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残废的原因
这日一大早, 宋隐是被珍姐叫醒的。
“宋宋?起来吃点早餐吧,已经上午9点半了。”
宋隐打了个呵欠,缓缓睁开眼睛。
昨夜他是伴随着海浪声入眠的。
很意外地, 他竟然睡了个好觉, 连梦都没有做。
宋隐眨了眨眼睛,思考了一下, 找到了原因。
从前是他想要的太多了,相应的顾虑也就太多。
所以他的内心始终不安宁。
他想要连潮的爱, 想和他在一起。
这意味着他需要放下执念和仇恨, 努力向着阳光所在的方向生活。
然而另一边, 内心的执念一直在滋扰着他,他想要搞清楚外公死亡的真相, 他甚至想亲手解决Joker为外公报仇。
一旦手上沾上鲜血, 他还怎么和连潮在一起呢?
于是宋隐既要就要,尝试着隐瞒Joker的真实身份。
就让连潮不知道他在这世上还有一个双胞胎弟弟好了。
自己会悄悄杀死他。
这会是一场不会被任何人知道的完美犯罪……
可是, 真的要这么做吗?
其实宋隐也是不确定的——
总有一天,连潮会知道所有真相吧?
毕竟他还要调查他父母死亡的原因。
或早或晚,他会发现我对他隐瞒的这个关键信息。
就算他不会发现,我又有权利一直对他说谎吗?
退一步说, 抛开连潮不提,我又真的过得了自己那关吗?
“莫道隐微人不见, 暗中临我有神明。”
这是外公对我的期许。
如果他知道我成为了杀人犯,哪怕是为了替他报仇……他永生永世都不会原谅我的。
当年连潮抛出那枚打火机, 阻止了我成为杀人犯。
我曾对此无比感到庆幸。
可现在,我要亲手打破这一切吗?
如果我做出了这样的选择,当初连潮又何必救我?
他如果知道当年他隔壁屋的人是我,一定会对我愈发感到失望……
这是一道跟人生有关的关键课题。
题目实在很难。
宋隐还没想好该怎么做。
随着与连潮的关系逐渐稳定, 宋隐也会忍不住想,也许自己很快就能做好心理准备,鼓起所有勇气向连潮坦白。
他爱连潮,他想要陪连潮走下去。
那么他必须杀死内心深处那个,被偏执和仇恨喂养而成的恶魔。
如果自己不能阻止自己成为杀人犯,也许可以试着让连潮再阻止自己一次。
这件事……不如就放在迷宫行动结束之后进行吧。
现在我们没有时间和精力分心。
等迷宫行动结束,我会找个时间,告诉连潮一切真相!
但宋隐终究晚了一步。
他没想到这一切来得这么快。
他还没来得及向连潮坦白,就被迫做了选择。
一旦珍姐等福音帮的核心成员彻底离开大陆,再找到外公死亡真相的可能,微乎其微。
就连找到Joker这件事,难度系数也将倍增。
为了让连潮出狱,为了给吕正德、给外公报仇,宋隐只能做出现在这样的选择。
而现在既然选择已经做了,好像也就不用焦虑了。
外公已经不会原谅自己了。
至于连潮……自己也永远失去他了。
所以,还焦虑什么呢?
再焦虑,自己也不能穿越时空改变一切。
那么接下来,只要专注一件事就可以了——
杀死Joker。
余生只剩下这一个目标。
当然无需着急,更不必焦虑。
刚醒过来的大脑还不是很清醒,宋隐双手捏着被子想了些有的别的,忽然听到了Joker的声音:“珍姐,他还没起?”
“人已经醒了,应该就快起了。”
珍姐的声音随即传来,“今天宋宋这边有什么安排吗?”
“没有。”Joker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我这会儿正好有空,也就过来看看。”
对于Joker的到来,宋隐表现得很无谓,默默穿好衣服,从床里钻了出来,打算去洗漱。
他的动作牵动了脚下的铁链。
笨拙的铁链扫过地面,发出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沉闷。
Joker循声望过去,目光显得有些莫测:“你是警察,想必不习惯戴这种东西。”
宋隐没抬头看他,随意摇摇头:“不会。”
Joker明显不理解,微微挑起眉来:“你进过监狱?”
“不是。”宋隐边往卫生间那边走去,边淡淡道,“在家的时候,我会让连潮铐着我。”
“……”
宋隐再看向珍姐:“我想洗澡。能解开一会儿吗?”
珍姐没敢轻易回答,当即就瞧向了Joker。
沉默一段时间后,Joker对珍姐道:“一会儿你退到房门外,再把钥匙扔给宋宋,让他自己解锁。”
说话的时候Joker一直看着宋隐,“洗漱完,吃完东西,换好衣服后,自己把锁扣上。
“宋宋,别耍花样,但凡你离开房间一步,或者没有真正把自己锁起来,我会亲自把子弹打进你的心脏。”
宋隐不置可否。
Joker朝珍姐一点头,两个人相继离开了这间牢笼。
宋隐洗了个很舒服的澡,很悠闲地吃完了早餐,慢条斯理地换好衣服,再把双脚锁上。
这一上午算是过得相当平和。
中午珍姐过来送了午饭。
宋隐吃了些许,在牢房里来来回回走动了半个小时,权当是饭后消食。
最后他坐下来看了一会儿连环杀人案的资料,就又睡了过去。
这日Joker再来,是宋隐吃过晚饭后不久。
他给宋隐带了一杯果酒,而后仍是隔着一道栏杆坐到他的对面:“案子看得怎么样?”
“差不多了。毕竟资料都是你整理过的。”
侧对着Joker的方向,宋隐盘腿坐着,他翻过一页膝盖上的笔迹,再侧头望向栏杆外,“你是怎么找到凶手的?”
“钓鱼执法。”
宋隐微微挑眉:“拿孟小刚钓?”
Joker笑了笑:“你很了解我。”
“具体怎么操作的?”
“其实很简单,你应该很容易想到。”
“嗯……当真的‘雨夜杀人魔’发现自己被冒充了,一定会非常关注案件相关的所有报道。
“那个时候社交平台没有现在这么丰富,想要进一步打探消息,他会关注贴吧、本地论坛之类的。
“他既然杀的都是和母亲发生过很大矛盾的受害者……你完全可以利用你和孟丽萍的关系,来吸引他。”
“不错。喜欢写假新闻博关注的人一直都很多,那个时候有不少淮市本地人,都会在贴吧或者论坛爆料,说自己的邻居、领导、甚至父亲有问题,怀疑他们是‘雨夜杀人魔’。”
Joker道,“我在网吧登了本地论坛,发了类似的爆料,称‘雨夜杀人魔’姓孟。我还特别提到,他杀了自己的亲生母亲孟丽萍。”
宋隐点了点头:“对于所有爆料,真正的‘雨夜杀人魔’都会予以关注,毕竟有一个人,或者多个人冒充了他杀人,一旦他们被捕,交代自己系‘模仿作案’,警察在排除干扰项后,会更容易发现他的杀人动机,也就更容易将他逮捕归案。
“而当他发现,所有的嫌疑人中,居然有个人疑似把自己的亲生母亲杀了……他更是会给予额外的关注。
“所以结果怎么样?他上钩了?”
Joker道:“孟丽萍刚死那会儿,警察打听到他有个叫孟小刚的儿子,也就怀疑过他。
“不过考虑到第一起案子发生的时候,孟小刚的年纪还很小,并且警察没查到任何动机,也就暂时把他排除了。
“尽管如此,为避免把警察钓过来,‘爆料’的时候,我没说孟小刚的全名,也没提新龙村。
“另外,关于孟小刚为什么要杀孟丽萍,我编了一个很扯淡的,警察绝不会相信的故事。
“可能是因为这个‘雨夜杀人魔’的执念实在太深,即便故事被编得很不可信,他依然上钩了……
“总之,我‘爆料’称,这个弑母的人在凤芒山的某地。那里是协会的据点之一,也是普通游客绝不会去的地方。
“半个月后,有一个人去到那里,进入了我的视野。
“后来经过对他的进一步研究,我确认他就是真凶。”
宋隐端起面前的果酒抿了一口,没尝出什么酒精味。
他看着Joker,漆黑的瞳孔好似没有半点光亮:“你为什么能确保,这个人不会再犯案?”
Joker道:“开车离开凤芒山的时候,他意外出了交通事故,人没死,不过右腿截肢了,与此同时他的神经功能受到了很大的损伤,双手经常颤抖,很难使上劲。
“虽说这种情况下,他也有杀人的办法,不过后来除了你父亲,确实再没有人死于‘雨夜杀人魔’之手。”
“这件事发生在什么时候?”
“2015年7月。”
2007年到2008年之间,雨夜杀人魔杀了林晓晓、赵志强、周桂芳。
这三起案件发生后,淮市人心惶惶,全市的治安工作得到了全面升级,大部分警力也都放在了这一系列案子上。
有可能基于这样的原因,凶手消停了一阵子,暂时没敢继续犯案。
其后,2011年,孟丽萍、周宇先后被杀。
这两起案件皆是Joker所为。
最后,女教师苏琴死于2014年的12月,画家石秋雨死于2015年的4月。
2015年7月,疑似真正的“雨夜杀人魔”出车祸,右腿整个截肢,神经功能受到很大的影响,似乎再无力犯案。
2016年3月,宋隐的父亲宋禄死在家中。
这是Joker以“雨夜杀人魔”的名义犯下的最后一起案件。
这一系列案件,似乎总算可以闭环了。
但也只是似乎而已。
宋隐端起果酒,瞧向Joker:“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杜明哲。”Joker道。
“杜明哲看到你的爆料后,选择去凤芒山寻找孟小刚,可能还试图杀他……然而就在同一天,他在开车下山的路上意外出了车祸,以至于无力再犯案——”
宋隐几乎觉得有些可笑,“真的只是意外吗?
“都已经这种时候了,你又何必再隐瞒?
“我理解的,雨夜杀人魔想找出模仿自己犯案的凶手,因为他担心对方做事不干净,一旦惹祸上身,会把他自己拉下水……你也是一样的。
“你会担心,雨夜杀人魔如果再次犯案,万一露出马脚,被警方逮捕后,会声称有几起案件不是他所为。”
Joker只淡淡笑着喝了一口酒,没承认,也没否认。
却见宋隐表情忽然一沉:“可是……这个杜明哲,真的是雨夜杀人魔吗?其实我看未必。”
第212章 真正的凶手
江澜省, 淮市市局。
会议室里,连潮再次召开了有关“雨夜杀人魔”的会议。
上次会议的最后,每个小组长都领到了任务。
在这次的会议中, 他们需要先把各自任务的进度分享给全部与会人员, 届时,每个人也就能对案件侦破的整体进展有一个足够充分的了解。
轮到卓宛白发言的时候, 她把自己的最新发现做了分享,而后忽然暂停下来, 抬眸看向了连潮。
“怎么了?”连潮开口问。
卓宛白咽了口唾沫, 随即道:“刚才我提到, 第一个死者林晓晓的膝盖上有淤青和些许擦痕。
“事实上,我调取照片档案的时候, 顺便看了一下调取记录, 我发现一年前……宋老师也调取过相关资料。”
连潮的一双瞳孔蓦地沉了下去。
就像是落日消失于海平面,万物都随之归于寂灭。
即便作为旁观者, 触及这个眼神的那一刻,卓宛白的心也跟着一颤。
她忽然发现,这段时间连潮竟然瘦了这么多。
想来是因为连潮的情绪从来不放在明面上,以至于卓宛白这才意识到——
自己的确非常想念宋老师。
但这份想念恐怕不及连潮万一。
卓宛白几乎不敢再看连潮。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低下头,盯着自己手里的资料道:“宋老师一直很忙, 但显然也抽空关注过这个案件……我是想,既然连我都注意到了当年尸检报告中遗漏的这处细节, 宋老师一定也发现了。那他会不会留下记录呢?
“抱着这样的想法,我去翻阅了宋老师的工作日志。
“宋老师写的工作日志不是很规范,旁人看起来也许有些意识流,但我以前写尸检报告的时候, 经常会翻他的日志,以帮助回忆关键点,所以很容易看懂……
“总之,我找到了一年前宋老师留下的日志,果然看到了写着‘林晓晓’‘膝盖’这些关键词的一页记录。”
卓宛白操作了几下电脑,通过投影,给大家展示了那篇工作日志的照片。
连潮几乎立刻坐直,双拳下意识握紧,从肩膀到后背的肌肉全都在瞬间绷紧。
他说不清楚现在自己到底是什么感觉——
对宋隐的思念。
对宋隐处境的担忧。
还有许许多多不敢也不愿深想的事情,或者说不敢戳破的真相,如潮水般将他淹没,又在他即将窒息之际,一寸寸凝固成冰,让他浑身的血液都随之冻结。
可眼下终究又有些许温热的流水,顺着缝隙涌了进来。
那是因为连潮看见宋隐的那张笔记时,忽然心生一种错觉——
他在陪自己一起研究这起连环杀人案。
他其实从来没有离开过。
喉结滚动几下,连潮喝了一口热水。
他好似总算活过来些许。
于是得以看清宋隐一年前写下的零碎笔记:
“皮下出血。挫擦伤。”
“清晰度受限,不过生前伤可能性大。”
“父母?已否认。凶手可能性大。”
“原因???”
“惩戒?训斥?教育?”
“未成年需要训斥?其他人×?”
……
宋隐确实写得很散乱。
不过连潮几乎立刻读懂了他的意思。
过了一会儿,卓宛白又道:“结合宋老师的观点,以及尸体照片上的损伤形态,我来综合讲下我的想法——
“林晓晓膝盖上的这些伤,应该都是生前伤,很可能是凶手造成的。
“凶手在杀人前,似乎曾要求林晓晓保持下跪的姿态。林晓晓一定跪了相当长的时间,膝盖上才会留下这么严重的淤青。
“至于那些擦伤……有些角度无法通过照片看不清楚,我只能推测,这种伤有可能是拖拽导致的,这意味着林晓晓下跪期间,被凶手拖拽过。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中途林晓晓跪不住了,试图站起来,然而由于没有站稳,或者别的什么原因,她再次摔倒,膝盖磕下去的时候,留下了这样的痕迹。”
顿了顿,卓宛白道:“这五起杀人案里,只有第一起案子里的受害者林晓晓的身上存在这种痕迹……
“另外,林晓晓在下楼买盐的途中失踪,整整三天后,她的尸体才出现在小区附近的垃圾桶里。经过尸检,她是在失踪的两日后,才被杀的。然而其他受害者并不是这样!”
其余受害者中,赵志强、周桂芳,都是晚上离开家,次日一早就被发现了尸体。
苏琴周五住进度假村,周六离开酒店,沿着海岸线散步,推测于周六晚上被杀,尸体则是周天被发现的。
石秋雨由于常年独居,少与人来往,他的尸体是直接在画室被人发现的,那会儿他已经死了好几天了。
这么看下来,除了石秋雨外,其余受害者都是在离开家、或者酒店后的24小时内被杀的。
只有林晓晓多活了一段时间。
又或者说,只有她多被惩罚了一段时间。
这个时候蒋民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不由问道:“稍等,我打断一下,石秋雨是什么情况?
“是,从动机来看,他应该就是被真的雨夜杀人魔杀的,而不是被那个Joker……
“不过跟其他受害者不一样,他没有死在户外,这是什么情况?他也是个例外啊!”
回答这个问题的人是郭安全。
只听他道:“我这两天研究了很多跟案发现场有关的详细资料,也和当年做现勘的刑警前辈做了多次沟通……
“大家基本能得出结论——
“石秋雨并不是死在画室的。”
跟其他受害者全都不一样,只有石秋雨的尸体是在室内被发现的,似乎并不存在“离开家/酒店后被凶手盯上”这么一个过程,以至于成了一个“例外”。
可如果他并不是在画室被杀的,也就不再是“例外”了。
“我真是忙糊涂了,这么关键的问题之前都忘了考虑……”
反应过来什么,蒋民一拍脑门,“你的意思是说,石秋雨是先在其他地方被杀,再被凶手送回了画室?画室并非第一案发现场?!”
“是的,目前大家是这样判断的。”
郭安全进一步解释道,“石秋雨的那间画室,位于很偏远的乡下。他是为了图清静,才躲到那里画画的。平时根本没有人过去找他,他被发现的时候,尸体都快成巨人观了……
“老有狗跑到那屋子跟前叫,村民们这才发现尸体。
“现在已经基本能确定凶手每次行动的逻辑了——
“趁受害者独自外出,将他们带到某个地方杀掉,再将尸体送回去,似乎有点‘物归原主’的意思。
“这可能是凶手的某种执念。但他毕竟不能明目张胆地,把受害者送回他们真正的家,也就只能借助暴雨夜的掩护,将尸体抛在受害者家附近的某个地方。
“这种情况下,‘例外’反而是苏琴。不过这可能是因为她在度假,离家较远的关系。综合考虑下来,凶手决定在度假村附近抛尸。”
听到这里,连潮眉头微微一皱,似乎是发现了某个极为重要的疑点,不过他没有打断郭安全。
只听郭安全继续道:“因此,尽管表面上看,石秋雨与其他受害者的情况完全不同,但如果结合凶手的特殊习惯来看,也就都能说通了。
“石秋雨住的那间画室非常偏僻,凶手完全可以把他的尸体送进画室而不被任何人目击,也就直接这么做了。
“也就是说,凶手没把林晓晓、赵志强他们送回家,而只是抛尸在了他们家附近的垃圾桶、或者河边,不是因为他不愿意,而只是他没办法。”
“啧,好一个非不为也,实不能也……”
蒋民皱起眉来,“那么这样看来,所有受害者的遇害过程,基本都是一致的,确实只有林晓晓稍微特殊一些。
“话又说回来了,对于其他受害者,凶手都是立刻杀了……为什么偏偏要惩罚林晓晓?
“因为她是未成年?凶手一开始没能狠下心?”
凶手到底为什么,只让林晓晓下跪了那么久呢?
因为杀林晓晓的时候,他还是个生手?
他那会儿还没有杀人的经验,会多犹豫两天,想必也是正常的。
但当开了林晓晓这个先河后,再对其他人下手,他也就没什么心理障碍了。
然而,仅仅是因为这样的原因吗?
亦或是背后还有别的隐情?
忽然之间,浮光掠影般,连潮捕捉到了一个想法。
不过这个想法暂时还没能真正落地。
由着众人头脑风暴了一段时间,连潮起身打断讨论。
请卓宛白回去坐下后,他看向了胡大庆:“你那边有发现吗?”
胡大庆立刻点点头,站了起来。
随即他走至会议室最前方,接替卓宛白道:“我这边还是从技术的角度入手的。
“好家伙,不查不知道……当年好多假消息满天飞,人人都说自己认识‘雨夜杀人魔’,还都说得跟真的似的……
“我真不知道这是什么心态!隔着一道互联网,通过造谣、编造不实信息来吸引他人的关注,这到底获得什么实际好处?!
“咳咳,说回正题吧,这几天我们小组利用网络爬虫技术,回溯并整合了全网,包括本地论坛、贴吧等平台遗留的、与此案相关的所有公开信息。
“之后我们通过不同的关键词、或者关键词组合,进行了信息的筛选与过滤……
“最终我发现了一条很关键的信息——”
胡大庆提了一口气,面色也立刻变得严肃。
他用几乎显得有些凝重的眼神看向连潮,道:“当年有一个人在本地论坛爆料,称‘雨夜杀人魔’姓孟,还说他杀了自己的母亲孟丽萍。他的ID是……
“他的ID,是‘春潮带雨’。”
·
未知海岛。牢笼中。
Joker似乎对他和宋隐正在谈论的话题很感兴趣。
他抿一口自制的鸡尾酒,看向宋隐道:“你为什么认为,真凶不一定是杜明哲?”
“很多关于尸体的细节照片,你没有看过,但我看过。
“第一个死者林晓晓的膝盖处有明显的皮下出血。那是下跪时间过长造成的。甚至很有可能,她的下跪并非自愿,有人压着她的肩膀强迫她下跪,以至于她的膝盖磕伤了。
“这是第一个疑点——”
宋隐再喝了一口果酒,又道,“此外,石秋雨的画室,并非第一案发现场。这意味着他出门,被凶手杀了之后,尸体又被送了回来。
“我以前翻阅过相关卷宗,上面提到石秋雨作画的时候,处在严格的‘闭关’状态。
“他躲在乡下画室画画的时候,如非意外,绝不会出门,他每周会让人送一次做好的、分装好的菜饭。他会把这些菜饭放进冰箱,要吃的时候拿一盒出来用微波炉加热即可。
“所以,石秋雨不太可能是主动出门,意外遇见凶手,继而被杀的。他很可能是被凶手先打晕,再被带离画室的。
“当然,也有可能他是被凶手找理由骗出去的……
“先不管他是怎么离开的画室,总之这背后有一个非常大的疑点——
“凶手为什么非要在其他地方杀石秋雨,而不直接在画室动手?
“也许你觉得这个说法有些绝对,不妨再换个角度推理。
“在我看来,凶手杀其他人,其实都具有偶然性。
“就好比苏琴。苏琴在海边和母亲吵架吵了一个小时,甚至辱骂了母亲,那个时候凶手刚好在附近,他听到了他们通话的内容,于是起了杀心。
“事实上,我认为就是这样的原因,才导致凶手真正杀的人不算多。
“我不是说‘5’这个数字不多。而是想说,凶手的动机其实看起来比较‘草率’,也比较‘简单’。
“天下之大,与母亲有矛盾的人,骂过母亲的人,多了去了,可他为什么偏偏只杀了这五个?
“因为这背后有‘偶然性’的影响。
“赵志强、林晓晓他们骂母亲的时候,凶手偶然听到了。与此同时,这些人恰好在下雨的天气离开了家,给他创造了非常合适的杀人时机……
“天时地利人和,凶手这才做出了杀人的决定。
“但是石秋雨不一样。
“石秋雨是在画了《母亲》的整整一年后才被杀的。
“我想,凶手应该是在看到这幅画后就起了杀心,不过他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也就只能慢慢谋划。
“凶手对其他人起杀心的时候,其他人都恰好处在‘离家出走’的状态,身边没有其他人,于是凶手刚好可以动手。
“唯独对于石秋雨,凶手等了很久,直到他决定去乡下闭关画画,这才悄悄跟了过去,伺机行动。
“这就绕回刚才那个问题了。
“尽管石秋雨不爱出门,但也许哪一天偏偏想出门散个步的……于是他被凶手杀了。
“可是,画室那边非常偏僻,长期没有其他人,凶手为什么不趁石秋雨睡觉的时候潜入其中杀人,而非要在室外动手?”
Joker听明白了宋隐的意思:“你的意思是,杜明哲可能只是个‘寻找猎物’的角色?
“杜明哲在外面挑选合适的羊,然后把羊带回家,让真正的凶手享受宰割羊肉的快乐?”
对上Joker的目光,宋隐只是问:“淮市那边,连潮他们查这案子,查得怎么样了?”
第213章 偶然不偶然
“在我看来, 凶手杀其他人,其实都具有偶然性。
“就好比苏琴。苏琴在海边和母亲吵架吵了一个小时,甚至辱骂了母亲, 那个时候凶手刚好在附近, 他听到了他们通话的内容,于是起了杀心。”
宋隐在海岛的牢笼里说出这句话的时候, 千里之外淮市市局刑侦大楼的办公室内,连潮也说了类似的话。
“……所以, 凶手杀人, 是具有一定的偶然性的。这是他杀人不算频繁的重要原因。
“也因此, 我要修正一下郭安全刚才的说法。
“凶手并不是在杀完人后,要把尸体送回受害者的家附近。更准确的说法应该是, 他只是把尸体送回了, 他遇见受害者的地方。
“林晓晓、赵志强、周桂芳这三个人被凶手发现的时候,恰好都位于自己家附近。这是他们尸体出现在那里的原因。
“凶手偶然发现他们辱骂了自己的母亲, 临时起了杀心,但并不真的认识他们,不知道他们具体住在几栋几单元,也就不存在送他们‘回家’。”
前三个受害者的尸体都出现在自己家附近的某处, 而大家刚开始推测凶手行为逻辑时,又依据的是他们三者之间的共性, 也就有了思维误区。
郭安全想明白过来,当即接过话道:“对对对, 应该是这样才对。我之前就觉得哪里有点问题……现在一修正,就顺畅多了。这样一来,苏琴也不是‘例外’了。
“她是海边遇见的凶手,凶手也就把她运回了海边……诶?等等, 等等啊,还有个问题——
“林晓晓、赵志强、周桂芳,凶手为什么会带他们走,我可以理解。
“他们当时人在户外,虽然下着雨,但街上多少是有一些人的。凶手想要悄无声息地把骗人走,而不被任何人注意,这是可以实现的,可是直接当街杀人就太冒险了,稳妥起见,凶手只能想办法把他们带到别处再杀……
“可是苏琴离开度假村后,去到了荒凉的海边旧码头,那里周围应该没什么人啊。
“石秋雨也是这样。他的画室非常偏僻。
“对于他们两个,凶手为什么也要带走了再杀?”
几经修正后,没有受害者再是“例外”,凶手的行为逻辑彻底变得清晰起来。
他从事的是一份普通、却又能合理出现在任何街头巷尾的职业——
快递员、外卖员、送货司机,或是环卫工人。
你每天都可能遇见他,不止一次。
你从他手中接过包裹、餐食,或是在清晨出门时,看见他默默清扫着你门前的街道。
他穿着统一的制服,像一个标签,像小区门口的一棵树,像路口的一块标牌,完美地融入了你生活的背景之中。
你记不住他的脸,正如你记不住昨天经过的那盏路灯的确切样貌。
这样的背景板出现在芳华苑附近时,没有人多看一眼。
林晓晓在和母亲吵架回家的路上,也根本没有留意到他的存在。
可他却一直盯着她,一直一直,盯着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
这样的人正大光明地走在路上,却像是藏在暗处,就像是融入了黑夜的一道阴影。
他眼睁睁地注视着,那个曾辱骂过母亲的小女孩走进了小区。
之后他没有离开,继续在小区大门外的巷子里完成他的工作。
或许他也没有想到,那个小女孩居然又出来了。
于是他跟了过去……
林晓晓就这样死了。
接下来赵志强、周桂芳、苏琴也有类似的遭遇。
街道背景板一样的凶手,黑夜阴影一样的凶手,偶然遇见他们和母亲打电话,恰好听见了他们在电话里辱骂母亲。
雨下得好大。
正好是作案的好时机。
凶手观察了一下周围,最终选择了上前……
郭安全几乎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然而继续往下想,他发现石秋雨的情况与前面四个人似乎略有不同。
案发前的那段日子,石秋雨基本一直在画室作画。
他几乎和母亲断绝了来往,两个人连短信都没有发过,何谈打电话?凶手又怎么可能听到他辱骂母亲?
再说了,凶手是做什么职业的,既能在城市里到处游荡,也会去没有人影的荒郊野外呢?
只有一个答案能解释。
这一回杀人,凶手是蓄谋已久。
当然,如果继续往前追溯,凶手对石秋雨产生杀意,本质上也是基于偶然——
他偶然看到了石秋雨的那幅《母亲》。
总的来说,前面四起案子里,四位受害者直接激发了凶手的杀意,且当时正好有作案条件,凶手当即就动手了。
最后一起案子里,激发凶手杀意的是画作,凶手要先到找到画的作者,还做一段时间的准备,才能杀人。
因此这五起杀人案的本质,终究还是相同的。
那么就回到了那个问题——
凶手为什么要把人带走了再杀?
尤其是在苏琴和石秋雨这两起案子里?
会议室内,众人交头接耳一段时间后,都把目光放到了连潮身上。
迎着众人的目光,连潮提出了一个推测——
先前大家假定的那位凶手,其实并不是真凶,或者说他并不是主谋。真正对受害者动刀的另有其人。
“这个人,很可能只是在帮真凶‘物色’受害者,并负责处理尸体,承担着类似于‘清道夫’的工作。
“他要把受害者带到某个地方给真凶杀,再把尸体送走。”
连潮声音很沉,严肃地说道,“所以,这个人把尸体送到他发现受害者的地方,并不是因为要送他们‘回家’的执念,也不是因为某种特殊的习惯……
“他这么做的理由其实非常简单。
“他不能把尸体抛在真凶所在的位置附近,这样会给真凶带来麻烦。
“那么,往哪里抛尸比较合适呢?
“站在他的角度,他可能是这样想的——
“我马上就要接着上夜班了,根本没有时间找地方抛尸……不如就趁上班的时候,找机会将尸体随便扔在哪里吧。反正是暴雨夜,到处都没人,我被目击的概率很小。
“这个人上班的地方,恰恰也是他遇见受害者的地方。所以他只是顺手把尸体扔在了自己上班的地方而已。
“这也说明,他的工作具有一定的流动性,这段时间在一个片区工作,下一段时间会再换个片区。”
连潮这几句话如拨云见雾,让真相彻底变得清晰起来。
蒋民没忍住狗腿地鼓了几下掌。
然而说完这段话的连潮,却奇异地感觉心脏处传来了重重的一下悸动。
他没忍住轻轻弯腰,下意识伸出手捂住了胸口。
抬起头,连潮看向前方会议室内窜动的人头,眼神却好像穿过了他们,看向了远方的某个虚空之中。
虚空之中坐着宋隐。
他的双唇一开一合,正在讲述这起案子相关的推理分析。
这既像是连潮能把宋隐的话听得一清二楚,于是能够转述他的话,又像是两人同时张开嘴,异口同声地说道:
“‘凶手’为什么要把人带走了杀,杀完了再送‘回来’,这个问题解释完了。
“接下来可以去分析林晓晓膝盖上的伤了。
“我在想,有没有可能真凶认为林晓晓是未成年,还有‘改正’的空间?
“有没有可能,真凶曾试图‘驯化’她,就像……就像她曾这样驯化过自己的儿子一样。
“之所以说儿子而不是女儿,是因为此人应该是独自处理的赵志强这么一个大男人的尸体,初步判断男性的可能性更大。”
淮市市局,刑侦大楼的会议室内。
蒋民几乎跳了起来:“连队,难道真正动手的,是一个‘母亲’的角色?而在外物色目标的,是她的儿子?甚至……
“甚至,根本就是她让儿子在外面挑选目标的?!她、她到底什么心态啊?”
未知海岛,囚牢中。
Joker看起来更对这案子感兴趣了。
他看向宋隐问:“你觉得,这位母亲为什么要这么做?”
宋隐和连潮也许是同时回答的。
也许前后错落了数秒。
“她杀人的手法并不高明,甚至看起来有些手忙脚乱——
“她基本上只是胡乱在受害者的身体上捅,自己都不知道哪一刀会把人捅死。
“很多连环杀手的手法都极其讲究,他们注重仪式感,视杀人为艺术。这个人完全不是这样。
“因此在我看来,她未必真的在享受杀人的乐趣。
“那么或许……这只是她用来驯化儿子的手段之一。
“对了,你们有没有看过一个视频——
“主人为了教育自己的猫,买回来一只与它一模一样的猫玩偶,然后故意当着这只猫的面,把那只猫玩偶的头拧掉,为的是告诫这只猫,如果它不听话,下场会和旁边的玩偶一样。
“虽然这是搞笑视频。不过二者的道理是相通的。
“当然,案子的真实情况,还要比视频复杂很多。
“我想,除了进一步驯化外,这位母亲也在尝试通过这种方法,一次又一次地试探儿子的底线。
“每次儿子有‘忤逆’她的情况出现,她就想方设法地,让他再绑个猎物回家。她想知道他会不会依然听自己的话。”
轻轻呼出一口气,连潮的目光从虚空中收回,重新看向办公室内,落到了郭安全身上:
“上次我让你梳理凶手可能的职业清单,这个工作要继续。
“通过凶手的行为逻辑分析,现在已经基本能确定,苏琴这个受害者,也是被‘偶然’注意到的。
“这也就是意味着,那家度假村,或者度假村附近的区域,也与这个‘儿子’的职业密切相关。
“城市内,这位‘儿子’可能从事的工作非常多。但如果涉及海边,或者度假村,这个范围一定会大幅缩小。
“因此,度假村那边,务必要再跑一趟,要找到当年在那里工作的人员,把案发前后一周内,度假村、酒店有没有新聘请过什么人员,或者有没有发现周围出现了新来的送货工、维修工、环卫工人等等,全都仔细问清楚!
“对了,还有一点——
“‘雨伞’这个符号,是一个三角形和一条竖线合成的。其实它未必指代雨伞。
“这个符号,是母亲还是儿子刻下的?
“如果是儿子刻的,这把‘伞’是否与他的职业有关?
“关于这一点,你们筛查职业的时候,也要一并考虑进去。
“最后还有一点不能忽视。
“为什么好像一直是儿子在外物色受害者,母亲却从来不出面?她腿脚不方便,还是有别的特殊原因?
“石秋雨之后死的是……是宋隐的父亲,但他不是‘雨夜杀人魔’杀的。因此目前为止,石秋雨就是这起连环杀人案里的最后一个受害者了。
“那么,为什么在他之后,凶手就没再动手了?
“搞清楚这点,应该有助于我们进一步缩小凶手的范围。
“好,今天先到这里,散会,大家早点休息。
“蒋民你负责写会议记录,安排好人员员工。不着急,明天中午之前再把会议记录发给我确认就好。”
最后连潮看向的是胡大庆。
他的眼眸蓦地一沉,语气也多了几分涩意:“你留下,我要和你沟通下那个论坛和ID的事。”
未知海岛上。
夕阳的余晖掠过蔚蓝色的广袤海域,透过狭窄的窗户,照进了空旷的囚笼之中。
宋隐把最后一口果酒喝完,侧头瞧向Joker:“刚开始我以为你只是没话找话讲……现在看来,倒像是针对这案子感兴趣。为什么?因为‘母亲’这个关键词?”
Joker摇摇头:“不是。我只是好奇凶手的动机而已。毕竟……严格算起来,其实我从来没有为了杀人而杀人过。所以我也只是对‘雨夜杀人魔’心理状态感到好奇。说起来——”
Joker那双注视着宋隐的眼眸忽然加深:“你解剖过那么多尸体,有没有想象过,把刀切进活人身体里的感觉?
“又或者说,你一直那么想杀我,是否有设想过,把刀捅进我心脏的感觉?”
对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宋隐沉默了一会儿,神色平静地反问:“我也有一件事想问你。
“关于这座海岛的建设,你应该很早之前就做好规划了。那个时候你总不会预计到我会被关到这里……另外,这个牢笼应该不止一个,对吧?
“我想说的是,在最初规划这个海岛的时候,你应该就计划要建很多牢笼。
“可是为什么呢?
“你不是声称,这里是‘乌托邦’,是‘天堂’,是‘大帝给大家赐予幸福的地方’吗?既然如此,这里为什么会有牢笼?”
第214章 第一个继父
滨海县, 翡翠湾度假区。
十年前,这里很少有人来,除了一个早已废弃的小型货运码头, 便是大片荒凉的滩涂和防风林。
直到2013年, 情况有了转机,一家大型房地产公司在这里填海造地, 兴建起名为“翡翠湾”的高端海景度假村。
酒店、别墅、游艇码头、商业街相继落成,硬生生将荒芜的海岸线点石成金, 带动了整个滨海县的人气与房价。
苏琴来到这里的时候, 度假村还处在试营业阶段, 商业街、游艇码头等尚在建设,没有正式纳入运营, 周边商业区也没开发起来, 整体环境依然显得萧条荒凉。
那会儿苏琴的尸体,是在一个破败的旧码头上发现的。
码头距离灯火辉煌的主酒店不过1.2公里, 却像是处在另一个世界。
时隔11年,郭安全和乐小冉来到了这里,找到了客房部副经理吴启明。
当年在这酒店工作的人,有的离职了, 有的去了集团旗下别的酒店,有的去集团总部当上了更高的管理层, 只有吴启明一直留在这里。
此人口齿伶俐,头脑灵活, 记忆也好,先找他问询,再合适不过。
吴启明在办公室接待了两位警察。
面对他,郭安全重复了那个关键问题:“吴经理, 2014年年底,也就12月份左右,度假村这边,特别是酒店外围、旧码头方向,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不属于游客的生面孔?”
“2015年……12月……冬天了。”吴启明的手掌在沙发扶手上来回摩挲着,“那时候这里刚建好,再加上是淡季,游客不多。酒店内部……好像没啥特别的,至于外围……
“诶,你刚才说,不属于游客的人?”
“是。不属于游客,又不是酒店本身的工作人员的人,你见过吗?就比如……”
郭安全道,“比如当时附近有没有什么在建的项目,需要工人的?”
吴启明道:“当时商业街,游艇码头之类的项目,都在建设中。在我的印象里,当时在这儿干活的每个工人,警察全都排查过,没发现谁有问题呀!”
郭安全继续追问:“那么,酒店之外的项目呢?”
这回吴启明沉默了很久。
忽然间,想起什么似的,他猛地抬起头:“啊,对了,那年秋天,酒店为了提升整体景观形象,确实搞过一次大规模的冬季绿植补种和养护工程……
“主要是更换一些不耐寒的草木,在风口区域加种防风林带,还有维护观景区的绿化带……工程包给了一家市里的绿化公司!”
一旁,乐小冉立刻追问:“公司名字还记得吗?”
“名字真记不全了,好像有个‘盾’字……‘金盾’?‘安盾’?”吴启明努力回忆道,“特征……他们工人开的是那种墨绿色、带封闭车厢的工具车,车身上好像有白色的字。冬天活不算多,他们断断续续干了差不多一个月,从11月到12月都有。”
“等等啊,我怎么觉得这段对话发生过呢……”
吴启明一拍脑门,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对于那几个绿化维护工人,当时的警察也是问过我的呀!
“当时那家公司的工人名单,还是我去要来整理的!
“我工作习惯很好的,重要的事情都记着……你们等等,等我找一下!”
吴启明打开一个抽屉,找出贴着2014标签的U盘,将之插到笔记本电脑上面。
过了一会儿,他道:“有了,那家公司叫金盾绿化工程公司,当时在这里工作的工人一共有三个——
“刘广强,赵伦,杜明哲。
“但我记得,当时警察都查过了,这三个人没有嫌疑吧。他们都有那个叫什么来着……
“哦,对了,他们都有不在场证明!”
吴启明什么都想起来了。
他当即看向郭安全、乐小冉道:“我记起来了,当时是这样的……受害者叫苏琴,是吧?
“苏琴是周五晚上入住的。
“事实上,淡季那阵子,咱们这儿的客人,基本的都是周末才来。担心影响客人的体验,一到周末,所有项目都会停工。
“所以,我记得那三个工人,周五晚稍微加了下班,之后他们就全部离开了。他们仨再来工作,已经是下个周一的事儿了!”
“总而言之,案发期间,他们三个回了市区,没在滨海县。
“我记得……尤其是那个杜明哲,他有最有力的证据,从周五晚开始,他一直在医院照顾他母亲。
“他母亲好像有糖尿病导致的并发症,脚不能走路什么的……哟,那会儿正是发作的急性期,他不敢离开医院的!”
·
淮市北川区曾有一个叫玉河村的地方。
从前这里是一片开阔的村落,后来随着城区扩展,整片土地并入了淮市,只留下了“玉河村”这个地名。
昔日的农田早已被水泥道路与街区覆盖,部分宅基地被征用为商业用地,建起了生活广场和高级酒店,拿到拆迁款的村民,大多搬进了附近的安置房。
但还有一部分区域,并未划入开发范围。
这里的村民仍然住在原来的土地上,只是过去的老屋已翻新成一幢幢崭新的平房,门庭整齐,外观气派,部分建筑与普通的联排别墅比起来,也没多大差别。
玉河村第19户,是一座外观看起来稍显普通的房子,房子只有两层,外加一个封闭式的、竖着高高围墙的院子。
这便是杜明哲的住处了。
淮市市局刑侦大队就“雨夜杀人魔”的案子举行会议时,杜明哲顶着夕阳,将车开进院子里停好。
之后他走下车,前去将院门关上,再走进客厅。
房门一关,傍晚最后的天光被隔绝在外。
屋里比外面更暗,也更沉。
一种古怪的气味从主卧方向传来,像阴湿的蛇一样将杜明哲紧紧缠绕。
这种气味混杂着消毒水、药物、腥气,以及几分令人作呕的臭味,这么多年来,杜明哲却早已习惯。
这是这栋老房子吐纳的空气,是母亲存在的证明。
杜明哲脱下外套,将之挂在门后,然后他顺着这种味道走进主卧,对着黑暗的深处恭敬地说了声:“妈妈,我回来了。你稍等,我这就为你换药。”
语毕,杜明哲去到卫生间洗手。
水流很冷,他用肥皂反复搓揉十指,直到干干净净,再无一丝污垢。
其后,他从壁柜上取出一个药箱,有条不紊地取出了棉球、无菌纱布、手术剪、镊子、药膏等等物什,将它们放到了一个医疗托盘上。
端着托盘,杜明哲回到了主卧。
这里似乎是整栋房子最暗的地方。
窗帘紧闭,只有床头亮着一盏幽暗的台灯。
杜婉晴靠在垫高的枕头上,干枯的脸呈蜡黄色。
她的眼睛却很亮,甚至算得上锐利,一直跟随着杜明哲,直至他走到床边。
她没有说一个字,只是微微垂下眼眸,把盖在腿上的毛毯掀了开来。
杜明哲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拉过一张凳子坐下,此时他的高度,正好能让他的视线与母亲的脚平行。
他毕恭毕敬地、极其小心地,托起母亲那只被层层纱布包裹的右脚,轻轻架在了自己的膝盖上。
然后他拿起剪刀,缓慢而娴熟地剪开最外面的那层布满褐色痕迹的绷带,紧接着一层又一层。
每剪开一层纱布,臭味就浓郁几分。
当最后一层紧贴皮肤的纱布被揭开时,一个杯口大小的溃疡创面露了出来。
创口边缘发暗发黑,中间则是黄白色的、几乎不间断地往外渗着的脓液。
杜明哲低着头,娴熟地拿着镊子,用棉球清理创口。
待脓液清理干净,他换了把头更尖的镊子,与此同时把头低了下去,仔细地寻找起坏死的筋膜或者肌腱,将它们一点点地用镊子夹出来,清理干净。
“这里……”母亲忽然开口,语气带着些许不耐烦,“这边上还有一点没清干净。动作麻利点,烂肉不挖干净,是想让它烂到骨头里,烂到心里去,最后要了我的命吗?”
“抱歉,妈妈,我这就继续。”
杜明哲的头埋得更低了,很顺从地将镊子移到母亲口里的位置,将尖头往肉里陷了进去。
母亲的小腿肌肉登时难以抑制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杜明哲的动作立刻停了。
“继续。”母亲的声音更冷,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杜明哲只能继续动作。
他的嘴唇几乎抿成了一条直线。
不知道过了多久,这一切总算结束。
杜明哲用生理盐水将创面清理干净,往上面涂上药膏,再覆上纱布,用绷带包扎,最后为母亲重新盖上那条薄毯。
现在已经入夏了,但母亲仍然怕冷得厉害。
看着那条薄毯覆盖的小小身躯,杜明哲有种错觉,母亲活不过这个冬天。
杜婉晴患有2型糖尿病足溃疡,已经有十几年了。
她不能走路,有十几年了。
自己这样照顾她,也有十几年了。
她的右脚依然放在自己的膝盖上,杜明哲低着头看向它透过毛毯露出的轮廓,目光逐渐变得怔忡。
在他的眼里,它就像是一件需要精密处理的物件,也像一座代表着苦难与控制的祭坛。
印象里,母亲曾多次紧紧攥住自己的手,一边流着泪,一边道:“我病得这么重,你不会离开我吧?”
“我这病离不了人。你真的愿意一直照顾我吗?”
“那些臭男人全都离开了我……可你是我生的,你与我血脉相连,你不会像他们一样抛下我,是不是?”
只听哐啷一声响——
那是杜婉晴一把掀翻了铝制的医疗托盘,镊子剪刀药膏等器具顿时洒了一地。
“妈妈!”杜明哲如梦初醒,迅速将母亲的脚上放回床上,再立刻站起来,有些惶恐地问,“你这是怎么了?”
“发什么呆?是不是累了烦了嫌弃我了?!”
杜婉晴的声音骤然变得尖利刺耳,抬手指着杜明哲的脸,“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终归会烦的!你会和他们一样抛弃我的!让我死吧,你让我死吧!既然不想管,你干脆就不要管我了!果然……果然是久病床前无孝子,你跟他们全都一样!!!”
这样的话,十几年来杜明哲听了无数遍,已经麻木了。
他不会感觉到生气愤怒失望,又或者别的情绪。
他的第一反应,只是想要拿来拖把,把地面擦干净。
吃过晚饭,母亲会坐着轮椅,让自己推着在屋子里转一转,如果地面有脏污,她会不高兴的。
可是杜明哲转身往外去的动作,似乎被杜婉晴视作了“抛弃”,她几乎立刻哭了出来。
听到哭声,杜明哲惊讶地转身,这便看到了泪流满面倒在床上,似乎马上就要哭晕过去的母亲。
“好吧,你走吧。”
“我知道你是要走的。”
“你让我一个人死在这里吧!”
杜明哲愣了数秒,上前规规矩矩地跪下了。
“母亲,我不会离开。你放心。我只是想去拿拖把。
“你别伤心,对身体不好。
“你等等我,我把这里清理干净,就去给你做晚饭。”
“对了,你还想听小说吗?我帮你把手机充上电,好不好?”
说这些话的时候,杜明哲的身体有些发抖。
因为一直以来,他都很怕母亲的眼泪。
母亲杀死第一个人,央求他不要报警,留下来帮助她的时候,也像现在这样一直流着眼泪。
那个时候母亲还很年轻漂亮。
她的眼泪像最脆弱的珍宝,却也像最尖锐的刀,把他那想要离开家门前去报警的双脚,死死地钉在了地面上。
“我……我不是故意的。”
“他骂我,他骂得好难听!我一不小心就……”
“明哲,我这么做,还不是为了你?”
“为了你,这些年我受尽了苦楚……如果不是想让你过上好的生活,我何苦嫁给他?”
“明哲,只有你能帮我。我求求你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那个时候,躺在地上的男人还在流血。
那是杜婉晴这辈子杀的第一个人。
也是杜明哲的第一个继父。
那一年杜明哲才15岁,还没有来江南。
他记得家乡的风很大,空中永远有着不停歇的黄沙。
他在家乡的时候总是咳嗽。
可是那个时候他很自由。
他在那里度过了此生最快乐的时光。
第215章 一分钟不到
郭安全和乐小冉带着从滨海县获取到的关键信息, 马不停蹄地于中午前赶回了淮市。
他们没有立刻回市局,而是立刻去了金盾绿化工程公司,又花了一下午时间, 总算把当时曾去过度假村做绿化维护的三名工人的基本情况搞清楚了。
晚些时候, 两人回到了市局。
薄暮之中的刑侦大楼灯火通明。
连潮再次召集所有人员在会议室开会。
郭安全和乐小冉一起率先做起了汇报。
“综合度假村吴启明提供的线索,从金盾绿化工程公司问询到的情况, 以及此前对‘雨夜杀人魔’的侧写来看,杜明哲极有可能就是我们要找的人。”
郭安全道, “首先, 他的职业具有绝对的便利性!”
一旁, 乐小冉操控着投影仪,给大家展示了一张城市绿化车辆的照片, 补充解释道:“绿化维护工, 驾驶的是这种封闭式工具车,完全可以用来携带大量工具甚至藏匿尸体, 并可以合法合理地出现在城市的任何角落,甚至是偏远的施工地。
“另外,我们找金盾公司了解过了,淮市的绿化维护工作, 基本都是由市政部门通过招标的方式,外包给私人绿化工程公司负责的。
“金盾曾多次中标市政的项目, 基本上每次都会同时中标多个片区,合同期一般为一到三年。
“由于人员流动性较大, 再考虑到成本问题,公司通常会机动调配人手。
“这也就完美解释了,凶手为什么会换区域工作。
“此外,外包公司对于一线员工的管理相对松散, 任务完成即可,而非严格坐班,考勤存在很大的弹性空间。
“10年前,杜明哲出了交通事故后,右腿截肢了,那之后他就辞职了。
“不过当年的工程合同、排班表、工资发放记录什么的,公司应该都还留着,我已经要求他们进行整理了。
“到时候,我们把明细资料要过来,把杜明哲工作室负责过的区域,相对应的工作时间,与受害者的居住地、受害时间一比对,应该就能确定他到底是不是凶手,并形成证据链!
“当然,个人觉得,他和他的母亲就是凶手,八九不离十了。毕竟在他出车祸后,连环杀人案就停止了——”
其实乐小冉的说法不完全准确。
更准确的说法是,杜明哲出车祸后,又死了一个宋禄,这一系列的凶杀案就没再发生过。
而在宋禄死亡的那一年,整个省厅都在打击邪教,Joker也通过“死盾”的方式逃了。
杜明哲居然恰恰在此之前出车祸了……
这会是巧合吗?
想到这里,连潮不由打断:“杜明哲在哪里出的车祸,知道吗?”
“这……这我倒没问。公司的人只知道,他当时请了两天假,好像要离开淮市,谁曾想这期间出事儿了。”
乐小冉赶紧道,“回头我再落实一下这个细节。”
连潮点点头,暂时没多说什么,只道:“你们继续。”
整理了一下手里的笔记,郭安全随即道:“第二,杜明哲他们会穿着统一的制服,常时间在路边,或者小区的绿化地带工作,像一个背景板一样,不易引人注意。这一点完全符合我们之前对凶手的侧写。
“第三,该公司的工程车上配备着又大又结实的黑色塑料袋,用来扔枯枝、杂草、土堆等等。杜明哲完全可以利用这一点抛尸。”
乐小冉接过话又道:“我们之前推测,真正杀人的是母亲,儿子只是帮手,他很听母亲的话,像傀儡似的。
“杜明哲和母亲的关系,完全符合这一点!
“这位母亲名叫杜婉晴,目前了解到,她患有严重的糖尿病,长期居家,不能走路,极度依赖儿子的照顾。
“这个情况,无疑提供了母子共同犯罪的基础——
“母亲是大脑,儿子是手脚!”
“现在……”乐小冉的声音沉了下去,“现在唯一的问题就是,当年警方查过包括杜明哲在内的三个工人,他们都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
“杜明哲的尤其过硬——
“杜婉晴住院了,他那段时间一直在医院陪护。
“杜婉晴本人,与她同病房的人,还有值班的医护人员都能证明这一点。我详细翻阅了一下卷宗,发现这些事在当年的卷宗上都有记载。”
蒋民这会儿举起手,打断道:“首先,杜婉晴的证词,俨然是不可信的。毕竟我们现在推测,她才是主谋!
“这恐怕正是当年调查陷入的盲区。调查人员在排查的时候,只考虑了个人犯案的可能,没有想到母子合谋。
“另外,说白了,杜明哲的‘不在场证明’核心,来源于医院……可除了母亲,其他人是无法证明,他整晚都在的。
“试想,如果杜明哲晚上出现在了那里,他见了母亲,和同病房的人,还有值班的医护人员打了招呼……之后他又偷偷离开医院,前去犯案,天亮前再赶回来,除了一直需要她照顾的母亲,所有人都会自然而然地以为,他没有离开过!”
听到这里,连潮起身上前,示意乐小冉和郭安全重新坐下后,轻轻叩了一下桌案,接过话道:
“当年警方的排查面非常广,重点是寻找单独作案的凶手或流窜犯,对于‘母子捆绑’的犯罪组合模式,缺乏足够的警惕和深入的交叉验证,当表面证据看起来合理,且有医疗记录佐证时,也就直接将其排除了。
“蒋民刚才的话在理,不过忽视了一点——
“母亲应该才是杀人的人。”
蒋民立刻“嘶”了一声:“可杜婉晴当时在住院啊!难道……难道杜明哲先把她偷偷带离医院,让她杀了人,再把她送回了医院?!”
“所以,那个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所有一切细节,有必要找当时与他们同病房的人,还有医护人员再做一次问询。
“不过还有一件事要先做,等金盾公司把详细资料递过来,一旦发现杜明哲当年工作负责过的区域,与案发地点高度重合,并且时间也能对上的话,立刻对杜明哲和杜婉晴执行拘留!
“会后,我会先准备好申请拘留的材料,你们要把他现在所在的地方找出来,盯紧了,决不能让他跑掉!”
蒋民想到什么,赶紧道:“等等连队,还有一个问题——
“根据工友们的说法,以及酒店记录,苏琴周五入住时,三个工人都已下班离开,杜明哲的不在场证明也由此开始。
“这种情况下……杜明哲是怎么会‘偶然’听到苏琴辱骂母亲,继而有了杀机呢?”
“这个问题我知道!”
乐小冉当即道,“今天一回来,我马上去翻卷宗了……好家伙,笔录有好几千页……我直接找了那三个工友的,倒是立刻有了发现!你等等,我找给你看!”
乐小冉赶紧翻开苏琴案的原始笔录副本。
很快,她把折起来的那一页摊开来,递给了蒋民。
这一下蒋民立刻发现了问题。
当年除杜明哲外,还有两位负责绿化维护的工友,一个叫刘广强,还有一个叫赵伦。
这两人乃至杜明哲的口供,全都一致——
苏琴入住酒店那晚,他们三个是一起离开的。
由于周末不需要干活,他们周五就多加了会儿班,一直忙到了晚上8点,之后是一起坐着工程车离开的。
这里有一个小插曲。
车刚开出去10分钟,杜明哲表示有东西落在酒店了,需要回去取。
那里地方偏,不好等公交,打车又太贵,刘广强和赵伦愿意等杜明哲,就又把车开回去了。
开车的是刘广强。他把车停在酒店大门,看着杜明哲走下去,只耽误了大概五分钟,对方就又回来了。
“警官,我们仨不可能是嫌疑人啊,我们都没见过那个女的。我听说,她到这儿的时候已经8点过了,我们都已经下班走人了啊!
“你看,我自己肯定不是凶手,老赵也不能,老杜就更不能了!他是个老实孩子。”
当年,刘广强曾这么对警察道,“害,你是不知道老杜有多孝顺。我们那天不是要加班吗,他一开始挺不乐意的,说母亲一个人在医院,需要照顾……
“但周末要停两天,活干不完啊!后来没办法,他给他妈连续打了好几个电话,一直向她道歉,说自己没法及时回去,会让护工给她送饭啥的……”
当下,看完笔录,蒋民将它递给其他同事传阅的同时,后背不由出了一层冷汗。
“苏琴到酒店的时候,是8点过。
“与此同时,所有人都能证明,三名工人8点钟那会儿已经走了……所以苏琴和他们之间不可能产生交际……
“可真实情况并不是这样,那三个人回来过!尤其……尤其是杜明哲下过车,还去过酒店方向!
“他只去了五分钟。可也许偏偏就是这五分钟,他从苏琴那里听到了什么,以至于对她产生了杀机!”
乐小冉做了一个深呼吸,声音很沉地说道:
“苏琴去到酒店后,她妈妈给她打了六十几个电话,她都没有接,一直等到第二天下午,才回拨了一个电话回去,这个电话,两人统共打了将近一个小时。
“我们之前一直以为,恰在这一个小时内,她辱骂了自己的母亲,并被偶然出现在码头附近的凶手听到了,但现在看来情况不是这样……
“凶手的杀机,应该早在周五那天就产生了!
“否则的话,不需要在周末开工的杜明哲,为何会在周六那天去到度假村附近,这件事无法解释。
“现在看来,他的杀机是周五那五分钟内产生的,这就合理了。
“周六他就是过来找机会杀人,或者说抓人的!
“苏琴散步去到了度假村外没摄像头的地方,这就给了他绝佳的机会……
“我懂了。我懂了!!”
乐小冉想明白某个关键环节,神色不由一喜,“我知道他和他母亲为什么会有‘不在场证明’了!
“那会儿他母亲确实在住院,这点刘广强的证词可以说明。所以我想真相大概是这样的,返回酒店取东西的途中,杜明哲把苏琴标记为了猎物。
“之后他跟着刘广强的车回到市区,去医院见到了母亲,把遇到苏琴的情况告诉了她……
“最终,他的母亲杜婉晴决定杀了苏琴,于是让他周六去度假村那边找机会绑人。
“这个时候,他们有一整晚的时间,来思考怎么假造‘不在场证明’。
“对,一定就是这样。度假村太偏,嫌疑人相对好排查,这对母子知道警察早晚会找过来,于是会提前商讨策略。
“完全临时起意的‘不在场证明’,太难实现了,很容易穿帮。但如果提前做好准备,就有可能蒙混过关。
“所以,杜明哲的杀机,一定早在周五就产生了,只是……”
乐小冉的眼神一暗,语气也随之一沉:“当年的调查人员完全没有想到……其实、其实哪怕是现在,连我也很难相信,仅仅是这五分钟中偶然发生的某件事,居然……居然就彻底改变了苏琴的命运。
“杜明哲只是返回酒店取自己落下的东西,这期间他偶然遇到了苏琴……
“苏琴那个时候根本没有接母亲的电话,到底发生了什么,杜明哲会把她当做猎物呢?”
沉默地听到现在,连潮轻轻叩了一下桌案,沉声道:“那会儿苏琴确实没有打电话。但是你们忘了——”
卷宗刚好传到连潮这里。
他把它举起来,手指到刘广强的口供处,又道:“刘广强说,那天晚上,由于要加班,杜明哲一直在给母亲打电话。
“那么,也许是他对母亲说着什么的时候,苏琴恰好听到了,于是跟他说了几句什么。”
·
淮市,玉河村第19户。
总算帮母亲清理好伤口,杜明哲洗干净手,去到了厨房做饭。
他要为母亲做一份番茄炒鸡蛋。
这本该是最简单的,他也曾做过无数次的家常菜,可今天偏偏老是出状况——
他居然不小心连续捏碎了三个鸡蛋。
把地连续拖了好几遍,确认没有母亲讨厌的腥味后,杜明哲打起了第四个鸡蛋。
这个蛋总算进入了碗中,可他依然有些心神不宁,就好像某种不祥之事,就要发生了。
仔细想想,第一个继父死的时候,他在回家的路上,就有这种感觉。
后来遇见林晓晓、赵志强、周桂芳、苏琴……还有那幅画的时候,他也有同样的心神不宁感。
当然,其实带走他们的时候,他甚至不知道他们的姓名。他是等他们死了之后才知道的。
话说回来,我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是因为发现警察最近在查“雨夜杀人魔”,我做贼心虚?
亦或是……真有不好的事情即将发生?
恍神间,杜明哲脑中把那五位受害者一一回想了一遍。
其中他印象最深的,是苏琴。
他至今也忘不了苏琴对自己说过的话。
他记得那件事发生在一个周五的晚上。
他本来已经和工友们离开了酒店,忽然发现有东西没有拿,于是和工友们商量返程。
那东西是他给母亲准备的,用木糖醇和黑麦制作的甜品。
杜明哲给母亲提过一嘴,他最近项目所在的酒店大厨手艺极好,做的甜品人人赞不绝口,不含真糖,还是黑麦的,据说糖尿病人也可以吃,母亲便让他带一份回去。
下午,杜明哲特意抽空去找大厨说了这件事,大厨表示不要钱,免费送他一份,让他下班后自己去后厨窗口那里拿。
杜明哲不免有些自责。
本该是特意给母亲准备的东西,自己怎么居然忘了?
必须要赶紧回去取才行!
当年发生的一幕幕,杜明哲仍然记忆犹新。
刘广强把车开到酒店大门附近,杜明哲下车,举着手机跑向大门。
苏琴拖着行李箱走过来的时候,母亲的电话又打了过来。
“你怎么还没回来?”
“你到底是不是真的要加班?”
“你向来干活干得很快,怎么突然要加班了?”
“我不信。你是不是和谁出去玩了?”
“你怎可以对妈妈说谎呢?”
“妈,我真的是加班。”
“我要去给你拿甜品。”
“我刚才实在是忙忘了,车开走了又返程……会再多耽误一会儿。”
“妈,你怎么能这么想?”
“你放心,我绝对不会对你说谎的。”
“你先好好吃护工带的东西。我马上就把你的甜品带回去。哎,妈,你别哭啊——”
就在这个时候,杜明哲听到了轻轻的一声笑。
那笑声有几分嘲意,但更多的似乎是同病相怜的无奈。
杜明哲循着笑声,看见了正经过自己身边,却又忽然停下脚步的苏琴。
发现对方疑似想对自己说什么,杜明哲怕母亲误会,下意识地赶紧先把电话给掐断了。
下一刻,苏琴把自己的手机屏幕举起来,给杜明哲看了一眼,摆摆头道:“喏,我妈也在给我疯狂打电话呢。我一直以为这天底下好妈妈很多,只有我妈是奇葩……没想到你也有个神经病的妈。
“我告诉你,你妈这种人,叫NPD,遇见了,一定要躲得越远越好,不然你会被当做血包!你会从内到外被啃噬一空!”
说完这话,苏琴随即转身,拎着行李进入了酒店大厅。
算起来,两人打照面的时间,一分钟都不到。
几乎是立刻,母亲的电话又打了过来。
杜明哲接通电话的那刻,听到了她歇斯底里的声音:
“你旁边是不是有个女人?”
“刚才她笑了,是不是?她笑话谁,我吗?”
“杜明哲,你是不是和人开房去了?!你说你在酒店工作……你是为了开房才去那里工作吗?”
“你是不是疯了?!”
“我把你养这么大,我付出那么多,我什么都不要了……我把自己卖给那些男人养你,你就这么回报我?!!”
“你马上回来!我要马上看到你!”
“不……不……你把她带回来!”
“听见了吗,你把她带到我面前!”
“啊,我该见见我的儿媳,不是吗?”
“快。既然你那么喜欢她,你就带她来见我啊!!!”
“妈妈很高兴呢……你找了女朋友,妈妈可真高兴呢。”
第216章 不在场证明
经过连续数日高强度的工作, 胡大庆带领的技术组,与蒋民带领的侦查一组合作,通过大数据交叉比对与线下摸排, 查清楚了杜明哲离开绿化公司后的行踪。
杜明哲在车祸截肢后, 离开了金盾绿化工程公司,转型成了一名网约车司机。
开网约车的时候, 他用的是比亚迪。另外他还有一辆小型货车,偶尔承接一些不需要下车搬运的短途货运。
与此同时, 侦查员们也锁定了杜明哲在玉河村19户的住址, 对他和杜婉晴展开了密切关注, 确保其处于监控之下,插翅难飞。
另一边, 郭安全与乐小冉从“金盾绿化工程公司”取得了非常关键的证据。
他们将十年前现骨干的工程合同、详细到日的排班表、工资发放记录, 与五起“雨夜杀人魔”案件的案发时间、抛尸地点,从地理信息和时间轴两方面进行了严格的比对。
结果显示, 在每一起案件发生期间,杜明哲所负责的绿化维护片区,均与最终抛尸地存在高度重合。
时间、空间的两条线索,形成了无可辩驳的交叉印证。
最后, 郑晨所在的侦查组,对苏琴案进行了完整的案发经过推演。
这期间他们着重分析了当年杜明哲的“不在场证明”。
侦查员们想尽办法联系上了杜婉晴当年同病房的病人, 当时在医院的医护人员等等。
经了解,杜婉晴住的病房里, 还有一位糖尿病的病友。
便是他的家属曾对警方表示,杜明哲一直在医院照顾母亲。
当然,除了他们,医护人员也是这样表示的。
当年警方的摸排范围非常广。
考虑到杜明哲和他的两位工友, 在周五晚8点后就离开了度假村,和死者苏琴没有任何交集,侦查员们只对这三人的不在场证明进行了简单的核实,也就排除了他们的嫌疑。
直至现在,郑晨所在的侦查组才总算对这份“不在场证明”,进行了深度的挖掘——
杜婉晴是个很讲究、甚至有些娇气的人,用对此事还有印象的护士的话来说,她显得非常“不好搞”。
刚开始杜婉晴住的是三人病房,然而总是因为“是否要开空调”“是否要开窗户”“卫生间能不能挂毛巾”等琐事与同病房的人发生争吵,后来护士被闹得没法,给她换到了双人房。
周五晚7点左右,杜婉晴同病房的病友忽然病重,先是被送进了抢救室,后来又被送进了ICU,家属慌了,值班的医护人员也一度手忙脚乱。
与此同时,杜婉晴那个时候,病情其实已经稳定了,基本不需要护理,周末再观察一下,没什么问题的话,周一就可以出院了。
因此,周五那天晚上,除了护士偶尔会来查房外,杜婉晴的病房里没有其余外人在。
儿子没回来时,她给儿子打电话,要求他做恶事也好;等儿子回来,她与他商量杀人的事儿也好,都没有人听见。
这晚,凌晨2点左右,同病房病人的家属,曾回病房收拾东西。
他表示,他把杜明哲吵醒了,挺过意不去的。
杜明哲却说不要紧,反倒问他家人怎么样了。
“总算是从抢救室出来了,人已经进ICU了,医生说目前情况还行……我算是稍微松了口气吧。
“害,不过也休息不了呢,我得抓紧时间,过来把这两天的脏衣服收拾一下,拿回家用洗衣机洗洗吧,反正ICU也不让进……希望医生别给我打电话,哎,我爸遭罪,我们也遭罪啊!”
“你爸什么时候能从ICU出来?”
“不好说啊。医生说起码三天!哎,可真烧钱!你说说,他都得这个病了,让他忌口,怎么不听啊!”
话到这里,此人听到床上传来杜婉晴翻身的动静,大概知道她的脾气,当即压低了声音:“对不住啊,吵到病人了,我收拾完马上出去!”
“不要紧,你明天还来吗?有需要帮忙的吗?”
“我明天上午肯定来不了,得补觉啊。下午看吧,ICU进不去,但也想过来问问医生情况。”
“医生可不好找,指不定什么时候会在办公室。这样,加个微信,等医生来了,我告诉你。”
“太好了。谢谢。谢谢你啊杜兄弟!”
这个人再来医院,是次日周六下午的6点左右。
他把自己和父亲的换洗衣服送了过来,顺便去医生办公室询问了父亲的情况。
他表示进病房的时候,看见杜明哲正在喂杜婉晴吃晚饭。
此人第三次见到杜家母子,则是周天下午的事了。
他接到了医院的电话,父亲可以提前从ICU出来,也就赶了过来。
他进病房的时候,杜明哲仍在。
因此在他的印象里,这对母子俩从未离开过。
找过这位病人家属,侦查员们又找到了值班护士。
从周五到周天,一共有早中晚三班护士,曾多次见过这对母子,有着这二人双双一直待在医院的印象。
“诶?杜明哲和杜婉晴啊?我有印象的!”
“毕竟当时警察也找过我们……这种事儿也不常遇到。”
“嘶,我记得杜明哲特别孝顺,平心而论,我对父母,做不到他对他妈妈那样。不过吧,他妈可就太奇葩了,当时我还是个新人,每次去病房和她说话,都要提前做心理建设的……害,也多亏这个,我至今对他们印象深刻……”
“周末他们在不在啊?我印象里,一直在的呀。”
“尤其是杜婉晴,她是病人,没出院的话,不能离开病房的呀。哦我想起来了,印象里,她中途好像提出过要去散步,但也就离开了两个小时……
“那会儿她情况已经很稳定了,我就让她儿子推着轮椅带她去楼下转转了。哎哟你是不晓得那个人的脾气,不如她的意,要翻天了……”
“是,现在医院不允许这样了。
“但是当年是可以下楼的,管理没那么严。”
“总的来说,周末那两天,杜婉晴已经不需要输液了,不需要我们去频繁换药什么的,但我们每次路过病房,总会往里面看上一眼的,另外还会时不时过去测血压,测血糖,还有体温什么的,杜婉晴一直都在啊。她不可能消失吧!”
“我应该能确定,除了散步那两小时,她一直在!”
“具体的时间啊……我翻翻排班表吧,实在太久远了……”
“啊,有了,那天我是中班,晚上10点下班。我记得我刚吃完晚饭,就看到了杜明哲,他用轮椅推着母亲去到护士站,对我们提出要去散步。
“嗯,我是晚上6点吃的晚饭,这么推算的话,他们是7点过一点点下楼的,后来是9点左右回来的。”
“能不能确保他们那段时间一直在医院?啊这……”
“这谁也不能一直盯着病人,是不是?我这楼上还有很多活呢。我确实不能保证他们没离开过。现在也查不了那会儿的监控。但我能肯定,9点钟左右,他们肯定回来了!
“因为我晚上10点就要下班了嘛,我肯定要确保,他们在我下班前回来。人不能在我手上丢了呀。”
“嗯?现在是改问杜明哲了吗?”
“我印象里他真的也一直都在……”
“周六那天的具体情况?我看看啊……喏,周六那天,是小柳值白班的。我帮你把她找来。”
“你们好。我是小柳。”
“这两个人呐?有印象的。”
“对,周六的时候,杜婉晴一直在啊。杜明哲?他也在的吧。”
“主治医师交代过,病人的情况都稳定了,除了血糖指标,其他的不需要特别留意。
“我上午下午,各去给对完全测了一次血糖。我记得她儿子那会儿也在啊!”
“咦?这么说起来……我是没有亲眼看到杜什么来着……他叫杜明哲是吧?
“嗯,我想起来了,我那会儿确实没有看到过他的脸。”
“我记得,我进病房的时候,听到洗手间有水流声,还有杜明哲说话的声音。”
“啊,我全都想起来了!”
“我就说嘛,这件事我记了10年,肯定是有原因的!那对母子给我一种说不清楚的,细思极恐的感觉!”
“你们应该知道吧,测血糖要用仪器扎一下手指,我给杜婉晴这么做的时候,她忽然冲卫生间骂了句,‘我的手指都出血了,你不管我吗?’
“他儿子就很卑微地说,自己肚子不舒服,拉肚子耽误了,另外还要忙着帮她洗衣服什么的,等会儿就从卫生间出来了,绝对不会不管她。”
“类似的事,上午下午各发生了一次,我印象太深了,哪怕过去这么多年,也都还记得。
“我觉得吧,对于杜明哲来说,这样的原生家庭真的很恐怖。”
这几天,郑晨还找到了一个名叫马丽雯的人。
她现在自己开店做了老板,当年案发期间,则在那家医院做护士,曾负责给杜婉晴量体温。
“哦,我记得,我是夜班,早上8点下的班。
“早上我是6点去量的体温,那会儿我见到了杜明哲。
“我确定,我见到的是本人。他母亲很凶,他人倒还不错,挺有礼貌的。”
如此,母子俩营造出了一种他们一直在医院的情况。
但实际上,这其中有很大的运作空间。
周六整个白天,杜明哲应该都不在医院。
量血糖的护士两次都没见到他本人,只听到了他从洗手间传出来的声音。
现在看来,这恐怕是录音。
同病房的病人和家属恰好都不在,大概是因为发现了这个优势,母子俩决定加以利用,将杀人的想法付诸于行动,于是进一步商量起该如何制造不在场证明。
就这样,杜明哲提前录下了音。
次日母亲故意说那些话,便是为了在护士面前演戏,营造出儿子从没离开过的假象。
可以推测真实的案发过程,应该是这样的——
周五晚8点,杜明哲离开酒店。
8点20分,他返回了酒店,并在取东西的路上,遇到了前来度假的苏琴,对她产生了杀机。
8点25分,杜明哲往市区回,见到了母亲,并于凌晨2点见到了同病房病人的家属,通过不禁意的套话,问出了他和病人回病房的时间。
次日,也就是周日早上6点,护士给母亲测完体温后,杜明哲找机会偷偷离开医院,去到了度假村,看能不能找机会骗走,或者绑走苏琴。
命运似乎偏向了杜明哲,而没有庇护苏琴。
苏琴下午偏偏去到了没有监控的地方散步。
杜明哲就这样得手了。
可以想见,杜明哲应该是用封闭的工程车,把苏琴绑到了医院附近。
由于度假村距离市区有一百公里,等他再次回到医院的时候,天色稍微有些晚了。
但他终究还是及时赶了回来。
于是就有了下午6点,同病房的病人家属前来送换洗衣服,看到他给母亲喂饭的一幕。
周六晚上7点,杜明哲用轮椅推着杜婉晴去散步。
然而实际上,他是带着杜婉晴去杀人了。
晚上9点,他把母亲送回病房,装作在病房睡下,却又在夜深人静,伺机偷偷离开医院,把尸体送到了老码头。
一番排查下来,所有证据都支持杜明哲和杜婉晴联合起来杀人的事实。
连潮拿到《拘留证》后,亲手带着人去到玉河村,将母子俩带回了市局。
这期间出了一个小插曲。
杜婉晴的糖尿病足感染突然加重,被紧急送往市人民医院。
因此杜明哲会先一步接受审讯。
被逮捕的时候,杜明哲刚结束一单网约车业务,将车缓缓停进自家院门时,忽然被数名警察包围。
“双手举过头顶,下车!”
连潮拉开车门,把枪指着他的同时,沉声呵道。
杜明哲照做。
他没有做任何反抗,只是在下楼的时候,转过头看了一眼那扇拉着厚重窗帘的窗户。
阳光照进了这个小院。
却永远照不亮那扇窗户。
数秒后,杜明哲回过头。
他那张好像已经忘了改怎么做表情的、无比僵硬的脸上,挤出了一个古怪的微笑。
然后他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准备被手铐铐上的姿势:“你们终于找到我了。”
这个时候杜明哲的目光再朝周围看了去。
他看到了许许多多用警惕目光看着自己,并把枪口对准了自己的警察。
杜明哲不由感觉到了一丝怪异。
他是穿梭在城市最底层的,从不被任何人注意的背景板。
在监控不发达的年代,他这样的人,哪怕当街杀人,似乎也不会有任何人注意到。
唯一能看见他的人,就只有他的母亲了。
哪怕她歇斯底里,喜怒无常,她的眼里始终有自己。
甚至她必须要依赖自己,才能活得下去。
除了母亲,其他人通通看不见我。
可是现在,居然有那么多人用枪对着我。
就好像我是什么很重要的人似的。
第217章 最好的妈妈
被带入审讯室后, 杜明哲抬起头,看向了头顶那盏刺眼的、泛着冷白色光芒的灯。
灯光有些刺眼,他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却并没有移开目光, 依然坚持看着。
他当了一辈子的透明人。
现在总算站在了聚光灯下。
如同出现了幻觉一般,他看到眼前的聚光灯变成了彩色, 仔细看,那是一个个的色块, 每一块里都播放着他的一段人生。
原来他的人生已经过了这么长。
可是为什么, 回忆起来只需要短短数息?
杜明哲首先回忆起来的是母亲。
不是常年卧榻的那个生病后的母亲, 而是他还生活在西北的时候,那个曾经对他笑得很温柔的母亲。
“你要先学会写妈妈的名字才行哦。”
“记得妈妈叫什么吗?”
“喏, 我再教你一遍, 杜婉晴。温婉的婉,晴天的晴。”
杜明哲没见过自己的外公外婆, 据说母亲早就和他们断绝了关系。
杜明哲也没见过母亲离开家前的模样,关于她的从前,他都是从母亲的一个闺蜜嘴里听说的。
“你妈妈以前在大学里,可是校花呢。
“她也是中文系有名的才女, 是舞台上聚光灯追着的人。
“有的人生来就该是当公主的,你妈妈就是这样。所以你看, 我们都宠着她。谁叫她漂亮呢,这是她应得的。”
“不过啊, 你外公外婆看不惯她。他们不喜欢她化妆,还不让她穿裙子……他们确实太不开明了。
“他们呐,希望你母亲去体制内工作,以后也嫁一个同样是体制内的老公, 就这样安稳地过一辈子。
“可那样的日子有什么盼头呢?”
“幸好你妈妈遇到了你爸爸。
“你爸爸很优秀,为了和他在一起,她书没念完,就跟着他跑到了西北来……虽然这很可惜,但也是因为这样,你才能出生,是不是?
“你有这么一个漂亮的妈妈,还有这么一个优秀的爸爸,你真的好幸福啊!”
杜明哲想,那个时候自己确实很幸福。
他的父亲经营着一家当铺。
那是他从自己的父母那里接过来的铺子,虽然赚不到什么大钱,维持生活倒是不成问题。
父亲贪图享乐,没有什么做生意赚大钱的心思,铺子基本都是交给聘来的伙计打理的,他总是出去打牌喝酒,很少把心思用在正道上。
尽管如此,他每次回家,都会给自己带好吃的、好玩的,杜明哲觉得自己应该是喜欢他的。
那个时候的母亲应该也活得很幸福。
父亲长相俊美,气质风流,很会哄人开心。
母亲就这样被他哄得千里迢迢嫁了过来,连学业都不要了。
她以前十指不沾阳春水,不喜面食,却愿意为了父亲做他喜欢的麻食。
杜明哲沾了父亲的光,每天都有不同花样的麻食吃。
可是这样的日子并不长久。
当爱情的多巴胺褪去,出身极好的、从小习惯了锦衣玉食的母亲,开始意识到自己在过苦日子了。
她嫌弃西北的风沙,厌恶父亲的口音,讨厌他不上进,埋怨衣食住行都太过简陋。
父亲也变了。
他逐渐没了耐心哄母亲,回家的时间越来越少。
后来他们开始频繁地吵架。
从他们的争吵声中,杜明哲惊讶地发现,父亲竟跟当初那位口口声声、对着自己夸赞母亲的那位闺蜜在一起了。
在有一次“捉奸在床”后,母亲闹起了离婚。
说来父亲也奇怪,明明已经移情别恋,为何偏偏不肯离?
他把母亲从江南骗了过来,变心了也不肯放她走。
杜明哲实在搞不清楚他的心理。
再后来父亲就死了。
据说是因为在小三的床上得了“马上疯”。
小时候杜明哲不懂这个词的含义,长大了才懂。
那位“闺蜜”也死了。
据说她去殡仪馆看过尸体,晚上回去就自杀殉情了。
然而他们是街坊邻居里的“奸夫□□”,这样的殉情没有得到任何人的赞美,只得到了唾弃。
相反,母亲收获了所有人的同情与怜悯。
她继承了父亲的当铺,成了这里的女主人,更是获得了每个人的称赞。
“这个女人是个能当家的!”
“是啊,她能抗事儿!还能帮那位对不起她的丈夫打理家业呢!”
“我看她比她那死鬼老公能干!”
……
杜明哲至今清楚地记得,那是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雨水像鞭子一样抽打着窗户,他被雷声惊醒,看见铺子方向还亮着灯,便举着伞寻了过去。
他发现母亲在整理父亲的遗物。
背对着门,母亲站在一排高大的黑漆木柜前。
柜子上是密密麻麻的抽屉,每个都像一口小棺材。
母亲收拾出勉强还算值钱的一块怀表,几枚镶了宝石的领扣,一沓借据,一股脑地放进了一个小抽屉中。
做完这些,她走到一旁的账台处。
她铺开一张裁剪好的黄竹纸长条签,用毛笔蘸了墨,极认真地写上了几行小字。
写完后,她将那张签子对折,折出了一个三角形。
然后她用细麻绳将这个三角穿过,挂在了刚才存放父亲遗物的那个抽屉前的铜钩上。
三角形的纸签垂挂着,在油灯的光晕里微微晃动,就像一把缩小的伞。
杜明哲好奇地看着,母亲提起笔,在那三角形纸签的背面,沿着正中的折痕,从上到下画下了一道笔直的竖线。
墨迹新鲜,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触目惊心。
“妈,这道线是什么意思?”
杜明哲这样问过母亲。
母亲没有回头看他,只是用笔杆轻轻敲了敲身后那一片望不到头的、标着号码的抽屉:
“这道竖,是‘死当’的记号。画上了,这件东西在人世间的前一截路,就算走到头了,从此与它的旧主两不相欠,也两不相干。”
杜明哲懂了。
哪个抽屉前有这样一把伞,就代表物品的主人,已经无法赎回它了。
有时候是因为赎回期已过。
有时候是因为旧主人去世了。
三角形,代表封存。
一道竖,则代表归处。
这个符号,就像一句冰冷的判词,宣告着一件物品,与这个世界上另一个人的联系的终结。
很快,当铺生意急转直下。
母亲本不是做生意的料。
更何况她接手时,铺子本就因父亲疏于管理而显颓势,又接连遭遇了几宗大额“打眼”的损失,家底很快被掏空。
为了维持体面和周转,她咬牙借了高利贷,利息滚得像戈壁上的风滚草,母子俩的生活彻底坏了起来。
随之变坏的,还有母亲的脾气。
她变得易怒、阴郁,对杜明哲动辄打骂。
“都是你……要不是怀了你,我怎么会跟那个没良心的来这鬼地方!我的人生全毁了!全毁在你们父子手里!”
“不该怀上你……如果不是怀了你,我早念完大学,拿到一份稳定的工作了……”
“都是你。你怎么会来到这世上?!”
“你怎么还赚不了钱?白养你这么大了!你真是一点用都没有。”
杜明哲很难过。
可他甚至无法讨厌母亲。
在他看来,母亲之所以变,都是被父亲和“闺蜜”的背叛逼的,被穷困逼的,被债主们逼的。
当然,也是被自己逼的。
是啊,如果不是怀上自己,她还会在家乡当万众瞩目的公主,她不至于嫁来这个荒凉的地方……
母亲过得这么苦,可自己什么忙都帮不上,自己确实一点用都没有。
杜明哲永远记得从前那个会教自己看书写字、极有耐心的、会微笑着给自己做麻食的母亲。
他愿意付出所有,换回从前那个温柔的母亲。
母亲还不上钱,债主很快上门闹起了事。
那个时候,是一个姓赵的男人帮了母亲。
他是个走南闯北的商人,颇有些积蓄。
他替母亲还了债,然后把她娶进了家门。
嫁给老赵后,母亲的日子眼看着就好起来了。
老赵路子多,能赚钱,也舍得给她花。
母亲又穿上了时髦的服装,用上了高级的化妆品,有时候还能吃上老赵托人从南方捎来的点心。
母亲脸上重新有了血色,眉眼舒展了开来,也总算又会对杜明哲露出微笑了。
她又变成了杜明哲记忆中的那个总是很温柔的母亲。
杜明哲的心里对老赵充满了感激。
不是感激他让自己过上了好生活,而是感激他能让母亲重新对自己展开笑颜。
可惜好景不长。
一日,老赵的皮毛生意遭了灾,一批货被查了,说是不合规,全给没收了。
他因此欠了一大笔钱,家里存的那点钱瞬间见了底,债主再次找上门,比上次更加凶悍。
过了几天捉襟见肘的生活后,母亲脸上的温柔与笑容,皆像潮水般退去。
她咒骂老赵是个“没用的窝囊废”、“骗光她钱的丧门星”。
杜明哲也重新沦为了她的出气筒。
“你们都一样!都是来克我的!我的命怎么这么苦,摊上你们这些债鬼!”
杜明哲至今记得那一日的情形。
他放学回家推开门,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不祥的预感让他的心跳格外剧烈。
他下意识关上门,沿着血腥味走到卧室,看到了头发散乱,脸上身上都沾着血点的母亲。
老赵一动不动地仰面躺在地上,脑袋下方有一大摊血。
听到脚步声,母亲抬起头。
她的脸上泪痕交错,看起来有一种非常凄艳的美。
看到杜明哲的那一刻,她的嘴唇哆嗦得厉害,眼泪哗地往下流,声音又轻又飘,带着一种像小孩耍赖似的祈求:
“我……我不是故意的。”
……
“明哲,你救救妈……我们吵架,互相推搡了一下,我……我也没想到……妈害怕……你帮帮妈,好不好?”
她手脚并用爬过来,抓住杜明哲的裤脚,像是抓住了唯一能救命的浮木:
“妈这辈子只有你了,只有你了!!”
“你也只有妈。除了我,谁还能照顾你保护你呢?”
“不能叫外人晓得……求你了,明哲,就这一回,你不要报警……你帮我,帮我处理掉他!
“处理掉他,等回来后,妈还给你做麻食,好不好?要西红柿鸡蛋口味的,对吧?我还记得你最喜欢吃这个口味的!”
那一刻杜明哲脑中浮现的,是母亲折出来的那个三角形,以及她在上面画出的那道竖线。
死当。封存。
了断干净。
深夜,母子俩把尸体裹紧捆牢,装上货车,再将车开去了北山。
开车的是母亲。
前年她跟老赵去北山那边运过一次货,曾路过一个名叫“野狼沟”的地方。
那里有一个悬崖,崖壁陡直,一眼望不到底,丢个石头下去,好久都听不见回音。
凭着记忆里的路线,母亲很顺利地找到了野狼沟,然后母子俩一起合力,将尸体拖到悬崖边,扔了下去。
数日后,母亲红肿着眼睛对邻居们哭诉,老赵这个没良心的,偷拿了家里最后一点现金,跟一个在东北认识的野女人跑了。
她演得像真的一样,那种被再次抛弃的可怜相,引得女人们陪着她一起抹泪,男人们则纷纷责骂姓赵的不是东西。
杜明哲站在人群外,看着母亲表演。
刚开始他感到很慌乱,也感到了无尽的恐惧。
但也不知道为什么,当他回到卧室拿出纸笔,一遍又一遍地在纸上画下一个三角,再画下一条竖线之后,他的心逐渐平静了下来。
封存。
他想他只是在封存一个生命而已。
跟封存当铺里的那些死物没什么不同。
审讯正式开始后,杜明哲没有沉默,没有挣扎,很快就交代了一切,就好像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了。
“是,林晓晓……是我带走的。
“那天她从小区里走出来,站在路边不动,哭得非常厉害……雨下得很大,周围没什么人,我打着伞走过去,然后我告诉她,我听到她和母亲吵架了。
“我还说,我以前也讨厌过母亲,但后来就不讨厌了。
“我还说我有一个这世上最好的母亲。
“我问她愿不愿意去见见我的母亲。
“她说……她说她愿意。”
隔壁观察室里,透过单面玻璃看到这一幕的时候,局长李铮的内心很是有些复杂。
当年“雨夜杀人魔”的案子,他不是主要负责人,但也是重要的参与人。
这个案子是他的一块心病。
相对应的,凶手则成了他的心魔。
在他一直以来的想象里,这个凶手残忍、凶悍、聪明、有谋略、足够冷静、强大到不可战胜……
可他没有想到凶手看上去这么脆弱。
仿佛随随便便就能被碾碎。
随便换做一个不知情的人,看到他此时的模样,恐怕也很难相信,他竟会是那样可怕的连环凶杀案的凶手之一。
想来,哪怕自己当了一辈子警察,对于“人心”二字,也始终看不透半点。
第218章 向母亲证明
冷白色的灯光让杜明哲看起来愈发苍白瘦弱。
他拘谨地交握着双手, 口齿倒是依然清晰。
“带走林晓晓的时候……我没想让她死的……”
“那段时间我妈一直在闹脾气,她觉得我不关心她,不在乎她, 反复念叨着, 我是天底下最不孝的孩子……
“我的心里很难受,却一直不知道怎么解决, 直到……直到我看到了林晓晓那个孩子。”
“那天我看到天气预报,说要下暴雨, 于是决定动作麻利点, 快点把活干完。
“虽然过程有些艰辛, 但我总算提前完工了,刚去到巷子口想要上车, 雨就落了下来……
“我记得, 当时行人匆匆,全都在往家里跑, 雨是真的下得很大,但林晓晓和她妈妈的争吵声,比雨声还大。”
“她年纪还小,却对妈妈说了很尖锐的话。
“那种话, 我从来都没对母亲说过,为什么母亲却说, 我居然是这世上最不孝的那个?”
“所以我把林晓晓带回去了。我只是为了向母亲证明,我并不像她说的那样。
“我只是想告诉她……这世上有很多人, 对待父母都很差劲。我跟他们全都不一样,我对她非常好。”
说到这里,杜明哲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了。
他的眼神也短暂地呈现出了慌乱与恐惧。
很快,他伸出食指, 似乎是下意识地在大腿上画了一个三角,还有一条竖线,然后他的情绪就慢慢平复了下来。
停顿片刻后,杜明哲再道:“我带林晓晓回家,并向母亲说明缘由后,她的表情显得有些奇怪……
“一开始我并没有理解她这表情的意思。我只是觉得,她对林晓晓表现得很温柔,她会主动招呼她吃东西,给她夹菜,甚至自己推着轮椅去到厨房,亲手给她切了水果。
“我甚至都有些嫉妒林晓晓了。
“因为母亲已经很久没有对我那么温柔了……”
“后来……后来林晓晓在客厅看电视,我去主卧帮母亲换药,就在那个时候,她悄悄对我说,不准我和林晓晓学坏。
“‘林晓晓这么做,不可取。她的母亲没教育好她,那就由我来教育。’母亲是这么对我说的。”
“后来母亲把林晓晓叫进主卧,要求她跪下。
“林晓晓当然不愿意,于是母亲要求我,强迫她下跪领罚。”
“林晓晓应该是吓到了,见母亲手里握着水果刀,我又站在她背后,也就没敢跑,真的跪下了。
“印象里……母亲似乎是要求她跪了一天一夜,不准她吃喝,直到她肯认错为止。”
“可是林晓晓始终不肯认错。
“不仅是这样……慢慢地,她不再感到害怕了。她似乎只是觉得母亲的行为有些奇怪,没觉得她真会伤害自己……所以她站了起来,想要跑……
“母亲叫了她几声,没叫住,就这样彻底被激怒了。
“她大概是觉得,如果真叫这小孩跑了,哪天我也会有样学样吧。总之,她气急败坏地,让我一定要抓住林晓晓。”
“我按照母亲说的话做了,我告诉林晓晓,没有妈妈十月怀胎的辛苦,我们哪有看见这个世界的机会?
“林晓晓年纪还很小,但好像很聪明。她一边挣扎着想要挣脱我的双手,一边反驳说,又不是我们主动想要出生的,我们连选择的权利都没有。她还提到了‘道德绑架’这个词。”
“她的话没有说完,那是因为……她晕了过去。
“我和她都没看见,母亲是什么时候拿着一个烛台出现在她身后的……”
“走路会加重母亲的病情,甚至要她的命,所以她平时都会坐轮椅……但她并不是完全不能下地的。很多时候我都会忘记这一点,把她当瘫痪的人对待……
“总之,母亲把林晓晓砸昏了过去,然后对我说,林晓晓传播的是邪说歪理,让我千万不要听。
“我想告诉她,除了她,我不会听其他任何人的话。可是已经晚了。”
“再后来……母亲哭了。
“她看起来好脆弱,也好可怜。
“我觉得自己很无能,为什么总是让母亲掉眼泪呢?”
“她始终认为,我会听信林晓晓的话。无论我怎么解释,她都听不进去,她哭得好像要碎掉了……
“于是我就捅了林晓晓一刀。
“我想向母亲证明,除了她,这辈子我不会被任何人左右。”
“血水飞溅起来,染红了母亲的脸。她果然停止了哭泣……那个时候,我总算觉得自己又有用了。
“然后……母亲对着我微笑了。
“笑起来的时候,她看起来好美丽,也好温柔。她以前每次做了麻食叫我去吃的时候,都会露出这种笑容。”
“我时常怀念她这样的笑容。
“所以,为了让她高兴,我又捅了林晓晓几刀,直到她彻底咽气……”
·
“雨夜杀人魔”案,在杜明哲被带入审讯室的四十八小时后,基本宣告侦破。
当然,案件尚有诸多细节、疑点,需要在后续冗长的司法程序中逐一核实。
但这一系列案件,系杜婉晴、杜明哲母子二人共同主导,这个事实已经确凿无疑。
案件的影响并未局限在江南地区。
杜明哲的供述涉及继父的死亡,以及北山“野狼沟”等诸多问题,这些供词如闪电般,劈开了西北某市尘封了二十年的几桩悬案的迷雾。
当地警方紧急重启调查,在野狼沟底找到了数具早已白骨化的遗骸。
经过DNA比对与残留物证分析,那里不仅有杜明哲继父赵铁军的尸体,还有另外几个与杜婉晴有过来往的男子的尸体。
杜婉晴是在医院病房里,得知儿子已招供一切的。
她因糖尿病足急性感染导致的高烧,暂时让她逃脱了手铐与牢笼,但她终究逃脱不了警方的审讯。
在这个过程中,她哭得声泪俱下,瘦小的身体抖如糠筛,抽噎着表示自己对一切都不知情。
后来一不留神被警方发现了言语里的破绽,她又改称,一切都是杜明哲逼她做的,全程语言流畅,细节充沛,仿佛已在心中演练过千百遍。
“老赵的事情……确实只是意外啊。
“我当时之所以抛尸,是慌了,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主要是我当时不相信警察!
“那片区的警察,我认识的,老刘,他追求过我,被我拒绝了。然后他就记恨上了我!他肯定会判我死刑的……所以我才不敢报警……
“早知道……早知道的话,我不会那么做的。我没有杀人啊!”
“其他男人?我不知道的。
“谁跟踪过我,发现了野狼沟,然后效仿我吧……我一个弱女子,我能杀什么人啊?谁会相信这种事啊?!”
“后来……后来来了淮市,那些事情,也都是杜明哲主谋的。是他把人骗回家杀掉的。他心理有问题!
“是,他变成这样,我也有责任,我没把他教育好……但主要原因在他啊。我看是他亲爹基因有毛病吧!
“很多事情都是他……都是他逼我做的,如果我不照做,他会把老赵的事说出去……我一个生着重病的女人,我能怎么办?我害怕啊……我都是被他胁迫的!”
“求求你们,看在我也是受害者的份上,看在我病成这样……原谅我,给我一条活路吧!”
“我没有必要说谎啊……我病这么重,还能活多久呢?我干嘛说谎呢!我没有必要的嘛!”
“真的,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你们怎么能不相信我呢?”
……
雨还在下着。
江南的梅雨季似乎永无止境的沉闷。
去医院见过杜婉晴一面后,连潮又带着蒋民去审讯室见到了杜明哲。
他先是跟杜明哲就一部分案件细节做了确认,随后便提到了杜婉晴的口供问题。
“她把这一切都推给你,你对此有什么想法吗?”连潮问。
杜明哲微笑着摇摇头:“我知道她会这么说。”
“你怨恨她吗?”
“……我不知道。和她成为共谋,这件事既让我感到恐惧,又让我感到甜蜜。我终究是和妈妈最亲密无间的那个人。我和她共享着,这份不能与其他任何人讲的秘密。”
轻轻呼出一口气,连潮目光一沉,再问:“石秋雨之后,为什么没再杀人?因为车祸导致的残废?”
杜明哲回答得很诚恳:“残废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在那之后,淮市似乎在打击邪教,到处都在加装摄像头,我知道,一旦再做这种事情,我会很容易被抓住……
“当然,我一直知道,我早晚会被抓住,但我终究还想多照顾母亲几年。”
“方便说说,你是怎么出车祸的吗?”
“当年……不知道谁在冒充我杀人。我怕他给我和母亲带来麻烦,想把他找出来,于是很关注网友们对这件事的爆料……
“那个时候,我应该是在一个本地论坛上看到的爆料,爆料人说,‘雨夜杀人魔’姓孟,他杀了自己的母亲。
“我跟母亲提到过这件事……在我看来,那个人编的故事漏洞太多,不可能是真的,但是母亲却生了疑心……
“‘你该不会也想杀我,才觉得这个故事是假的’,‘明哲,你会不会觉得我是累赘,会不会想要杀我’……她反复说着这些话,后来还哭了。
“于是我答应她找到那个人,打探清楚事情的原委。
“母亲既然对我起了疑心,我总要想办法让她安心,对吧?所以……我就按那个人提到的地方找了过去,不过我什么也没看见,只看到了很漂亮的风景。
“那是一个世外桃源般的地方,有高悬的瀑布、翡翠一样的石头……我至今记忆犹新。”
“再后来我就下山了。
“不知道怎么,下山路上忽然有野猪冲出来,我下意识想要避让,一不小心就把车开下了悬崖。幸好那山崖不算陡峭,沿路又有很多石头和树木遮挡,我侥幸捡回一条命……”
漂亮风景。
世外桃源。
高悬的瀑布。
翡翠般的石头。
这些词汇让连潮的一双眼眸逐渐变深变沉。
他紧紧盯着杜明哲问:“你说的山,是什么山?”
“凤芒山。”杜明哲道。
果然如此。
连潮的心脏重重一跳。
“那个风景很美的地方……是不是还有几个木屋?”
“你怎么知道?你也去过那里?”
连潮几乎下意识地闭上了双眼。
宋隐那张脸就这样在他的脑中浮现。
“我给那个地方取名叫‘悬川天砚’。8年前……我也没想到会发生那种事。”
“那天晚上,放走你的人是我。”
……
“那晚我对Joker提出,应该把你放了,并且大家应该在事情闹大前,趁着夜色赶紧离开凤芒山。
“他同意了,然后我才去解开了那把锁。”
“我只是想膈应温叙白。
“他这个人很讨厌。真的很讨厌。他凭什么……”
……
“他凭什么带你去凤芒山?凭什么让你……发现当年那些事?
“我有……我有自己的步骤。连潮,我会告诉你的,我都会告诉你的。你们不懂,我得找个合适的时机才行……”
……
真正的雨夜杀人魔,已经找到了。
宋隐与这一系列案子相关的嫌疑,起码可以洗清了。
可是还不够。
远远不够。
凤芒山。
悬川天砚。
如果我再去一次那里……
能不能找到所有真相呢?
第219章 他谁也不信
针对“雨夜杀人魔”涉及的一系列凶杀案, 尚有一部分需要核实的细节与疑点,对于这些事宜,连潮交给了蒋民他们去处理, 至于他自己, 则花了一周的时间,几乎是不眠不休地, 把所有证据全都拷贝了一遍,并做了详细的材料梳理。
连潮准备的这份材料, 不止涉及真正的“雨夜杀人魔”, 还包括Joker犯下的诸多案件——
他从前模仿“雨夜杀人魔”杀死周宇、宋禄、孟丽萍的相关资料。
以及近期跟他有关的马厚德案、林喆案、吕正德案、李安宁案等等。
带着这份厚厚的, 占据了好几个行李箱的资料,连潮孤身回到帝都, 一下飞机就径直去到了公安厅, 为的是找自己的舅舅汪竞意。
“连队,早。汪厅让我来接你。跟我来吧。”
来接连潮的是汪竞意的秘书, 名叫龚云鹏。
那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戴着黑框眼睛,看着非常沉稳干练。
龚云鹏没直接带连潮去见汪竞意,先把他带到了一个休息间:“连队, 你看你这黑眼圈……昨晚又熬了一宿
“事情我都知道了,汪厅也让我劝劝你, 这事儿急不来,涉及跨国犯罪, 牵扯的相关方太多,横竖得慢慢搞……
“人呢,他该请的都请来了。会议,今晚就开!
“不过这会儿汪厅有别的重要会议要开。你呢, 白天就在这里好好休息一下。仗是要打。但打仗前,身体可不能先垮。你说是不是?”
连潮点点头,在龚云鹏离开后,果然躺下来休息了。
这段时间除了“雨夜杀人魔”的案子,他还一直在查Joker这个人确实存在的种种证据。
现在他总算整理出了一条足够清晰的,可以向大领导们呈现的完整证据链。
极度疲惫的状态下,连潮睡得很沉。
后来他是被龚云鹏叫醒的。
醒来后,他洗了个澡,吃了顿饭,略作休息后,便被带去了专门用来召开机密会议的大会议室。
会议室内一片肃静。
长桌两旁坐着的每个人长相不同,气质各异,却一致地带着某种久居上位的压迫感。
他们中有掌管一方警力的高层,有涉密部门的负责人,甚至连国安系统的人都来了。
总而言之,每一张面孔背后,都代表着足以撼动局势的力量,让人绝不敢怠慢。
连潮没有在门口停留,提着沉甸甸的资料箱,他径直走向长桌末端为他预留的位置。
沿途他被迫接受的,是那些落在他身上的或审视的、或打量的目光。
对此他没做任何回避,也没做任何逢迎,全程步伐沉稳,肩背挺直。
汪竞意坐在首位。
见连潮来了,他朝他点点头,再看向其他人道:“详细情况,我刚才已经为诸位介绍过了。
“总的来说,目前全国范围内,有类似性质的‘失踪案’,至少有百余起。
“据失踪者的家属朋友们反应,这些人很多都是‘科幻爱好者’,经常参加以‘外星人’‘太空探索’的名义举办的、具有邪教集会性质的聚会。
“现在,我们有足够的理由和证据怀疑,这些人全都跟着一个叫‘Joker’的主谋,去到了境外的某个地方。
“这些聚会背后有境外基金的支持,不排除对国家安全造成严重威胁的可能,我们有必要防患于未然,对此事给予足够充分的重视。
“接下来连潮将从在淮市发生的恶性连环杀人案开始,为大家就‘Joker’这个人的存在,他的所作所为,以及背后的邪教势力等方面,做进一步的详细汇报。
“然后我们需要尽快想出一个针对这百余人的营救方案。
“当然,连潮之前惹上嫌疑的事,诸位多少应该听说了,所以这次的行动,我理当避嫌。齐局——”
汪竞意看向一位名叫齐傲的局长,“这回我只能起一个穿针引线的作用。等连潮汇报完毕,后面的会议交给你来主持,后续行动也将由你来负责。”
其后,在所有或威严或审视的目光的注视下,连潮一步步去到了会议室最前方。
这里有最传统的投影仪,可供把他所有资料,一张张地通过大屏幕展示出来。
一切准备就绪,连潮以尽可能简洁的语言展开了汇报:
“各位领导,这一切要从去年我申请调去淮市说起。我收到了一封信,上面说我父母的死亡,与‘雨夜杀人魔’有关。
“……李虹案破获后,我发现这起案件与淮市著名恶性连环杀人案之间,存在一层隐秘的关联,并且我认为孟丽萍之死,对揭开真相至关重要,于是托了人秘密调查此事。”
汇报了杜家母子犯下的五起杀人案的情况后,连潮又把Joker模仿犯下的几起案件做了详细说明。
其中他重点提及了宋禄,以及孟丽萍的案子。
连潮再道:“由于时隔太久,很多证据都已灭失,相关事宜的推进非常缓慢,直到今年年初,才有了实质性进展。
“我的委托人找到了曾为孟丽萍接生的接生婆。
“可惜这名接生婆已经老年痴呆,不记事了。另外,Joker那边的人提前找过他的儿子,以至于我的委托人一找过去,这个儿子就给Joker通风报信了。
“Joker利用这件事,埋下了‘我偷证物’的伏笔。
“各位领导请看,这是我接到委托人的电话的时间。
“那会儿,我的委托人忽然接到接生婆儿子的电话,说是要提前见面,然而等他迅速赶到对方家里,对方却无故失踪了。
“我委托人打出这个电话的时间,恰恰也是淮市刑侦大队王永昌副队,以及刑警梁舟,声称在嫌疑人住处的后门看到‘我’的时间。这是他们二人的口供笔录,请看。
“然而事实上,他们看到的不是我,而是Joker。
“没错,Joker和我长得一模一样。”
话到这里,连潮目光一沉。
会议桌旁,汪竞意的表情也有着罕见的凝重。
他又何尝想过,他在这世上竟还有一个外甥?
“这件事,我也是最近才搞清楚原委。
“先说回我那位委托人吧。
“当发现接生婆的儿子早已被Joker盯上后,我让委托人迅速离开了那里,以免遭遇不测。
“淮市乃至江澜省,都是那帮人的地盘,我的委托人独自在那里调查,非常不安全,随时可能被灭口,于是我让他转而回到帝都找线索,毕竟孟丽萍曾在这边上过学,也生活过一段时间。
“我的委托人陆续找到了孟丽萍的校友、老师,多方走访后,找到了一位至关重要的人物——
“那是一位曾与孟丽萍发生过婚外情的导师。
“这位导师对当年的事缄默如深,闭口不提。
“我的委托人找了很多中间人,付出了大量时间精力乃至财力,不久前,他总算答应了与我的委托人见面沟通。
“这也是我们最近才彻底搞清楚真相的主要原因。
“请看这些论文目录,全都是孟丽萍读博期间,这位导师以自己为第一作者的身份发表的。
“现在他已经对我的委托人亲口承认,这些论文,其实主要都是孟丽萍的功劳。”
大屏幕上顿时出现了在某知名论文库输入这位导师的名字后,出现的一系列论文名称的截图——
《关于胚胎形态学分级对活力的评价,以及最佳移植胚胎数的探讨》
《原发性卵巢功能衰竭患者经体外受精-胚胎移植后成功妊娠的实际案例分析》
《In-vitro fertilization and embryo transfer in a natural cycle》
……
再次开口,连潮的声音变得沙哑了许多,那双向来锐利的眼睛也不免染上了几分倦意与疲惫。
“前阵子洗清嫌疑,从看守所出来后,我回了一趟帝都,为的便是仔细寻找父母曾留下过的纸质病历。
“我发现,我父母曾去过萌芽生殖专科医院做过试管婴儿,病例上还有‘孟丽萍’这三个字的签名。
“看过那些论文后,对于孟丽萍做了什么,我已经有了猜测,但本着实事求是的想法,我还是让我的委托人继续就此事展开进一步的调查,以便印证我的猜测。
“这期间,我回到淮市,接受了李铮局长的委托,调查‘雨夜杀人魔’的案子,并同步梳理Joker这个人的相关线索。
“我的委托人则去到了萌芽生殖专科医院进行相关调查。
“孟丽萍销毁了所有纸质证据,而那个时候该医院还没有就员工资料进行电子备份,因此,现在直接在该医院的信息系统里搜‘孟丽萍’三个字,根本什么也搜不出来。
“我的委托人只能想法设法地,把曾在那里工作过的医生护士等等人员一个个找过去。
“其中很多人,他甚至是挨家挨户拜访的。功夫不负有心人,他总算找到了一张当年医院把员工的大合照。
“诸位请看照片,站在最边上的这个人就是孟丽萍。
“光一个父母病例上的签名,证明不了什么,毕竟这世上同名同姓的人很多。但有了这张照片,足以说明,连环杀人案里的受害者孟丽萍,的确是帮我父母做过治疗的医生。
“我的委托人一并走访了孟丽萍的大学室友、同学等等。他们都表示孟丽萍独来独往,性格古怪,对她的个人情况完全不了解。但有一件事,是所有人都印象深刻的——
“孟丽萍追星追得很疯狂。
“她的宿舍挂满了……挂满了我父亲连丘泰的海报。
“她平时不和宿舍里的任何人说话,她用印满了我父亲照片的帘子把自己的床铺围起来,平时就躲在里面自言自语。
“所以,一个堪称天方夜谭的事,偏偏真实发生了。
“一颗受精卵一分为二,作为生殖科医生的孟丽萍,偷走了其中一个,这个人就是后来的Joker。
“所有证据,我都准备好了,会后各位领导可以详细审阅。”
会议室紧绷的空气,仿佛被投入了一块无形的巨石,激起了层层看不见的骇浪。
在座的人大多都经历过一线的摸爬滚打,什么样稀奇古怪的案件都接触过,但冷不防听到连潮这番话,依然难免感到惊讶。
有的人身体几不可察地前倾,似乎想把连潮的话听得更清楚一点。
有人则皱起眉来,镜片后的目光愈发锐利,似乎在衡量连潮这番话的真实性。
还有人与邻座交换了一个短暂却饱含震撼的眼神,而后迅速低声交谈起来。
汪竞意当然不是第一次听说这个故事。
即便如此,他那张惯于不动声色的脸,也不免有了情绪上的裂痕。
会议室最前方,连潮深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哑着声音继续道:“另外,和孟丽萍发生过关系的那位导师还亲口承认,他和孟丽萍有过一个孩子。
“所以孟丽萍一共生过两个儿子。
“而当年顶替‘雨夜杀人魔’死在子弹下的,正是孟丽萍的第一个儿子,他叫孟小刚。
“这位导师说,当时事情闹大后,他举家出国了。但几年后,他联系过孟丽萍一次,得知那个孩子是一名智障。想来,Joker便是利用了这一点,骗得他替自己而死。”
“无论如何,这就是Joker真实存在的依据之一,他并不是邪教的一个符号,或者一个可以由很多人扮演的角色。
“接下来我将给大家展示真正的‘雨夜杀人魔’杜明哲的口供,以及一系列证据。
“这些证据能充分地说明,连环杀人案中涉及的孟丽萍、宋禄、周宇这三人,并非杜明哲所杀,而是Joker。
“他的杀人手段,犯罪特写等等,与杜明哲有着显著的差异,接下来我将详细论证这一点。
“总的来说,Joker自有一套完整的、独立的犯罪风格。这这也能反过来说明,他是一个真实存在的犯罪者,而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模仿的对象。
“……”
进一步将所有事情阐述清楚后,连潮似乎忽然想到了什么,眼神呈现出了一瞬的创巨痛深。
但他及时克制住了,用力抿了一下嘴后再道:“接下来我将详细陈述‘迷宫行动’相关的事宜,以及淮市刑侦大队一位名叫宋隐的法医,差点被邪教组织拉下水的经历。
“我将着重陈述,Joker是怎么利用他与我容貌极其相似,DNA几乎完全一样的特质,来设计陷害我的——”
漫长的陈述结束,连潮声音已沙哑到了极致。
可奇怪的是,他似乎并不感到疲惫。
他反倒有股畅快感。
他总算走到这一步了。
他终于见到这些人,把真相彻底讲清楚了。
他把Joker客观存在的种种证据全都拿出来了。
他把自己的嫌疑洗清了。
这样一来……宋隐其实也就干净了。
为了给大家留出一段自由讨论的时间,也为了让连潮缓一缓,汪竞意中止了会议。
他安排秘书过来给会议室的众人倒茶,再把连潮叫去了自己的办公室。
“行了,喝点水,歇会儿,不着急。”
瞧见连潮此时的模样,汪竞意叹了一口气,劝道,“这件事急不得,涉及到跨国的沟通、合作,还有——”
“嗯。我知道急不得。”
连潮向来敬重这小舅舅,他几乎是有生以来第一次打断对方,“但是宋隐等不得!
“至少……至少我把这一切讲清楚,可以先还他的清白。
“舅舅,宋隐没有杀过人,从前没有,现在也没有。
“他没有参与任何洗钱案、或者金融诈骗案。
“他从来都不是邪教成员,更不是邪教头目!
“所谓他通过3D打印技术,安排人模仿我犯罪的情况,也根本不存在。
“这是他为了帮我脱罪,在情急之下做出的无奈举动。
“关于此事,我已去相关工厂做过详细的调查,他的继弟甚至都承认那人皮面具是迷宫行动之后才做的,相关证据我已经单独发给过你——”
“好了连潮——”
“舅舅,我知道必须要拿出切实的证据才能服人。所以我耐下性子,从‘雨夜杀人魔’这个源头查起了一切。
“现在所有证据都能说明,宋隐就是无辜的!
“他是……他是为了我,才整出3D打印那一出,把所有一切揽到自己头上的!
“我知道、我知道他也有私心,他隐瞒了不该隐瞒的事。但他从来没有犯过原则性的错误!他——”
汪竞意摆摆手,再次打断连潮。
亲手递给连潮一杯茶,汪竞意示意他坐下,再上前拍拍他的肩:“连潮,这些事情,我心里有数。”
汪竞意这样地位的人能说出这种话,分量不可小觑。
连潮明白过来什么,稍微放了心。
然后他深深呼出一口气,终究点了点头,坐下了。
前阵子汪竞意面临一些政治上的纷争。
连潮被关押一事,还差点牵连了他。
也因此,连潮知道自己必须拿出切实的证据,才能堵上悠悠之口。
并且只有这样,他才能彻底洗清宋隐身上的嫌疑,以便说服大领导,调动足够的资源救出宋隐。
连潮当然已经猜到了一件事——
宋隐在给温叙白做卧底。
他不知道宋隐是如何说服温叙白的。
但他们两个人合作了,这是毋庸置疑的。
也是因此,自己才能这么快被捞出来。
捋清楚一切,猜到宋隐去找Joker后,连潮心急如焚。
他简直不敢去想象宋隐会遭遇什么。
但凡稍作想象,他的一颗心脏就会疼得像要裂开。
然而他清楚地知道,痛苦、伤心、愤怒……这些情绪全都无济于事。
他必须要耐下性子,从“雨夜杀人魔”一案开始,把宋隐身上的嫌疑彻底洗清。
只有这样,他才能真正帮到宋隐。
连潮是不能相信温叙白和他所在的专案组的。
在极端的情况下,他们专案组真能护住宋隐吗?
他们要救那么多受困于邪教的民众,要抓Joker等嫌疑人,还要处理无数难以想象的突发事件……
宋隐这样的“嫌疑人”,难保不会成为可以被牺牲的弃子。
连潮不敢赌。
在救出宋隐这件事上,除了他自己,他谁也不信。
第220章 信徒与神明 “My dear
清晨的海风潮湿而咸涩。
牢笼内, 矮桌上的一沓纸张被吹得簌簌作响。
盘腿坐在桌边读着纸张上文字的人,正是宋隐。
至于这些纸张上的文字,都是从国内新闻网页、又或者自媒体频道截取的——
《“雨夜杀人魔”系列悬案告破, 真凶伏法, 警方还原惊天真相》
《反转!“雨夜杀人魔”不止一人!幕后主谋竟是卧病母亲!!!》
《连环杀手落网,‘雨伞’符号揭开扭曲母爱》
……
警方并未公布案件的关键细节, 这些报道打出了“还原案发过程”的噱头,但对于凶案还原等内容, 基本都是在部分现实依据上, 展开适当的想象而写就的。
此外还有一些文章, 则将重点放在了母子关系,心理学分析、乃至精神病相关问题的探讨上。
有文章写道:“母亲杜某表现出了典型的自恋型人格障碍(NPD)特征:以自我为中心, 缺乏共情, 将子女视为自我的延伸与附属品。
“她的世界充满受害者叙事与情感勒索。
“儿子在这种长期的精神绞杀中,逐渐丧失了自我边界与道德判断, 成为母亲意志的执行工具,通过犯罪来换取母亲短暂的认可,完成了从人到工具的悲剧性异化……”
“杜家母子呈现出一种‘病态共生’的状态。
“杀人,成了他们维持这种畸形共生关系的仪式。
“母亲通过支配儿子的犯罪行为来确认权力, 儿子则通过完成犯罪来证明自己有用。
还有一些文章,则在思考案子到现在才破的原因, 并提出一种理论——
精神家暴也是家暴。
相较于身体暴力,精神家暴更为隐蔽。受害者往往难以察觉, 甚至无法明确指认自己所受的伤害,因而其潜在危害,可能比身体暴力更为深远。
“反思不应停止。当年调查为何遗漏了‘母子合谋’的可能性?除了刑侦技术的局限,是否也因为对‘孝顺儿子’‘病弱母亲’这类社会角色的某种刻板信任?
“此外, 儿子某哲的犯罪行为并非源于天生的反社会人格,而是在长期的精神家暴下,形成的工具性行为。
“他杀人,并非为了获取快感,而是为了维持与母亲的关系,避免被抛弃。
“这提醒我们,在预防犯罪时,需要将家庭内部的情感暴力与心理操控纳入观察视野……”
宋隐很仔细地读着这些报道。
尤其是在读到“记者采访了市局刑侦大队的刑警”这种字眼的时候,他的目光都会停下来,把相关文字多读几遍。
他当然不知道记者采访的到底是谁。
他也很清楚,也许这句话纯属媒体人杜撰。
但这不妨宋隐可以就着文字加以想象。
他仿佛能看到遥远的淮市,连潮身穿警服、正带队全力侦破此案的侧影。
他甚至错觉自己能听到,会议室里连潮住持会议、串联线索、给每个人分工下任务的声音。
思念有如涨潮的海,悄无声息地将人吞没。
听着遥遥的浪声,宋隐盯着眼前的文字,不知不觉间嘴角勾起了些许笑意。
Joker推开房门的时候,恰好看到了宋隐脸上这抹尚未来得及收起的笑意。
暖光透过狭窄的窗户照进来,把这缕笑意衬得也无比鲜活。
深灰色囚牢的整体色调,都好似被抬亮了几分。
Joker微微皱起眉来,眼神沉在暗影里,叫人看不清楚。
过了一会儿,他抬步走进囚牢。
宋隐放下手里的纸张,面上的笑容随之散于无形。
于是Joker开始盯着他的脸看,就好似在观察、审视着什么。
“你有什么事吗?”
宋隐主动打破沉默。
他的表情透出几分被打扰的不悦。
“案子破了。我来兑现承诺。”
Joker把钥匙扔给宋隐,“自己解开锁,把钥匙扔到门口,根据我的指令走出来。”
边说着这话,Joker边往外门外走去,“宋宋,乖一点,全程听指令,不要做任何多余的举动。
“洛清在狙击台盯着你。一旦你有任何异常举动,他会立刻开枪,连我都阻止不了。
“对了,洛清是我请来的雇佣兵,迷宫里那幅画,就是他盗的。不要质疑他的能力。他是绝对优秀的狙击手。”
宋隐没接话,默默接过钥匙,把脚上的镣铐解开。
之后他缓缓走到屋外,海岛烈日的强光猛地打下来,他立刻眯起眼睛低下头。
大概是在囚牢里待了太久,连阳光都变得陌生起来。
Joker瞧宋隐一眼,递给他一顶鸭舌帽。
宋隐接过帽子戴上,再根据Joker的指示往前走。
过程中他回头看向身后,那里果然有一排牢房,他所居住的,只是其中一间。
不过其他牢房好像暂时没关人。
至少外表看上去如此。
快速收回视线,宋隐再朝前望去。
不远外有个塔楼塔顶是个平台,冰冷的金属枪械反射着强光,宋隐朝那处看过去,能看见黑漆漆的、毒蛇竖瞳般的枪口,以及正举着枪的人影。
想来那个人,便是Joker提到的洛清。
脚下地面滚烫,空气灼热咸涩。
这种天气适合待在室内。
但宋隐毕竟被关了太久,这会儿倒完全没有走回头路的念头。
深深地、近乎贪婪地吸了一口气,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这里能遥遥看见海,但距离海边尚显遥远。
小路两边皆是热带灌木,在这里走出数米后,宋隐隐约听到了一些声音。
经过仔细辨认,他总算听清了:
“My dear Evangelius Rex.”
“Our flesh is dust, our souls take wing.”
“From earthly chain, Your light unbind.”
“To the Eternal City of the Unbound Mind.”
“……”
“So may it be.”
这些声音并不高亢,但由于人数众多,形成了一种持续的、低沉的嗡嗡声。
越往前走,这样的声音越大。
及至灌木丛的尽头,宋隐总算见到了声音的由来——
在他前方不远外,有一片环绕着棕榈树的沙滩。
一群穿着统一白色棉麻衣服的人,正赤着脚围坐在那里,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圈。
他们手牵着手,闭着双眼,面带微笑,正整齐地诵念着“经文”。
宋隐看见江见萤也在其中。
她闭着眼睛,念经文念得非常投入。
尽管年纪还小,她却像是已经超凡入定,眉宇间有着某种看起来很空洞的平静。
至于那圆圈的中央……
那里坐着的人,竟然是阿云。
阿云也赤脚坐在沙地上。
不过与其他教众形成鲜明区别的是,她没有诵经,也没有闭上眼睛,而是直直地看向前方。
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宋隐看到了白色的沙滩,湛蓝的天空,以及无垠的苍穹。
远处海与天的交界是一片模糊的、可望不可即的深蓝。
而在近一些、靠近沙滩的地方,有一个岩礁半环抱海湾。
一座白色灯塔在海湾处静静矗立。
就像一根沉默的白色骨头。
收回视线,宋隐重新看向阿云。
她坐得很直,身体几乎显得有些僵硬。
穿着白色衣服的她,脸也被涂得雪白,五官则没有丝毫表情,整体看上去就像一尊漂亮精致的瓷偶。
多看了她几眼后,宋隐不免觉得眼睛有些发疼发涩。
这个时候他才发现,阿云虽然也穿着白色衣服,但质地明显与那些教众不一样。
烈日毫无遮拦地倾泻而下,那身白衣仿佛吸饱了阳光,让阿云也成了正在发光的光源,让人不可逼视。
盯那光源盯久了,会感觉到她周围好像有一个玻璃罩子,神圣而不容任何人侵犯。
阳光灿烂,蓝天高悬,大海辽阔。
虔诚的信徒们面露幸福的微笑。
整个海岛像是浸泡在了一种完美的光晕中。
人如宋隐,也不由生出了一种自己在美梦里的感觉。
一直以来,他真的太累太累了。
如果真有一个地方,能让他待着什么也不做,只要念念经就好……那该有多好?
可这世上哪有这样的好事呢?
眼前的一切太过完美,也因此显得无比虚假。
就好比眼前阿云那张精致无暇的脸。
那张脸看似完美,只是因为伤疤被厚厚的粉遮盖住了。
宋隐看过白色粉末下她真实的脸——
她的额头上有个恐怖的洞。
那是被子弹打出来的。
好似听见了脚步声,阿云微微转过身体,将目光投向了宋隐。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神也显得空洞而麻木。
可在与宋隐对视的那一瞬间,她好像忽然有了情绪。
她微微皱起眉来,肩膀几不可查地一颤,双目骤然湿润,像是下一刻就要流下眼泪。
Joker及时举起一根食指,朝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宋隐紧盯着阿云,发现她明显打了个哆嗦,露出了某种类似于小孩害怕被训斥时的惊恐表情。
紧接着她迅速重新坐好了,又成了一尊完美的、由血肉铸成的活体雕塑。
她似乎失去了所有智慧,只剩下了本能的、面对绝对权威时的怯惧与顺从。
“My dear Evangelius Rex.”
“Our flesh is dust, our souls take wing.”
……
宋隐再看向其余信徒。
他们仍闭着眼诵读着经文。
他们什么都没有看见。【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