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生日的秘密


    数日后, 取保候审办理妥当,连潮换好衣服,取回了手机等个人用品。


    他没有立刻离开这里, 而是借来充电器连上手机, 再以最快的速度开了机。


    他收到了非常多的消息——


    来自亲朋好友的问候;来自同事的关切……


    然而其中没有任何一条,是宋隐发来的。


    这当然在连潮的预料中。


    然而当点进微信聊天框, 看见宋隐的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一个月以前,他的心还是不免沉了下去。


    旷野失去了风, 海洋失去了蓝鲸。


    连潮的世界变得一片荒芜, 不知道自己的落点该往何处。


    暂时没有回复任何人的消息, 连潮离开了看守所。


    天刚下过雨,铅灰色的云层低垂,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湿气。尽管是阴天, 自由的感觉终究暌违已久,值得珍惜。


    连潮却似乎提不起劲, 每一步都走得异常沉重。


    自大门走出后,连潮拿出手机打算打车。


    冷不防地,他忽然听到一声:“连队——”


    回过头,连潮看到了不远外街角那辆熟悉的宾利。


    紧接着有两人从车上走了下来——


    徐含芳和姜南祺。


    连潮从律师徐源那里听说了, 姜民华已被无罪释放。


    然而对于徐含芳来说,丈夫回来了, 她却又丢了儿子。


    不仅如此,儿子犯的罪, 似乎足以导致死刑。


    大概这段日子她都寝食难安,看上去一下子老了不少。


    姜南祺也变了很多。


    一直以来他都被保护得很好。


    大概是这个原因,他成长了二十几年,都没能真正变得成熟。然而现在不过短短一个月, 一切就都变了。他不仅看起来成熟了,更似有了几分沧桑。


    “连队,好久不见。你……”


    徐含芳先一步开口道,“你方不方便上车?我们找个地方坐坐吧。”


    大概能猜到她想问什么,连潮点点头,终究答应了。


    餐厅选在了一家私密性很好的中式包厢。


    菜很快就上齐了,却几乎没人动筷。


    徐含芳握着茶杯的手微微发着抖。


    勉强喝下一口热茶,她看向连潮,终于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连队,现在没有外人,也没有录音。你跟我说句实话……那些事,到底是不是他做的?外面那些传言,还有……还有他‘失踪’,是不是因为他真的……”


    看着眼前的徐含芳,连潮想到的,是她第一次约自己见面时的情形——


    “连队对我们家的事,应该多少有些了解吧?”


    “连队,我今天是为了宋宋才来找你的。我只是不希望他越陷越深。”


    “我一直觉得……宋隐父亲的死,和他脱不了关系。”


    “大门的门锁完全没有被破坏的痕迹。只有宋宋卧室的窗户大开着,窗台处还采集到了凶手的脚印。”


    “简单的推理,我也会做。连队……如果凶手一直是随机作案,他怎么知道那一天,宋宋的窗户偏偏没有关?


    “他怎么知道,偏偏是同一天,宋禄喝醉了无法反抗?”


    “我感觉宋隐这些年一直在和一些奇奇怪怪的人联系。其中就有那个‘雨夜杀人魔’!


    “我不知道他到底在做什么。但我担心他越陷越深,我……我怕他真的走上一条万劫不复的道路!


    “我告诉你这一切,是希望你能阻止他。


    “我觉得只有你能阻止他了。”


    ……


    现在的情况是怎样呢?


    徐含芳是否认为,自己没能阻止宋隐,反而把他推向了那条万劫不复的道路?


    她是否从来,都没有相信过自己的亲生儿子宋隐?


    姜南祺呢?


    他会否相信,自己一直崇拜尊敬的哥哥,居然真的是杀过很多人的邪教头目?


    如果宋隐知道这一切,又该怎么想?


    连潮的眼睛似乎没有一丝光亮。


    他的目光来回扫过徐含芳和姜南祺的脸,似乎想要搞清楚他们的每个微表情。


    仿佛他们但凡流露出一丁点怀疑,他就会替宋隐感到委屈。


    沉默许久后,连潮反问:“你真的认为,他是凶手吗?”


    这句话,连潮是替宋隐问的。


    似乎也是替自己问的。


    现在似乎只有他愿意试着相信宋隐是无辜的。


    于是他在努力寻求认同者。


    “我……”


    徐含芳一时语塞。


    她长长叹了一口气,没了言语。


    一旁,姜南祺忍不住开口道:“我是不信的。至少刚开始不信。可是……可是连队,我哥他为什么跑呢?


    “如果他什么都没做,为什么不回来解释清楚?妈这几天没睡过一个整觉,我们都……”


    被至亲之人怀疑,该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


    连潮无从想象。


    这一刻,他甚至庆幸宋隐不用直面这一切。


    这顿饭后来是三人的沉默声中吃完的。


    一餐毕了,连潮先去付了款,然后他看向徐含芳问:“宋隐小时候住的地方……也就是宋禄被杀的地方,还在吗?”


    徐含芳有些惊讶,但也点了点头:“在的。出了命案,房子不好转手。再说我也不想转手。毕竟我一直对那案子有疑惑,想着也许保留着那里的一切,有一天就能搞清真相……”


    连潮果断道:“我想去看看,有劳你了。”


    大约半个小时后,车停在了一片老旧的居民区外。


    踩着雨后积水的道路一直往里走,不知不觉间,连潮跟随徐含芳的脚步,来到了一栋房子前。


    外墙的墙皮已经剥落,露出底下的砖红色。


    连潮一眼看到的,是嵌在这片砖红里的那扇窗户。


    窗户里就是宋隐当年住过的卧室了。


    按照所有人现在对他的指控——


    多年以前的那一天,他故意没锁这扇窗户,以便让福音帮的某个人顺着窗户怕进屋,杀了他那喝得烂醉如泥的父亲。


    然而关于这扇窗户,还有一件不为人知的事。


    宋隐告诉过连潮,他曾于12岁那年的雨夜打开这扇窗,让那个正在躲避小混混们追赶的Joker躲了进来。


    如果宋隐并不存在一个“前男友”,这件事难道也是他虚构出来的?


    此后他每一次看见下雨、听见雨声,露出的反胃表情,难道都是表演?


    再来,如果不久前宋隐登上游艇,并不是被Joker强行带走的,而是出于主观意愿;如果他说的有关游艇的一切都是谎言……


    他锁骨的那些红痕是谁制造的?难道也是他自己?


    怎么可能呢?


    自己该如何相信?


    连潮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而这并不能缓解胸口沉闷的窒息感。


    “连队,我们……我们进去吧?”


    单元楼门口传来徐含芳的声音。


    连潮近乎麻木地点点头,跟着她与姜南祺走进单元楼。


    他麻木地看着徐含芳输入密码,再看着她打开房门。


    “我时常来这里打扫。密码门的电池也随时充着的。这里一切都维持着原样,连队你……你尽管进来查看。”


    客厅并不大,与餐厅被一个博古架隔开。


    连潮进屋后,目光快速将之扫视了一遍。


    他似乎能看到,宋隐当年曾蜷缩着身体躲在这间屋子沙发的角落,又或者茶几的旁边。


    空气中弥漫着劣质酒味。


    宋禄正举着酒瓶寻找他。


    “兔崽子你在哪儿?!滚出来!滚出来!!”


    一种尖锐的疼痛攥住了连潮的心脏。


    再深深吸了一口气,他缓步走到宋隐的卧室前,“嘎吱”一声把门给推开了。


    微光从客厅斜射进来。


    清晰可见的浮尘在其中缓慢起落。


    时间仿佛在这间屋子里凝滞了。


    房间不算大,墙面上留着几道清晰的旧划痕。


    一张单人床靠墙放着,床单被套已被收走,只剩光秃秃的床板,隐约散发着些许霉味。


    走进这间房的时候,连潮步履缓慢得近乎虔诚。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了那扇窗。


    “啪嗒”一声响,雨滴忽然打上了窗户。


    命运有时候竟巧合得如此玄妙。


    居然又下雨了。


    淋漓的雨声中,连潮的心脏忽然剧烈跳动起来。


    他一步步走到窗前,然后缓慢地抬起手,将手掌平贴在那片冰凉的玻璃上。


    玻璃的触感粗糙而真实。


    手掌贴上去的那一刻,连潮却感到自己仿佛穿越了时空,看到12岁那年宋隐曾看到过的一幕。


    那一晚的雨应该也很大。


    几乎能和现在的情形能完美重叠。


    贴着窗户,细密的雨声不断回响在耳边。


    连潮仿佛能亲眼看见那个人狂奔而来,拍打起这扇窗户。


    窗外出现了那张少年人的脸。


    雨水顺着他额前漆黑的发梢滑落,淌过挺直的鼻梁,冲刷着脸上的血渍与污泥。


    他看起来非常狼狈,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连潮就这样隔着漫长的时空与少年对视。


    他仿佛回到了迷宫的镜面峡谷,与那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四目相对的瞬间。


    下一瞬,他看见窗外雨中的少年嘴唇开合,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


    “你好?你在家的吧。我想请你帮个忙。”


    “你能打开窗,让我进去躲一躲吗?”


    ……


    连潮将掌心紧紧压在了玻璃上。


    他的指尖微微用力,仿佛想穿过这层阻隔,抓住窗外那个少年,又或者……扼住他的喉咙。


    然而眼前所见皆是幻影。


    连潮并不能真的穿越时空,阻止这里曾发生的一切。


    他的呼吸似乎窒住了。


    他不由自主地低下头,看向窗台内侧。


    这里有着些许积灰,但他似乎能看见,多年前,一双属于12岁宋隐的手,是如何从这里伸出去,拨开了那道锁扣——


    “咔哒。”


    一声并不存在于现实中的轻响,蓦地在连潮脑内炸开。


    那不是锁开的声音。


    更像是某种更致命的开关被启动的声音。


    潘多拉魔盒被打开。


    从此宋隐的世界裂开一道缝,闯入了一头怪兽。


    “咔哒”“咔哒”“咔哒”……


    寻常的开锁声,此刻居然成了梦魇般的存在。


    连潮不由按住太阳穴,感到那里一跳一跳地传来永无止息的剧痛。


    然而紧接着他想起的,是与之相似的另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是什么?


    自己似乎不久前刚听过……


    它好像……它好像很重要。


    对,它很重要,我必须把它想起来。


    可它到底是什么声音呢?


    电光火石间,连潮想起来了。


    “咔哒”——


    这是徐含芳刚才开门时,门锁发出的声音。


    然而在那之前呢?


    在门打开之前,徐含芳按下了6个数字!


    这段时间连潮实在经历了太多,大脑一直处在恍神的状态,属于刑警的敏锐暂时离他远去,以至于他居然忽视了刚才那6个数字的含义!


    此时,凭借绝佳的记忆力,他回想起那6个数字,当即心跳如鼓,立刻离开卧室,冲进客厅,再蓦地对上徐含芳望过来的、显得极为惊讶的目光:


    “连、连队,你没事吧?你出了很多汗……”


    连潮只是问:“开门密码是多少?950614?”


    “是。是950614。”徐含芳不解地问,“有什么问题吗?”


    “这密码是谁设置的?”


    “宋隐。当年我嫌麻烦,懒得看说明书,让宋隐设的……连队,到底怎么了?这数字有什么问题吗?”


    “他哪年设的密码?”


    “13岁吧。我记得很清楚。他过13岁生日那天,他父亲丢了钥匙,进不了家门,在走廊里破口大骂……第二天,我就换成了密码锁,让宋宋设置的生日。”


    连潮心跳得越来越剧烈。


    他重新回到卧室看向那扇窗户。


    窗外雨依然在下。


    可他似乎看到了阳光正穿透云雾而出,让整间卧室的阴霾都无迹可寻。


    连潮始终不愿相信宋隐从一开始就在骗自己。


    但他找不到任何和他持同样观点的人。


    他也找不到任何真凭实据。


    不仅如此,哪怕相信宋隐后来没有误入歧途成为邪教的一分子,连潮自始至终,也对宋隐当年到底有没有参与谋害宋禄一事,心存疑虑。


    可是现在一切都在这声“咔哒”中明朗起来——


    宋隐不是杀人凶手。


    从来都不是!


    950614,这是连潮的生日。


    他的那对父母太过有名,许多记者是守着他出生的。


    也就是说,全国人民都可以上网查到他的生日。


    包括那个Joker。


    连潮现在明白了,那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Joker,从遇到宋隐的一开始,就伪装成了自己。


    当年他一定告诉宋隐,95年6月14日这天,是他的生日。


    但那其实是连潮自己的生日才对!


    那会儿宋隐年纪太小,他受到Joker的蒙蔽,把青春的悸动给了他,还把房门密码设置成了他的生日。


    可宋隐根本没有“故意不锁窗户”。


    他反而和往常一样锁住了窗户。


    然而Joker根本不是从窗户进来杀人的。


    他堂而皇之地走了正门。


    因为他猜到了宋隐的房门密码!


    “大门的门锁完全没有被破坏的痕迹。只有宋宋卧室的窗户大开着,窗台处还采集到了凶手的脚印……”


    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只能是因为Joker从大门进屋后,去到宋隐卧室,故意把窗户的锁打开,再把窗户推开,最后还特意留下了脚尖朝向屋内的脚印,以误导警方,让所有人以为他是从窗户进来的!


    他为的就是把宋隐拉下水,变成他的同谋!


    “咔哒”——


    齿轮合上了,转动了。


    一切都严丝合缝起来。


    连潮彻底明白了一切。


    950614这串数字,也许不是法律意义上的铁证,却足以在连潮心中的,形成证明一切的绝对证据——


    Joker根本不可能是宋隐杜撰的!


    密码是宋隐13岁那年设置的。


    那年连潮也不过17岁,他尚未配合父亲接受任何采访,没拍过任何广告,根本没有公开露过脸。


    不仅如此,两人相隔十万八千里,生活上完全没有交集。


    这种情况下,宋隐怎么可能凭空喜欢上连潮,还喜欢到把家门密码都设置成了他的生日?


    排除巧合,就只剩下一种解释了——


    这个生日,是另一个试图冒充连潮的人告诉宋隐的。


    所以,除却隐瞒了Joker的真实容貌外,宋隐说的一切都是真的。


    他确实遇到过Joker,也确实在容易受到影响、容易被迷惑的青春少年时期,短暂地喜欢过对方。


    对于宋隐的喜欢,Joker心知肚明。


    然而他选择的是利用这份喜欢,把宋隐推进深不见底的炼狱。


    窗外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不消片刻,整间屋子果然重新被阳光笼罩。


    连潮心中的最后一丝一缕都消除了。


    然而紧随其后而来的,是另外的隐忧。


    “关于宋隐,无论你有任何猜测,或者有任何情绪,必须用刑警讨论案情的语言去包装。


    “一旦你失控,或者说破些不该说的话……不但会害了你自己,更可能立刻危及宋隐的安全。”


    到这一刻连潮才真正明白,徐源为何会说这句话。


    与此同时他也明白了,温叙白为何甘愿挨那一拳。


    原来他当时基于直觉猜测到的一切……全都是真的。


    第202章 受害者共性


    很快, 立夏了。


    江南的梅雨季尚未真正来临,淮市却已蒙上了一层潮湿的气息。


    连潮收到了不予起诉的告知书,得以回到帝都。


    不过他并没有在那边待太久, 很快就重新来到了淮市。


    虽然已基本洗清了嫌疑, 但连潮毕竟被羁押过一段时间,身份十分敏感。


    此外, 他还与目前的最大嫌疑人宋隐有过恋爱经历。


    程序和舆情方面的阻力,导致他暂时无法恢复原职。


    不过局长李铮力排众议, 多方斡旋, 最终为他争取到一个折中的安排——


    以“刑侦顾问”兼“特别调查员”的身份归队, 协助处理刑侦大队积压的旧案,并主导对相关未尽线索的梳理。


    连潮的办公室仍是原来那间, 案卷与人员调度也大多经过他手。


    明眼人都清楚, 他只是暂时失去了“刑侦大队长”的头衔,但实权基本还在, 一切都跟从前差不多。


    话说回来,去请连潮的时候,李铮还挺不好意思开口。


    只因连潮一旦回市局,工作还和从前一样多, 但薪资和奖金都会大打折扣。


    他猜想连潮这样的身家,本是不在乎这些的, 但他不能替连潮不在乎,不能把这种话当做劝说的说辞。


    好在连潮非常配合, 即刻答应下来。


    李铮把心放回了肚子里。


    他考虑周到,在连潮回来前,还特意找了王永昌,千叮咛万嘱咐, 不能仗着现在官比连潮大就不听指挥。


    “王副队,以前那些事情,我心里都清楚,只是顾及过往情面,没有多说什么……但你要心里有数啊。对案子上点心,好好配合连潮。再有什么娄子……你给我上交警队去!”


    就这样,连潮重新回到了市局办公。


    在其余人的眼里,他比以前更严肃、冷峻、沉默寡言了,但除此之外,好像没有什么不同。至少工作中如此。


    这期间还发生了一件事——


    张泽宇自杀了。


    迷宫行动的当晚,黎欢打开了张泽宇进迷宫前递给自己的那封信。


    深感震惊、大为失望之余,她也抱着尊重他的想法,按照他的嘱咐,把这封信通过自己的微博发了出去。


    “这世上没有鬼神。那么就由我来要做杀死韦一山这种人的恶鬼。”


    “这是一个很有名、很有人气,或者说很有流量的地方。我希望这份流量能为我所用,我希望我的杀人壮举能被看见、被议论、被书写,让无数‘韦一山’看见!”


    ……


    这是张泽宇亲笔写下的句子。


    他自诩为以暴制暴的英雄,或者他期待舆论会把他包装成神,就像曾有很多人夸他是洞潜届的一颗新星一样。


    然而现实是舆论全在抨击他。


    “瞎了眼了,我以前居然粉了他?”


    “他自诩为英雄,害黎欢和李安宁的时候怎么说?”


    “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本质还是个傲慢无知、优越感爆棚天龙人,和他批判的韦一山并没有不同!他把其他人都当成了他用来实现所谓‘理想主义’的工具人!”


    ……


    张泽宇是否是因为这些舆论而自杀的,不得而知。


    总之,在某次与律师会面结束后,他用磨尖了的牙刷,捅进了自己的颈部动脉。


    去世前他借纸笔留下这么一段话:“我在墨西哥Dos Ojos的一个完全隔绝了自然光的洞穴里,看见过绝美的风景。


    “我身处一个彻底被黑暗吞噬的世界。当我把手电筒打向身侧,光束刺破黑暗,照亮了密布于岩壁上、未经世人所见的方解石结晶。


    “那一刻,千万颗细微的晶粒仿若在瞬间被唤醒,它们闪烁着璀璨的碎光,如同我所能独占的,一片伸手可触的星辰。


    “大概这就是我爱上洞潜的原因。


    “遗憾的是,那样的风景,此生我再也看不见了。”


    夏可欣、汪凤喜、马厚德接连死去。


    无数人注目的迷宫展馆发生了枪击,还死了一位民警。


    不仅如此,案件还涉及经济犯罪、邪教阴谋,先后有连潮、宋隐两位刑警被认作是犯罪嫌疑人。


    本就错综复杂的局面,因为张泽宇的死,又掀起了新一轮的波澜,警方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来自各方面的压力。


    现在相关案件已由省厅方面的专案组接手,该组由省级的经侦、刑侦方面的骨干专家强强联合组成。


    李铮的老同学就在专案组里。


    为了打探案件相关的消息,李铮不惜动用到了偷藏的私房钱,请该老同学吃黑珍珠餐厅。


    “我已经把连潮叫回去办案了,你跟我透个底,他确实没有嫌疑了,是吧?别的你不能说,这总能说的!”


    李铮当然认为连潮是无辜的。


    他故意用这样的措辞,只是为了打探案件相关的信息。


    老同学便道:“他要是不无辜,不能放他出去啊。再说了,你有没有发现一个疑点?”


    李铮捧哏般顺着问:“嗯?什么疑点?”


    老同学道:“宋隐消失后,警方查出了一系列对他不利的证据,再加上有温叙白的证词,现在大家普遍都认为——


    “Joker这个人并不真实存在,他更像是一个代号,福音帮里很多人都可以戴上面具,扮演成他。


    “当然,目前看上去,这些人全都听宋隐的差遣。宋隐才是真正的主谋。


    “……先不谈宋隐的问题吧。说回Joker。


    “先甭管Joker到底是不是真实存在的,又或者皮下到底有几个人,既然福音帮派出了一个戴面具的Joker长期在外活动,我们先假设他是一个人。


    “而这个人,张泽宇和韦一山都见过很多回。”


    “嗯。没问题。”


    李铮赶紧点头,“这两人见到的那个Joker,无论是谁扮演的,总归都来自福音帮,且都怀有同样的目的。我们就先把他看成是一个人!”


    “嗯,结合张泽宇和韦一山的证词,这个Joker每次出现在他们面前,都会戴一张面具,并会刻意压低声音。


    “而唯独在迷宫事件里,Joker没有戴平时那张面具,而是用3D打印制造的人皮面具,伪装成了连潮。


    “Joker心机深沉,想借迷宫事件一次性达到多种目的——盗画,杀林喆,并将所有一切罪名,都嫁祸给连潮。


    “他之所以非要杀李安宁和吕正德,是希望没人能证明连潮的时间线。”


    话到这里,老同学忽然一顿,问李铮:“那么问题来了,这个Joker为什么在最后的迷宫事件里,才扮演成连潮呢?


    “更早之前,在见到张泽宇、韦一山的时候,他为什么不扮演成连潮,而是要戴面具呢?”


    李铮搞推理的能力确实不行,一时真没想明白。


    他赶紧给老同学倒了杯酒精含量很少的果酒:“嘶,对啊,他为什么不呢?”


    “因为他无法掌握连潮的全部行踪。


    “也就是说,他无法确保一件事——‘连潮一定不会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


    老同学进一步解释道,“如果可以,我想Joker当然希望在迷宫里,顺手把韦一山和张泽宇解决了。


    “但他的主要目的不在于此,韦、张二人不过是他用来声东击西的工具。一旦做不到,他只能放弃。


    “韦张二人很可能会活下来,这是Joker早就能想到的事。


    “那么他也能想到,一旦他把一切嫁祸给连潮,警方会详细盘问韦张二人,每次见到连潮的具体时间点。


    “可由于Joker无法掌握连潮的行踪。他也就不能确保,韦张二人与Joker见面的某个时间点,连潮不会被这个城市其余地方的监控录下,或者被其他人目击。


    “甚至有可能,韦一山在见Joker的时候,连潮正在市局给大家开会!这不彻底穿帮了吗!”


    李铮当即一挑眉:“明白了!尽管Joker想将所有罪名嫁祸给连潮,但他不能时刻扮演成连潮,他只能戴面具,以掩饰自己的真实容貌。


    “否则,警方前脚刚抓住连潮,后脚抓住韦一山和张泽宇一审,发现连潮居然同时出现在了两个地方……


    “警方能立刻发现连潮是无辜的,转而追查其他人!那Joker就白策划这一切了!”


    “对。正因为这个细节,我们能认定,连潮是无辜的。”


    老同学慢悠悠地喝了一杯酒,“至于宋隐……”


    至于宋隐。


    如果他就是策划了一切的幕后者,他会那么轻易地,将几张“人皮面具”,大咧咧地摆在自己外公住的老宅吗?


    还是那句话,甭管Joker是否真实存在,皮下又有几个人,姑且把他当成一个整体的人看,那么可以对他做一个侧写——


    心狠手辣,执行力强,深谋远虑,心思极为缜密。


    然而宋隐手里那几张人皮面具被发现的方式,根本就不符合这些侧写。


    当然,这些事情,老同学没有明说。


    李铮再关心宋隐,也只能继续尝试着侧面打听。


    而由于李铮当年参与过“雨夜杀人魔”的调查,还真叫他打听出来一点东西。


    专案组认为宋隐身上尚存在太多疑点。


    不仅如此,通过现场复勘、目击者走访等,专案组还发现了其余问题。


    总的来说,宋隐是不是主谋,不能轻易盖棺定论。


    考虑到福音帮事关重大,该专案组会和温叙白所在的邪教相关的专案组做频繁的沟通。


    此外,他们决定从源头,把一切彻查清楚。


    源头在哪里呢?


    那起跟“雨夜杀人魔”有关的连环杀人案!


    那起连环杀人案原本已于九年前结案。


    “雨夜杀人魔”被认为是孟小刚。


    他亲口承认了这件事,随后与数名警察在新龙村同归于尽。


    但现在看来,孟小刚也许只是Joker找来的背锅侠。


    这种情况下,从这起连环杀人案入手,也许能查到跟Joker有关的线索。


    由此,李铮组这个局,原本为的是向老同学套话。


    然而这顿饭吃着吃着,他倒成了“被审问”的一方。


    “那案子的卷宗什么的,都在市局那边呢。你们要查的话,随时过来,我们肯定配合!”


    说着这话,李铮看了一眼账单,不免有些呕血。


    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怪不得人家能混到省厅去呢!


    李铮打算吃完这顿饭,就去找连潮。


    在处理积压的旧案之余,他们市局也可以着手那起连环杀人案的调查工作。


    如果他们能先一步搞清真相、掌握主动权、乃至找到宋隐,无疑是一件好事。


    当然,李铮也存了些许私心。


    万一上面要追究他当年办案不利的责任,他提前查到真相,兴许还能争取一个将功补过。


    然而李铮尚未找过来,连潮也已经决定对那起连环杀人案,从头做一次梳理了。


    夜色已深,连潮没回家。


    他在办公室架了个白板,写下了疑似跟“雨夜杀人魔”有关的八起命案。


    头三起命案集中发生在2007年、2008年之间。


    第一位死者是一个12岁的小女孩,晚上6点,她被母亲叫去小区门口的超市买包盐,下楼后就再没回来过。


    三天后,她的尸体在小区附近的垃圾桶里被发现了。


    那几天雨水几乎就没有断过。


    尸体被发现的时候,正孤零零地在垃圾桶里淋着雨。


    与此同时她的右手手臂,被留下了一个由三角形和一条竖线构成的伞状伤口。


    第二位死者是个31岁的男人。


    和老婆吵架后,他摔门离家,彻夜未归,次日一早,他的尸体在小巷里被人发现。


    那夜同样下了雨,他的手臂也有一个伞形印记。


    第三位死者是个52岁的独居女人,她的丈夫很早就去世了,儿女则在国外。


    没人知道她晚上为什么会离开家,次日被人发现的时候,她的尸体躺在靠近一个广场舞聚点的河边。


    她那被雨水冲得发白的小臂上,依然有一个伞形印记。


    这三起案件发生后,媒体立刻将这个可怕的杀手,命名为了“雨夜杀人魔”。


    相关报道铺天盖地,把那把“伞”渲染成了无数人畏惧的符号,搞得淮市人心惶惶,谈之色变。


    案件的第二阶段,则集中发生在数年后的2011年。


    6月的一个雨夜,42岁的孟丽萍死在了家中。


    9月的一个雨夜,一个名叫周宇的62岁富商死在了文化公园。


    案件的最后一个阶段,集中在2014年、2015年。


    2014年12月死的是一名28岁的女教师,她的尸体被发现于海边的一个小码头上。


    2015年4月,名叫石秋雨的37岁画家死在了画室。


    2016年3月,宋隐的父亲宋禄死在家中。


    绝大部分情况下,连环杀手之所以难以被找到,是因为他们作案具有很大的随机性,很难通过排查受害者的社会关系来锁定。


    不过通常来说,受害者都有着某种共性——


    英国的开膛手杰克杀的都是性工作者,并且都是女性。


    死于美国黄道十二宫杀手的受害者都是年轻人,年龄基本集中在16岁到29岁之间。


    国内也有个知名的连环杀手,他叫徐广才,杀的都是外来务工的女性。


    ——可是雨夜杀人魔呢?


    连潮举着笔,将“孟丽萍”“宋禄”,还有死在文化公园的“周宇”这三个名字划去了。


    不出意外,这三个人都是Joker杀的。


    Joker是模仿作案,真正的连环杀手另有其人。


    连潮的目光一一扫过另外五个受害者——


    他们的共性,是什么呢?


    第203章 凶手的职业


    排除三个干扰项后, 将五位受害者按时间顺序排列,分别是:12岁的小女孩,31岁的男人, 52岁的妇人, 28岁的女教师,37岁的男人。


    这些受害者有男有女, 年龄有大有小,职业各异, 乍一眼看去, 找不到任何共同点。


    不仅如此, 连潮记得,以前他听李局说起过, 当年办案的时候, 他们曾把所有尸体被发现的地方在地图上圈出来,以便匡算凶手的活动范围, 推测他的住处和身份。


    然而一番分析下来,他们并没有什么发现。


    只因受害者死亡的地点,位于淮市的天南地北,可谓毫无规律。


    连潮正盯着自己写的板书思忖, 办公室门被叩响。


    “请进。”


    抬头一望,他看到李铮朝自己笑了笑。


    至于他的身后, 跟着蒋民、乐小冉、郭安全,还有卓宛白。


    不比其他几个, 卓宛白看起来状态格外不好。


    毕竟她是宋隐的亲徒弟。


    这次的事估计也对她产生了很大影响。


    “连潮,是这样,现在我们要配合专案组,梳理一下‘雨夜杀人魔’的事……我已经知道了, 你刚调阅了相关卷宗,没事儿,大大方方查,不需要有其他方面的顾虑。


    “你带着蒋民他们过一下整个案子吧,然后领着他们一起梳理。”


    写有连潮板书的白板被推到了会议室。


    众人接连进入其中坐下,听连潮讲述起大致情况。


    就连李铮也坐在一边旁听。


    过程中蒋民他们听得认真,遇到问题会立刻举手,看不出心中怀有任何芥蒂。


    见到这样,连潮心里毕竟是宽慰的。


    毕竟这意味着他们完全没有怀疑自己。


    然而,当目光掠过会议室里的众人时,连潮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很快他明白过来——


    这里少了一个宋隐。


    只不过少了一个宋隐。


    会议室却一下子显得空了很多。


    从前开会的时候,宋隐经常拿着手机玩连连看,看起来像是不专心、开小差、不把领导放在眼里。


    但那其实只是他用来梳理逻辑的方式。


    此时此刻,盯着某个空荡荡的座位,回想起自己刚见到宋隐这样时,总是忍不住叫他起来发言,以检查他有没有认真听讲的样子,连潮嘴角勾了勾,紧接着心脏却是一酸。


    不动声色呼出一口气,连潮强迫自己回过神,看向众人问:“所以,关于受害者,大家有发现什么规律吗?”


    蒋民先道:“受害者的年龄、性别、职业通通没有共性,但是吧……但是凶手既然每次杀完人,都会留下一把伞,这说明他还是有遵循仪式感的一面。


    “那么按理,他在挑选受害者上面,也在遵循着什么规律的,只不过我们还没有挖掘出来。


    “嘶……不好意思啊,我好像说了句废话。那什么,我抛砖引玉,大家伙一起想呗!”


    卓宛白大概一直憋着什么,这会儿忍不住了,不由有了情绪发言:“要是宋老师在,肯定马上能发现问题。


    “现在好多人都在说,他才是雨夜杀人魔……谣言真是越传越离谱。他们也不知道怎么想的,第一起连环杀人案发生的时候,宋老师才几岁啊?!”


    会议室的氛围因她的这句话出现了微妙的变化。


    乐小冉赶紧拍拍她的肩以作安慰,蒋民等人则是赶紧瞧向了连潮,观察起他的表情。


    大家的眼神基本都是以担忧为主。


    卓宛白的这番话,分明在戳连潮的心窝。他们其实很担心他的心理状态。


    换做从前,会议室有人情绪发言,或者谈与会议内容无关的人和事,连潮是要批评的。


    可这个时候他终究顾及不上这些。


    因为他也在怀念宋隐。


    他会忍不住想,如果宋隐在,他会怎么分析呢?


    目光重新落在了虚空中的某处。


    连潮仿佛看到宋隐真的出现在了那里。


    宋隐端正地坐着,他的一双漂亮眼睛像拢着雾,看人的时候永远显得不专心。


    然而他也永远能快速切入案情的关键点。


    只听他开口道:“嗯,这五个受害者分别死在路边的垃圾桶、小巷里、河边、码头、画室。


    “李局曾说过,受害者死亡的地点,毫无规律可言。


    “但其实没有规律,本身也是一种规律。


    “就比如……凶手的身份,会不会是出租车司机之类的角色呢?司机成天开着车在淮市到处晃,趁着夜深人静,他可以把尸体抛在这个城市的任何地方。


    “这五个人里,除了最后一个画师死在画室,也就是死在室内以外,其余都死在户外,这其实就是他们的共性。


    “另外大家看,尤其是前三起案子,外出买盐的少女,和老婆吵架后离家的中年男人,夜晚自行出门的52岁妇人……


    “他们在行动线上,有非常清晰的共性——


    “天黑时离家,继而被害。”


    会议室里,连潮一边在白板上用极工整的小楷写下案情脉络,一边与脑海中的宋隐共同说出了这些分析。


    “嘶……连队说得很有道理啊!不过,如果是出租车司机,我有一点没想通。”


    蒋民先道,“具体分析之前,我先说个前提啊——


    “头三起案子,集中发生在2007年、2008年。三个受害者手臂上都有伞形标记,又都死在雨夜,媒体这才想出了个‘雨夜杀人魔’的名头。


    “数年后,孟丽萍和周宇死在2011年,宋……宋老师的父亲宋禄,死在2016年。


    “这三起命案,真凶是在模仿杀人,又或者说,他把自己犯的命案,嫁祸给了真正的‘雨夜杀人魔’。


    “至于那位死在海边的女教师,以及死在画室的画家,理论上讲,也有凶手模仿杀人,或者嫁祸给连环案的可能。


    “所以,我觉得这两个案子,有可能会对我们整体的分析造成干扰,我们可以先将它们暂放,集中梳理头三起。”


    乐小冉率先附和:“同意。那就先分析头三起。话说,如果凶手是出租车司机,你觉得哪里说不通?”


    蒋民扭过头看向她道:“你想啊,这三起命案,死者死亡的地点,都在自己家附近。


    “他们应该没想要走很远吧,为什么要打车?”


    乐小冉想了想,果断道:“不对。首先,那个和老婆吵架后离家出走的男人,是有可能打车的。


    “至于买盐的小女孩……搞不好她被出租车司机骗了。司机以带她去大超市买好盐之类的说辞,把她骗上了车。


    “那位妇人也是这样。现在还搞不清楚,她到底为什么会离开家。也许她还真有打车去哪里的打算。”


    “可是、可是……”


    蒋民想起什么,看向白板,眼睛一亮,发现什么细节后,当即道,“等等,你说得确实有道理。


    “那位离家出走的男人,他的尸体虽然是次日一早就被发现了……但那个小女孩的尸体,是三天后,才在家附近小巷的垃圾桶里发现的!”


    话到这里,蒋民不由起了一阵鸡皮疙瘩:“如果凶手真是出租车司机……这意味着他先使手段把小女孩骗上车,带到其他地方杀掉,最后再把尸体……送回了她家附近。


    “我去,有点细思极恐啊。他为什么要非要这么做?!”


    杀了人,还非要把尸体送到受害者家的附近。


    如果真凶真是这么做的,心理状态无疑值得注意。


    任由众人又讨论了一阵子,连潮轻叩桌案,总结道:“出租车司机,只是可能性之一。


    “总的来说,凶手应该至少具有三个特性——


    “第一,高度的机动性。


    “第二,对淮市各处的路线非常熟悉。


    “第三,能够不受怀疑地在夜间四处活动。


    “大家可以据此总结一下,真凶可能是什么职业的?”


    这回郭安全首先发言:“除了出租车司机外,还有夜班送货员、货车司机、夜间巡逻的保安……


    “啊对,还有环卫工人,以及其余类似的,需要经常出外勤的职业,修路的、维修电路的……嘶,可能性还真不少!”


    “郭安全,会后你带领大家,再把凶手可能涉及的职业做一次详细梳理,每个职业后面要进一步标注‘可行性分析’,并给出‘可行性评分’。”


    连潮做起了工作部署,“比如,如果凶手是扫地的环卫工人,他这样的身份,能以什么理由骗走一个下楼买盐的小姑娘?如果想不到任何合理的理由,可以暂时给0分。


    “打分区间按0到5来吧。5分意味着可能性极高。后续我们会先从5分的职业开始逐一排查。”


    连潮再看向蒋民和乐小冉:“我同意蒋民刚才的建议,头三起命案发生后,媒体打出了‘雨夜杀人魔’的名号,还公布了三具尸体手臂都有伞,且凶案都发生在雨夜的细节。


    “介于此,后面的案子,都存在模仿杀人,或者嫁祸的嫌疑。因此我们先重点分析头三起案子。


    “你们二人带队,先详细研究一下头三起案子的卷宗。


    “把三位受害者的生平、社会关系、平时的生活习惯等,做一个详细的梳理。


    “必要时,要重新走访一遍认识他们的人,务必把每个细节都核实清楚,不要放过任何疑点。


    “就我目前看到的情况而言,小女孩的父母称她听话懂事,绝不会跟着陌生人乱跑。


    “在情况属实的情况下,如果凶手是出租车司机,他恐怕不能轻易把小女孩骗上车才对。除非他是小女孩认识的人。因此务必要把受害者的社会关系再梳理一遍。


    “这女孩年纪小,社会关系相对简单,从这里应该不难入手。


    “当然,上述分析有个前提,那就是小女孩的父母没有撒谎。实际办案中普遍存在一种现象——受害者的亲朋好友,会在面对警方、面对媒体时,将受害者的形象进行美化。


    “‘我女儿这么听话,你们一定要替她找到凶手。’


    “‘她这么乖,凶手怎么忍心下手?他如此残忍,必须得到严惩!’


    “受害者亲属的心情,以及这么说的原因,我们能理解。但这种细节上的问题,确实会对破案构成干扰。


    “因此,针对这些人,比如小女孩的父母,也要再做一次问询,务必问清楚真实情况。


    “但是要注意一点,时隔这么多年再找上他们,无异于二次伤害,措辞和态度上,一定要谨慎。”


    连潮再看向胡大庆:“当年很多地方都没有监控,技术组能做的似乎有限。不过你可以和小组的人讨论一下,看看能在哪里使上力。


    “比如痕检方面,你们和痕检人员一起复盘一下当年的相关现勘细节,有疑点立刻上报。”


    最后,连潮看向的是卓宛白。


    触及对方目光的那一刻,卓宛白下意识低下了头。


    被关押的连潮被无罪释放了,宋隐却顶着罪名消失了。


    尽管不了解真实情况,但卓宛白本能地替自己的亲师傅委屈。


    如果不是连潮,宋隐也许还能继续在这里当她的老师。


    她马上就要毕业了,对于能正式成为市局的一员,原本是感到非常高兴的。


    她哪里想到,她的老师却竟如此突兀地离开了市局。


    对于卓宛白的想法,连潮大概能揣测一二。


    他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些什么。


    但他最终并没有把心里的话说出口,只公事公办地道:“卓宛白,你负责把所有受害者的尸检报告详细研究一遍,看看有没有疑点。


    “当年办案留下的各种证据都还在,必要的话,可以做二次检验。


    “好了,大家辛苦了。


    “今天先到这里,散会!”


    ·


    广省某沿海县城。


    “八方来财”麻将馆。


    宋隐化妆成老人的模样后,走进了麻将馆里。


    这里大多都是老人,自动麻将机取代了传统手搓麻将的声音,“碰”“杠”导致的麻将落桌的“啪啪”声依然不绝于耳。


    这种市井的热闹,往往会让宋隐生出自己尚在人间的错觉。


    “呢位先生揾边个呀?”


    “我搵珍姐。”


    “珍姐啊?去买凉茶喇,你等佢一阵啦。要唔要过嚟打几圈麻雀呀?”


    “好啊,等我陪下你哋打几圈。”


    宋隐坐下来陪人打麻将。


    顺便等着前去买凉茶的线人珍姐回来。


    现代的刑侦技术非常先进,Joker知道,他不可能真把全部嫌疑都嫁祸给连潮。


    他之所以这么做,为的无非是给自己争取时间——


    处理完内陆所有的生意,或者问题,然后逃去对他来说绝对安全的地方。


    如果不是宋隐的介入,连潮短期内不会被无罪释放。


    就算检方真的起诉了他,律师那边也会想尽办法找他无罪的证据,官司打起来是场拉锯战,也许几年都不会有结果。


    这段时间,足够Joker处理好一切了。


    同理,宋隐也没指望他的小把戏能骗过警方多久。


    就拿3D打印一事举例,他是在迷宫事件后,才下定决心要自己对付Joker的。


    也是在那之后,他才去姜家工厂,临时安排姜南祺打印了几张面具。


    他虽然要求姜南祺抹去了系统数据,并对于自己为什么这么做找了其他理由。


    但一旦警方深入调查下去,比如通过交警系统,查到他于什么时候去过工厂,总能慢慢还原真相。


    不过,只要能骗过警方一时,对他来说就够了。


    一方面,他这么做之后,连潮能尽快脱罪。


    另一方面,他能借此骗取温叙白的信任,让他以为自己会去当卧底。


    但宋隐只是想让温叙白掩护自己逃离省厅的追捕而已。


    谁知道Joker还有什么后招?


    宋隐不愿再赌,也不愿再看到其他人为此牺牲。


    他要以自己的方式杀了Joker。


    不久后,宋隐碰了一张牌。


    恰逢珍姐提着一大袋凉茶进来,笑容可掬地把袋子里的凉茶一杯杯发了下去。


    发到宋隐这桌时,她头一抬,猝不及防见到宋隐,当即愣住了。


    反应过来什么后,珍姐脸一白,转身就要走。


    下一刻宋隐开口道:“你惊乜嘢啊?我个样系唔系令你谂起我阿公?”


    你怕什么?


    看见我的样子,你是不是想起了我外公?


    作者有话说:


    粤语部分是找翻译软件翻译的,如果有问题,请广东香港的读者指正,嘤!


    第204章 帮我找到他


    “对不住, 手气真不好,我果然不适合打麻将。珍姐,你来替我打?


    “我找你, 没别的事儿, 就是告诉你一声,你儿子已经把钱还给我了。他让我替他转告你, 你不用操心。


    “呐,茶钱给你。话带到了, 我也就先告辞了。


    “等等, 差点忘了, 他还说了一句话——


    “离开家乡这么久,他最想念的, 就是你烧的小黄鱼, 用早市最新鲜的鱼做的那种。”


    说完话,宋隐从珍姐接过凉茶, 给了她二十块,也就离开了这间铺子。


    次日早上6点,宋隐去到了当地最大菜市场。


    他看似在鲜货水产区挑选东西,其实是在等珍姐。


    昨天他最后留下的那句话, 并非真的是在替珍姐的儿子递话,而只是在暗示她见面的地点。


    说起来, 宋隐认识珍姐,这事儿要追溯到他15岁那年。


    由于上学上得早, 宋隐那会儿已经念高一了。


    学校管得严,宋隐没能把手机带进学校。


    入学当日,他参加了高一的摸底考试,晚上回到家, 打开手机,这才看到Joker给自己发来的消息:


    【徐爷爷身体不舒服,没能联系上你,给我打了电话,我送他去了医院,他得了心肌炎,现在已经住院了】


    徐含芳的倔,恐怕是从父亲徐若来身上遗传过来的。


    这些年来徐若来一直跟徐含芳赌气,身体不舒服,宁肯联系一个不算熟悉的外人,也不肯联系自己的女儿。


    宋隐当时怨着自己的母亲,算是跟徐若来倔到了一块去,也没跟母亲多说什么,直接从家里跑了出去。


    打车去到医院,宋隐看到了仍在病房守着的Joker,不免十分感激:“麻烦你了。你回去休息,这里交给我吧。”


    “没关系,不用和我客气,你明天不是还有考试吗?”


    Joker朝他淡淡一笑,“你陪你外公一会儿,就早点回去休息吧。我这两天休假,没什么事,可以留在这里陪床。”


    徐若来面色苍白,表情倒是颇为宽慰:“多亏了连潮啊!我本来还不想来医院的,是他非要送我来……好在是及时来了,不然我这回还真麻烦了!


    “可惜咯,我最近都不能动了!医生说这个病必须静养!


    “诶宋宋,先别管我,你今天考试考得怎么样?”


    ……


    徐若来的心脏本就接受过搭桥手术,这回又感染了心肌炎,绝不可掉以轻心,以至于住了将近一个月的院。


    这期间,宋隐还要上学,医院的很多事情,都要靠Joker去跑。


    一日放学,宋隐去到校门口小卖部的寄存处拿到手机,Joker掐着点打来电话:“我今天要去打工,没去陪徐爷爷。不过你放心,我给徐爷爷找了位护工。她叫珍姐。是我在打工的地方认识的。她受过训练,非常专业。”


    “打工的地方?那家素斋店吗?”


    “是的。珍姐是广省人,信佛,是个很善良的人。她唯一的问题是普通话不好,不过应该不影响交流。


    “她是个苦命人,前夫抛弃了她,她来淮市投奔儿子,但儿子结婚后也不太管她……徐爷爷想找护工,我就推荐了她,想着她也能顺便挣点钱。”


    “嗯好,我知道了,有劳你。我马上去医院。我打算买些吃的带过去,珍姐喜欢吃什么?广式的?”


    那日,宋隐去茶餐厅打包了很多吃的。


    去到医院后,他也第一次见到了珍姐。


    那时候珍姐大概四十来岁,身形瘦削,穿着普通的化纤质地的衣服,脚上则是塑料凉鞋,朴素得近乎寒碜,但把自己收拾得很干净。


    宋隐到的时候,她刚用热毛巾为徐若来擦完脸,拧毛巾的动作暴露了她粗糙的手指,看得出她生活得一直不易。


    “啊,这就是宋宋吧?你好你好。刚一直听徐生说起你。”


    珍姐转过头来望向宋隐。


    她的普通话果然很不好,有些拘谨地笑着,这笑容让她脸上细密的皱纹看起来更多也更深了。


    “你好。有劳你照顾外公了。”宋隐把吃的放在床头柜上,“我带了些吃的。请用。对了,怎么称呼你?也叫珍姐?”


    “都好。都好。”


    珍姐端起脸盆,“我先去把毛巾洗一下!等会儿我先喂徐生吃!”


    自那之后,徐若来便一直由珍姐照顾。


    珍姐接受过专业的护工培训,为人朴实,干活勤快,宋隐也就格外放心。


    在她的照顾下,徐若来康复得很快,出院后几乎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宋隐为此还特意请了珍姐和Joker吃饭。


    后来徐若来干脆把珍姐聘为了住家保姆。


    宋隐敏锐地感觉到什么,找了外公私下商谈:“外公,多年来你身边一个人都没有,我其实是不放心的。你如果喜欢她,我觉得其他方面不是问题。


    “但有一点我要提醒你——


    “珍姐的儿子好像欠了很多外债,虽然她儿子不孝,不管她,但她放不下儿子,老想把赚来的工资贴补过去……这方面,我还是有些顾虑的。


    “就算珍姐朴实,没别的想法,我担心她儿子知道你们的事儿后,会打你财产的主意。”


    对于宋隐这番话,徐若来倒是哭笑不得:“什么‘我们的事儿’?你年纪小小,想法还挺多,我和阿珍可没没事儿。


    “一年内我都干不了重活了,院子完全没法打理。还有,我那些作品,材料……都需要力气。


    “阿珍踏实能干,这些活都能做,我才请了她的。我半截身体入土的人了,余下的时间还要用来出些好作品呢,可没时间谈风月啊!”


    ……


    那个时候,宋隐不知道Joker“打工”的那家素斋店有问题,当然也不会想到,珍姐居然也是协会的一员。


    在脑中回忆了一遍与珍姐初次见面的样子,宋隐挑了几条大黄鱼。


    他的身边忽然多了一个挑鱼的妇人,正是珍姐。


    其后,两个人装作不相识的陌生人,一边逛着海鲜市场,一边低声交谈着。


    “你怎么找过来了?你真是——”


    “为了你的安全考虑,我先后托了几个本地外卖员找你,可你一直不回应,没办法,我只能亲自去。”


    “你……你想知道他是不是活着,想知道那个大明星和他父亲的死和他有没有关系,我都告诉你了。我甚至给你说了‘啵啾小人’的事。你还想做什么?!


    “宋宋,我劝你一句,淮市那边发生了什么,我听说了,你不要做以卵击石的事……”


    “告诉我,他去哪儿了。怎么能找到他。”


    “……”


    “你只要告诉我这件事而已。”


    “我不会说的!”


    “哪怕是为了我外公。”


    “就是为了你外公,我才不能说!宋宋,你会说我这边的方言,还是我当年教的……我拿你当孩子看,你别为难我。你也别为难你自己。”


    “我查到你儿子的下落了。你让我找到那个人,我就告诉你,你心心念念的儿子躲债躲去了哪里。”


    “你——”


    “珍姐,无论如何,你在这里都不安全了。你既然关注到了淮市发生的事,应该能知道,我破坏了他的一部分计划。


    “我的介入,减少了他逗留淮市的时间,以至于不得不仓促离开。他应该有很多事都还来不及收尾,也就没顾上做内部清算。


    “可你了解他,等他忙完,他早晚会找上你的。毕竟他应该能想到,如果有人愿意帮我,只能是你了。


    “所以,你务必要帮我找到他。


    “作为交换,你可以按着我教你的办法,在不被协会追踪的情况下离开这里。你可以去和你的儿子在一个安全的地方团聚,彻底告别这段畸形的人生。”


    珍姐挑了一些虾,交给了老板称。


    付款前,她侧过头,看向身旁不远外的宋隐。


    风从敞开的侧门灌进来,带着海港特有的咸涩腥气,拂过他苍白的脸。


    她认识宋隐的时候,宋隐才15岁。


    一晃十年过去,现在他居然已经快25岁了。


    如今的宋隐,轮廓比少年时锋利了太多,一双漂亮的眼睛不见一丝光,深得让人心惊。


    察觉到什么,宋隐回过头来,对上珍姐的目光。


    珍姐叹了一口气,扫码付过款,接过虾后低着头往前走了:“去我那里。我做炸虾饼给你吃。我记得你从前很爱吃我做的这道菜。”


    ·


    另一边。淮市。


    蒋民和乐小冉一组,对连环杀人案里,最早遇难的三位受害者的资料进行了详细的梳理。


    第一名受害者叫林晓晓,被杀时年仅12岁。


    她住在老城区一个名叫芳华苑的小区。


    该小区建于90年代末,居民多为工薪阶层或退休职工,邻里关系相对熟络。


    父亲林建国原为市机床厂的技术员,后来下岗了,去到了朋友开的汽修店帮忙,性格内向,不善言辞。


    母亲王秀娟是百货公司售货员,她的性格较为强势,是家庭主要决策者,对女儿期望高,管教严格。


    林家的经济状况一般。


    不过夫妻俩对孩子很好,尽全力为她提供了,他们所能提供的最好的学习条件。


    根据老师、同学及多数邻居回忆,林晓晓是个文静、听话、有点胆小的女孩。


    她的成绩中等偏上,语文成绩尤其好。


    学校的人际关系方面,她亲和力强,性格也好,没听说与谁发生过矛盾,也没听说曾遭遇过校园霸凌。


    她与班上三名女生的关系尤其好,在她被杀后,那三名女生一度出现心理问题,先后请过一段时间的假,调整好了才重新回到学校的,差点为此耽误小升初考试。


    除了学校的老师同学外,林晓晓认识的人,有小区门卫,门口超市、小卖部的工作人员,以及同小区的邻居。


    她与同单元502室独居的退休老师陈爷爷较为熟悉,65岁的陈爷爷偶尔会辅导她数学作业,还送过她旧书。


    除开亲戚,林晓晓平时接触较多的,还有父亲所在汽修店的工友,他们偶尔会来吃饭。


    至于母亲那边的同事,不仅会过来串门,林晓晓还经常与她和母亲一起逛街。


    当年一番排查下来,并没有发现这群人中谁有明显嫌疑。


    没有任何人和林晓晓本人,或者她的父母有过深仇大恨。


    蒋民和乐小冉找上了林晓晓的父母。


    他们已搬离了当年居住的小区,换了个中档小区住。


    尽管通过这种手段避免了“触景伤情”,但两人看起来都老得超出了真实年龄,这些年显然都活在煎熬里,看来当年“雨夜杀人魔”死在新龙村的报道,并没有让他们释怀。


    当听说杀死女儿的真凶或许另有其人后,夫妻俩的情绪相当激动,对警方的办案能力也不免有了怀疑。


    这导致蒋、乐二人并没能问出太多问题。


    他们坚称女儿非常听话,绝不可能跟着陌生人走,其后便赶走了蒋民和乐小冉,让他们莫要再上门叨扰。


    碰了一鼻子灰,两人也没气馁,他们即刻去到了林晓晓当年住的芳华苑,就近找了家餐厅吃饭。


    很多街坊还没有搬走。


    他们在这里,没准能打听出什么。


    “小冉,你现在怎么想?”蒋民点完菜后问道。


    乐小冉想了想,道:“我觉得连队怀疑得有理由。母亲非常强势,斩钉截铁说女儿绝不会跟陌生人走……


    “那会儿我注意到,旁边的父亲有些欲言又止,估计这方面有些玄机。我们不能光看卷宗,恐怕还得把林晓晓当年的老师同学什么的,全都找一遍,重新做一次问询!”


    第205章 油炸鲜虾饼


    乐小冉和蒋民特意挑了个老字号的私房菜馆。


    来之前他们特意打听过了, 老板在这里已经经营十年以上了,也许会对林晓晓有印象。


    吃过饭,简单做了些讨论, 他们也就找上了老板。


    老板果然对林晓晓有印象。


    “哎哟, 那会儿我店面还在对面,只有现在的三分之一大, 我是一张桌子一张桌子用心做,才到现在这个地步, 餐饮这行, 挣得都是辛苦钱呐!


    “……哦对, 你们问林晓晓是吧?我记得她的!不记得也难,当时我记得是有家卤菜店的大婶去扔垃圾吧, 一嗓子把我给嚎醒了……我就下楼去看了, 哎呀,太吓人了…


    “这孩子可惜了呀……我记得吧, 当年她父母工作都挺忙,有时候他们懒得做饭,就会带孩子来我这儿吃。”


    “孩子是不是听话?那肯定老听话了。


    “她妈是个母老虎呀,把她爸训得服服帖帖的, 她跟她爸一样,凡事都听她妈的!


    “我感觉她挺怕她妈的……


    “有次她放学早, 路过我这里,就问我五金店在哪儿, 那里的人能不能帮她开锁,说是把钥匙弄丢了!


    “都是街坊邻居,我帮她打110请了人开锁,还把她叫进店里跟我们吃了顿员工餐……她挺礼貌的, 一直向我道谢,但一张小脸煞白,跟我不断强调,她弄丢钥匙的事儿,千万不能给她妈讲。不然她妈会训她训个没完!”


    “她成绩不错,也听话懂事。不过吧,我感觉她老是心事重重的,过得不是很快乐。


    “估计是她母亲对她要求很严格的缘故。


    “害,要我说,孩子还是要快快乐乐地成长嘛。知识什么时候都能学,童年可就只有一次啊!


    “啊对了,我想起了一个细节,有次他们一家三口一起在我这儿吃饭。她说自己吃花生过敏,她妈不信,非要逼她吃,说哪有那么娇气,把她都惹哭了……


    “后来还是我说我家的醋泡花生没腌好,没上这道菜,这事儿才这么过去。


    “害,真是的,万一她真过敏了,到时候追究我的责任,说我们食物有问题,那我不冤枉了?”


    作别老板后,蒋、乐二人又找上了林晓晓当年的同学。


    在班上,林晓晓有三个最要好的朋友。


    其中两个现在都在外地读大学,只有一个在本地,蒋民他们也就先找上了她。


    此人叫杜思雨。


    林晓晓的年纪永远停留在12岁。


    杜思雨如今则已经21岁了。


    今天没课,她正好回了家,也就在家里见了两位警察。


    “爸妈不在,我那什么……给你们切点水果?”


    “不用吗?哦,好,那我给你们倒点水吧!”


    “什么?凶手不是已经……哦好的,我明白了,难为你们还在为晓晓的事儿奔波……”


    “说起来,其他小学同学,我基本都快忘光了,但晓晓还是记得的……那真是我遇见过最可怕的事了。”


    “林晓晓平时性格啊?挺懂事、也挺早熟的,是老师眼里很省心的那种小孩子。她成绩不算拔尖,不过什么事都能做得很好。她值日的时候,班里的卫生总是会被打扫得最干净。黑板报,她也会很用心地制作!


    “大概是因为阿姨管得严吧。家长会的时候,她妈妈还作为家长代表,去讲台上发过言呢。班主任一直夸她妈妈来着,说学校的教育固然重要,家庭教育也必不可少,晓晓的妈妈做了很好的表率!”


    “晓晓有没有怨过她妈妈呀……这我不清楚,总之她没有在我这里骂过她妈妈。吐槽和小埋怨可能有过吧,但时间过去了这么久,我确实有点记不清了。”


    “哦,我倒是想起来一件事,我和晓晓有次一起去校门口的报亭,那里违规进了一些日漫,很多都有点血腥暴力。我差点吓哭,晓晓居然看的很起劲。”


    “对了,她还喜欢听摇滚和rap!我感觉吧,她内心深处,有某种叛逆的劲儿!”


    当晚,蒋民和乐小冉回到市局。


    他们把一整日问询下来的结果做了整理,也向连潮做了汇报。


    听完详细汇报,连潮果断道:“你们的怀疑有道理。有时候往往是一些看似简单的细节,会给破案带来重要作用。


    “有必要对林晓晓的父母再做一次问询。


    “他们这种情况,适合逐个击破。


    “这样,我明天带你们去找一下林晓晓的父亲。”


    作别连潮,蒋乐二人没立刻下班,而是又一起详细研究起另外两名受害者的资料。


    第二名受害者叫赵志强,被杀的时候31岁。


    他住在锦绣花园,这在当年是相当不错的中档小区了。


    赵志强是某中型私营企业销售员。


    他的工作压力比较大,收入不算稳定,主要依赖提成。


    他的妻子叫刘美玲,案发时29岁,长得非常漂亮,是私立幼儿园的老师,据说婚前在男女关系上有些随便。


    刘美玲的原生家庭一般,小俩口买房时,他们提供不了什么支持。


    小俩口的收入加起来并不算高,年纪轻轻也并无太多存款,之所以能住进好小区,首付靠的还是赵志强的父母。


    由于刘美玲的那些传闻,赵志强的母亲一开始并不赞同他们的婚事,后来是由于儿子的坚持,才勉强答应下来的。


    不过婆媳关系非常紧张。


    赵志强非常爱妻子,一直站在她那边,为此不惜与父母翻了脸。


    某次过年,双方大吵一架后,赵志强的父母直接搬去了城市的另一边,很少与他们见面。


    按理说没了父母这层阻碍,夫妻俩感情应该更好,但实际情况完全与此相反。


    究其原因,还是跟钱有关。


    赵志强父母不再给小两口任何金钱上的帮衬,于是夫妻俩开始频繁地为了钱争吵。


    据邻居反馈,曾多次听到刘美玲破口大骂:


    “人家都能买那个包,我为什么不可以?又不是什么奢侈品,几千块而已!”


    “你去给你妈道个歉,又能怎样?”


    “我嫁进你家是来受苦的吗?!”


    “幸好咱俩还没要孩子。不然孩子生下来也会跟着吃苦!”


    ……


    每次和妻子吵架,赵志强都会离家出走,有时去网吧通宵,有时找朋友喝酒,有时什么也不干,就在街上或者公园的长椅上坐着。


    案发当晚,赵志强与刘美玲因“要不要换车”发生激烈争吵后,摔门而出。


    他没有带钱包,只带了手机和烟。


    刘美玲以为他像往常一样天亮前就会回来,并未出门寻找,谁料他居然会被杀。


    警方曾对刘美玲展开细致的调查,未发现明显嫌疑。


    此外,警方也对她是否真的“水性杨花”一事做了调查,以便核实“情夫杀人”的可能。


    一番调查下来,刘美玲喜欢和同事们攀比,有些虚荣,不过其余针对她男女关系混乱的说法,则属于子虚乌有了。


    警方连谣言来源都查到了——


    赵志强的前女友对他余情未了,想破坏二人的婚事,这才造了这种黄谣。


    此外经过调查,这位前女友并无作案时间。


    赵志强的父母也没有杀人嫌疑。


    他们狠心断掉儿子的资金来源,不给他发生活费,也不帮忙支付房贷,只是想让他体验一下什么叫“贫贱夫妻百事哀”,借此希望他看清妻子的真面目。


    他们不是真的恨他,并没有杀人动机。


    赵志强的死讯传来后,老两口双双都进了医院,一边哭得肝肠寸断,一边痛骂刘美玲,认为是她害了自己的儿子。


    其余社会关系方面,赵志强作为销售,与同事之间确实存在竞争。但无直接证据显示他们中谁有嫌疑。


    另外,赵志强有信用卡透支和少量私人借贷的情况,但未到被激烈追债的程度。


    他偶尔抽烟,陪客户的时候会喝酒,但本人没有酗酒习惯,性格也算不错,没和人结下什么仇怨。


    也因此,当年只能认为“雨夜杀人魔”是随机作案。


    凶手可能根本不认识赵志强。


    第三位受害者叫周桂芳。


    被杀的时候,她52岁了。


    丈夫早逝,儿女均在国外,她独自居住在淮市西区沿河老街的退休安置房里。


    周桂芳是那个年代少有的知识分子,为人清高,性格要强,不愿过多打扰子女,也不喜欢向邻居诉苦。


    当然,也许在她自己眼里,她的生活不仅不苦,反而很充实。


    她给自己报了很多班,学做咖啡、做西点,学太极拳、八段锦,还学书法和绘画。


    每天早上她会准时出门上各种课,一般会在下午5点回来,偶尔晚上会再出门散个步,大部分时候则是待在家里。


    总的来说,周桂芳与子女在情感上的关系还不错,他们经常进行视频沟通,不过生活上彼此非常疏远。


    她和老邻居们基本属于点头之交,她有知识分子的清高,不喜欢和她们聊家长里短的事,曾声称那是浪费生命的行为。


    周桂芳的父母早就去世了,其余亲戚和她相对疏远。


    她偶尔会和在学习新知识的地方,比如淮市文化宫认识的朋友、老师们出门喝茶。不过彼此关系并不亲近,也就谈不上结仇。


    除此之外,和她有过交集的,也就剩下定期上门探望的社区工作人员,偶尔上门推销保健品的人员,以及小区保安、送快递一类的人员了。


    周桂芳晚上很少出去散步,就算要出去,8点之前也肯定要回家。


    但案发当晚,小区保安、乃至多位邻居都目击,她是晚上9点半才出门的。


    基于此,当年警方曾试图以此为切入点进行调查,不过并没有什么结果。


    没发现有人通过周桂芳打电话、发信息,或者其他方式约她出门,这似乎只是个偶然事件。


    先后看完详细的卷宗,乐小冉和蒋民对视一眼,几乎异口同声道:“凶手到底是怎么选中他们三个的?”


    ·


    另一边,这日中午,温叙白在省厅办公。


    他通过加密设备,收到了宋隐发来的信息:


    【已与线人完成接洽,有问题我会及时告诉你】


    温叙白当即买了去广省的票,与此同时回复道:


    【别轻举妄动,任何行动听我指示来,我马上到广省联系当地警察,你那边有任何问题,立刻告诉我,我会第一时间安排支援】


    很快他又收到了宋隐的回复:


    【掩护我的线人平安离开即可】


    【等你到了我们再联系】


    简短的沟通结束,温叙白立刻离开办公室。


    他就住在省厅的宿舍楼里,上去后立刻拎着早已收拾好的行李箱离开。


    谁料刚出宿舍楼,他迎面就撞上了连潮。


    连潮站在逆光中,修长挺拔的身体像一把利刃。


    他目光中的凛冽更甚利刃。


    眼神扫过温叙白手里的行李箱,连潮一双深邃漆黑的眼眸往上抬,对上温叙白的眼睛:“要出差?去哪儿?”


    ·


    广省沿海某县城。


    这里本就比淮市要炎热许多。


    午后的厨房更是显得闷热异常。


    炉火上,锅中的油正在翻滚着。


    鲜香的味道溢满了整个空间。


    这是珍姐正在准备用来招待宋隐的炸虾饼。


    桌案上放着调好的面糊,呈金黄色,里面拌着葱花和已经去掉了虾线的鲜虾。


    珍姐弯着腰站在灶台前,动作娴熟地操起一把旧瓷勺,舀起一勺面糊,手腕一转,将之滑入热油——


    “滋啦!”


    诱人的声音瞬间爆开。


    面团在滚油中迅速膨胀,边缘泛起细密的金色泡泡。


    珍姐的头发早已被汗水浸湿,紧紧地贴上额头,再顺着太阳穴滑落,在下巴处汇聚,最后滴落在油腻的灶台上。


    她抬起手臂,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可新的汗水立刻又渗了出来。


    深深吸了一口气,珍姐再舀起一勺面糊。


    这个动作让她的身体朝后倾了一下。


    于是后腰处那把枪的触感就变得格外明显。


    “珍姐,继续做虾呗!真香,什么时候我也尝尝!”


    用枪口抵住她的男人笑了笑,随即微微向后一撤,又道,“哎呀,你怕什么呢?早就说好了,你帮着我们骗宋隐,不是吗?就像你以前骗那个老头子一样!哈哈——”


    珍姐未动声色,只是额头上的汗滴得更多了。


    很快,一盘虾饼炸好了。


    珍姐将它们捞出,沥油,堆在白瓷盘里。


    一盘黄澄澄的油炸虾饼热气腾腾,无比鲜香。


    然而在枪口无声的催促下,珍姐伸出微微发颤的手,从调料架上一个不起眼的普通盐罐里,捻出一点白色的粉末,再均匀而迅速地往虾兵上洒了下去。


    粉末很快融进滚烫的油脂,消失不见。


    珍姐重重地把头低下去:“做好了。”


    第206章 有一座海岛


    薄暮时分, 橙色的暖阳从大楼间的缝隙照进小巷。


    宋隐披着斜阳走进小巷,登上那栋居民楼的楼梯,到三楼后停了下来。


    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 他走上前敲响了房门。


    门还没有开, 宋隐已闻到了炸虾饼特有的鲜香味。


    这是他记忆里很熟悉的味道。


    15岁那会儿,每逢周末去外公家, 宋隐都会闻到这种味道。


    炸虾饼这道菜,也是珍姐特意为他准备的。


    外公时常眼馋, 珍姐会笑着劝说:“你心脏不好, 这种油炸食品, 可是千万不能吃的!”


    狭窄的楼道里,“登登登”的脚步声很快自屋内响起。


    那是珍姐前来开门了。


    门开, 宋隐朝珍姐点点头, 跟着她走到餐桌边坐下。


    除了满满一盘炸虾饼外,餐桌上还摆着干炒牛河、广式叉烧、清炒时蔬, 以及一份蛋花汤。


    宋隐坐下后,珍姐立刻给他拿来了一副碗筷:“你慢慢吃。都是你小时候爱吃的。”


    “谢谢。”宋隐接过碗筷,抬眼问她“你不吃吗?”


    珍姐咽了一口唾沫,挤出笑容道:“年纪大了, 我吃不了这些油腻的,我给自己随便煮了点青菜粥, 已经吃过了。”


    宋隐点点头,夹了一块虾饼, 送入嘴前,似是想起什么,又把它放进碗里,然后立刻看向了旁边的客厅。


    客厅很小, 宋隐一眼见到了一个行李箱,便再看向珍姐问:“已经收拾好了?”


    “嗯。吃完这顿饭,我就走了。我那边——”


    “去十里路3号,看到一辆尾号37的比亚迪,上去就好。他们会带你离开这里。以后你就可以彻底告别协会了。”


    “明白了。有劳你安排。”


    “不客气。”


    宋隐重新夹起碗里的虾饼,然而还未送入嘴,珍姐先把刚盛好的一碗汤推到他的面前。


    “直接吃虾饼太油了,对胃不好,先吃点别的垫垫。”


    宋隐深深看她一眼,点点头,果然先喝起了汤。


    之后他又吃起了些许河粉和叉烧,最后才总算又夹起碗里那块虾饼。


    “宋宋——”


    珍姐再次出声。


    她的眉头都快皱到一起了。


    宋隐却满脸写着毫不在意,甚至眼眸深处隐约滑过了一瞬的决绝:“该到吃的时候了,等它凉了,就不好吃了。”


    这个时候宋隐的记忆,回到了数日前,他刚要动身前往该县城的时刻——


    由于不知道珍姐的具体位置,宋隐来到广省后,随便挑了个县城住。


    那晚,住在简陋的宾馆里,他拿起手机,打开了近日新下载的某在线聊天APP。


    该APP以“婚恋介绍”的名义,打着监管的擦边球,提供私人聊天室的服务,供陌生人在网上交友。


    很多男女会在私人聊天室里聊很露骨的话题。


    为了规避监管,该聊天室采用了系统不记录任何实时聊天内容的设计,对外打出的旗号则是“保护隐私”。


    APP刚上线,且服务器在国外,暂时没被纳入管制,估计这样的模式也存活不了多久。


    运营者的思维恐怕是,先靠着“擦边”把人吸引起来,把用户人数升上去再说。


    等以后APP按照规范接入正式监管后,运营方会再谋求“转型”,想其他办法把客户留下。


    无论如何,这个APP暂时方便了宋隐与线人珍姐沟通。


    数日前的那晚,珍姐便是通过这个APP与宋隐取得的联系:【你别来了,他们一直盯着我】


    一旦使用软件特有的“阅后即焚”功能,每行文字出现五秒就会消失。


    宋隐暂时没有回话,只默默注视着珍姐发来的那行文字凭空消失,就像是从来不曾存在过。


    过了一会儿,珍姐又发来:【实话告诉你吧,从你第一次联系上我,我就已经被注意到了。我之前能告诉你的东西,都是他认为可以告诉你的】


    【抱歉宋宋,我早就骗了你】


    【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请你谅解】


    看到这些话的时候,宋隐确实觉得有点讽刺。


    他想起他刚登上韦一山那艘游艇见到Joker的时候,为了保护珍姐的身份不被发现,为了避免被Joker套话,说话的时候格外注意。


    但原来对于这一切,Joker早就心知肚明。


    他当时的想法是什么?看戏?


    话又说回来,对于珍姐说的这些,宋隐早有心理准备。


    毕竟除了珍姐,他也很难找上协会里的其他人。


    如果Joker早就防备着自己,是该早就盯着珍姐。


    珍姐继续发来:【这个APP很新,他们不知道,我可以跟你多说几句。宋宋,听我的话,千万别来。如果你来找我,一定会进入他们的陷阱!以后再想脱身就难了!】


    又沉默了一会儿,宋隐总算回复了珍姐:【我外公到底是不是Joker杀的?】


    珍姐:【不是。他确实对你外公有所图。我也的确是他派出去的。但我们无非是图你外公的钱,希望他为大帝出一些供奉。目的都没有达到,他杀人干什么呢?】


    宋隐:【我外公到底怎么死的?】


    珍姐:【单纯的心脏病。宋宋,听我一句劝,别来找我!那些事情过去就过去了,你不要再纠缠了!


    珍姐:【宋宋,你比我运气好,已经脱离了协会,何必再来呢?当年你劝我放弃我儿子,我纠结了很长时间,最终听了你的劝,人生因此轻松了很多。怎么到了你自己身上,你反而放不下?】


    珍姐:【听我的。别管那些旧事了!真相有时候没那么重要!】


    “单纯的心脏病。”


    在“阅后即焚”起效之前,宋隐看了这六个字好几遍。


    珍姐强调那一切与Joker无关。


    可她的字字句句似乎又在暗示,分明与他有关。


    眯起眼睛注视着一行又一行字消失于无形,宋隐打字问:【那你跟我外公的死有关吗?】


    这回珍姐迟迟没有回复。


    宋隐再打字:【如果我去找你,会有什么后果?被他抓起来?】


    珍姐依然不回复。


    宋隐又道:【这样,给我一天时间考虑吧。我今晚给我外公烧点纸,然后对着纸钱掷筊杯,看他怎么说,如何?】


    珍姐总算回复:【我怎知你是不是真的掷了?】


    宋隐打字:【我给你录像】


    次日中午,宋隐果然给珍姐发去了录像——


    掷筊杯的结果显示,外公同意让他去。


    这回换作珍姐沉默了很久才回复:【筊杯都是问神明的,我还没见过问先人的!】


    宋隐打字:【你怎知我外公没有位列仙班?】


    珍姐:【……】


    珍姐:【你就是欺负我信这些!】


    宋隐只问:【你之前说,我不可能找到Joker?】


    珍姐道:【他怎么可能还留在国内?他用挣来的钱买了个私人岛屿,把协会的核心成员都带了过去。你找不到他的!也没人管得了他!】


    【宋宋,就算你知道他在哪儿,也登不上那座岛!】


    宋隐只回复:【知道了,我既然找不到,那就只有让你送我过去了】


    【你到底什么意思?】


    【我会去找你。他们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你是不是真不怕死?】


    【还好】


    【他们不会告诉我会对你做什么的,我到时候也没法给你任何暗示!】


    【你别对我直接下毒就行】


    【……】


    【告诉我地址,我做些准备,然后过去】


    【宋宋,登上了那座岛,我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再说了,你真的相信我吗?】


    【我相信外公和筊杯的结果而已。就当我赌一把好了。与其耗费一辈子时间找到他,我宁愿早点结束这一切,无论以何种方式】


    【……】


    【珍姐,到时候陪我演场戏吧】


    又沉默许久后,珍姐终究发来了她的位置。


    【那家麻将馆是他们的新据点。已经有很多人上当了。你到时候顺便让警察把那里端了吧。另外,如果要演戏,你来麻将馆的时候要记得做一下伪装】


    宋隐:【我知道了。到时候你想办法找个理由,让我去你家。我想他们会顺势利用这点来对付我。这种情况下,如果他们打算直接杀我,你在阳台上放盆红花,我看到后会立刻掉头;如果不是,那你就什么都别放】


    纷乱的回忆在脑中一瞬即逝。


    宋隐抬起眼皮望向阳台。


    夕阳正在一点点沉没。


    而那阳台上空无一物,什么都没有。


    “咔嚓——”


    宋隐夹起虾饼咬下一口。


    紧接着是第二口,第三口。


    吃下两个虾饼,他的眼皮逐渐变得沉重,最后趴在桌上沉沉地睡了过去。


    ·


    再次醒来后,宋隐发现自己在一座监牢里。


    他的面前是一根又一根的栏杆,两边是坚硬的墙壁,背后则有一扇窗户,但视野非常有限。


    不过他能闻到海风的咸涩气息,还隐约能听见海浪声。


    那么或许……


    或许他真的如愿来到了那座海岛上?


    墙角监控摄像头的红灯闪烁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有人推开房门走来。


    宋隐转身望过去,一眼看到了珍姐。


    看来珍姐终究是没能逃走。


    自己现在处在牢笼中。


    她又何尝不是?


    珍姐手里端着一盘热腾腾的虾饼。


    通过送食物的窗口,她将虾饼递给宋隐,又给他塞进一瓶矿泉水:“吃点东西吧,放心,这回的虾饼没下药。”


    宋隐没肯吃东西,他只是用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珍姐:“你还在骗我。我外公的死,到底跟你有没有关系?”


    珍姐知道宋隐在演戏。


    但她的心脏一痛,一时语塞,似乎仍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最终她只是道:“宋宋,你跟我较劲,没有任何意义。以后你当我的孩子,我们就在这座海岛上生活吧。”


    “这是什么岛?”


    “你可以理解为,大帝为他的信徒选中的天堂岛。”


    “我以为你信仰的应该是妈祖。”


    “我向妈祖祈祷过,她没有帮我,最后帮我的是大帝。


    “宋宋,别赌气了,先吃东西。就算要你想骂我,也要先填饱肚子才有力气,是不是?”


    随着“嘎吱”一声响,一道天光透了进来。


    盘腿坐在地上的宋隐抬起双眸,看到了Joker。


    “珍姐,他昏迷好几天了,一直靠输营养液过活,这会儿刚醒,肠胃功能还没恢复,你别给他吃虾饼了,重新去煮点砂锅粥过来。”


    “诶,怪我,年纪大了,糊涂了,这都没想到……枉我还当过护工呢……我这就去!粥我早上煮的有,热热就行了!”


    珍姐装模作样地再劝了宋隐几句,这便起身离去了。


    房门开了又关。


    Joker在一片昏暗中,一步步走上前,隔着一道牢笼居高临下地看向宋隐。


    宋隐没看他,只是低下了头、


    一对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他看起来又瘦了很多。


    Joker默默打量宋隐半晌,总算开口了。


    不过他说的话有些出人意料。


    他没解释为何把宋隐带到这里,没问宋隐为什么要找自己,没提迷宫行动,也没提连潮的事。


    他说的是:“收到消息,淮市的警察,好像又开始调查起‘雨夜杀人魔’的事了。


    “说起来,你不好奇,我知不知道真凶是谁吗?


    “宋宋,当年为了把那个‘雨伞’印记模仿到位,成功把自己杀的人嫁祸给那个‘雨夜杀人魔’,我把所有媒体写的报道,乃至它们公布的尸体手臂照片做过详细的研究。


    “我其实一直有个猜想——


    “所谓‘雨夜杀人魔’,完全是媒体抛出的噱头。由于凶杀案都发生在雨夜,媒体也就自然而然认为,一个三角形外加一条竖线,这个符号就代表雨伞了。


    “然而有没有可能,这个符号其实根本与雨伞无关?


    “至于凶案为什么全都发生在雨夜,也仅仅是因为暴雨天的时候,街上人少,凶手作案乃至抛尸时被目击的概率,也就很小了。


    “在这桩连环杀人案里,看似复杂的仪式感背后,也许并不涉及任何神秘色彩,而仅仅是因为如此简单朴素的原因。”


    栏杆投下阴影,将宋隐没有丝毫血色的脸分割成明暗两部分。


    他抬起头,用一双漆黑的瞳孔盯住了Joker。


    Joker对上他的眼睛,随即淡淡一笑:“你果然对这个话题感兴趣。”


    第207章 来打个赌吧


    坚不可破的牢笼里一片安静。


    空气莫名显得有些粘稠, 像是正在凝固的血。


    海浪声遥遥传过来,自带一种天高海阔的感觉。


    眼前的牢笼也就越显狭小沉闷。


    天光从唯一的窗户打进来,Joker高大的身影被拉得很长, 如同一道沉重的门, 完全覆盖在宋隐身上。


    与此同时他的五官和表情俱是一片模糊。


    宋隐抬起头来望着他,一双眼眸深不见底, 似乎没有恐惧,没有愤怒, 只有一片虚无与沉寂。


    血水快要彻底凝固。


    空气几乎让人窒息。


    这场无声的对峙持续了很久很久。


    宋隐总算开口:“孟小刚是怎么回事?”


    沉默数秒后, Joker从角落里取来一个打座用的蒲团, 将它放在宋隐的面前后,曲腿坐了下来:“孟小刚是孟丽萍的亲生儿子。她和她导师生的。


    “那个时候她好像还在读博, 导师不要这个孩子, 他的夫人更来学校闹过一场……


    “孟丽萍选择休学回到老家新龙村,生下了这个孩子。她的父母很保守, 在那之后几乎不与村民们来往。


    “生下孩子,修养了一阵子,孟丽萍又回了帝都。


    “可她已经没有办法正常上学了。不仅如此,她的论文成果什么的, 也全都被导师占有了。


    “她没有追究这些,也许是不在意吧。后面她就退学, 去到了那家……生殖医院工作。”


    略作停顿后,Joker又道:“孟小刚是个智障。孟丽萍刚开始既然会坚持选择回老家生下他, 应该是喜欢这个孩子的。


    “然而面对这么个智障儿子,她终究喜欢不起来,于是才将他抛给了自己的父母,转而又回到了帝都。


    “其实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按孟丽萍对连丘泰的喜欢程度, 她当时其实完全可以,把自己的卵子与连丘泰的精子结合。这样一来,这个孩子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她与偶像的结晶。


    “可她为什么没有这么做?


    “只能是因为,她怀疑自己的基因有问题。


    “她已经生下了孟小刚这么一个智障,焉知不会再生一个?


    “退而求其次,她只能用现成的受精卵。”


    所以呢?


    所以如果不是因为孟小刚这个智障的出生……你的悲剧也许就不会发生?


    宋隐面无表情地看着Joker问:“所以你恨孟小刚。这就是你要让他死在新龙村的原因。”


    “我对他谈不上恨,只是他恰好能为我所用。”


    Joker淡淡道,“自孟小刚后,没过两年,孟丽萍就又生我这么个‘私生子’,她的父母更要瞒着村里所有人,到了几乎不与他们来往的地步。


    “另外,孟丽萍虽然把孟小刚扔给了她的父母带,对于我,她则带到了淮市市区居住。


    “因此,无论是在村民们的眼中,还是在与孟丽萍做过邻居的人们眼中,她确实有个儿子。但这两方人马绝不会想到,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儿子。


    “我认识到这一点后,也就发现可以善加利用。


    “我时不时地,会回新龙村探望所谓的‘外公外婆’,就是在那会儿认识了孟小刚。


    “他很好骗,我每次叫他哥哥,他都笑得合不拢嘴。


    “后来我教了他一种‘警匪’游戏——


    “如果警察来了,他作为匪徒,不能直接被他们抓住,并且要高喊自己才是凶手。


    “在智障人群中,他其实算聪明的。


    “虽然没考驾照,但他学会了开车……我教他的这个游戏,陪他玩了几次,他也就很轻松地学会了。”


    阴影中,宋隐挺直的背微微弯了一些,看起来更瘦了。


    他点点头,看着Joker道:“明白了,当时他不知道自己真的绑架了一个孩子,不知道周围那些警察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高喊自己就是雨夜杀人魔,会引发什么后果。


    “他只是以为他在和你像往常那样玩游戏。


    “一旦他活着入狱,他是智障的事实会被警察发现,你玩的把戏也可能会被识破。


    “所以……他必须死。


    “为了杀死孟小刚,你在那间屋子里安置了定时炸弹。


    “最后你不仅害了他,还害得很多警察,乃至一个无辜的孩童,全都死在了火海中。”


    Joker微微歪了一下头,像是并不接受这样的指控。


    然后他道:“宋宋,我确实没想到会死那么多警察。


    “孟小刚手里毕竟有人质,在我的预设里,警察会隔着一定距离和他僵持很长一段时间,直到他被炸弹炸死。


    “那会儿我确实也年轻,对警察了解得不够深,早知道他们会直接开枪击毙孟小刚,我何必多此一举弄定时炸弹?”


    “那个被孟小刚当做人质的小孩呢?她就该死吗?”


    “她确实不该死。”


    Joker居然叹了一口气,不过他的语气依然是漫不经心的,“但也只能怨她自己运气不好了。


    “我需要让孟小刚当众喊出他是连环杀手后,死于炸弹,而不是活着被捕入狱。


    “所以我需要让他劫持一个人质,这样他才能有和警方对峙的筹码。


    “这个时候,那个孩子恰好出现在了我的视野里,只能怪她运气不好了,就好比——


    “就好比当初那个细胞分裂成两个之后,孟丽萍随便选中了我,让我成为她的儿子,而不是连潮。


    “这种事,除了归结于运气、命运,还能归结于什么呢?”


    宋隐重新垂下了眼眸。


    数日的沉睡本就让他的面色极为苍白,这会儿更像是连最后一丝血色都褪去了,在阴影中显得几乎有些透明。


    半晌后,Joker身体微微前倾。


    盖住宋隐身体的阴影也就更重。


    紧接着Joker用近乎显得残忍的语气道:“宋宋,责怪我之前,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呢?


    “当初如果不是你举报我,其实这一切全都不会发生。


    “协会被省厅围剿,我会跟随那里面的人悄然离开,也许这辈子都不会再和你有关联。


    “可你非要检举我。


    “如果不是我防了一手……我早就进监狱了,是不是?


    “宋宋,别忘了,是你把新龙村三组17号这个地址给到警方的。如果不是这样,警察、无辜孩童,乃至孟小刚,又怎么会死在那里呢?”


    Joker的语气平淡得如诉家常。


    可这无异于将利刃扎进宋隐的胸口,再拔出来,带出淋漓不尽的、殷红刺眼的鲜血。


    一直未动声色的宋隐身体不可自控地绷紧,双臂上浮出了一根根青筋,肩膀更是几不可查地颤栗起来。


    他似乎总算是被激怒了。


    Joker好像为此感到很高兴。


    随即他再道:“当年我其实是故意带你去新龙村三组17号的,也故意让你看到了那些证据。


    “究其原因,是因为我察觉到——你似乎在搜集证据,似乎想要背叛我……


    “我故意带你去那个地方,不是因为我在那个时候,就已经设计好了让那么多人死在那里的计划。


    “宋宋,那会儿我其实只是想和你,或者和自己打个赌。


    “我赌你是不是真的要背叛我。


    “如果你什么都不做,我们当年算得上互不亏欠,应该就此分道扬镳了。


    “可你真的背叛了我,那么我也只能将计就计,把那场戏演下去了。


    “事发之后,我一度觉得,那几个警察死在那里,似乎也是一桩好事——


    “他们死了,你才会感到内疚和悲痛。


    “否则,我拿来什么惩治你对我的背叛呢?”


    海岛气候炎热。


    这座牢笼却寒彻刺骨。


    话锋一转,Joker的语气忽然变得温和了一些:“当然,我说的这些,只是我当年的想法。


    “宋宋,当年你年纪太小了,才17岁。我也不过21。我们都太年轻,想法不够成熟,又因为各种误会,才走到了那一步的。


    “我当年的想法过于偏激,对你造成了不可挽回的伤害。所以我知道——


    “我知道这次你来找我,为的是要杀死我。


    “但你敢单枪匹马地这么闯过来,是因为你知道我不会杀你。因为在你看来,我一直想要同化你。


    “当然,换做是我的视角,我不会用‘同化’这个词。我只是希望,对于我想要实现的理想,你会理解一二,仅此而已。


    “放心,你赌对了,我确实不想杀你。至少暂时不会。


    “我希望你留在这里,好好和大家一起生活,然后你终究会明白,我拼尽一切所打造出的,这个乌托邦世界的美妙之处。


    “宋宋,我觉得你能喜欢上这里,最终心甘情愿地留在这座岛上。


    “仔细算算,距离新龙村孟小刚之死,已经过去九年了。


    “当年那场赌,你我二人算是两败俱伤。


    “其实我也很好奇,这次的赌局,最后会是什么样的结局。”


    房门被敲响了。


    珍姐的声音随即传来:“打扰一下,我是现在进来送粥,还是等一会儿。”


    Joker站了起来。


    不过他并没有立刻离开,也没有回珍姐的话。


    他只是用看起来很温柔的目光注视着宋隐:


    “你觉得我可怕,残忍,不择手段,是不是?


    “不要紧,我自己也曾这样认为。


    “所以我当年也真的只是好奇,有着和我一模一样基因的连潮,是一个怎么样的人,才设计了那么一场游戏。


    “但我事后也发现了,那个游戏其实没什么意义。


    “毕竟他有着我和完全不同的成长环境。


    “他一定没有经历过,一直被自己称作‘母亲’的人,忽然有一天从浴室走出来,‘一不小心’把浴巾弄掉,然后做作地扭动着赤裸的身体,将之从地上捡起来,用甜腻的语气说出一句——‘你看我真是的,又这么不小心’……


    “宋宋,不妨就在这里生活一段时间吧。


    “我希望你对重生后的协会,对我,都能有不一样的看法。”


    第208章 生理性解离


    宋隐的手机不在身边, 手表也被收走了。


    他的身上没有任何用来判断时间的工具。


    好在这里还有一扇窗户。


    薄凉的暮色顺着窗户透进来,于是他知道,傍晚到了。


    比起他刚醒来的时候, 现在牢笼已经有了很大的变化。


    首先是铁栏杆上的那道门被打开了。


    不过这并不意味着宋隐恢复了自由。


    在这间屋子里, 栏杆另一侧靠近大门的地方,有一个卫生间, 如此,打开这道门, 只是为了方便宋隐上厕所。


    与此同时他的双脚皆被长长的铁链锁住了。


    他暂时还不能走出这间房。


    其次是牢门内多了一张桌子, 一把椅子, 一个白板,还有一些用来书写的工具。


    白板上贴了很多新闻报道, 全跟雨夜杀人魔, 以及相关的连环杀人案有关。


    这些东西当然都是Joker找人送来的。


    当年,为了让孟小刚背上连环杀人的罪名, 让一切调查随着他的死亡而终止,Joker刻意在孟小刚的汽车后备箱里留下了一份杀人日记,记录着每起案件的细节。


    Joker并不是真的雨夜杀人魔。


    那些细节当然都是他编造的。


    然而为了让它们看起来像真的,Joker做了很多功课。


    临走前, Joker把自己当初整理的一份详实的“受害者资料”,给到了宋隐:


    “我应该已经知道凶手是谁了。


    “毕竟, 要确保他不会再犯案,我才敢让‘雨夜杀人魔’死去。否则孟小刚那场戏就白演了。


    “这样, 等你研究完这些资料,告诉我你的想法。我很好奇,你认为的凶手,和我认为的是否是同一个人。


    “等你找出凶手, 我带你去岛上转转。你可以好好看看,大家在这里过着怎样的生活。”


    这一日,宋隐就这样近乎麻木地,听Joker坦白着他曾犯过的种种罪行。


    然后他淡漠地看着Joker找人拿来锁链困住自己的双脚,差人进进出出地搬了一堆东西过来。


    最后他再平静地注视着所有人离开。


    不久前,听着Joker说出那些话,宋隐表现出了愤怒、恐惧的样子,他甚至故意抖动了肩膀,握紧了双拳。


    然而这一切其实都是他装给Joker看的。


    事实上他平静得连自己都感到意外。


    似乎自从目睹了吕正德的尸体开始,宋隐就逐渐感知不到任何情绪了。


    他只知道自己要杀死Joker。


    除此之外的一切,他好像都没有办法感知了。


    甚至他对于自己此刻戴上镣铐被囚禁这件事,也没有什么感觉。


    因为在他的脑海中,他完全是以旁观者的视角看待这一切的,就好像他的灵魂与意识,已经彻底与身体完成了切割。


    宋隐学过心理学,知道自己大概有些病了。


    这种病症叫“解离”——


    当个体面临极端创伤、长期高压或强烈情绪冲击时,大脑会自动 “切断” 部分心理功能与当□□验的连接,本质是通过 “隔离痛苦” 保护自己,避免因过度刺激而崩溃。


    轻度的解离无需干预,然而一旦发展成病理性的,就会严重影响生活,甚至给自己、给他人带来生命威胁。


    宋隐微微偏了一下头,尝试着回忆起病理性解离症的几种类型——


    解离性失忆症、现实感丧失、人格解体、身份认同混乱、解离性身份障碍等等。


    宋隐认为自己的情况属于人格解体。


    也即,他像旁观者一样看着自己,他看到“我”被囚禁在了这座岛上,他知道“我”应该害怕,可他感觉不到任何情绪。


    这样的情况其实已经有些严重了。


    可意识到这一点,好像也无济于事。


    因为宋隐已经完全不会感觉到恐惧。


    此时宋隐已经喝过了粥,也吃了一块小虾饼。


    他的脸色看起来没那么苍白了。


    他伸手揉了揉僵硬的脸颊,给自己盖上一条薄毯,随意坐在蒲团上,看向了白板上粘贴的一篇又一篇新闻报道。


    针对这起案件的调查,真的重启了吗?


    连潮……也在查这个案子?


    斜阳照进牢笼。


    暖流漫过胸口。


    这一刻,宋隐总算感知到了些许情绪——


    如果连潮确实在调查雨夜杀人魔,自己现在也研究这个案件的话,好像就能离他近一些。


    宋隐勾起些许笑意。


    不过他的眼神依然异常平静,像是已经入定。


    用这样的眼神平静地看了那些新闻报道片刻,宋隐端起了Joker整理的那本“受害者资料”。


    宋隐先简单翻阅了孟丽萍、宋禄、周宇这三个人的信息。


    他有些惊讶,现在居然连看见“宋禄”这两个字,他都没有任何情绪了。


    孟丽萍和宋禄无疑都是Joker杀的。


    至于死在文化公园的周宇,Joker不久前对此的说辞是,人不能完全算是他杀的,因为那是协会高层派给他的任务。


    协会的人从周宇身上捞了很多钱。


    可周宇并未泥足深陷,有一天居然幡然醒悟了,并声称掌握了有力证据,要去省里举报协会。


    于是协会安排了Joker完成杀人灭口的任务。


    那晚Joker曾被小混混们追,这件事倒也是真的。


    不过他是故意这么做的。


    杀完人,完成任务后,Joker故意把风声散播给那帮混混,让他们以为文化公园有油水可捞。


    那帮人果然立刻赶了过去。


    他们在大雨中找到周宇的尸体,从他身体上摸出钱夹,并瓜分了钱财。


    这个时候Joker装作了姗姗来迟的样子,扬言见者有份,并故意出言得罪了他们中的几个人。


    一番拳脚后,Joker见打不过他们,找机会逃了,就这样一路逃到了宋隐的家中。


    通过这样的手段,Joker把那群欺负过自己的街头混混,全都变成了自己的不在场证明人。


    他们所有人身上都沾上了受害者的血,因此全都染上了嫌疑,得以“同仇敌忾”“团结合作”。


    他们异口同声地对警察表示,他们只是意外发现了尸体,顺手想从他那里拿一些钱财而已。


    无论如何,这三起案子都是Joker犯下,并嫁祸给“雨夜杀人魔”的。


    那么,另外五起案子呢?


    宋隐把“受害者资料”翻回到第一页。


    然后他依次看完了外出买盐后被杀的林晓晓,与老婆吵架离家出走后被杀的赵志强,独居妇人周桂芳的相关资料。


    最后他看向的是受害者苏琴,以及石秋雨的故事。


    苏琴死于2015年12月。


    受害的时候她只有28岁。


    她的尸体被发现于一个废弃的小型货运码头上。


    那里距离淮市市区差不多有100公里,附近的小县城原本没什么人去,后来有房地产公司在那里填海开发了一个海景度假村,也就为县城带来了很大的人气。


    据苏琴的母亲沈美娟表示,苏琴周五下班后就没有回家,留下一句会与男朋友去度假就离开了。


    虽然已经28岁了,但苏琴从未一个人出过远门,母亲心急如焚,多次给她打电话,可根本无法阻止她的行为。


    事发后警察调取了苏琴的开房记录,发现她入住了新开发的度假村里的酒店,也就立刻去到了该酒店核查监控。


    经查,周五晚上10点,苏琴是一个人入住的,她的身边并不存在一个所谓的“男朋友”。


    监控显示,周五晚10点入住后,苏琴吃喝拉撒都在房间里,一直到次日下午才出门。


    她先去室内游泳馆游了一会儿泳,然后换了一身厚衣服去海边散步。


    她一路沿着海岸线往前走,最终走出了度假村的范围,去到了监控看不见的未开发地带。


    她再次被人发现,就是在距离度假村酒店三公里外的旧码头了。


    那是次日下午,也即周五下午的事。


    那会儿她已经去世了。


    尽管没在酒店发现任何“男朋友”,苏琴总不会无缘无故对母亲这么说吧?


    警方刚开始有过一种猜想,这个男友也许就是凶手。


    他约了苏琴去该度假村,却又放了她的鸽子。


    这是因为他不想在酒店的系统,以及酒店监控里留下自己的踪迹。


    其后,他找了个借口把苏琴约到没有监控的地方,继而把她杀了,并抛尸在无人的旧港口。


    抱着这样的想法,警察调查了苏琴的通话记录、邮箱等等,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现。


    他们只发现,从周五进酒店,到周六离开酒店前,唯一和苏琴通过电话的人,就是她的母亲沈美娟。


    沈美娟陆续给苏琴打了整整62通电话。


    不过苏琴一个都没有接。


    直到苏琴给母亲发出一条“你再打电话我就关机”的信息,母亲这才停止了打电话的行为。


    后来苏琴也不知道是不是想通了,给母亲回拨了电话。


    这件事发生在周六下午,差不多是在苏琴沿着海岸线散步,刚好脱离了度假村范围的时候。


    这个电话,她和母亲打了将近一个小时。


    而这个时间点,已经距离法医推测出的她死亡时间非常近了。


    总是警察并未找到苏琴嘴里的这个“男朋友”。


    不仅如此,将苏琴的亲朋好友走访了一圈,也没有人听说她交过男朋友。


    最终警方得出的结论是,苏琴压力大,且与母亲发生了一些矛盾,也就随便找了个由头出门散心了。


    由于周一还要上班,且又恰好接近期末周,苏琴没法走太远,而是就近选了个人造景点。


    通过排查苏琴的社会关系,警方没有找到任何嫌疑人,只能将案件算在“雨夜杀人魔”的头上。


    苏琴的父亲是包工头,常年出差不在家,据说为人花心,在外面还养着几个小老婆。


    这种情况下,苏琴如同丧父,母亲沈美娟如同丧偶,母女俩只能相依为命。


    案发时,沈美娟56岁,在超市当收银员,没有排班的时候还会出去打零工,她爱女如命,是典型的奉献型人格。


    她常挂在嘴边的话是:“其实我这辈子怎么都能活,有口馒头就够了!但我这么拼,为了谁?还不是为了琴琴你!”


    记者在报告中强调,这段内容绝非胡诌,而是从街坊邻居们那里听说的。


    他们听这样的话都听了无数次,想必苏琴更是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苏琴是当地初中的一名语文老师,颇受学生喜爱,年年都被评为优秀教师,年纪轻轻就担任了班主任。


    表明看起来,她虽然从小缺失父爱,但靠着母亲的支持与自己的努力,拥有了很幸福、也很有盼头的人生。


    不过记者挖掘出了这么几段故事——


    首先,苏琴高中那会儿成绩非常优异,她想读的是建筑系,第一志愿是帝都某高校。


    可是她的志愿竟被母亲偷偷篡改了。


    沈美娟强迫苏琴留在了本地的师范大学,理由是她不舍得女儿离开自己。


    其次,苏琴的同事们表示,曾多次为她介绍相亲对象。


    苏琴曾分别尝试着与其中的几个男人展开进一步关系,不过每一次都被母亲从中作梗,破坏掉了。


    母亲给出的理由是,男人没一个好东西,难道苏琴还没有从她的亲生父亲那里汲取到教训吗?


    谈及苏琴的遇害,同事们大多都感到惋惜。


    记者顺水推舟,从他们口里挖掘到了很多爆料。


    “哎呀,太可惜了,苏老师,多好一姑娘啊!”


    “苏老师确实太可惜了。”


    “苏老师非常敬业,每天加班,根本不回家的!”


    “害,你有所不知,这并不完全是因为她敬业……我觉得主要是她不想回家。你们不知道吧,她找我申请过教师宿舍,想搬到学校住。”


    “诶我懂我懂,她那个妈,挺让人窒息的。有次我约她出门喝咖啡逛街,好家伙,她妈跟了过来,说是不放心她一个人出门在外。”


    ……


    总的来说,记者无从得知雨夜杀人魔是谁,也找不到任何相关线索,在发现苏琴这里有故事可挖后,也就将所有精力都放在了母女关系这个课题上面。


    最后记者们这样总结道——


    “失去丈夫后,有的女人会把感情寄托在女儿上,把女儿当做丈夫般的存在。这种情况在东亚地区尤其普遍。这是一种很畸形的社会现象……


    “我们无从得知,28岁的苏琴第一次独自离家度假时,接到来自母亲的62个电话轰炸时的心情。


    “我们也无从得知,她死前在跟母亲打的那通长达60分钟的电话里说了些什么。


    “但我们认为,她的母亲应该要为她的悲剧承担一定责任。


    “她被母亲压得喘不过气,这才找了个借口出门度假。她之所以非要说找了‘男朋友’,恐怕只是为了和母亲赌气。


    “然而谁也没想到,就是在度假期间,她被凶手盯上了……”


    最后一个受害人叫石秋雨。


    那一年,37岁的他被发现死于个人画室。


    在他很小的时候,他父亲就病逝了,他是跟着母亲长大的。


    不过据身边的朋友们反馈,他和母亲关系并不好,成年后就搬出来独自居住了。


    大概是因为他母亲不支持他爱好的关系。


    他的母亲坚信“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认为他成天握着一支笔作画这种事,称得上是“不务正业”。


    由于石秋雨独来独往,并不喜欢找朋友们倾诉,对于他和母亲究竟发生过什么样的不愉快,没有人知晓细节。


    然而有一件广为人知的事是,石秋雨35岁那年,画过一幅曾引起很大争议的画,这幅画的名字就叫《母亲》。


    该画作的技法惊人,但画中的母亲非常丑陋不堪。


    在这幅画里,母亲就像一具肿胀的、皮肤呈青灰色的尸体,瘫坐在一张破旧的藤椅里。


    她的皮肤上布满了溃烂的斑块,骨节突出的手指看起来像失去了生命力的枯藤,却偏偏力气很大似的死死抠抓着椅臂,仿佛要将自己钉死在那个位置上。


    最让人不适的是她的脸——


    她的脸部轮廓扭曲模糊,五官几乎揉在一起,唯独一张血盆大口被刻意放大,仿佛要吃人。


    “母亲是生育我们的人,最辛苦,也最该被尊重,石秋雨疯了吗,他画这种画是什么意思?”


    “他母亲该多寒心?”


    “呵呵,希望他以后的孩子也这样对他。”


    ……


    警方整理的资料的时候,一定要有客观的视角,并且一定要很全面,什么细小的线索都不能放过。


    然而宋隐发现,Joker整理的这些资料很有倾向性。


    以至于他轻易发现了一个事实——


    似乎所有受害者,都和母亲之间存在很大的矛盾。


    画家石秋雨特意画了一幅画来侮辱母亲。


    教授苏琴被母亲当做精神上的“丈夫”。


    再看前三名受害者——


    12岁的林晓晓被母亲过于严格地要求着。


    31岁的赵志强为了维护妻子,与母亲决裂了。


    至于52岁的周桂芳……


    她的故事是什么来着?


    宋隐将资料返回到跟周桂芳有关的部分,倒是没有发现她的故事里涉及到什么母女矛盾。


    当然,这些资料也完全没提到她母亲。


    大概是她的父母早已不在人世,而那个年代信息记录又不发达的缘故。


    无论如何,周桂芳的故事虽然有所缺失,但有了其他四四个人的故事,差不多也能总结出受害者的共性了。


    ——所以,凶手挑选的受害者,都是和母亲有矛盾的?


    Joker为什么能精准地锁定这部分信息?


    想必是因为他也是罪犯,他更能与罪犯共情。


    另一方面……恐怕是由于孟丽萍的缘故,他对“母子关系”“母女关系”或者“母亲”这些字眼异常敏感。


    说起来……后来Joker到底是怎么看待孟丽萍的?


    他是否也出现过“解离”反应?


    ·


    另一边,数日前,江澜省省厅。


    连潮当然没能从温叙白那里问出任何有用的信息。


    好在他也没指望对方告诉自己。


    表面上他接受了李铮递来的橄榄枝,实际上他对于福音帮、乃至Joker的调查,一直也在暗中进行。


    这次他也不是专门来找温叙白的,他是来找韦一山的。


    走流程得到批准后,他有了与此人沟通的机会。


    于是在作别温叙白后,连潮第一时间在省厅警员的陪同下,去最近的看守所见到了韦一山。


    “该说的我都说过无数遍了啊……”


    “其实洗钱的事儿,我才做没多久……一开始只是尝试一下,后来遇到了你们说的那个Joker,我才在他的撺掇下开始做大做强的……真的,Joker才是主谋,我算什么呢?”


    “头几年我和马厚德,纯粹在做文物倒卖的工作……那也是马教授主谋的啊。毕竟他才有本事做仿制品,将它们放到博物馆去骗人……我不能拿枪逼着他造假吧!


    “是,对不起,我们造成了国有资产和国家文物的流失……但马厚德才是主谋,我只是中介,帮他在海外找买家而已啊!”


    “还有那个Joker,我大概猜到了他的洗钱手法,凭借‘做慈善’这个渠道,他在全球范围内都有资金渠道……


    “但我他妈真不知道他居然跟邪教有牵扯啊!


    “现在很多邪教,其实都不是真的邪教,什么灵修会啊、心修会啊,这些都是搞传销的……


    “我哪知道现在还有正儿八经会害人性命的邪教啊!早知道他是邪教的,我哪敢招惹?!”


    ……


    连潮沉着一张脸,似乎没有露出什么特别的表情,一双眼睛却像是钉子般,将韦一山钉在板凳上不敢动。


    “你是怎么认识Joker的?我要听完成经过。


    “另外,你每次与他见面的时间、地点,全部告诉我。”


    Joker很可能已潜逃境外。


    但眼下看来,他既无合法身份,也无户籍记录。


    他是如何实现跨境流动的?


    他必然通过某种手段伪造或盗用了身份。


    如果能厘清他在境外可能使用的所有身份线索,以及与他有关联的“慈善公司”,或许就能框定他藏身的大致区域。


    第209章 不爱胡萝卜


    从省厅回来的次日, 连潮与蒋民一起去见了林建国。


    林建国是林晓晓的父亲。


    现在他依然在汽修店工作。


    连潮开着自己的车过去要了洗车服务,过来接待的恰是林建国,一开始他没看见副驾驶上的蒋民, 只低着头道:“麻烦把车钥匙给我, 我可以帮你们把车开到洗车位去


    “二位可以先去接待室休息一会儿,等好了我叫你们——”


    话音未落, 蒋民从副驾驶座上走下来了。


    林建国瞥他一眼,认出他是来找过自己的警察, 当即明白了他们的来意, 不由皱着眉道:“你们找我还有什么事?就非要戳人的痛处吗?”


    连潮上前道:“林先生, 误会了,我是才从帝都调过来的警察, 职责之一就是将有疑点的旧案、悬案重新梳理一遍。”


    连潮故意提自己是从帝都来的, 当然并非显摆。


    他只是觉得这样的说辞也许更有说服力。


    林建国不愿意配合,是因为他对淮市的警察有些失望, 但他总不至于对全国的警察都失望。


    果然,林建国的表情有了微妙的变化。


    连潮再道:“我认为,真正杀死你女儿的凶手,有很大的可能依然逍遥法外, 而你提供的每一个细节,都能对找到凶手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为了林晓晓, 你愿意配合我吗?”


    话到这份上,林建国只能答应下来。


    他把从连潮那里接过的车钥匙转交给同事, 随后跟着连潮、蒋民去到了附近的一家咖啡馆里。


    看得出他很少来这种地方,坐下后一度非常拘谨。


    他那双修车的手有些脏,意识这一点后,他特意去卫生间洗了个手, 才重新回到位置上坐下。


    连潮把林建国刚才点的柠檬水递过去,像是看出了他的疑惑,先一步解释道:“这次沟通,我们没有找你的妻子王女士。是因为有些事情,我们想先问问你。”


    “我不理解……”林建国来回搓着手,“是,她是要强了点……但她很关心晓晓的,你们这是什么意思?当时小小出事,她眼睛都差点哭瞎了,你们……”


    “我想知道,林晓晓跟她母亲的关系怎么样?”连潮问,“请你如实回答我。”


    “不是,你们疯了吧?你们不会怀疑我老婆是凶手吧——”


    林建国愤怒地站了起来。


    连潮当即打断他道:“当然不是。但是这有可能帮助我们找到凶手。”


    “我不理解——”


    “告诉我,”连潮的语气强势,不容人拒绝,“那一晚,林晓晓离开家,真的只是为了买盐吗?”


    “……”


    “或者说她去买盐之前,有没有发生别的什么事?”


    “你到底为什么这么问?!”


    这一刻连潮脑中浮现出的,是他不久前在互联网上搜集跟“雨夜杀人魔”有关联的信息时,读到的一篇文章。


    该文章从家庭结构与角色代偿的视角,探讨了东亚文化中一种特殊的母女关系模式——


    当某对夫妻只有一个女儿,且该女儿表现出高度顺从性、早熟性,与此同时父亲长期缺位或情感疏离的情况下,女儿可能无形中承担起传统意义上“丈夫”的情感支持与功能性角色,成为母亲的主要依恋对象与合作伙伴。


    这属于一种家庭关系上的重构。


    文章特别提到了苏琴,详细论述了她与其母亲之间的这种关系,也提到了她最终死于“雨夜杀人魔”之手的不幸。


    读完这篇文章,连潮几乎立刻就想到了林晓晓。


    从蒋民和乐小冉了解到的情况来看,林晓晓和母亲王秀娟的关系,当然与报道里提到的那种母女关系完全不同,但她们之间显然是有矛盾的。


    王秀娟嘴里的女儿听话懂事,永远温顺。


    但闺蜜口里的她喜欢非主流、摇滚、死亡美学,有一颗隐藏的叛逆的心。


    不仅如此,王秀娟极其强势,哪怕林晓晓表示自己对花生过敏,她也要强迫她吃下去。


    诚然,也许王秀娟并不是想害女儿,她只是医学知识匮乏,并不认为过敏是什么大问题,才会这么做。


    但这说明了她的性格,她不允许女儿有半点忤逆自己,她说的每句话都必须是对的。


    读完文章,连潮思忖片刻,搜索关键词的时候多加了“母亲”这个词。


    这么一来,他在搜索框输入“石秋雨”和“母亲”这个组合词后,立刻看到了石秋雨曾画过的那幅名叫《母亲》的画。


    他的心当即一沉。


    他意识到自己也许已经找到了受害者的共性。


    或者他至少应该很接近了。


    母亲把女儿当“丈夫”。


    这种话题在当年应该显得太过“禁忌”了。


    它不仅鲜被公开讨论,甚至难以被大家当做是一种值得审视的家庭问题。


    此外,在我国的传统文化里,“孝”这个字被推崇到了极致。


    大家从小耳熟能详的,皆是“割股疗亲”“卧冰求鲤”“怀橘遗亲”“行佣供母”这些故事。


    恰恰是这些故事,塑造了子女应对父母绝对奉献、甚至超越自我极限的伦理模板。


    在这种文化氛围中,母亲的形象常被定义为奉献者与牺牲者。


    即便她们的行为存在偏颇,“她毕竟是你母亲”“她这么做也是为了你好”等论调,也往往能轻易消解质疑,将复杂的家庭问题,简化为单纯的孝义要求。


    也因此,九年前社会层面对于这部分内容的探讨,其实是非常缺失的。


    当年警察在破案的时候,完全没有往“母女关系”或者“母子关系”这个方向上想,也可以理解。


    现在连潮再找上林建国,无非是为了确认自己的猜想。


    在谨慎地思考措辞后,他简单解释了一下自己的想法,并给林建国看了最后一位受害者画的那幅《母亲》。


    林建国好似明白了什么。


    他面上血色褪尽,双肩也发起了抖:“那天……那天下午,晓晓的学校开了家长会……


    “是我老婆去学校开的会……她高高兴兴去的,回来的时候却……


    “那天她和晓晓吵架吵得很厉害,是一路从学校吵回家的……我在厨房做菜,她俩吵架的声音居然从小区门口传进了我的耳朵里……


    “直到进小区了,大概怕被邻居笑话,我老婆才没再说什么……但是回家后关起门来,她又开始和晓晓吵……


    “我……我想跟我老婆沟通一下发生了什么,就给了晓晓十块钱,让她去楼下买一包盐回来……谁曾想……”


    林建国眼眶立刻红了,泪水就这么流了下来。


    “我知道我老婆的脾气,也知道晓晓受委屈了,我让她买盐,一方面是想让她出门去散散心,另一方面,我是有意把她和她妈妈的争执打断……我想着,晓晓出门后,我老婆也许能冷静下来……我也好仔细问问发生了什么……没想到,我实在没想到……


    “难道……难道凶手杀的都是……都是他认为的,对‘妈妈’这个角色不孝的人吗?


    “是不是……是不是那天开完家长会回家的路上,晓晓和她妈妈吵架,被凶手听到了?


    “然后……然后凶手才决定要杀她的?


    “天呐……天呐……怎么居然会是这样……”


    这段沟通是在包厢中进行的。


    结束的时候连潮特意嘱咐林建国道:


    “凶手现在可能还在淮市。为免打草惊蛇,请不要将我们沟通的细节告诉任何人!”


    “雨夜杀人魔”曾闹得淮市人心惶惶。


    现在旧案重查,警方要多方走访,这事儿难免会传开,并被凶手注意到。


    但连潮起码要确保,办案的细节不能走漏半分。


    连潮的疑虑果然是对的。


    那位饭店老板前脚刚见过蒋民、乐小冉,后脚就把这事儿说了出去。


    “天呐,他们又开始问晓晓的事儿了,该不会凶手还没有落网吧?太吓人了!”


    “天哪,保真吗?不会吧!我可要看好女儿!”


    “不过这些年,没有再出过类似的案件啊,凶手真的还在吗?”


    “不管怎样,小心点总是没错的呀!”


    ……


    媒体当然也报道了此事。


    这即是远在境外的Joker,能知道这桩案子重启调查的原因。


    收到消息后,局长李铮几乎气急败坏,第一时间要求网警删除相关爆料贴,也要求媒体方,将其发表于互联网上的相关报道予以删除。


    他倒是不在乎Joker是否能看到。


    他只是希望凶手没有留意到。


    ·


    今年的梅雨季来得有些早。


    淮市又下雨了。


    踏着淅淅沥沥的雨,43岁的杜明哲举着雨伞,来到了芳华苑小区门口的小巷。


    他暂停了脚步,目光在看到巷子里的一个垃圾桶时,忽得停了下来。


    雨水顺着伞沿往下滴落,将他面容晕染得模糊不清。


    旁边传来了饭店老板的吆喝:“进来坐进来坐!雅间还有位置!中午所有菜八八折哦!”


    杜明哲走进大堂,在角落坐下来。


    老板亲自过来招呼:“你好,吃什么呀?”


    “酸菜鱼,半只烤鸭,荷塘小炒,一份饭。”


    杜明哲微笑着看向老板,“你这里可以打包吗?”


    “当然可以!”


    “那么麻烦你了,刚才我说的那些菜和饭,全都再来一份,然后帮我打包,菜和饭要分开装。”


    “没问题,菜有什么忌口吗?”


    “没有忌口。注意不要把饭和菜混到一起就行。


    “那是带给我妈妈的。她是个讲究人,饭如果沾上菜油,她就不肯吃了。”


    “明白。放心吧您!”


    老板转身去向了厨房。


    杜明哲拿起手机浏览起了新闻。


    冷不防地,旁边一桌传来了喧闹。


    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忽然把碗摔了,指着旁边的妇人道:“说了多少次了,我不喜欢吃胡萝卜,我就不喜欢,你为什么非要逼我吃呢!”


    “补充点维生素不好吗?你最近作业多,眼睛都熬红了,妈妈让你吃胡萝卜,还不是为了你好。”


    “可是我就是不喜欢。你真的啰嗦死了!讨厌!”


    “果然七八岁的孩子不好带!”


    “切,果然更年期的女人难搞!”


    ……


    杜明哲放下手机看向隔壁桌。


    他的眉头一下子皱得很紧。


    第210章 一个残疾人


    “小朋友, ”杜明哲忽然出声,“我觉得你应该向你的妈妈道歉。”


    隔壁桌正在吃饭的母子俩立刻望了过来。


    这位母亲看起来还很年轻,她下意识地面露几分尴尬:“不好意思啊, 打扰你了。我们会小声一点的。”


    这会儿她儿子倒是维护起她了:“你给他道什么歉?奇了怪了, 嫌吵去包厢啊。大堂就是这样的!”


    “行了,你少说几句吧!”年轻的母亲转过头, 重新看向自己的儿子,低声呵斥道, “好好吃饭!”


    “切。”儿子翻了个白眼, 倒也重新端起碗筷, 夹起了胡萝卜,“下次我也要逼你吃你讨厌的香菜。可恶!”


    杜明哲若有所思地把这一切收进眼底。


    他没再说什么, 继续看自己的手机了。


    等他的菜上齐, 那对母子刚好吃完了饭,起身一起离开了这里。


    就是这会儿又出了一个小插曲。


    临走前, 那位母亲找老板用保温杯接了水,然后她一边往外走,一边拧瓶盖,冷不防去被跑来跑去的儿子绊了一下, 手一抖,滚烫的开水就这样全洒在了杜明哲的大腿上。


    “天……不好意思!实在是太不好意思了……


    “你肯定烫伤了……那什么, 巷子口有个诊所,我陪你处理下, 真不好意思……我以后一定多教育自己的孩子……”


    “不要紧。意外而已,没什么的。”


    杜明哲露出一个很温和的微笑,像是真的不在意。


    年轻的母亲立刻去找来许多卫生纸:“现在是夏天,先生你裤子穿得薄, 肯定会烫伤的,咱们……”


    这个时候她忽然发现了奇怪的地方——


    滚烫的开水洒了那么多在杜明哲的大腿上。


    可他怎么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就一点都不怕疼吗?


    对上她目光的那刻,杜明哲好似立刻明白了她的想法,从她手中接过卫生纸,低头擦拭起自己的裤子,不甚在意地道:“真没事,我这不是真腿,以前出了意外。”


    “什……什么……抱歉,真是太抱歉了。你说这事儿搞的……先生,你方不方便留个微信?


    “没别的意思,我家里是做水果批发的,回头我找人给你送点水果过去,我今天真是……”


    “不用客气。你们去忙吧。”


    杜明哲抬起头朝她笑了笑,重新端起面前的筷子,“不介意的话,我就先吃饭了。”


    “诶?诶!好好好!你吃,我们不打扰了!”


    她赶紧带着儿子离开了这里。


    杜明哲默默吃完饭,去到前台从老板那里接过打包盒,随即用手机扫码付了款。


    老板正在接电话:“你们说提供爆料的话,能奖励200,是不是真的啊?那我这里有料诶!


    “哎呀,就是雨夜杀人魔嘛,警察又开始查了。我这里真的有一手消息呢!


    “哦哦,我知道的,嘶,现在不让发重启调查的报道的话……当年的案件细节,总可以吧?当年,我亲眼见过受害者的尸体哦!我就住在这条街上嘛!”


    ……


    杜明哲举起手机屏幕,给老板看了看:“付完了。”


    “好的好的,菜品还满意吗?”老板暂时放下手机,热情地看着他,“有哪里不合口味,尽管告诉我!欢迎下次再来!


    “诶,你好像不住这儿?新搬来的?”


    “我不住这儿,过来找个朋友。他欠钱不肯还,我吃了闭门羹……算了,就当过来吃个饭好了。”


    “哎哟!欠钱的反而是大爷!我懂得很呐!哎等等啊,我越看你越眼熟,我总觉得以前在哪儿见过你啊……”


    “呵呵,可能是我长着一张大众脸吧。那我先走了。家母还等着吃饭呢。”


    “好好好,你去吧。再来啊,再来!”


    走出饭店,杜明哲来回在这小巷里逛了逛,又看了一眼巷中那个垃圾桶,转身缓缓走到了巷子口。


    那里停着一辆小型货运车。


    杜明哲打开车门,坐到了驾驶座上。


    他的步态很平稳,基本让人看不出装了义肢,然而那为了方便残疾人开车,而经历过明显改造的驾驶座,终究暴露了他的缺陷。


    一脚油门,杜明哲把车开走了。


    雨还在下着。


    昔年那对母女在这巷子口吵架的场景历历在目,依然鲜活,就像这永恒不变的雨水一样。


    大概半个小时后,杜明哲回到了家。


    他停好车,拎着尚且温热的饭菜上楼,用钥匙开门,关门,换好鞋,去到厨房,拿出餐盘碗筷,把食物分装好,再把它们一一端到餐桌上。


    最后他跪到餐桌边,瞧向主卧的方向,用毕恭毕敬的语气道:“妈妈,请来用餐了。抱歉,今天出去打探消息了,没来得及亲手给您做。”


    ·


    连潮那边的调查还在继续。


    他们找到了第二位受害者赵志强的父母。


    九年时间很长。


    但他们老得比九年时间还要快上很多。


    谨慎地沟通一番后,连潮得知了一个非常重要的细节。


    遇害那晚,赵志强前脚刚离家出走,后脚就接到了母亲打来的电话。


    那是母子俩此生最后一次通话。


    时隔这么久,她也将这段对话记得很清楚。


    “咳,妈,你怎么打电话来了……”


    “我来看你笑话啊。你俩是不是又吵架了,因为买车的事儿?你那老婆虚荣得很。她想换车,怎么不自己挣?”


    “你别是在我家装监控了吧?”


    “老娘我没那么闲!你赶紧离婚吧!早晚被你老婆折腾死!”


    “话也不能这么说,是,我是生她的气。但如果不是你老欺负她,她能把怒火撒在我身上吗?”


    “小兔崽子你疯了吗?胳膊肘是你这么往外拐的?”


    “哎,我真的心很烦,你别搅和了。谁家做妈的不是盼孩子好,你怎么天天盼着我离婚呢?


    “是,美玲是喜欢和人攀比,但这也不是什么大毛病。你怎么每天竟没事找事儿呢,还嫌我不够闹心?她之前怀过孕,都被你吓流产了好吗!怎么都是你对不起她!”


    “搅和?你以为我愿意操心?我都是为了你好,你倒怨起我来了!我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到头来成了你的仇人?那个女人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我不需要你这种操心!你永远是这样……永远在指责,永远在挑刺!美玲有错也好,没错也好,那都是我和她之间的事儿,跟你有个屁关系!


    “你能不能学会放手呢?我的婚姻不是你证明自己权威的地方!我他妈三十几岁了,不是你怀里那个没断奶的儿子!


    “你再这样,不仅会把我逼疯,你自己也会变成疯婆子!对……疯婆子……你就是个疯婆子!”


    ……


    到这一步,事情似乎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赵志强被杀前,在电话里和母亲吵过架。


    林晓晓被杀前,在巷子里和母亲吵过架。


    其他人呢?


    对了,还有那个苏琴。


    母亲给她打了62个电话,她都没有接。


    死前,她总算把电话回拨给了母亲,两人通话时间长达60分钟。


    难道这期间,她们一直在吵架?


    这件事暂时无从查证。


    苏琴去世后不久,她的母亲就住进了精神病院,目前已经查到她人回了乡下,但暂时还没能与她取得联系。


    连潮先带人对年纪最大的受害者周桂芳进行了调查。


    调查有了相当不错的结果。


    只因知道这件事的人居然不少。


    至少在周桂芳小时候住的大院,这件事几乎人尽皆知——


    她曾大义灭亲举报过母亲,母亲为此受了很大的苦,染上一身的伤病,很快就去世了。


    “这件事儿,我还是听我爸说的……那会儿大家都一个大院嘛……反正吧,周奶奶好像也没有错。她在做她觉得对的事儿。但这样终究太无情了些!”


    “哎哟当年这事儿可真是……我听说啊,那会儿有人给她说媒,对方是个大官呢!人家一眼相中了周奶奶,对她很是满意,但后来听说了这事儿,觉得她太过无情无义,就退婚了!再后来周奶奶就离开了这里。”


    “我年纪太小了,根本没见过周奶奶,不过她的事迹,我是听说过的。堪称恐怖故事了。”


    ……


    这件事发生在周桂芳18岁的时候,被杀的时候,她已经52岁了。


    当年恐怕没人会想到,她被杀的原因,居然能追溯到那么久,警方也就没有将这件事记录在册。


    淮市市局,法医大楼。


    卓宛白把所有受害者的尸检报告都研究了一遍。


    从报告来看,每个死者身上都有多处伤口,且基本上后脑勺都受到过重击,最后的死因则各不相同,有的死于心包填塞,有的死于动脉被割破导致的失血性休克,有的则死于肺部贯穿伤。


    虽然死者最终的死因不同,但看得出凶手是同一个。


    只因凶手的手法太雷同了——


    先偷袭受害者的头部,使其倒地失去反抗能力后,再进行连续的捅刺。


    当时的法医判断,凶手此举并非出于虐待的目的。


    只是由于凶手不具备专业的医学背景,并不知道怎样能一击毙命,才会刺出那么多刀。


    光从文字报告的部分,卓宛白没有看出太大的问题。


    最后她申请调阅了详细的照片,一张一张研究了过去。


    或许是因为从前的尸检流程、尸检报告的书写要求不是非常完善,或许是因为当时的法医又认为这件事不是很重要,也就漏了一个细节没有写——


    12岁的死者林晓晓的膝盖,存在较严重的淤青,以及些许擦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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