洞悉一切。


    “现在我来回答你刚才那句话。


    “我不想杀你。从来都不想。


    “我把你带到灯塔这里住,就是希望你能站在与我同样的位置,旁观这一切。


    “所谓的‘第二次机会’,这个说法本身其实并不成立。


    “更何况,按你刚才的意思,你选择来海岛,这件事似乎本身已经说明,你已经选择要成为杀人犯了。


    “既然如此,我也算达成所愿了,何必再逼你?”


    “这里有冰箱。下午我会让人送来足够的食物。


    “不管外面发生什么,你都会很安全。


    “安心住在这里吧。就当度假了。”


    ·


    7月21日清晨。


    菲律宾,马尼拉。


    某酒店商务套房内。


    连潮把这里当做了临时性的办公室。


    刚与温叙白等专案组的人远程做了会议沟通,他接到了调查员齐鑫打来的电话:


    “好消息连队,我这边查到了一项重要进展!


    “建筑师任英武确实有一个非常优秀的学生,名叫徐睿!


    “虽然还无法百分之百确定,但从我这边查到的资料来看,有百分之八十的可能,徐睿都参与到了海岛的建设中!


    “事实上,由于徐睿无故失踪,且失踪的时间,基本和他老师任英武的失踪时间是重合的。


    “不仅如此,案发现场有大量他所留下的痕迹,甚至凶器上还有他的指纹,这边的警方已经把他列为了嫌疑人,还对他展开了通缉,只可惜他人应该现在不在菲律宾,而是逃走了。接下来我们的工作重点,或许可以考虑放在找到他上!”


    这确实是个天大的好消息。


    Joker的各种幽灵账户,可以想办法层层挖掘。


    他在国内国外用于社会活动的各种身份,可以结合经侦那边的技术手段,以及当年江澜省省厅针对邪教打击时留下的邪教成员的身份资料,去逐一排查、比对。


    他和邪教成员到底藏在哪个岛上,可以从先前从偷渡客边缘人物那边获取的线索,结合卫星拍摄去逐步分析。


    事实上专案组的大家,现在就在从不同方面努力。


    找到Joker,这是一件确定的事。


    然而问题关键在于,这些调查会花费非常长的时间。


    类似的案件,三五年内能有结果,已经相当容易了。


    可连潮知道自己等不起这么长时间。


    宋隐到底想做什么?


    他是不是去杀人的?


    甚至他……他有没有可能已经被Joker杀了?


    这些事情连潮根本不敢深想。


    他一天都不愿意多等下去。


    就算不提宋隐,Joker把那么多人搞到岛上去,难道是为了让他们养老?


    他的心理早已扭曲。


    他应该有别的目的要达成。


    一旦等上个三五年,往极端点想,搞不好到时候所有人都死在了岛上。


    于公于私,连潮都希望尽快找到那座海岛。


    然而常规调查,至少会花上三五年的时间。


    可现在不同了。


    如果能找到那个叫做徐睿的人,如果他真的参与过设计,甚至去过海岛……


    直接就可以从他的嘴里知道海岛的具体坐标!


    同一时刻。国内,帝都。


    徐睿刚从拘留所出来。


    他开始琢磨自己接下来该犯什么罪。


    偷盗?抢劫?还是嫖娼?


    算了。嫖娼还是算了。


    传出去名声不太好。


    要不就去抢劫好了?


    大半年来,徐睿已经进了无数次拘留所了。


    原因很简单——


    他觉得这样最安全。


    那个可怕的人本事再大,肯定不能摸到皇城根脚下的监狱里杀人吧?!


    再说这个国家相对来讲就是最安全的了。


    当初就是奔着这样的想法,徐睿逃来了这里。


    可惜了,他恨自己没能早一点下决断。


    否则他的老师也不会平白送上一条命。


    不知不觉走到了另一个片区的地铁站。


    徐睿先去吃了一顿肯德基,然后去到了地铁口附近。


    他拿出自己的手机翻看起了备忘录,一眼看到了当初和老师设计那座海岛相关的建筑时,那个人曾提到的一句话:


    “从他口中出来一把两刃的利剑”。


    这句话是从哪儿来的来着?


    对了,好像是《圣经·启示录》。


    徐睿叹了一口气。


    回味了一下原味允指鸡的味道,他忽然冲到一个穿着裙子的姑娘面前,拿出一把刀指着她,娴熟地大喊一声——


    “打劫!!把你手上的金手镯交出来!!!”


    第243章 红色通缉令


    帝都朝阳区, 某派出所,询问室内。


    民警小张瞧向眼前的徐睿。


    只见他面上没有新手的惶恐不安,也没有惯犯的油滑, 反而有种奇怪的平静。


    至于他面前的桌上, 摆着一部旧手机,一些现金, 还有那把作为“作案工具”的水果刀。


    小张很是无语:“徐睿,光咱们派出所都是第三次了。盗窃被抓现行、公共场所故意毁坏财物、现在又是持刀抢劫……人家那镯子是合金的, 值不了两百块!你图什么啊?


    “你别不是那种, 来拘留所蹭饭吃的人吧?


    “我看你样子也不像啊!诶师傅你说——”


    小张看向旁边的老民警。


    老民警暂时没说话, 只是不停地打量着徐睿。


    此人举止实在奇怪,于是来审讯室之前, 他特意在对对方做了一番初步调查。


    不查不知道, 徐睿居然算是个小有名气的人物。


    互联网上跟他有关的资料不少。


    他是中国籍,本科就出国念了, 在美国麻省理工学院获得了建筑学硕士,研究方向为可持续设计与复杂空间结构,曾就职于位于纽约的著名建筑师事务所,后来追随起了大师任英武……


    总的来说, 徐睿是个精英。


    家里不差钱,所以他才有精力去追求“建筑艺术”, 他不是为了钱才干这行的。


    既然如此……他现在是在演哪出?


    老民警警惕性强,经验丰富, 眼光也毒辣,当即把手往桌上一拍:“老实交代,是不是惹事儿了?


    “你是不是拿我们这儿当躲避追杀的‘安全屋’了?”


    徐睿脸色微变,蓦地低下了头去。


    老民警估摸着自己的猜测八九不离十了, 又一拍桌子:“是不是借高利贷了?你别不是在国外沾上了赌博的毛病吧?


    “赌博欠了债,不敢让爸妈知道,又怕被债主剁手……你跑我们这儿躲来了?大好前途真不要了?!”


    “哎……不是……”


    徐睿想到那个可怕的人,屁都不敢放一个,只哭丧着脸,“你就当我脑子有病吧……一时冲动想抢劫,我就去抢了……我也不知道咋回事……”


    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


    老民警用凌厉的目光盯了徐睿片刻,再看向小张:“我把小刘叫过来,你俩继续审着。固定好抢夺案的细节证据。我出去一下。”


    徐睿这案子太蹊跷,一个精英人士反复用最低劣的手法“自投罗网”,背后绝对有事,而且很可能还不是普通的治安事件或经济纠纷。


    离开询问室后,老民警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他先通过内部系统仔细核查齐了了徐睿是否有国内案底,以及开房记录之类的东西。


    接着,老民警调阅了徐睿近期的出入境记录——


    结果显示他大约9个月前从菲律宾回国。


    菲律宾……


    总的来看,他刚从这个地方回国,就开始频繁地“光顾”派出所了,少则被关五天,多则二十天。


    他在外边待的时间不算多,最多不超过一个月,就会重新搞事情再进派出所。


    而在外面的时候,他住的都是闹市区的高级豪华酒店。


    仔细一看,还都是以“安保规模高”“安全”等著称的酒店。


    这背后保不齐真有什么问题。


    老民警思忖片刻,拿起电话,拨给了分局的值班领导。


    “领导你好,这边有个情况想要汇报……


    “差不多就是这样了。徐睿9个月前才回国,刚开始我怀疑啊,他是不是在国外惹了什么事,比如欠了赌债。


    “可他是在哪里欠的赌债呢?拉斯维加斯,澳门?那他为什么是从菲律宾回来的?


    “我再一寻思,那边追债的,也不至于追到首都来吧?他都已经回国了,他怕什么呢?有什么必要躲到拘留所里呢?


    “所以我想,他该不会犯了别事儿吧?


    “他会不会……会不会在国外犯了法啊?”


    分局值班领导当即回复:“你是说,他也许是其他国家的通缉犯,潜逃到咱们这里的?


    “可如果他真是精英人士,他不该这么傻啊。


    “国际刑警组织的系统汇集了全球成员国的通缉信息。


    “如果咱们公安一旦发现了他的异常,去系统里一查,那他不就自投罗网了吗?你看,你现在就察觉异常了!”


    “嘶,领导我懂了,您说的有道理。”


    老民警实在搞不懂了,“那这个人到底想干嘛呀?”


    领导沉默了一会儿,问:“对了,你刚才说,他看起来好像很害怕,是吗?”


    “是的!”老民警又描述了一遍徐睿的状态,“我感觉他精神很紧张。”


    “嗯。”领导的声音再次传来,“我刚说的也只是理论上的情况。但实际办案中啊,多的是精英人士干出的奇葩事儿。


    “你的担心不无道理。也许这位徐睿,就是没想到这一层呢?又或者,也许他以为他犯事儿的国家,就是没往国际组织登记他的信息呢?


    “当然,也许他遇到了别的什么事儿,杯弓蛇影,精神压力大,以至于什么都顾不得了,心理上只剩一个‘躲进监狱’最安全的念头,也是可能的。


    “我马上向上汇报,申请协调出入境、国际合作等部门,核查他在境外的活动轨迹和潜在风险。”


    另一边。


    菲律宾,马尼拉。


    与齐鑫通完电话,连潮迅速赶到了他的办公室,为的是进一步确认跟那个名叫徐睿的人有关的情况。


    “这边的警察既然怀疑他杀害了任英武,且已经潜逃至境外,有没有对他发起国际协查?国际刑警组织的系统里,有徐睿的信息吗?”


    连潮这么问,当然不是“未卜先知”地算到了徐睿在帝都,正好“自投罗网”进了派出所,且派出所已经发现了异常,正打算往上级汇报,深入调查这件事。


    他只是考虑到,如果徐睿上了红色通缉令,找到他的希望无疑大了很多。


    在请求各个国家进行相关协查时,理由也可以充分很多。


    事实上,从现在掌握的信息来看,徐睿确实有非常充分的,登上红色通缉令名单的理由。


    因为他的犯罪嫌疑非常大。


    刚收到跟他有关的消息的时候,连潮把事情往好的方面想了——


    徐睿他之所以失踪,是因为他在躲Joker,避免自己和任英武一样被杀掉灭口。


    那么找到他,也许就找到了海岛。


    那个时候,在连潮的预设里,徐睿并不是罪犯。


    然而经过与齐鑫的进一步沟通,连潮得知了更多任英武一案的细节,也就不得不怀疑徐睿的身份了。


    首先,从案发现场的情况来看,徐睿杀人的嫌疑确实不小。


    其次,根据这边警方的调查结果,任英武死前给徐睿转了好几笔巨款。


    那么,如果徐睿真的涉嫌犯罪。


    他之所以失踪,就还有第二种可能了——


    徐睿搞不好和Joker是一伙的。


    他现在之所以失踪,是因为他去到了那个海岛生活。


    他杀死任英武,一方面是灭口,另一方面则是为了独吞设计费。


    无论如何,先确认一下徐睿有没有上红色通缉令的名单,这是一件非常有必要的事情。


    如果他没上,那就要想办法让他上。


    齐鑫给连潮倒了杯水,回答得很实在:“连队,你先别急,喝口水。我确认了,针对徐睿,通缉令是有的,但仅限于本国系统。至于国际刑警的红色通缉令……还没有。”


    “为什么?”


    “有程序方面的问题,也有证据方面的问题。


    “任英武的案子很复杂,现场混乱,直接指向徐睿是凶手的证据是有,但证据链并不是非常完善。


    “这种情况,在国内发通缉,可行,但还不足以让检察官和法官点头,去签一份符合国际刑警严苛标准的逮捕令。


    “缺乏那份法定的逮捕令,NCB就无法启动申请红色通缉令的流程。他们卡在了这一步。”


    连潮没接过齐鑫递来的那杯水。


    他想到什么,双手往办公桌上一撑,居高临下看向齐鑫时,给对方带去了极其强大的压迫感。


    “但是,现在徐睿既然有可能跟Joker展开合作,案件性质就不一样了,不是吗?


    “Joker是邪教头目,可能涉嫌非法拘禁了数百人,还涉嫌跨国洗钱等重大案件。”


    齐鑫下意识搓了搓手掌:“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我们现在查到的这些东西,足以说明徐睿、任英武都和一个危险的邪教头目有资金往来。”


    连潮严肃着一张脸,条理清晰,沉稳有力地说道,“那么接下来,可以分两步走。


    “第一,补证据。关于任英武死前经手的那个疑似海岛项目的资金异常流动,虽然不能直接证明徐睿杀人,但足够说明,他深度卷入了一个涉及巨额资金的跨国犯罪网络中。


    “至于第二步,则是利用关系和人脉。”


    微微俯下身,连潮的压迫力更强。


    他眼神凌厉,目光几乎让人不敢逼视。


    “我当初找上你,其中有一个原因,就是你在这里的司法部和警察系统,有能直接说上话的关系。


    “现在这些关系还在,是吗?”


    看到连潮现在的表情,齐鑫实在有点发怵。


    但对方毕竟是甲方。


    他当即拿出了最专业的态度道:“当然在。连队你放心,关系跑不了,都在的,都在!”


    “好,”连潮点点头到,“走常规渠道太慢了。我们要走非常规的紧急协调渠道。


    “我们要想办法,把个人凶杀案,上升到涉及重大人道主义关切的国际犯罪上来。”


    “OK连队,没问题连队。”


    齐鑫表现得非常配合,“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我马上就去找负责国际协作的专员,不仅会向对方提供新的线索,还要改变陈述的重点。


    “我们不能光说徐睿可能杀了他老师,而要强调他卷入到了一个危险的跨国犯罪集团中,这背后涉及数百名中国公民被非法拘禁、强迫劳动甚至面临人身危险!”


    “对。”连潮进一步道,“一旦犯罪性质变了,办案的紧迫性和可获得的国际合作资源一定会天差地别。


    “我们有理由要求菲方基于国际司法协作的共同利益,和预防更严重犯罪的考量迅速发出协查通报,或者加速批准‘红色通缉令’的申请,全球布控,找到人再说!”


    齐鑫再一点头。


    脸上挂着面对甲方时的标准微笑。


    然而他话锋却是一转:“不过——”


    “不过什么?”连潮凌厉的目光立刻横过来。


    齐鑫微笑着朝他搓了搓食指和拇指:“我去疏通关系,那多少要约个饭什么的……”


    “我早说过了,钱不是问题。价格你随便开。”


    “哎呀就知道连队你大方!那我得约个高端点的餐厅,好好招待一下对方!”


    7月24日。


    帝都某分局的那位值班警察,仔细检查了一遍自己书写的材料,将之递交到了上级。


    这份材料包含了朝阳区某派出所呈报上来的情况说明及附件材料,以及他自己整理的徐睿的身份信息、异常行为的时间线、出入境记录等等。


    确认无误后,他提起笔,在分局领导意见栏内写下调查意见,完成签名后,通过内部流转系统,被送至分局刑侦支队、法制部门进行会签。


    7月30日。


    两支部门的负责人在快速阅研后,均在会签意见栏内附议了值班领导的判断,并补充意见道:“建议由市局刑侦总队、国际合作部门介入指导。”


    8月3日。


    这份材料由分局办公室专人报送至了市公安局。


    在市局,这份材料首先抵达了指挥中心。


    值班局长审阅后,又将资料批转至了刑侦总队和国际合作处。


    8月9日。


    这份载着层层批注与意见的材料,终于摆在了市公安局国际合作处某专项负责人的办公桌上。


    充分研究材料后,该负责人签批:


    “综合基层反映情况及多方信息研判,嫌疑人徐睿行为逻辑严重悖离常理,存在借助轻微违法进入我监管场所以规避境外重大风险的高度嫌疑。


    “为查明风险性质,保护公民安全,防范潜在的跨国犯罪风险,拟正式提请通过公安部国际刑警组织中国国家中心局渠道,协调查询该人在国际刑警组织数据库的涉警情况。”


    至此,这份材料总算完成了内部审批流程。


    公安方面即将进入国际刑警系统,查询跟徐睿有关的情况。


    此时已是8月9日。


    距离7月21日徐睿“抢劫”,已经过去了19天。


    而恰恰就在8月8日,这份材料到最后一位审批人手里并完成签批的前一天——


    连潮从齐鑫那里收到了好消息。


    菲方警方已通过国际刑警组织渠道,紧急发布了对徐睿的“扩散通知”,将其列为与跨国犯罪集团关联的重大嫌疑人。


    但凡连潮他们推进此事的速度再慢一步、再晚一天,国内相关人员在系统里,都根本搜不到跟徐睿有关的任何信息。


    那么针对徐睿行踪的锁定有可能会被就此搁置。


    事后每每想起这件事,连潮一方面庆幸自己做对了选择,争分夺秒地完成了红色通缉令相关事宜的推动。


    另一方面,他不免觉得这或许也是天意的安排。


    是天意要让他尽快找到宋隐,还有那数百名信徒的。


    第244章 审判的预示


    8月11日。帝都城北分局。


    审讯室内, 连潮见到了徐睿。


    连潮才刚回国。


    四处奔波的他根本顾不上休息,离开机场后立刻来到了这里。


    徐睿俨然也有些被警方搞出来的架势惊到。


    在听说自己上了红色通缉令后,他的表情更是变得极度紧张, 整个人陷入了异常惶恐的状态。


    “不是吧?那个人难道……我懂了, 他是不是设计,把老师的死冤枉到了的我头上?”


    “我他妈的早该猜到……他这个人太可怕了……”


    “我没有杀老师, 没有,绝对没有!!!”


    “等等, 不对吧, 就算怀疑我杀了我老师, 我不至于上红色通缉令吧?我犯什么大罪了啊?”


    “什么?等等,什么玩意儿?”


    “我涉嫌帮助邪教头目打造囚禁设施?什么?他囚禁了多少人?啊??好几百?我艹, 我不知道这事儿啊!”


    ……


    徐睿颇像是陷入了应激状态, 几乎口不择言起来。


    连潮不得不先出言说了几句安抚的话,稳住他的情绪, 还帮他特意点了一杯咖啡。


    等咖啡到了,徐睿缓慢地喝着,不时按着自己的太阳穴,他似乎头非常疼, 呼吸也有些不畅。


    连潮耐着性子等他调整。


    总算,一杯咖啡喝完, 徐睿的脸色正常了一些。


    想到什么,他猛地抬头看向连潮问:“但我只要洗清自己的罪名, 就没事儿了,是吧?横竖,我不会被那个人杀,对吗?!”


    “没有人能杀你。你现在非常安全。把你知道的全部告诉我们, 如果你真的没有犯罪,我们会知道,并且帮助你。”


    连潮严肃道,“另外,事关数百人的安危,我必须要先问一句,你参与设计的那个海岛项目,具体位置在哪儿?”


    “……我、我不知道啊。”


    “你去过现场吗?”


    “去过。”


    “那为什么会不知道?”


    “去的时候,我是被蒙着眼的。他们直接接我去的。”


    “对于被蒙眼一事,你没有感到困惑,没有起疑心吗?”


    “我困惑过,也疑心过。但那个人看起来根本不像坏人。他给了我和老师充分的设计自由……他是个很好的甲方……


    “老师已经很久都没有接过单了。主要是他有很多想法,很多时候是甲方不愿意做的,太烧钱了。


    “而且甲方老是有自己的想法,改来改去的,老师混到现在这个地位,名声挣够了,钱方面也实现了财富自由,也就干脆不接单了,他不愿意伺候那些动不动就拍大腿改方案的甲方。


    “不过老师这些年,一直在做设计的。那些天马行空的想法,都被记录在了他的电脑上,只是没有落地的机会。


    “那个人承诺,会把老师的想法落地。


    “我和老师都是真心喜欢设计建筑的,对方用了最大的诚意沟通,这真的很打动我们……


    “而且,而且那个人说,他的这个项目,是为了给他自己,和团队的人养老用的。他注重隐私,不希望我们提前透露位置,这才……我确实没想到他在搞邪教啊。”


    过去9个月以来,徐睿一直处在高度神经衰弱的状态。


    意识到自己似乎卷入了大麻烦后,他变得紧张敏感易焦虑,今天来到分局,他也只是感觉一堆警察在眼前晃来晃去,根本没有把连潮的脸看清楚,直到此时此刻——


    “哎,你们不知道,那个人看起来真不像坏人。


    “他又高又帅,绅士温柔,俨然是个精英中的精英……诶等等,不是……我他妈的太吓人了什么情况啊?”


    对上连潮的脸,徐睿差点从审讯椅上跌下去。


    他勉强稳住身体,一张脸却惨白到没有一丝血色。


    只见他瞪大了眼睛道:“你为什么……为什么和他长得一模一样?救命……谁来救救我!!!”


    “天呐,你贼喊捉贼吧?!”


    “你就是那个邪教头子啊!!!”


    “你居然是公安系统的刑警?!!!”


    ……


    连潮不得不费了一番口舌,让徐睿的情绪重新稳定下来。


    徐睿做了好几个深呼吸,要了一杯白开水喝掉,又去上了个厕所,这才能够勉强条理清晰地,把事情交代清楚。


    “这些年我顶着老师的名声,接了不少项目。但老师没有亲自参与,只是给我提供指导。”


    “啊当然,客户们都知道。我们可没搞诈骗!”


    “我在老师的工作室,他相当于股东,项目的钱也是要分给老师的……我是真心崇拜老师的。”


    “你说那个人,叫Joker是么?”


    “原来如此。我只以为他叫J先生,有时候会听人喊他‘连总’……”


    “Joker的项目是老师介绍给我做的。”


    “我也就见过他两次。”


    “是。其中一次是在海岛上。但我也只去过那海岛一次。后面的施工,我没有去现场盯,也不知道具体的情况……”


    “并且我怀疑,Joker自己可能学过一点这方面的东西,他是在我和老师的设计基础上做了改动的。”


    “事实上,我正是因为很想知道海岛建设完成后是什么效果,当时偷偷留了施工方那边一个小工人的电话。


    “与他一番沟通后,我发现有些材料,是我们的设计里用不到的。我就觉得很奇怪,这才怀疑起他。


    “我让这位工人去打探一下消息。谁晓得那之后再也联系不上他了。我一打听,他们说他意外坠海了……


    “就是那一刻,我发现那个Joker不对劲的!


    “但我以为他是在搞洗钱,传销,或者走私一类的东西。我没想到是邪教!


    “可是老师非常相信Joker,因为这事儿狠狠训斥了我。我和老师不欢而散,有点害怕,就回了国内,谁曾想……谁曾想老师被杀了……


    “那个工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意外坠海’了,后来又是老师……就开始日夜担惊受怕……”


    听完徐睿的陈述,连潮的表情变得无比严肃。


    他再问:“你不知道海岛的具体坐标,但你是在哪里上的船,航行时间有多久,应该是清楚的?”


    徐睿点点头:“嗯,大概是清楚的。但就怕他们故意在海上带着我兜圈子……那时间可就估不准了。”


    连潮继续问:“但海岛的结构,建筑物的样式,布局,你总是知道的?Joker就算改设计,这些大的方面总不至于动?”


    “没问题,我能提供给你们。”徐睿道。


    连潮点点头:“嗯,你稍等。我们专案组的地理画像师马上过来。请你务必把情况,对他们交代详实。”


    徐睿对地理画像师等技术人员交代细节的时候,连潮也在审讯室里旁听。


    一番沟通下来,画像师已经画出了海岛的大致轮廓。


    那上面有几个标志性的建筑——


    一个古怪的、占地面积非常大的迷宫状建筑。


    一座有居住功能的灯塔。


    还有另一座与之相对的、位于迷宫另一侧的瞭望塔等等。


    大型类迷宫的建筑,这可不多见,非常具有代表性。


    不仅如此,据徐睿表述,瞭望塔和灯塔遥遥相望,且能与迷宫所在的位置,构成一个等腰三角形。


    这三者共同构成了一个大型的机关。


    因此,迷宫入口和出口,到两座塔之间的距离,是经过严格测算的。


    关于这一点,Joker再怎么改设计,也绝不会动。


    关于这几个标志性建筑的面积、形状等细节,技术人员与徐睿沟通清楚后,当即决定利用多源卫星影像进行筛查。


    警方拥有访问多种商业卫星影像库的权限,分辨率可达亚米级,足以看清大型建筑的轮廓。


    技术组可以在此基础上编写算法,在连潮先前圈出来的那个东南亚扇形图和海上接驳点的范围内,自动筛查与标志性建筑匹配度搞的候选目标。


    针对此,专案组的技术人员立刻展开了高速运转。


    想必找到海岛,就是这几天的事了。


    连潮本以为自己总算能睡个好觉。


    实际情况却是他过于激动,反而难以入眠。


    然而三天后,连潮在与专案组的技术人员开会时,如同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


    “连队,遇到点麻烦。”


    一位技术负责人道,“已经把先前框定范围内的岛屿做了一遍搜查,并没有找到符合徐睿描述的岛屿。


    “特定的迷宫,两个相对的、与迷宫构成三角的塔……完全无法通过卫星找到!”


    实在不能理解这种情况为何会发生,连潮当即皱起眉来。


    他道:“可是,Joker不可能大改设计。尤其是迷宫本身,以及它和两座塔之间的距离。毕竟徐睿说了,这背后设计一个大型机关,是经过严格计算的。


    “另外,也不太可能是大方向出了问题。我们有确切的线索表明,那座岛应该就在东南亚的那个扇形区域内。”


    这个时候,一位姓周的技术人员走了过来,给连潮展示起了自己手里的笔记本电脑。


    只见屏幕上赫然是一张卫星图,不过有很大一部分岛屿,都被雪花装的噪点给遮住了。


    周工解释道:“这种雪花点不是云层遮挡,也不是数据缺失,更像是……某种主动的、针对性的干扰或技术覆盖。”


    “你的意思是,海岛本身设置了干扰设施?”连潮当即问,“Joker通过技术手段,避免了被卫星监控的可能?”


    “这是一种可能,但还有一种可能——”


    周工眉宇凝重地说道,“海岛靠近高敏感的军事基地,正好处在其反侦察技术的辐射范围内。


    “具体是哪种情况,海口说不好。


    “我们目前,相当于在按图索骥,成效不是非常大,不过起码能用排除法,排除一部分经由卫星确认了岛屿。


    “至于剩下那部分岛屿,相当于处在黑洞中,万一背后涉及军事方面的……下一步如何行动,我们不能擅自决定,需要汇报给更高级别的领导们再说!”


    周工和技术人员去整理资料,向高层汇报了。


    连潮严肃着一张脸陷入了沉默。


    不得不承认,眼看着希望就在眼前,却又被打破的感觉非常不好。他如同忽然从高空跌入了最低谷。


    但连潮调整得极快。


    很快他想到什么,决定再与徐睿做一次详细沟通。


    温叙白正好也赶了过来。


    两人也就一起去见了徐睿。


    冷不防瞧见连潮的模样,徐睿还是有些犯怵。


    他调整了一会儿,才握着面前的热水杯开了口道:“对了,我正好也有事儿,想汇报给连队你。


    “你说那个Joker,在搞邪教是吧?


    “那我确实有些事情,感觉应该要告诉你们?”


    连潮上半身微微前倾,当即问:“是不是跟那机关有关?当初Joker对此的解释是什么?”


    “我老师是信耶稣的。”徐睿咽了一口唾沫道,“Joker跟我老师说,他也信耶稣。”


    连潮:“…………”


    徐睿再道:“老师在宗教方面,其实是有些狂热的。他喜欢在建筑里融入一些宗教元素。


    “最初项目里只有他们两个。我不知道他们具体是怎么谈的,又是怎么一起决定,要造那个‘迷宫’的。


    “但我知道的是,那个迷宫和两座塔构成的机关,跟圣经里的启示录有关。


    “原话大概是这样的——


    “我转过身来,要看是谁发声与我说话;既转过来,就看见七个金灯台。


    “灯台中间有一位好像人子,身披长衣,直垂到脚,胸间束着金带。他的头与发皆白,如白羊毛,如雪;眼目如同火焰;脚好像在炉中锻炼光明的铜;声音如同众水的声音。


    “他右手拿着七星,从他口中出来一把两刃的利剑;面貌如同烈日放光。”


    听到这里,连潮和温叙白不由交换了个眼神。


    只听徐睿再道:“这段《启示录》里提到的‘口中的两刃利剑’,是非常重要的,我听老师说,是最核心的审判象征!


    “这话里面的‘他’,指的就是耶稣,是吧?


    “文字强调‘剑从口中而出’,应该是说,审判来自于耶稣的口。耶稣的话就是不容忤逆的圣言,是绝对的真理……


    “话说回来,瞭望塔和灯塔其实就是两把利剑。


    “它们两个的顶部,都有一盏特别的灯。


    “两座塔亮起灯的时候,一盏灯会如同利剑一样射向迷宫入口,还有一盏则会射向迷宫出口!


    “我记得,当时我们考虑材料的时候,想了很多办法。


    “因为老师特别提到,那两盏灯,一定要足够明亮,能点起火来才行!”


    “点火?”连潮心脏一沉。


    温叙白表情亦是无比凝重。


    两人显然都有了某种不祥的预感。


    徐睿也有点心慌,声音都有点抖:“那两套光学系统是特制的,聚焦能力极强。老师当时为了达到要求的热效应,测试了无数种透镜和光源方案……


    “但我一直以为,无非是个新颖的,点烟花之类的方案。我没多想……你们如今说这是邪教……


    “我在想,如果在迷宫的出入口,堆上大量易燃材料,再把一群人放在迷宫里,然后开启这两盏灯,那很容易把人困死在里面啊……


    “万幸现在台风多,那边老下暴雨,但是吧……”


    第245章 海水与火焰


    为了便于与徐睿沟通细节, 连潮把电脑直接带了进来。


    “如果在迷宫的出入口,堆上大量易燃材料,再把一群人放在迷宫里, 然后开启这两盏灯, 那很容易把人困死在里面啊……”


    听到这段话后,连潮当即打开电脑上的一张图。


    那是技术员们根据徐睿之前提供的细节所绘制的。


    关于这个海岛项目, 任英武和Joker签订了特殊的保密协议,徐睿虽然参与了项目, 但他电脑上的设计底稿等任何相关的文件资料, 早已被要求删除得干干净净。


    据他说, 任英武的电脑是有存档的。


    不过在任英武被杀后,这些存档也已无迹可寻。


    警方无从拿到直接的设计底稿。


    好在徐睿还能记得很多细节。


    技术人员绘制的这张布局图, 也得到了他的确认。


    连潮这会儿仔细看了这张图, 并用绘图软件里的工具做了测算,他发现迷宫入口和出口的宽度其实非常有限。


    这种情况下, 徐睿刚才的猜测,似乎并不成立。


    毕竟这个“迷宫”上面没有封盖,而是敞开的。


    虽然其内部道路狭窄,墙体也非常高, 但占地面积极大,又处在户外, 如果信徒挤在迷宫靠中间的位置,应该是不会死于出入口的大火造成的浓烟的。


    除非……除非Joker还有别的手段。


    比如他把整个迷宫的地面全都铺上易燃物。


    然而迷宫那么大, 这有可操作性吗?


    连潮当即把自己的疑问提了出来。


    他再严肃地盯着徐睿道:“岛上还有别的机关吗?”


    徐睿想了想,道:“那个迷宫的中央位置,有个舞台。至少我当时以为……那是升降型舞台。


    “我也是真以为,那些点火设施, 是为烟花秀之类的项目服务的……”


    接话的是温叙白。


    他向来把自己收拾得干净体面,最近倒一直胡子拉渣的。


    看一眼连潮,他问徐睿:“舞台中央有舞台?在哪里?中央不都是墙吗?”


    “舞台周边那几面墙也是可以升降的。现在很多舞台,剧院什么的,都有这样的装置。”


    徐睿解释道,“那些墙可以降下去,中央的舞台可以升起来。”


    温叙白的声音骤然一沉:“但如果扯上邪教,所谓的舞台就不再是舞台,而可能是祭坛了,对吗?”


    “也许……也许是……是吧。可我真不知道啊。”


    徐睿又有些应激了,没忍住抬起双手抱住自己的脑袋。


    “祭坛下面还有什么?”


    “没什么了吧?其他都是正常的装置了。”


    连潮搜索了《启示录》,看到了徐睿念过的那段文字。


    片刻后他再问:“《启示录》里还提到了‘七个金灯台’,‘七星’。这两个东西对应着什么,你知道吗?”


    徐睿摇头:“不一定能对应什么吧。老师主要是取的‘审判’的意思。那‘两刃的利剑’就能代表审判了。”


    连潮却不敢掉以轻心,于是再读了一遍《启示录》。


    “他的头与发皆白,如白羊毛,如雪;眼目如同火焰;脚好像在炉中锻炼光明的铜;声音如同众水的声音……”


    轻声念过这段话,他再问:“这段文字呢?


    “‘眼目如同火焰’,现在火有了。


    “可这里还提到,他的声音如‘众水’,那么,水元素有吗?”


    “海上肯定到处都是水啊!啊对了——”


    徐睿道,“岛上有一个非常大的蓄水池,可以用于存储雨水。那里有过滤装置,可以把雨水过滤成生活用的淡水。”


    连潮目光骤然一凛:“蓄水池建在哪里?”


    徐睿似乎也紧跟着想到了什么,脸上的血色顿时褪得干干净净:“它有一部分就在……就在迷宫的下方……它、它……它不仅能蓄积雨水,还能……”


    “还能什么?”


    一旁,温叙白看起来不仅气急败坏,还面如死灰。


    徐睿浑身已被冷汗浸透:“蓄水池存在两套系统……考虑到万一不下雨,那淡水怎么来呢?我们想到了净化海水……


    “净化海水会用到的各种设施,造价非常高昂,海岛上暂时是没有搭建的!


    “只不过,考虑到以后也许还是会净化海水,我们预留了直通海洋的暗渠、备用水泵管道之类的。


    “也就是说,考虑到万一以后会引入海水来做净化,我们把引入海水的口子留好了,只不过没有装具体的净化设备。


    “我本来以为……以为是因为Joker预算有限,以后资金到位了才会再考虑装这种东西……


    “但现在看来……难道他预留这个口子,并不是为了净化海水,而是为了……为了杀人?


    “那什么,你电脑能借我,让我做个测算吗?”


    连潮当即把面前的笔记本电脑推给了徐睿。


    徐睿进软件捣鼓了好一阵子。


    不久后,他满头大汗地说道:“如果闸门全部被打开……以我们预留的管道口径和水泵功率,海水会在几分钟内灌满整个地下蓄水池,然后从连接迷宫底部的所有排水口倒灌上来……”


    徐睿操作着制图软件,简要绘制了一下祭坛处的结构图,再看向连潮和温叙白道:“最可怕的是这里……


    “这个祭坛,我们当时是按大型升降舞台来设计的,底下是液压支柱。但如果……如果更改控制系统的参数,在水压达到一定值时,液压锁会失效……祭坛会像电梯一样沉下去,或者直接翻倒,把上面的人全部扣进水里。”


    人如连潮,声音也不免有些发紧:“出入口是火,高墙内则是水……甚至、甚至那些水,会被出入口的几个拐弯处的高墙挡住……以至于无法流出去灭火。


    “他是要把那个迷宫,变成一个巨大的水泥棺材。”


    徐睿徒劳地擦了一把脑门上的汗,几乎瘫软在了座椅上:“所有的排水口、通风口,在最初设计时就有防倒灌阀门,一旦水位升高会自动锁死,防止水排出去……


    “这本来是为了保护系统,现在看来,是为了确保……里面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审讯室内,三人俱是陷入了沉默。


    徐睿抱着自己的双臂有些发抖。


    他感到非常后怕。


    9个月前,如果不是朋友遇到了困难,他收到消息,比原计划提前了两天回国,可能现在他已经死在了异国他乡。


    不仅如此,他也感到了极度的担心。


    他担心自己真被当做了共犯。


    他简直百口莫辩。


    温叙白双手扶额。


    他实在难以理解那个Joker在想什么。


    他花这么多钱,付出这么多代价……难道就是为了一次性杀死几百个人?


    他图什么呢?


    他甚至很想问连潮,既然两人有同样的基因,连潮会不会知道Joker的动机到底是什么?


    此时此刻,连潮的表情极为凝重。


    他下意识闭上双眼,可怕的一幕霎时在脑中展开——


    两道灼热的纯白光柱,就像破空而来的两把利剑,分别钉死在了迷宫的入口与出口。


    堆积在那两处地方的大量易燃物瞬间被点燃,火焰腾起数米高,顷刻间形成了两道无法逾越的火墙。


    几乎在同一时刻,迷宫深处的砖石地面之下,传来了低沉却巨大的轰鸣。


    紧接着,数个排水口盖板被冲开,海水以可怕的压力向上狂喷。曲折往复的高墙之间,登时出现了一根又一根的水柱!


    人们从迷宫中央祭坛处往外奔跑着。


    然而水流转瞬撞了过来。


    它们冲撞着狭窄的墙壁,形成了可怕的漩涡。


    有人在漩涡中滑倒,有人试图抱住墙壁,可墙壁太过光滑,这个举动完全是徒劳的。


    更多的人也许会尽量地排除万难往出入口跑去。


    当好不容易跑到出口,他们看到了光,却也一并看到了地狱。


    火墙稳定地燃烧着。


    燃烧产生的灼热气流,与近处的海水蒸汽相遇,在出入口附近形成了滚烫的烟雾。


    最前面的人甚至能感觉到火焰舔舐皮肤的剧痛。


    前面是火。


    后面是海。


    他们再无任何去路。


    随着水面不断地上涨,海水终究漫出了迷宫,它们从出入口流出,吞噬了火墙的底部,蒸腾起恐怖的浓烟。


    也许它们终究会彻底淹没两道火墙。


    然而这个时候,迷宫的信徒们,想必也早已皆数死去了。


    连潮猛地睁开眼。


    火焰、海水、无数尸体……


    这些景象却好像留在了他的视网膜上。


    不行!


    必须想尽一切办法,阻止这场惨剧的发生!


    连潮、温叙白与徐睿一起,再针对此事做了进一步沟通。


    当晚,连潮连夜写下了详尽的报告,陈述了尽快找到海岛的迫切性,并于次日一早,就把报告递给了技术组。


    技术组立刻将新发现的这一情况汇报给了相关领导。


    与此同时,连潮也亲自向负责此事的齐傲局长,乃至自己的舅舅汪竞意做了详尽的汇报。


    所有人都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所有人也都在为找到海岛,营救数百人而尽着全力。


    然而毕竟海岛位于异国,又极可能靠近他国军事领域,相关事宜的推进需慎之又慎。


    因此,除了这一条“对公”的路,连潮私下里还要想别的办法。


    国内这边事宜的推进,暂时由温叙白负责。


    连潮则立刻赶到了菲律宾。


    地理画像师和技术组虽然没有通过卫星找到准确的海岛位置,但终究排除了大量岛屿,将目标范围缩到了很小。


    那么连潮接下来要做的,是在齐鑫的帮助下,以私人名义组建团队,诸如旅游团、海洋考察团、或者地质勘探团等。


    以这些身份做掩护,调查公司的人可以租赁船只,规划航线,目标明确地逐一靠近清单上的每一个可疑坐标。


    远在太空的卫星看不到。


    那就靠近一些,用望远镜、用摄像机、用一切可能的目视手段,去搜寻海平面上任何符合特征的海岛。


    ·


    8月15日。海岛之上。


    接连下了二十几天的雨,今日天空总算放了晴。


    宋隐一直被困在了灯塔中层。


    那日Joker为他送来了足够的食物、饮用水,还有药物,之后便彻底消失了。


    有时候宋隐能听见门外有动静,知道他上了楼。


    更多的时候,他并不知道Joker在做什么。


    这些日子里,宋隐把这屋子里能拆的东西全都拆了。


    甚至连那些钟表,他每一个都打开研究了一番。


    钟表里的齿轮、发条、游丝、轴芯,都被他一一拆下,摊开在了冰冷的水泥地上。


    他像是为这些钟表进行了一场细致的尸检。


    宋隐已经做了充分的确认——


    屋子内部没有任何机关。


    他没有炸药,无法暴力拆门。


    想要离开这间屋子,只能通过窗户。


    可是经由窗户去到地面,这不是宋隐想要达成的目的。


    他要去到塔顶看看。


    灯塔里应该有一个隐蔽的电梯。


    他无法找到底部的电梯入口。


    那他就去塔顶,看能不能找到电梯的另一个入口。


    那样他就能经由塔顶向下,去到Joker的住处。


    无论如何,得去一趟塔顶再说。


    确认清楚目标后,宋隐开始准备起了会用到的道具。


    首先是凶器。


    房间内并没有水果刀、剪刀之类的尖锐物品。


    于是宋隐想到了钟表。


    他选中一座工业齿轮钟,从中取出了一根刚好可以握住的轴芯。


    之后他又从教堂钟表里取出了一根钢制发条,每日利用洗手台打磨它,直到一侧变得光滑而锐利。


    最后他将一件睡衣撕成了布条,再把布条浸湿,将发条刃绑死在轴芯上,制造出了这么一把古怪的刀。


    然后是去到塔顶的工具。


    宋隐将床单、窗帘撕成了坚韧的长条,编成了三股主绳。


    但这不够。


    他拆解了能找到的所有电线,抽出里面的铜芯,再将它们与布条编织在一起。


    书架上有不少皮革封面的、价格高昂的书本。


    宋隐将这些皮革也撕了下来,用自己制造的凶器切割成条,将它们包裹住了这跟自制绳索的两端,以及中间的数个连接点,以便它更加趁手。


    最后,宋隐还有衣服改制了几个包。


    包里放着很多小道具。


    有的是现成的,诸如药品、手电筒、小酒精瓶等等。


    还有一些,是他改造后、或者亲自制作的物品。


    比如他取下了一座钟表的玻璃罩。


    这样的玻璃能反射光线。


    也许他能用它把光射向Joker的眼睛,趁他视线被影响的一瞬,将自制凶器稳准狠地扎向他的胸口。


    宋隐进来的时候,所有房间布置得温馨而舒适。


    然而现在,这里只剩一片狼藉,地上、桌上、床上,全是零碎的物件,几乎没有可下脚的地方。


    宋隐却浑然不在意。


    他只是在思考,自己也许还会用到什么样的道具。


    但大体上,他差不多已经准备就绪了。


    只要他等到门外出现脚步声,听到Joker回到住处了,再确认一下瞭望塔那边的动静后,就可以砸碎窗户,去到塔顶。


    这日,宋隐守在木门处,听门外的动静。


    冷不防地,他却听到了另一个地方传来的响动。


    狐疑地踩过一地狼藉,宋隐去到窗前,看向了祈神廊。


    只见中央位置,数座高墙沉了下去。


    在那之后,一个偌大的圆台缓缓升了起来——


    第246章 恶魔的蛊惑


    8月15日, 上午9点。


    海岛。祈神廊中央祭坛。


    江见萤穿着一身白袍,先于所有人来到这里。


    她跪坐在地上,袖子里藏了一把匕首。


    这是她等会儿打算用来捅入自己心脏的工具。


    被水浪卷走, 死于窒息的感觉, 想必不太好受。


    所以她会在那之前,先让自己死去。


    曼陀罗的香味会降低疼痛感。


    她会死在幸福的幻梦里。


    没有比这更好的事了。


    等待信徒们到来的时间里, 江见萤眯起眼睛,抬头看向祈神廊高墙之上的阳光。


    在此之前, 她其实多次设想过, 自己会如何死去。


    可能会被醉酒后的父亲踹死。


    可能会活活饿死渴死。


    她记得有一回妈妈出差了, 她为了躲避父亲的拳脚,躲在了狭小的书柜里。


    她又饿又渴, 可是不敢出去。


    因为找不到她的父亲正在外面大发雷霆。


    后来她是抱着自己的膝盖睡着的。


    再后来, 妈妈杀死了那个父亲。


    没人打她了。


    可她患了重病。


    可她的母亲坐了牢。


    住在舅舅家的时候,她多次听到舅舅舅妈两个人在商量, 该怎么摆脱她这个拖油瓶。


    “她这医药费……怎么付得起啊?”


    “如果不是把钱都花在她身上,我就能进那批新货,大赚一笔。现在怎么样?全叫对面那家店赚走了。真是的!”


    ……


    幸好、幸好她遇到了哥哥。


    可惜她的病太重,她等不到肾源了。


    不过她已经多活了很长时间, 活得非常满足。


    不仅如此,她还能选择自己死亡的方式。


    她想她是幸运的。


    其他信徒们也是幸运的。


    陈淑仪如果不是被信徒救下, 想必已经死在了公园里。


    她会躺在长椅上,一直一直淋着雨水。


    她的身体会不会长出蘑菇?


    还有钱涛钱叔。


    如果不是信徒拉了他一把, 他早就跳海了。


    ……


    他们这些人,如果不是因为哥哥,会死在废墟中,死在烂泥里, 死在垃圾堆深处……


    他们的身体会爬满虱子,腐肉与脏器会被流浪猫狗啃咬。


    可现在不同了。


    在过了一段幸福平和的生活后,他们现在都会死在这个绝美的海岛上。


    海水与焰火,会是这场葬礼上最盛大的祭礼。


    福音帮的所有人,都是一家人。


    一家人就该死在一起。


    大家同葬在这座巨大而华丽的墓穴里。


    再也没有比这更美好的事情了。


    8月15日,上午9点10分。


    宋隐检查了自己制作的两条绳索。


    其中一条绳索,一端会系在他的腰上,另一端会系在窗户的金属框上。


    考虑到攀爬时可能会跌落,这是他为自己准备的安全绳。


    至于另一条绳索,则是用来攀爬的。


    宋隐这会儿正在将一根刚完工的弯钩,紧紧系在了绳索上,以普瑞斯克结的方式反复缠绕、勒紧,最后用双渔人结收尾固定。


    灯塔中段是被做成了两层的居住区。


    一层住着宋隐。


    再往上一层住着Joker。


    继续往上,差不多在距离最顶端的塔灯三分之一的位置上,有一个大平台。


    平台周围都是铁栏杆。


    中部是一圈粗壮的水泥柱。


    水泥柱的上方就是从不曾亮过的塔灯了。


    站在塔底的时候,宋隐没能把水泥柱的构造看清楚。


    他只能隐约看见那里有一个维修梯,是通往顶端塔灯的。


    但他能推测出,水泥柱内部肯定是空心的,那里理应有一部电梯,还应该有一个控制塔灯的控制台。


    事实上,这些日子以来,除了听门外的声音,宋隐有时候还会把木门打开,透过铁制的格栅门往外看。


    在他可以确保,Joker没有经过门外的螺旋楼梯上楼的情况下,有时候他却听见楼上有很轻微的脚步声,或者类似于拖动椅子的声音。


    因此宋隐可以判断,这些天Joker还是回来过的。


    只不过他没有走螺旋楼梯。


    那只能是走的其他通道。


    这也是宋隐认为这里一定有电梯的另一个佐证。


    无论如何,对于如何去到塔顶那个大平台,宋隐想到的是一个颇为危险的方法。


    他需要制作一个带绳索的弯钩,通过投掷的方式,让弯钩扣住大平台周围那圈铁栏杆,然后像荡秋千一样,利用自身的摆动和臂力爬上平台。


    宋隐现在位于塔的中段,平台在整个塔的三分之二处。


    此举确实有些危险。


    但只要将安全绳之类的东西准备好,还是可以一试的。


    关于弯钩还如何制作,宋隐也想了很多办法。


    后来他决定改造书桌抽屉的金属滑轨。


    滑轨是钢制的,长度约四十厘米,非常结实。


    只不过它是直的,需要处理一番,才能派上用场。


    由于没有螺丝刀之类的工具,他曾花了相当长的时间才将它卸下,又用了很长的时间,把它一点点变成了弯钩的模样。


    他没有钳子,靠的是门槛与墙壁的夹角借力,几乎用上了蛮劲,还把一口较大的钟座充作榔头,夜以继日地捶打,这才总算把它塑造成了理想的形状。


    然而光一个钩子,在抛掷时难以稳定,即便勾住了栏杆,也容易因受力角度而脱出。


    因此宋隐还需要配重。


    最终他用到了某个钟表的铜制轴心。


    配重能改变弯钩的重心。


    在空中旋转半周后,弯钩能以钩尖向下的角度,稳稳咬住栏杆。


    8月15日,中午12点。


    陈淑仪、孔兵、钱涛这三名最虔诚的信徒,跟随着一名白袍使者往前走。


    某间净室内居然有一个地下通道。


    他们沿着楼梯去到地步,再沿着阴冷潮湿的通道不断地往前走着。


    这里显得阴冷而潮湿。


    空气中的水分过于饱满,墙壁像是被水泡过。


    那是因为在他们脚下有一个巨大的蓄水池。


    连续下了二十道路几日的大雨,蓄水池几乎已经满溢,并透过每一根管道,向与它相连的空间传递着巨大的压迫感。


    三名信徒却是非常坚定地,朝着此行的终点前去——


    一个可以引进海水的主阀门。


    孔兵的母亲被萤神复活了。


    这彻底点燃了三人的希望。


    从此他们对大帝、萤神还有Joker的话深信不疑。


    便是在近日,萤神找到他们,又为他们展示了一番神迹。


    然后她道:“大帝和蜥蜴人在宇宙的战争,进入了白热化,为了维护自己的家园与子民,大帝不得暂时放弃这里。


    “但他实在无奈。他这么做,也是为了地球,为了我们。毕竟,彻底打败蜥蜴人,他以后才能更好地守护地球。


    “别怕,大家千万别怕!


    “也别流泪,我有办法的!


    “现在只有一个办法了。那就是我们的精神,跟随大帝,去到他的家园!


    “大帝有办法将他的一部分精神,让我的肉身承载。他当然也有办法,把大家的精神穿过去。


    “接下来一段时间,大帝会离开地球,想必地球会被蜥蜴人占据,陷入极端可怕的纷争中。


    “地震、海啸、瘟疫……蜥蜴人对付大家的办法,太多,也太可怕……


    “大帝还要保护自己的家园,难以救众生,但好在他可以救信仰他的子民!


    “血肉苦弱,肉身是樊笼,也是枷锁。


    “脱离肉身,我们就能真正去到大帝的身边!


    “所以,我会在祈神廊开展一次特别的仪式。愿意追随大帝而去的,就都来参加这场仪式吧!”


    “滴答”“滴答”“滴答”……


    越往深处走,越有湿气凝结的水珠不断落下。


    不久后,三人跟着白袍使者,看到了一个巨大的手轮。


    手轮连接着一根粗壮的竖直阀杆,深入地下。


    旁边墙上有一个箭头标志,指向“OPEN”的方向。


    “My dear Evangelius Rex.”


    “Our flesh is dust, our souls take wing.”


    ……


    经过一番虔诚的祷告后,三人上前握住手轮同时发力。


    “嘎吱——”


    齿轮开始转动了。


    那沉闷而巨大的声音仿佛来自地狱。


    每转动一圈,三人都能感觉到地面下的水流声强了一分。


    一部分蓄水池和管道在地下。


    那里原本比海平面更低一些。


    然而这段时间连续不断地下着雨。


    蓄水池几乎已经满了,水位略高于海平面,二者之间形成了一个临时的压力平衡。


    在没有开启能快速抽取海水的水泵的情况下,海水与雨水彼此撞击着,发出了沉闷的轰鸣。


    这样可怕的声音,落在三位信徒的耳中,却如同仙乐。


    他们用尽全身力气,将手轮转了一圈又一圈。


    他们清晰地知道,当更多的海水涌进来,平衡终将被打破,海水会往上灌入祈神廊。


    他们也深深地知道,他们的肉身终将献祭于这些海水。


    但这是通往那颗名叫毕宿五的星球的唯一道路。


    与此同时,灯塔。


    为了保证体力,宋隐吃了有足够热量的食物。


    他检查了自己制作的那把武器,并对它做了又一次加固。


    他还重点检查了自己的那两根绳索,利用沙发、书桌等做了承重力测试,和稳固方面的测试。


    注意到远方的瞭望塔似乎没有人了,宋隐端起一把铜钟,稳准狠地砸向窗户。


    几乎在同一时刻,他迅速抱头卧倒。


    ——没有枪声响起。


    饶是如此,宋隐还是低着头,以蹲在地方的方式,走到了对可能存在的狙击手来说是视角盲区的地方。


    他没有立刻展开行动,决定观察了再说。


    下午14点30分。


    信徒们陆续去到了祈神廊中间。


    少数几个人围着江见萤跪坐在了中央舞台上。


    其余人则在舞台边围成了一个又一个的圈,似乎是又在举行什么仪式。


    只是……这次的仪式,为什么是在祈神廊举行,而不是那片被命名为“祈祷之地”的白色沙滩?


    下午15点30分。


    祈神廊的仪式还在继续。


    信徒们依然念着经文。


    看起来与从前的诵经仪式并无不同。


    下午15点40分。


    宋隐再次检查了所有的道具。


    他记住了它们所在的位置。


    他要确保,每一个道具,都会被他以很顺手的方式拿出来。


    下午16点10分。


    宋隐听到了从楼上传来的音乐声。


    是那首熟悉的《Familiar》。


    “Can you walk on the water if I, you and I.


    “Because your bloods running cold outside the familiar true to life……”


    你能与我一起在水面上行走吗?


    你和我一起。


    因为你已经挣脱了熟悉的俗世。


    你的血液正在逐渐变冷。


    故意放得声音很大的音响。


    还有这首熟悉至极的歌曲。


    这分明是Joker故意为之的。


    他像是在借此告诉宋隐——


    现在我就在这座灯塔里。


    来吧,来杀我吧。


    这是一种邀请。


    如同恶魔的蛊惑。


    宋隐知道,这就像当初自己很轻易地就找到了珍姐一样。


    下午16点30分。


    把所有武器、道具、绳索做了最后一次检查。


    宋隐把绳索的一端,紧紧系在了腰上。


    他带上所有工具,面沉如水地去到了窗边。


    咸涩的海风迎面吹来。


    他的眼睛拢着海面上的雾,浓得化不开。


    第247章 燃起来的画


    下午16点32分。


    宋隐的半个身体探出了窗外。


    他腰间系着一条安全绳, 另一端用水手结系在了房间内的金属窗框上。


    正式行动前,宋隐用小臂在绳子上绕了一圈,狠狠拽了拽, 确认其被系得很牢固之后, 再将双脚踩上窗框。


    其后,他的左手小心翼翼地攀住上方的金属框, 一点点地把大半个身体挪出去。


    他的右手则握住了另一根带有自制弯钩的绳索。


    将弯钩放在掌心掂量了一下,宋隐深吸一口气, 抬头望向上方将近9米处的那个环绕着大平台的铁栏杆。


    竖着的铁栏杆中间有缝隙。


    他需要将弯钩穿过那个缝隙, 然后扣住一根栏杆。


    然而此时海风颇大。


    角度、力道需要把握得极为精准才行。


    宋隐穿着简单的T恤。


    他还特意换了一条表面粗糙、摩擦力颇大的裤子。


    额前的头发皆数被海风吹得扬了起来, 他微微眯起眼睛,抬头盯了目标的那道栏杆缝隙片刻, 双腿屈膝, 腰部与大腿同时发力,手臂用力往上一掷, 将弯钩甩了出去!


    弯钩带着绳索呼啸着斜向上飞去。


    然而这个时候海风忽然变大了。


    弯钩偏移了预定的轨迹。


    只听一声“铛!”


    很快它落了下来。


    宋隐面无表情地收回绳索,对弯钩做了一番检查。


    确认它依然被绑得很坚固后,他做了几个深呼吸,重新抬头看向上方的栏杆位置。


    这一回, 宋隐握着绳索中段左右的位置,将弯钩转了几圈, 再抓住一个风力变小的瞬息,蓦地把它抛出。


    “哐啷——”


    弯钩成功地卡进了栏杆缝隙!


    宋隐及时将绳索往回拉了些许, 钩身顺势扭转,稳稳别在了栏杆上。


    宋隐没有立刻行动。


    他用力把绳索往回拉,试探了它本身的质量,顺便也试探了一下平台上那些栏杆的稳固程度。


    总算, 一切准备就绪。


    宋隐微微俯身看向了脚下。


    海岸边礁石嶙峋,像通体漆黑的怪物。


    海浪正不断拍打着这些怪物,像是试图将它们唤醒。


    不过盯着那里看了数秒,宋隐几乎感到了目眩。


    于是很快他收回了视线,重新看向了上方的大平台。


    又做了几个深呼吸后,宋隐正式展开行动了。


    依靠着一根绳索借力,他将双脚踩在塔壁,双腿往前贴,尝试着往上爬了几步。


    手臂和肩膀几乎是立刻变得无比酸痛,宋隐强迫自己忽略,只盯着高处的目标。


    他知道自己必须抓紧时间,赶在肩膀脱力前快速到达平台。


    发现这么往上蹬的方式可行后,宋隐迅速加快了蹬踏塔壁的速度,几步之下就上窜了一米左右的距离。


    借着这几步助跑,他双腿曲起来,两只脚掌用尽全力向塔壁狠狠一蹬,与此同时腰腹核心爆发出强大的力量,整个人在半空中划出一个半弧形,直朝平台而去!


    “砰!”


    宋隐一手仍握着绳索,另一手五指死死抓住了栏杆!


    五指的关节迅速发白,肩膀和手臂痛得像是要与身体分离,但宋隐不敢有片刻的松懈。


    他双臂猛地用力把自己往上一抬,半边身体已经高出了平台,几乎在同一瞬间,他将右腿蹬上来,踩在了平台的边缘!


    宋隐没有丝毫停顿。


    微微俯下身,他尽可能地将身体的重心前移。


    紧接着他腰腹发力再往斜向上一窜——


    终于,宋隐登上了平台。


    他几乎是立刻一个翻身,展开四肢躺在了地上。


    睁开眼,他看见了近在咫尺的塔灯。


    以及更上方的湛蓝色天空。


    喘了一会儿气,宋隐站了起来。


    他将目光快速扫过空旷的平台,最后把目光放到了中央那根颇为粗壮的水泥柱上。


    宋隐先将弯钩连同绳索一起收在了腰间的自制挎包里。


    紧接着他解开腰间的主绳索,弯腰越过栏杆,用自制凶器将其砍断。


    一部分绳索以悬挂在窗口的方式坠了下去。


    另一部分绳索依然被宋隐收了起来,以备不时之需。


    又检查了一下身上的各种道具,宋隐走向中央水泥柱。


    绕了小半圈后,他看到了一扇厚重的、与水泥颜色几乎融为一体的金属门。


    宋隐随即走近了看。


    发现上面依然有一个密码锁。


    不应该啊。


    他有意引我来,在这里再放一道密码锁,根本没有意义。


    除非……


    除非这密码锁,是我有可能试出来的。


    会是什么呢?


    曾经我把家门的密码设成了他告诉我的生日。


    于是他得以开门,登堂入室。


    难道这次的密码,也会是“950614”?


    宋隐试了这个密码。


    然而门却并没有打开。


    他正打算再做尝试,只听门传来一声响动。


    紧接着它忽然被人从里面打开了。


    Joker高大修长的身影,就这么突兀地闯入了宋隐的视线。


    ·


    下午16点45分。


    祈神廊中央的香炉燃起了青烟。


    曼陀罗的香味从舞台溢出,四散开来,再沿着高墙之间的小道窜到各地。


    祈神廊占地面积很大,头顶并未封死,曼陀罗的香味颇淡,尤其是对于舞台边上的信徒来说,他们似乎并未受到太大的影响。


    但中间舞台的那几个人就并非如此了。


    江见萤闭着眼睛,面带幸福庄严的微笑,好似已登化境。


    陈淑仪、钱涛、孔兵等数个小组长们瞬也不瞬地盯着香炉中的烟雾,他们表情迷醉,像是看到了极度美妙的场景。


    “My dear Evangelius Rex.”


    “Our flesh is dust, our souls take wing.”


    ……


    信徒们还在虔诚地诵着经。


    这个时候,陈淑仪他们不由乞求海水来得快一些,更一快一些,他们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去到理想中的天国了。


    先前他们并没有把主闸门开到最大,更没有把能直接抽取海水的水泵打开。


    之所以讲究循序渐进,是因为他们还需要一段时间,用于飞升仪式的进行。


    等仪式结束,海水缓慢涌进来……


    他们就能顺着海水抵达毕宿五,那个能让他们全心全意侍奉大帝的地方。


    台下的普通信众们,不少也心怀雀跃。


    只因他们中很多人都是第一次来到这个地方。


    先前他们积分不够,未曾获得穿越祈神廊的机会。


    现在好了,他们虽然还没有亲眼看到那片据说绝美的白色沙滩,但他们起码来到了祈神廊中间,还见到了萤神。


    肉身苦弱,将精神投向天国。


    这句话寓意着什么,他们还不清楚。


    但他们只要跟着小组长走就行了。


    小组长会带领他们走向幸福的。


    瞧瞧,组长们睁着眼,露出的表情如此神圣,这一定是他们已经提前看到了天国的美好光景了吧!


    “咕嘟咕嘟”……


    似乎有这样的声音自地下传来。


    那是什么声音呢?


    ——是大帝的召唤吗?


    下午16点48分。


    灯塔顶部。


    宋隐靠着栏杆站立,向下瞥了一眼祈神廊的方向,再警惕地看向前方的Joker。


    胳膊和肩膀的气力还没有恢复。


    他需要一些时间,再对Joker动手,以确保万无一失。


    应该就是像自己先前想的那样,Joker会通过“死遁”的方式逃脱制裁。


    可他跑了,那些信徒该怎么处理?


    他忽然把信徒们全都聚集在祈神廊……


    宋隐有种非常不好的预感。


    他知道自己没有时间了。


    他只能在这个时候对Joker动手。


    否则他可能再也没有机会了。


    杀死Joker。


    找出他想做什么。


    在仪式结束前阻止那场可能会发生的巨大悲剧。


    这即是宋隐此刻心里的打算。


    中央水泥柱的那扇密码门已经重新合上了。


    Joker站在门的前方。


    那幅价值连城的《簪花仕女图》,被他很随意举在手里。


    一张脸被塔灯投下来的阴影所覆盖,Joker的眼神显得晦暗不明。


    似笑非笑地看着宋隐,他道:“我花了一番功夫,才知道这幅画在韦一山手里,于是想办法和他搭上了线。


    “韦一山过于警惕,对于画的安保措施也很严密,我只能骗他把画放到镜像迷宫……


    “我当时是打算,视具体情况来安排自己的行动步骤的。


    “盗画是我的主要目的,至于杀林喆,嫁祸连潮一事,我有考虑过,但没想过一定在迷宫动手。


    “只是想来很多事情,都是天意的安排。


    “无论如何,你们完全没料到我想盗画,才没有在控制台那边布防,这就导致了一个警察的死亡。


    “其实也可以说,没有这幅画,你就不会出现在这里,对吗?”


    宋隐出了许多汗,身体有些脱水,嘴唇有些发干。


    他的声音也因此有些沙哑:“所以呢?你想说什么?”


    “我和陈雅楠有过合作。你通过‘啵啾小人’查到了她,还对她的自杀产生了疑点……


    “我在海外以慈善家身份活动的时候,有一个使用最多的身份,查到他,就能很快锁定我。


    “对于艺术品修复,陈雅楠也有很高的造诣。跟那个身份和对应账户有关的资金秘钥,就被她藏在了这幅画的夹层里。


    “至少我一直是这么以为的。


    “但现在看来,我被摆了一道。


    “宋宋,这里面其实什么都没有。她虽然死了,但我也被她摆了一道。”


    略作停顿后,Joker看着宋隐笑了笑,又道:“你看,命运有时就是如此玄妙。某种意义上,你是因为陈雅楠走到这里的。可你连她的面都没见过。


    “不仅如此,这一切的起源,居然在于她设计的这么一个小诡计。


    “虽然我知道,今天这一幕,早晚会到来。


    “可偏偏就是这么一个不相干的人……成为了那个最终让全部齿轮转动起来的推力。”


    一番话说完,Joker收回了视线,转而看向手里那幅画。


    仕女图上的丰腴女人们肤若凝脂,一颦一笑都那么动人,一举手一投足都那么真实。


    她们仿佛还在吐露着呼吸。


    她们的一眉一眼,衣服上的一针一线,都彰显着唐朝的余韵。


    她们熬过了千年的时光,经历了无数次朝代更迭,又经过了一代代匠人倾尽心血的修复与守护,才得以将这份盛世的雍容,于此时此刻完整地呈现出来。


    然而只听“啪”的一声响——


    Joker拿出打火机,把这幅画的一角点燃了。


    火苗开始沿着画的一角缓缓蔓延。


    火势越来越大,浓烟彻底盖住了Joker的脸。


    就是现在。


    宋隐这样告诉自己。


    没有丝毫犹豫,抓住烟雾窜起来的那一刻,他一把抽出那把自制的、打磨了二十余天的刀具,朝Joker冲了过去——


    第248章 海上的落日


    下午16点50分。


    公海与某国经济区交界带附近。


    此地距离海岛约15海里左右。


    一艘疑似用作海洋地质调查的船只正行驶在这里。


    船身上印着某国际海洋研究所的标志, 甲板上堆放着相关仪器工具,如声呐浮标等等。


    然而船里藏着高性能对海搜索雷达,以及卫星通讯装置。


    船尾还有直升机起降台。


    那上面停着三辆救援直升机。


    考虑到Joker可能会用到的手段, 直升机上准备了数量充足的泡沫浮板、救生衣、乃至氧气瓶、绳索、救援担架等物什。


    与此同时, 附近岸上,温叙白正与当地警方展开密切沟通, 并快速联系了相当数量的救援直升机。


    一旦听到连潮那边传来指示,他当立刻随直升机救援队, 前往海岛救人!


    此时此刻, 船长室内, 连潮看向前方的电子海图。


    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深邃的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 唯有一双眼睛格外锐利。


    齐鑫紧盯着电子海图, 语速很快地说道:“连队,情况有些复杂。结合我们船载雷达和侧扫声呐, 我们发现前面有两个海岛,都有可能是目标海岛。


    “不过这两个海岛位于不同的方向,现在要决定一下先去哪边。”


    齐鑫放大海图。


    两个红色区域出现在屏幕上,一左一右, 相距约8海里。


    齐鑫进一步解释道:“根据雷达探测,这两个海岛都有数个高耸、规则的大型结构轮廓。且声呐图谱捕捉到了这两个海岛的水下都有大规模人工改造痕迹。


    “现在需要由你来决定, 我们先去哪边。


    “由于云层的遮挡,我们需要靠近一些, 再用光学摄影机进一步确认海岛的具体情况。”


    位于不同方向的两个海岛几乎一模一样。


    这简直像是命运的玩笑。


    连潮抬眸对上齐鑫的目光,再看向其他技术员:“你们什么意见?”


    一名技术员道:“虽然已经跟当地警方深入沟通过了,温队人就在这边的警局蹲着……


    “但没有确凿的证据前,我们将直升机开到海岛附近做军事级别的侦查, 是不符合规矩的。


    “再说了,其余方向,还有数不清的海岛,都有可能是目标海岛。咱们干的横竖就是大海捞针的事儿……随便选一个吧,扔硬币?”


    连潮看向齐鑫,还欲说什么,却见对方的掌心已经出现了一枚硬币:“正面去A,反面去B,怎么样?


    “…………”


    此下连潮并无他法,只能端起这枚硬币一掷。


    小巧的硬币在空中翻转出一道弧度。


    最后它落在了连潮的掌心——


    是正面。


    连潮瞥见这枚硬币,却终究不能放心。


    他道:“先去靠近海岛A的地方看看,不行马上转去B海岛。有劳大家规划出一个最优航线。这样一来,即便我们搞错了,也不会耽误太多时间!”


    片刻之后,船只校正航线,往海岛A去了。


    而几乎在同一时刻,海岛B再往西15海里处的那座海岛的白色灯台上——


    《簪花仕女图》被火苗舔舐着,浓烟倾泻而出,像一道帷幕,横在了Joker和宋隐两个人的中间。


    宋隐的身影宛如利剑,骤然刺破了这道烟幕。


    倏忽间,他手里那把细长刀刃划出冷冽的弧光,带着强大的杀意直刺Joker的胸膛。


    烟幕因为宋隐的急速靠近,在空中幻化出扭曲的形状,又在宋隐身体撞过来的时候,蓦地四散而来。


    价值连城的古画已被烧毁了三分之一。


    “哗啦”一声,它被Joker抛在了地上。


    火苗与浓烟随之落地的一刹——


    Joker的身体迅速侧转。


    “嗤啦——!”


    刀刃几乎贴着他胸前的衣服布料而过。


    随即他抬起左手,稳稳扣住了宋隐握刀的手腕。


    两人之间的距离因此而急剧缩短。


    四目相对的一瞬,宋隐毫不迟疑,左手握拳,借着前冲的势头,狠狠砸向Joker的肋下!


    “砰!”


    一记结实的闷响后,Joker身体一弓。


    随即他顺势抬起右手,手臂越过锋利的刀刃,冰冷有力的手指骤然锁住宋隐的咽喉。


    宋隐的喉咙与右手均被压制。


    间不容发地瞬间,他改为双手持刀,竭力地使之往上抬,


    利刃在皮肉间拧转,鲜血迅速浸透Joker右臂的衣袖,一点一点地滴落在地。


    他像是感觉不到痛楚,嘴角甚至勾起一丝淡淡的笑意,扼喉的手却更加收紧。


    与此同时他猛地抬膝重重顶向宋隐握刀的两只手腕,扼住其手腕的那只手则猝不及防地松开,再忽然发力打中他的麻筋。


    宋隐攀爬到此地,手臂已非常酸痛,到这一刻不得不暂时脱了力。


    “锵——!”


    自制凶器跌落在地。


    雪上加霜的是,锁住自己咽喉的力量过大,极度的缺氧让宋隐大脑眩晕,眼前也不可避免地出现了黑斑。


    但宋隐毫不退让。


    他双腿微微曲起、蓄力。


    紧接着整腰腹核心力量同时发力,个人蓦地往上一蹿,用额头朝Joker的额头赫然撞去!


    Joker头部剧痛,与此同时锁喉的手由于血液流失较多,终究微微泄了力。


    宋隐抓住这千分之一秒的机会,抬起双手锁住Joker的脖颈,带着他往地上一摔。


    “砰!”


    两人以缠斗的状态倒在了坚硬的平台上。


    在地上缠斗片刻之后,抓住一个机会,Joker再度发力,翻身把宋隐钳制在了身下。


    他的阴影覆盖下来,投射出了极其可怖的压制力。


    形势对宋隐极为不利。


    Joker左臂鲜血淋漓,改为用右手死死锁着宋隐的咽喉,左膝则彻底封住了他试图反击的腰腹。


    此时此刻,古画已经燃尽了。


    千年的时光变成了地上的一捧灰烬。


    浓烟与血腥味混合在一起,令人窒息。


    宋隐眼前阵阵发黑,每次喘息都只能吸入稀薄的空气。


    他双手死死抵住Joker扼喉的手腕,却难以撼动分毫。


    Joker的脸因为痛楚浮出了一层冷汗。


    冷汗贴在他苍白的脸上,衬得那张脸有些模糊。


    但他俯瞰向宋隐的眼神却非常清晰。


    宋隐对上了这样的眼神。


    然而他的余光却放在了Joker的左肩处。


    他在回忆倒地后两人的片段。


    他清楚地记得,两人缠斗翻滚时,Joker左肩触地的时候,他那素来没有破绽的脸上,眉头微微皱了下来。


    时间再继续往前推。


    来这海岛上见到Joker时,他偶尔会有抬左肩、不经意活动左臂的动作。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瞬间,宋隐想到了一件事——


    就在数月前,迷宫行动中,连潮曾开枪打中过Joker。


    是不是他这处的枪伤一直没好彻底?


    是不是他左肩经常酸痛、甚至使不上劲?


    Joker占据了绝对上风,他的目光掠过宋隐,看见了旁边不远外的那把刀,不知是不是想去将它捡起。


    他的左手稍离地面,身体重心因此微微向左偏移,右手的力量几不可查地减轻了半分。


    宋隐蓄积起全身最后的力量,右手猛地从Joker右手腕下抽出,紧接着五指并拢,精瘦修长的腰部与肩膀一起发力,狠狠戳向Joker左肩!


    人如Joker,也避免发出了一声细微的闷哼。


    机不可失。


    宋隐用尽全力将Joker向侧方顶开,紧接着身体向旁边一个翻滚。


    他连气都不敢喘,抓住这个时机翻身按住Joker的咽喉,又准又狠地凑了他数拳。


    “咳——”


    Joker几乎咳出了一口血沫,倒在地上像是失了力。


    宋隐迅速站了起来。


    此刻他的脸色有着如被水洗过一般的苍白,睫毛也潮湿一片,全是被汗水浸的。


    他喉咙剧痛,不停地咳嗽着。


    他的眼前依然有着无数黑色斑点。


    但某种执念似乎犹在驱使着他。


    他得目光几乎是立刻就锁定了那柄躺在不远处的、沾满血迹的自制利刃。


    就趁现在,杀了他!


    脑中传来了恶魔般的低语。


    这些日子,他就是在这个声音的指引下走到这里的。


    宋隐知道那是藏在自己心里的魔。


    一次又一次尝试后,Joker终于唤醒了它。


    现在宋隐终究要追随内心深处,似乎是最本真的自我的指引,将刀刺进Joker的身体,然后彻底成为一个杀人犯。


    没有丝毫犹豫,宋隐扑向那柄刀,迅速将它握在手里,再即刻回到Joker身边,跪坐在他身上将他腰腹力量完全压制的同时,双手举刀,朝下斩了去!


    然而就在他举起刀斩下的那刻,刀光反射而出的强烈光芒,猝不及防地刺入了他的双眼。


    宋隐双目一痛,几乎流下泪来。


    他的动作不可避免地因之停滞了一瞬。


    就在这一瞬间,他不经意地抬头往阳光照来的方向一望,忽然发现不知不觉间,夕阳已经降临了这片海域。


    烈日正沉向海与的边缘。


    天空好似被红色点燃了,再化作万千片碎金坠向海面。


    粼粼海面之上,每一道起伏的海浪都烧着一层光晕,火一般的夕阳霞光由远及近地铺开来,烧得连近处的黑色礁石都变得温柔滚烫。


    刹那间,仿佛整个世界都被按下了暂停键。


    近在咫尺的鲜血、痛楚、喘息、杀意……


    所有的一切喧嚣,都被眼前浩瀚无边的景象所吞噬了。


    宋隐曾对张泽宇的沉沦感到惋惜,也感到不耻与鄙夷。


    然而很意外地,张泽宇自尽前的遗言,宋隐曾通过报道读到,却从没真正在意过的遗言,却在此时此刻,轰然于他脑中炸了开来——


    “我在墨西哥Dos Ojos的一个完全隔绝了自然光的洞穴里,看见过绝美的风景。


    “我身处一个彻底被黑暗吞噬的世界。当我把手电筒打向身侧,光束刺破黑暗,照亮了密布于岩壁上、未经世人所见的方解石结晶。


    “那一刻,千万颗细微的晶粒仿若在瞬间被唤醒,它们闪烁着璀璨的碎光,如同我所能独占的,一片伸手可触的星辰。


    “大概这就是我爱上洞潜的原因。


    “遗憾的是,那样的风景,此生我再也看不见了。”


    如果我真的成为一个杀人犯。


    这样的风景,就再也看不见了。


    我将彻底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哪配再看见这样盛大的落日?


    我只配得到一个在漆黑潮湿的囚牢里老死的结局。


    甚至我就该追随着落日沉入海底。


    是的。


    宋隐早就做好了赴死的决定。


    他有何颜面回去面对连潮呢?


    这些日子以来,他几乎连思念连潮都不敢。


    仿佛光是想一想连潮,都会把他染黑,把他玷污。


    不仅如此,宋隐根本不敢面对他与连潮的过去。


    他不敢想起连潮。


    他不敢想起悬川天砚两人的初遇。


    他不敢想起连潮的那句:“明珠蒙尘,未免可惜。”


    他真正不敢想起的,是连潮用打火机划下的那道抛物线。


    还有那个曾在外公墓前,把一枚硬币翻转过来的自己。


    海风带着咸腥与微烫的温度,拂过宋隐汗湿的额发。


    他手中的刀似乎骤然变得无比沉重。


    回过头,垂下眼眸,宋隐对上了Joker的双眼。


    这一刻Joker的眼睛很亮,像是闪烁着某种光彩。


    终究是做错了事,宋隐自认愧对警察这个身份,他愿意为此付出任何代价。


    但这个代价,其实可以不必一定和Joker有关。


    陪Joker这种人沦入地狱和永不见光的深渊?


    他凭什么呢?


    “铛——!”


    刀在栏杆上一撞,继而跌下灯塔。


    Joker双眼瞳孔微微放大,然后整个人大笑了出来。


    喉咙依然剧痛,宋隐咳嗽了一声,急速地喘了几口气,又狠揍了Joker的几拳后,迅速从挎包里拿出自己用来攀爬的绳子,三下五除二地把他绑了起来。


    手脚皆被束缚,Joker就这么被绑在了铁栏杆上。


    宋隐冷冷地看着他:“开门密码告诉我。控制台或者你的房间,一定有卫星电话吧?我会通知警方过来逮捕你。


    “另外,告诉我,你把那些信徒全都召集在祈神廊,到底是想做什么?”


    说这话的时候,宋隐还没等Joker回复,先上前把他的衣裤全部脱了个干净,以防他身上藏着什么能引爆炸药、或者开启某个机关的遥控器,又或者别的刀、枪之类的工具。


    宋隐有些意外的是,Joker身上还真什么都没有。


    他居然是赤手空拳来到这平台的。


    他到底……


    Joker浑身赤裸地被绑着,嘴角手臂都在流血。


    他原本英俊的脸,还有那修长精悍的身体全都遍布血迹,看起来狼狈至极。


    变大的海风把他的头发也吹得格外凌乱。


    但他的表情似乎有着前有未有的放松。


    “当然,我可以告诉你密码。


    “宋宋,这是我对你的奖励。你值得这样的奖励。”


    温柔地注视着宋隐,Joker轻声开口道:“你看,果然只有你值得被奖励。


    “我费了很大力气建造这个海岛,当然不是为了就这么把人骗过来杀死。居民区的一砖一瓦,都是我挑选的,用的冬暖夏凉的材料。诊所里各项基本医疗设备很周全。连循环水的设施,我都造了。我是想过让大家都在这里过上好生活的。前提是他们经受住了考验。


    “一个月前的仪式上,但凡陈淑仪、钱涛、孔兵,又或者信徒中的任何一个人,表达出些许对阿云的宽容……他们不至走到这个结局。


    “在你眼里,阿云犯下了很多重罪,但她对这些信徒,一直以来都很好。陈淑仪旧疾复发在病床上死去活来的时候,是阿云亲自去照顾的。但结果呢?


    “结果是,阿云一旦失去了‘神力’,不能满足他们的愿望了,他们就迫不及待想要杀了她。


    “我说的这些人,当然也包括江见萤。


    “最初遇到她的时候,我真的觉得她很像你。我把她留在了身边,很真切地对她好,甚至不曾骗过她。


    “你被我骗过,被阿云、飞鸿他们骗过,你因此受到了很大的伤害。可即便到今天这一步,你还会放下屠刀。


    “可是江见萤不会。


    “我不是真要她当什么萤神。我想看看她的选择而已。


    “可惜,是她选择要杀人的。


    “那现在就由我来杀了她,合情合理,不是么?”


    宋隐皱紧眉头,走到另一头栏杆处,往祈神廊方向望去。


    仪式还在继续。


    乍一看并无任何异样。


    “他们是受你影响和蛊惑才变成这样的。无论如何,你不是审判他们罪行的神。你不该有掌握生杀的权利。”


    宋隐回看向Joker,“你到底要做什么?杀死这几百号人?!”


    Joker只是淡淡笑着道:“阿云、飞鸿、江见萤之流,还有陈淑仪、钱涛、孔兵这些可笑的信徒……他们全都跟孟丽萍一样,是受欲望驱使的奴隶。


    “他们太让我失望了。他们不配活着。


    “但是宋宋你配。


    “即便你如此恨我,也终究没有被杀我这样的‘欲望’或者‘执念’所奴役。你跟我们所有人都不一样。


    “所以,我愿意让你实现愿望。


    “如果你想救人,我可以帮你。


    “我会告诉你金属门的密码。


    “等你打开拿到金属门,你会在控制台找到卫星电话,让警察们来救人。你甚至可以看到这里的布局图,在警察赶来之前,及时采取一些行动。


    “所以宋宋你看,终究还是你赢了。


    “你赢得很漂亮。我愿赌服输。


    “091203,这是金属门的密码,你去开门救人吧。


    “在杀人与救人之间,你选择了救人,这是你应得的奖励。”


    Joker简直活在自己的一套逻辑里。


    跟他说再多也是无用功。


    宋隐不耽误时间,前去金属门处按了密码。


    六下“滴”声之后,门果然开了。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异样发生了。


    他的前方就是灯塔的控制台。


    只见一个在自行转动的旋钮忽然停止了转动,紧接着“轰隆”一声响,那似乎是上方建筑发出的动静。


    宋隐当即回到平台处往上方望去。


    从未亮过的塔灯居然亮了。


    灯光似乎经过了某种透镜的特殊处理,笔直、格外集中,利剑一般朝祈神廊射去。


    宋隐顺着光线望过去,发现另一侧的瞭望塔,居然也放出了同样的光亮。


    两座塔发出两道光线,分别射向祈神廊的入口和出口。


    轰然两声巨响后。


    两道火焰窜了起来,其亮度远胜过了此刻的夕阳。


    宋隐后背已经出了一层冷汗。


    只听祈神廊中央舞台处又传来了沉闷的响动。


    紧接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舞台居然塌陷了下去。


    水从缝隙中蹿了出来。


    舞台处那几个Joker眼里“最有所求”、“最值得被惩戒”的人,他们似乎面带幸福的微笑,正一起随着舞台缓缓沉入正在上涨的水中。


    时间已走至下午17点32分。


    再不容有任何的耽误。


    宋隐重新进入控制台。


    他果然快速找到了一部卫星电话,不迟疑地拨给了他的上线温叙白。


    电话在一秒内接通。


    温叙白的声音立刻响起:“宋宋?!”


    他的语气显得不可置信,似乎藏着万千难以描摹的情绪。


    宋隐简短有力地汇报了这里的情况:“他应该想把大家全都淹死,我现在先想办法去掉关阀门和水泵,但恐怕也要你们及时过来支援才行。至于我的具体坐标——”


    宋隐报上了一个他估算出来的经纬度。


    这些日子,他一直在做的一件事,便是日复一日地记录着日出日落的时间,以及每日正午的影长,再根据日变更线的时间来反推经纬度。


    最近的暴雨干扰了他的计算。


    但他终究能提供一个大致的范围。


    “误差可能有几十海里。但我只能精确到这种程度了。”


    宋隐刚说到这里,温叙白打断他道:“根据你刚才提供的口供,我们已经可以申请上侦查手段,以便精确定位。”


    他用尽可能平稳专业语气道:“保护好自己,我们马上就到!”


    17点35分。


    宋隐收好卫星电话,转而去寻找起了海岛的布局图。


    如果所料不错,Joker会通过引来海水倒灌的方式,把整个祈神廊淹没,他得根据布局图,尽快找到水泵和闸门,并将它们全都关闭。


    忽然之间,他感到地面一阵晃动。


    不好,这座灯塔……这座灯塔似乎随时会崩塌!


    Joker这人简直就是个疯子。


    片刻之后,宋隐成功找到布局图,将它收好的同时,把刚找到的手枪也握在了手里。


    然后他去到平台处,将枪口对准了Joker。


    平台又传来了一阵晃动,宋隐差点站不稳。


    稳住身形后,他严肃地看向Joker:“你想死在这里?”


    “我死了,你不就清净了吗?”


    Joker却是似笑非笑地问宋隐。


    “死太便宜你了。你还有很多罪行没有交代。连潮的父母,你为什么杀了他们……我要你当面告诉他。


    “我不期待你会展现出任何忏悔。


    “但你需要告诉他真相。


    “我要你亲自在他面前认罪伏法!”


    倏忽间,平台却是晃动得更厉害了。


    Joker用莫测的眼神看着宋隐:“这座灯塔将在三分钟内倒塌。我劝你在三分钟之内,通过中间那个电梯去到地下,那里有通往关闭闸门的路。


    “宋宋,是你自己选择要救人的,不是吗?”


    “少废话,”宋隐用枪指着Joker,“我会给你松绑。然后你跟我一起去地下通道。你走我前面,全程不要有任何多余举动,否则我会立刻杀了你。”


    又一阵剧烈的晃动。


    紧接着是“哐啷”几声巨响。


    灯塔基座传来恐怖的断裂声,平台猛地向一侧倾斜。


    宋隐张大眼睛看着,前方的地面与栏杆连接处骤然崩塌,Joker被缚的身体也随之在剧烈晃动中失了衡。


    只见他看着宋隐平静地一笑,以双脚双手被束缚的方式,向后一个仰倒,连同着栏杆和水泥碎块,一起从高台上坠了下去。


    几乎是立刻听到了一声“砰!”


    宋隐持枪上前数步,再俯瞰而下。


    大脑一直高速运转,体能也几乎消耗殆尽。


    低下头,隔着这么高的高度看向塔底时,宋隐感到了一阵眩晕。


    深吸一口气,他尽力驱散了大脑的不适。


    然后他看到了狠狠摔在礁石上Joker的尸体,红色血液正不断从他的后脑往外溢。


    “噗——!”


    一道巨浪打来的同时,骤然变大的海风逼得宋隐闭了一下眼睛。


    等他再睁眼时,礁石上的尸体已经被海浪卷走了,只留下了一滩鲜红色的印记。


    可是、可是那道印记真的是血。


    亦或只是夕阳烧红了石头呢?


    宋隐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完全不在意这个问题的答案了。


    有时候人的顿悟只在一瞬间。


    以前他对这句话嗤之以鼻。


    但奇怪的是,从小到大,一直覆盖在他心脏为止的那道阴影,在目睹了一场绝美的海岛落日后,是真的彻底消失殆尽了。


    第249章 危急的救援


    夕阳正向着海平线沉没。


    血红与金橙色烧着无垠的海域。


    可一切都在变暗变深, 不久后就将皆数沉于暮色。


    风更大了,浪潮也愈发汹涌,一遍又一遍地反复抽打着礁石, 白色海滩也随之潮湿了一大片。


    至于旁边的祈神廊, 中央的舞台依然在塌陷,水光稳定地上涨、蔓延, 一点点地吞噬着曲折的通道。


    这些水被夕阳染出了几分血色。


    它们打湿了信徒们的白袍。


    可他们依然跪坐在地上,面容虔诚地念念有词——


    “To the Eternal City of the Unbound Mind.”


    “……”


    “So may it be.”


    灯塔平台剧烈摇晃间, 宋隐快速看过了祈神廊的情况。


    他意识到水蔓延的速度还很慢。


    应该是水泵还没有打开的缘故。


    可搞不好Joker提前做了什么设定, 到时候水泵会定时打开……这些恐怕就彻底没救了。


    必须尽快行动起来!


    浑身都在疼, 但宋隐竭力忍住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跑向了金属门内。


    告别那片被礁石围起来的海域。


    他知道自己应该向前。


    不断地向前。


    残阳斜照, 雪白的灯塔也不可避免地覆上了一层血光。


    此刻它正朝着大海的方向缓慢地倾斜着。


    塔身投下的阴影, 逐步覆盖了岸边的礁石,以及一部分有着汹涌浪潮的海域。


    崩塌在蔓延, 但尚未波及中央电梯井的结构。


    宋隐闪身进入其中的时候,灯塔内还在回荡着那首歌。


    “Under a mask of Vermillion a million ruling eyes.


    “And our love is a ghost that the others cant see.


    “Its a danger……”


    “Oh what you do to me.


    “Gonna be the death of me.


    “Its a danger.”


    宽敞的货梯剧烈摇晃着。


    在这末日般的光景中,音乐声却显得非常清晰。


    但这首歌已经无法勾起宋隐的任何情绪波动了。


    曾如附骨之疽般缠绕他的仇恨与执念,已经离他远去。


    这不是原谅, 不是释然。


    而似乎只是一种剥离。


    当初他选择来到这座海岛独自面对Joker。


    是与虎谋皮,是一腔孤勇, 是寻求万分之一杀死对方的可能,是寻求同归于尽的决绝。


    但又何尝不是一种逃避现实的方式?


    好在现在他已经知道, 自己不必再陷入与阴影纠缠中。


    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回去。


    回去面对一切,偿还自己所亏欠的人和事,如果可能的话,再多帮助一些人, 多做一些好事……


    这远比陪着始作俑者的凶徒一起去死更加重要。


    下行的电梯周围不断传来哐哐的、让人不安的响动。


    仅仅10秒后,一声仿佛天地倒转从周遭传来。


    那大概是平台和塔灯彻底塌了。


    整个电梯井剧烈震颤,灯光随之熄灭。


    宋隐刚拿出手电筒握在手里,未及打开,电梯猝不及防地开始失控下坠!


    他反应速度极快,立刻去到角落紧紧贴着厢壁站立,抬起双臂护住头,在黑暗中承受着失重与剧烈碰撞带来的冲击。


    又数秒后,伴随着“哐啷”又一声巨响,电梯狠狠一震,卡死了在一个倾斜的角度。


    灰尘与碎屑不断下坠。


    宋隐及时捂住口鼻,还是被呛得闷咳了几声。


    确认电梯卡死不动后,宋隐打开手电筒,走到了因变形而卡住的电梯门前。


    透过门缝,他能看见外面亮着应急灯,混泥土之处和粗大的管道,看来他已经到达了地下。


    三分钟的时限将至,上方灯塔摇摇欲坠。


    张嘴咬住手电,宋隐双手攀住电梯门,腰腹与双臂同时用力,一点点地把门推开。


    而就在缝隙被推开到能勉强容纳一人通过,宋隐强迫着自己挤了出去。


    宋隐浑身都是灰尘,一张原本俊秀的脸彻底花了。


    他却不敢有任何耽误,立刻拿出布局图确认了一下方位,迅速朝着闸门所在的方向跑了去。


    忽然间,挎包一阵震动。


    那是卫星电话响了。


    宋隐一边努力辨认着方向往前,一边快速接起电话。


    他以为是作为上线的温叙白发来了什么指示。


    然而连潮的声音猝不及防地,隔着强烈的电流干扰声,清晰有力、破开混沌般传了过来——


    “宋宋?现在是否安全?”


    是连潮。


    真的是连潮。


    素来反应极快的宋隐,似乎花了足足数秒,才得以确认出这个原本应该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宋宋?!能听见吗?还好吗?”


    大概是担心宋隐的安危,连潮的声音沙哑而急促。


    与此同时一并传来的,还有他周围呼啸的风声,和巨大的引擎轰鸣。


    宋隐仍在快步往前。


    他在与死神赛跑,与数百人的命赛跑,片刻都不敢耽误。


    甚至他的面容也依然冷静自持,看不出丝毫的情绪波动。


    这是因为他不允许自己在这种关键时刻,把注意力放在感情上,他必须全神贯注于正在做的事情上。


    可双眼还是不可避免地潮湿了。


    抹了一把眼泪,宋隐继续往前,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几乎听不出任何哽咽:“报告连队,我现在位于灯塔——”


    此时此刻,电话那头。


    连潮所在的直升机,刚刚抵达这座海岛。


    刚与宋隐取得联系,他的目光第一时间被那座正摇摇欲坠的灯塔所吸引。


    听到宋隐嘴里出现了“灯塔”二字,他几乎目眦欲裂。


    然而就在下一刻,先是“嘟”的一声响,电话断了联系,紧接着那座高耸的灯塔便轰然崩塌了!


    那一瞬,连潮几乎肝胆欲裂。


    心脏传来的巨大疼痛让他猛地弯下了腰。


    好在……


    好在下一刻,电话重新拨了回来。


    宋隐咳嗽了几声,随即他道:“连队,刚才信号中断了,可能是因为我在地下通道的关系。


    “你们尽管去祈神廊那边救人。


    “我现在去想办法关闸门。”


    神魂在这一刻归位。


    连潮的声音很沉,但心跳依然快得像是要跳出来。


    勉强压住了心中所有澎湃的情绪,他沉声道:


    “注意安全,有情况随时联系。”


    “明白!”宋隐郑重道。


    ·


    “全体注意!优先投放救生浮具,引导人员撤向迷宫出入口方向!”


    连潮通过对讲机下达了指令。


    三架直升机迅速靠近祈神廊,先后降低了高度。


    螺旋桨卷起狂风,水面晃动地更加剧烈,救生衣和泡沫浮板如雨点般投向迷宫中央。


    连潮打开直升机舱门,半边身体探出去看向了下方。


    只见中央的祭坛已经完全沉下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不断翻滚、扩张的黑色漩涡。


    浑浊的海水正疯狂上涌,那里形成了一个可怕的海眼。


    水位在以稳定的速度快速攀升,此刻已淹至跪坐着的信徒们的胸口位置。


    受到水流的冲击,信徒们几乎跪不稳,尤其是离海眼最近的那一圈人。


    可是他们根本不为所动。


    大部分信徒依然闭着眼,面容则依旧虔诚。


    直升机的轰鸣也好,掉落在面前的救生衣也好,他们根本置若罔闻、熟视无睹。


    甚至他们还在念着经文:


    “My dear Evangelius Rex.”


    “Our flesh is dust, our souls take wing.”


    ……


    只有最边缘的个别信徒睁开眼,疑惑地看了看空中的直升机,而当他们冷不防地看到了前方恐怖的海眼时,终究面露了紧张、恐惧和疑虑。


    大概这是因为他们是低阶信徒,不如前面那些积分高的信徒们虔诚的关系。


    然而往前看了看,发现根本没有人动之后,他们终究选择安心地闭上眼,又重新加入了诵经的行列中。


    这一幕清楚地落进连潮的双眼,他不由握紧了双拳。


    信徒数量太多,强行驱离或抓捕,在水势越来越猛烈的情况下,几乎不可能实现,时间上也不允许。


    他抓住对讲机,迅速与另一架直升机上的温叙白商量起对策。


    很快温叙白想到了办法。


    “交给我来试试。我跟了他们快一年了,对他们还是十分了解的。”


    说完这话,温叙白放下对讲机,转而举起了扩音器。


    温叙白的声音非常洪亮,有种微妙的庄重感。


    电子扩音器增加了这种质感,带着极强的穿透力,进入了每一个信徒的耳朵:


    “我是大帝的另一名使者。


    “请暂时停止诵经,聆听来自毕宿五的最新旨意!”


    个别信徒浑身一震,茫然地抬头望向空中。


    其余人则在继续诵经。


    温叙白用洪亮的声音继续道:“大帝与蜥蜴人的星际战争,已取得最终胜利!蜥蜴人的巢穴已被净化,其邪恶力量正在宇宙中消散!”


    少数信徒停止了诵经,眼中似乎涌动出了喜悦。


    另一些信徒似乎不敢轻信,纷纷皱着眉,与身边的人低声交谈起来。


    当然,最靠近舞台那几圈的大量信徒仍只是专注于念经。


    他们大概当温叙白是邪魔外道,根本没听他在说什么。


    在他们心中,仪式无比神圣,没有任何人能中断。


    他们实在害怕就此断了与萤神、小组长们,还有大帝的联系。


    温叙白加快了几分语速:


    “地球的考验已提前结束!大帝悲悯,不需要你们以肉身赴险,不日后他将亲自来到这里寻找你们!


    “他要求我命令你们——活下去!在地球上等待他真正的降临!”


    大部分信徒仍然只是跪坐在念经。


    他们甘心将肉身献祭无垠的大海。


    温叙白又气又急,表情都扭曲了。


    这个时候他的余光瞥见,旁边直升机忽然降了数米。


    螺旋桨刮起大风,水波进一步晃动起来。


    紧接着一个高大的身影宛如天神般,从舱门垂直降了下来。


    ——那是连潮通过绞盘下降到了几乎贴近海眼的位置!


    一张与Joker一模一样的“大地使者”的脸,就这么在夕阳余晖,与直升机探照灯的照耀下,猝不及防地出现在了所有信徒面前。


    “啊,是J先生!”


    “J先生你要和我们一起走吗?我们还以为你会留在这里继续散播福音呢!”


    “太好了是J先生!”


    “J先生,刚才那个人说的话,是真的吗?”


    “对啊,大帝真的已经取得了胜利吗?”


    ……


    就连最核心位置的那部分最虔诚的信徒,这个时候也不免睁开了眼睛,齐齐了看向置身于直升机探照灯下,如同被圣光所包围的连潮。


    只听连潮用神圣而不容易的语气道:“穿上救生衣,或者抱住浮板,努力在‘洪水’中活下去,这是大帝对你们的考验。


    “只要你们通过考验,大帝就会用最快速度,降临到这个星球,带领你们铲除留在这里的蜥蜴人余孽!”


    连潮语毕,大部分信徒总算行动了。


    他们开始慌忙抓取身边的救生衣往身上套,或者扑向附近的浮板。


    然而最核心的那一圈的信徒却依然顽固。


    海水已漫至脖颈的位置,但他们纹丝不动。


    浑身已湿透,他们的脸色被冰冷海水泡得发白。


    “不可听!这是最后的考验!那人一定是蜥蜴人幻化的假象!”


    “是,我们绝不可轻易动摇!”


    “我们只相信萤神的指引!我们一定要追随萤神!”


    ……


    连潮眼神霎时一沉。


    对于这些深度洗脑者,他恐怕需要展示某种更直接的“神迹”。


    然而就在这时,只听一声巨大的:“轰——!!!”


    中央海眼处一股巨大的水柱,如火山爆发般猛地窜了出来。


    它不再仅仅是一个眼,而几乎成了一个大型喷泉!


    不好!


    看来是水泵被启动了!


    迷宫四周的入水口顿时传来海潮倒灌的巨响。


    水位以疯狂的速度暴涨,瞬间淹没了那些狂热者的头顶,并向正在尝试撤离的人群席卷而来!


    “来不及了!行动!”


    连潮对着对讲机厉声道。


    与此同时他猛地扑向前方,抓住一个即将被漩涡吞没的顽固信徒的后领,奋力将他拽起来,直接架到了高墙之上坐着。


    信徒好似无所谓自己身处哪里,闭着眼又念起了经文。


    一旁,另外两架直升机紧跟着降下数米,负责救援的人纷纷通过绳梯降至高墙之内,一部分负责引导信徒们分别往出口和入口处撤离,另一部分负责强迫将那些顽固信徒带走。


    连潮浑身已经湿透。


    他一边顶着风浪将一个呛水的信徒推向墙边,一边用肩膀夹住卫星电话,打给了突击队里的指挥官:“主力救援船和突击队预计还有多久到达?”


    这个突击队是连潮用钱砸来的,有着雇佣兵的性质,核心成员多为前海豹突击队、SAS、舟艇部队等单位的退役人员,他们精通水下作战、快速突入、战场医疗。


    很快,指挥官的答复传来:“消防指挥船预计在25分钟内抵达你方水域,两艘高速突击艇已先行,预计12分钟后到。


    “另外,政府收到消息,也派了特警过来支援!”


    连潮目光看向祈神廊出口那束冲天高的火焰:“明白。让指挥船抵近后立即部署消防炮与泡沫灭火系统,优先建立隔离水幕,准备应对可能升级的火情!”


    放下电话,连潮下意识地看向灯塔位置。


    那里只剩一片断壁残垣。


    宋隐就在那片废墟之下。


    海水实在太过猛烈。


    如果它们冲破了地下管道……


    后果不堪设想!


    作者有话说:


    连队老婆本快花光了(不是)


    啊啊啊下章肯定能见面了!!!


    附一下英文歌词的大致翻译(我觉得这首歌很难翻译,跟很多直白的英文歌还是很不一样):


    朱红色的面具下,藏着无数双代表统治的眼睛


    我们的爱是幽灵,别人无法见证


    它是一种危险


    哦,看看你对我做了什么?


    我的死期终将到来


    它是一种危险


    第250章 又一次选择


    片刻前, 地下通道内。


    道路和墙壁皆是一片潮湿。


    汹涌的水流并未出现在这里,但它们的声音响彻在四周,仿佛无处不在, 不免带给了人极大的心理压力。


    宋隐看了一眼身边墙上的标志, 再将手电对准潦草的布局图,确认了路线没有错。


    闸门就在前方拐角。


    主泵房还在更深的曲折通道尽头。


    那边有另一个通道, 可以通往祈神廊附近的一个蓄水池操作间,从那里就可以回到路面。


    现在水泵应该是还没开的。


    但Joker应该弄了某种定时装置。


    宋隐现在已经彻底明白了——


    Joker做了两手准备。


    不久前, 如果自己真对他下了死手, 他不会说出那道金属门的密码, 那样一来,自己会随着灯塔的倒塌而死去。


    其后, 水泵会打开, 那数百信徒,终将全部丧命于水火之中, 连潮他们根本来不及救援。


    基于此,Joker刚开始只是开了闸门,没有开水泵,为的是让海水以相对缓慢的速度外溢。


    但水泵迟早会被打开。


    现在摆在宋隐面前的问题, 是先去处理开启水泵的装置,还是先去关闸门。


    一边继续往前走, 宋隐一边快速转动着脑筋。


    如果只关闸门,不关水泵, 水泵会在失去进水后继续疯狂空转,在密封管道内制造出接近真空的负压。


    在这巨大的吸力下,水管系统可能会承受不住。


    最坏的情况下,高速旋转的泵叶会过热、变形, 最终像炸弹一样解体,与此同时水管会爆裂,直接冲击这处地下通道。


    地下通道比祈神廊低。


    届时,所有的水都会流向这里。


    宋隐会被彻底埋葬,再也无法逃脱升天。


    从自我安全的角度考虑,宋隐当然应该先去住泵房,确保它不会开启,又或者在它开启后,及时将它关闭,之后他再折返回来关主闸门。


    但现在闸门离他非常近。


    先去水泵间,再折返,时间一定会不够。


    万一水泵先启动了,闸门又没来得及关闭……祈神廊上面的所有人,恐怕全都会死在洪流之中。


    那包括了无数群众,赶来救援的各种团队,上线温叙白,以及……


    以及那个自己此生挚爱的,亏欠最多的,此时此刻最想再见一面的——连潮。


    这个选择该怎么做,答案似乎很明显。


    这次宋隐没有扔硬币,也没有任何犹豫。


    他径直往闸门所在的位置去了。


    很快,宋隐到达了闸门之前。


    手轮比他想象的更为巨大。


    他咬紧牙关,将全身重量压上,脚底在湿滑的地面上蹬踏,寻找着微不足道的摩擦力。


    “嘎吱——嘎吱——”


    宋隐感觉自己像是在推动一座山。


    攀爬至灯塔的大平台,与Joker进行殊死搏斗……


    他早已筋疲力尽,甚至手臂酸痛到不像是自己的。


    汗水顺着脸上的泥点一起滑落。


    不多时,宋隐眼前再次发起了黑。


    他几乎是在凭借本能在行动着。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有一个世纪那样久,手轮传来“咔哒”一声响——


    闸门终于合上了。


    主进水通道已被切断!


    然后宋隐几乎是滑坐在地的。


    他剧烈喘息着,汗珠进一步淋湿了额头、鼻尖、脖颈,再滑入锁骨的深处。


    快速喘了几口气,宋隐不敢多耽误,迅速爬了起来,再举着手电筒朝住泵房的方向奔去。


    越往前走,环境越让人不安起来。


    脚下的地面、周围的墙壁,开始传来一种低沉的、不祥的震颤声。


    而就在宋隐拐过第二个弯道时,忽然发现前方泵房模糊的红色警示灯光——


    “轰!!!”


    一声可怖到了极致的巨响在不远外炸开。


    前方不到十米处的一根管道爆裂了!


    海水决堤般,以排山倒海之势冲了过来——


    ·


    与此同时,祈神廊内。


    “轰隆隆——!”


    水泵启动后,恢弘的海水倒灌而来。


    哪怕是再虔诚不过,在面对如此恐怖的洪流时,大量信徒也不由纷纷绝望地喊叫起来。


    然而,这恐怖的暴涨仅仅持续了不到十秒。


    连潮正奋力将一个挣扎的信徒推向墙头,立刻捕捉到了周围水势的微妙变化。


    脚下汹涌水流的推感明显减弱了。


    水位上升的速度从疯狂变成了快速,继而趋向平稳。


    连潮迅速抬头望向中央的“海水喷泉”。


    只见其喷涌的势头尚在,但明显失了后劲,看来很快就会彻底衰弱下来。


    祈神廊这么大,等中央区域的水流顺着高墙间的通道向边缘扩散,整体水位应该会被控制在一定的范围内,这里的所有人基本都应该安全了。


    等消防救援赶到,出入口的大火被扑灭,大家就能出去了。


    看来是宋隐成功关闭了闸门!


    连潮面上不禁有了些许笑意。


    然而就在仅仅不到两分钟之后——


    连潮听到了那声宛如来自地狱的爆裂声。


    它穿透层层混凝土,闷雷般传至祈神廊,连脚下的水流都在为之震颤。


    “什么情况?”


    “不会那个Joker还有后手吧?”


    ……


    救援队的人不由交头接耳。


    连潮却是立刻想明白了什么。


    他的脸色在那一刻血色尽褪。


    温叙白似乎也想到了什么,瞪大眼睛望了过来。


    “你尝试拨打卫星电话与宋隐联系试试。”


    连潮对着温叙白道,再紧握对讲机,对半空中直升机里的队友嘶吼般道:“帮我准备好呼吸器和引导绳!”


    “连队,你不是要……”


    队友的声音听起来很有顾虑。


    连队没接话,径直爬上了与直升机相连的绳梯。


    三架直升机在祈神廊这里救援,还有第四架负责沿着海岛逡巡一圈,为的是快速探查这里的情况,以防Joker还埋伏着别的陷阱。


    就在片刻前,连潮通过对讲机公共频道,收到了那架飞机上的队友传来的消息——


    在祈神廊和疑似食堂建筑的中央位置,地上有一个门半开着,应该是可以通往地下通道的。


    上直升飞机后,连潮立刻道:“把我带到刚才Jam说的那个地下通道入口处,绳子你们抓好,灯光给我。”


    连潮感到自己的内心几乎已经崩塌了。


    他外表的冷静几乎像是装出来的。


    但他知道自己需要维持着这份自欺欺人般的“冷静”,毕竟如果就连他都乱了,宋隐恐怕就彻底没救了。


    飞机上的队友似乎还有些迟疑。


    连潮却不多费口舌,几乎是以抢的方式,接过了便携式水下呼吸器。


    快速检查了一遍气瓶装置,他含住呼吸阀,将荧光引导绳的末端扣死在了腰间。


    “连潮你——!”温叙白焦急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


    连潮没有回答。


    此时直升机已来到涌动着水波的地下通道入口。


    他对队友比了一个手势,毫不迟疑地纵身潜入了黑暗的水流之中。


    地下通道内的水冰冷而又浑浊。


    沉入其中,便如同沉入了一个彻底漆黑的世界。


    连潮无比庆幸自己考过潜水证。


    当然,这种类似于洞潜的潜水经验,他其实是匮乏的,他知道自己需要绝对小心。


    好在地下通道并不深,相对传统洞潜来说还是要安全很多的,连潮尽力对抗着紊乱的水流,借助手电的光在迷宫般的地下通道中奋力搜寻。


    荧光绳在他身后亮着,那是他与外面世界的唯一联系。


    越往深处走,水流越急,连潮心中的担忧也就越重。


    手电的光在浑浊的水中显得十分微弱,能见度极低,几乎只有一只手臂的距离。


    时间感在这里彻底失效。


    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


    水流汹涌,体力随之飞速流逝着。


    连潮知道自己很紧张。


    他能听见呼吸器里传来了自己极重的喘息声。


    没有。哪里都没有。


    某种恐惧从四肢百骸渗透进来,比无处不在的海水更加让人绝望。


    心跳越来越快。


    连潮感觉自己的理智已在崩溃边缘。


    他的身体乃至魂灵都将被无尽的海水吞没。


    但他根本不敢停下来半分。


    他知道自己只能不断、不断地往前。


    终于,就在连潮即将彻底被绝望吞噬的时候,他的手电光扫到了一片特殊的区域。


    只见一大段断裂的钢管被整个抛射出来,深深插进了侧面的混凝土墙体,周围散落着大量碎片。


    这段钢管似乎不是主管道,而是侧面的增压支管,在靠近主管道的连接处断裂了。


    像是去到了案发现场一般,连潮借助手电筒的光迅速观察着周围,与此同时快速在脑中展开了事发经过。


    一个可怕的画面在他脑中浮现——


    偌大的管道,在闸门骤关、水泵空转的极限压力下爆裂了,积蓄的水流在瞬间找到了出口。


    一段钢管如同炮弹般被高压水流喷射出来,紧随其后的,是决堤的洪流。


    那么……


    宋隐会在哪里呢?


    既然闸门已关。


    宋隐应该是先关闭了闸门,再朝主泵房而去了。


    连潮想起来,自己刚才是看到过主泵房的。


    可他来时的路上并没有遇到宋隐。


    那么宋隐应该就是被这节管道爆裂时产生的水流冲走的!


    连潮凌厉的目光跟随着手电筒再往周围逡巡了一圈。


    然后他死死盯住了那个被支管砸出的墙壁凹陷,又看向与凹陷相对的,位于主干道侧下方的幽深水域。


    这些痕迹受水流冲击造成的。


    那么,按照水流的方向推断,那片幽深水域,极有可能是宋隐所在的区域!


    他不是被迎面冲走,而是被横向拍离了主干道!


    捋清楚一切后,连潮调整方向,加快了划水的速度。


    然而这个时候,忽然想明白什么的他心脏狠狠一跳,紧接着胸口传来强烈的酸涩与疼痛。


    他已经意识到了——


    宋隐选择先关闸门,后处理水泵。


    做出这样的选择,是因为他把自己的安危,放到了所有人安危的后面。


    连潮实在难以形容心中沸腾的情绪。


    他感到眼眶酸涩到不可自控。


    可眼下他根本无暇顾及自己的心情。


    他必须竭尽全力,用最大力气划水。


    他必须先找到宋隐!


    拨开漂浮的水管碎片,绕开混凝土块,连潮用手电筒扫过每一寸阴影。


    终于!他看见了——


    角落里蜷缩着一个人影。


    他的半个身子被滑落的泥沙掩埋,一动不动,面色在光束下白得骇人。


    正是宋隐!


    连潮的心脏骤然一缩。


    周身的血液仿佛全都冲上了头顶。


    这一刻他诚然感到了巨大的庆幸,但这背后更有着无限的恐惧。


    他几乎畏惧靠近宋隐。


    他害怕一旦靠近,却已经感受不到对方的心跳。


    但连潮必须靠近。


    并且要毫不停顿地快速靠近。


    幸好……


    幸好宋隐的颈侧还有微弱的脉动。


    连潮把宋隐抱出来,紧紧揽进自己的怀里,与此同时摘下呼吸阀,一把捏开他的嘴,将空气渡了过去。


    下一刻,他带着宋隐通过来时路折返。


    等去到宽敞的、没有障碍物的地方,他猛力扯动了三下引导绳。


    绳索转瞬传来巨大的拉力。


    连潮抱紧昏迷的宋隐,借着这股力量,双腿猛地蹬往后一蹬,两个人就这样向着出口,向着有光亮的地方而去。


    ·


    宋隐的意识缓缓上浮着。


    他还没能睁开眼睛,但他身下传来了清楚地触感,那似乎……似乎是粗糙而坚实的沙粒。


    不远外是一下又一下的:“哗。”


    那似乎海浪轻轻吻着沙滩的声音。


    宋隐几乎想要立刻睁开眼,看看自己到底身在何处。


    可他浑身散了架般,使不上一点力,连睁开眼睛都没有办法做到。


    他感到头痛欲裂,他好想重新沉入黑暗。


    他真的好累。好累好累。


    似乎已经用尽了毕生全部的力气与勇气。


    就在这个时候,温热的暖流从胸腔和口唇处传来。


    那是一种……一种过分熟悉的,几乎能让他的灵魂都为之颤栗的气息。


    紧接着是一声像是想念了、却又暌违了千万年那样久的一声:“宋宋别睡,醒过来,睁开眼,看着我。”


    先前吸取的那股暖流,似乎让宋隐恢复了些许力气。


    至少他能够睁开眼睛了。


    睁开双眼,他首先看到的是无垠的夜空。


    繁星闪烁着点点银光,下弦月悬在海与天交界处。


    夜风如絮,清辉如纱,无限温柔。


    宋隐想,自己一定还在做梦吧。


    又或者他已经死亡,去到了幸福的天国。


    不然为什么……


    为什么他竟看到连潮俯下身来,望向了自己呢?


    作者有话说:


    1、感觉明天就能完结了?如果写不完,那就是后天。总之我会把结局章写完了一起放出来。如果明天没发,可能需要有劳大家多等一天。


    2、接到医院电话,我已经动脉瘤手术六个月后了,到了复查时间,周二会住院,然后做个复查的手术,简单来说就是导丝进入脑血管,打入造影剂看看血管情况什么的。


    3、关于迷宫行动,之前是在更新之余,匆忙改了一版,还是有些不如人意,这边会抽空再做一个较大的调整的。本意其实只是想写个,本格推理的反转,一个诡计,但是我当时设计的时候,可能忽略了一些情感上的东西。会修一下的。大家不要怪宋宋,怪我吧呜呜呜。


    希望是在正文完结前改完,改完正好心无旁骛地住院。


    4、住院期间我就当休假了。等出院后(医生初步定的是住院三天),我缓一缓,如果精神可以的话,会开始更番外。


    目前呢,关于Joker最后的举动到底什么用意,我没有明确讲,我是觉得,给大家留个想象的空间可能更好。


    但这部分内容,可能会在番外补充一下。包括遗留的一些坑,比如他为啥杀连潮父母之类的,也可以补。


    另外,我们小情侣正文部分受了太多苦,国际惯例,番外一定一定,好好谈甜甜的恋爱。会努力发糖的!


    有什么别的想看的番外,也可以留言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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