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镜面与双生


    暂时放下对讲机, 连潮看向宋隐,两人的目光隔着透着冷光的站台遥遥碰上:“宋隐,你待在这——”


    宋隐果断打断他, 摇头走上前:“我跟你一起去。”


    “宋——”


    “杀手在暗处, 很危险。我们需要互相掩护。”


    连潮眉头紧锁,但眼下已不容他再耽误, 只能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万事听指挥。不可轻举妄动。”


    宋隐简洁有力地回答:“明白。”


    连潮部署完毕,众人立刻按照命令展开行动。


    宋隐双手持枪, 跟随连潮走进消防通道。


    尽管知道温叙白似乎也来了, 且随时将进入隐藏展厅, 宋隐终究是有些不放心。


    他不由放缓脚步,看向连潮:“吕正德他们独自守在那边……我担心被乘虚而入。


    “连队, 我申请重新确定新的暗号。”


    “了解。”连潮切换到公共加密频道。


    宋隐却是按住连潮的手, 摇了摇头,随即返回大厅, 对吕正德等人重新说了三个暗号——


    “猫”“白色”“河流”。


    回到暗道后,宋隐把这三个词也告诉了连潮。


    连潮点点头,在公共频道里强调:


    “再次提醒大家,迷宫内可能出现高仿伪装者。


    “不要相信任何单独出现的‘熟人’, 包括我。遇到其他任何队员,务必严格执行身份确认程序!


    “不仅如此, 遇到任何行为异常或提出不合逻辑指令的‘队友’,保持距离, 立即向主频道的我进行二次确认!”


    连潮和宋隐朝消防通道的深处走去。


    蒋民和曾星快速检查起展厅内部的情况。


    只见蒋民迅速从防弹衣的侧袋抽出一个巴掌大小、带有小型显示屏的黑色设备,这正是手持式红外热成像仪。


    该设备能捕捉到环境中物体散发的红外辐射,并将其转化为可视图像。


    如果有人藏匿,其身体散发的热量会在屏幕上显示为一个与周围环境温度明显不同的“热斑”或“热轮廓”。


    这是用来检查这里有没有藏着活人, 乃至活物的利器。


    蒋民利落地开机,设备屏幕瞬间亮起,显示出一片由不同颜色构成的热成像画面,暖色代表高温,冷色代表低温。


    曾星做了同样的举动。


    两人分工合作,配合默契而高效,很快就将展厅的各个角落、控制台下方、展柜后方,甚至通风口等任何可能形成视觉死角的区域全部检查了两遍。


    数分钟后,蒋民快速拿起麦克风汇报:“连队,展厅内部热源排查完毕,除运行设备和已暴露人员外,未发现其他隐蔽活体热信号。重复,展厅内部暂未发现其他隐藏人员。”


    汇报完毕后,蒋民和曾星对视一眼,双双拿出枪,也进入了离开这里的消防通道,为的是支援连潮和宋隐。


    至于吕正德,则把吓得几乎魂飞魄散的李安宁拉进了隐藏展厅:“行了,我们已经排查过了,这里绝对安全。好好在这里待着吧。千万别乱跑。”


    队友们相继离开,隐藏展厅内,一时间只剩下全息投影、监控屏幕、以及那幅古画展柜发出的幽幽光亮。


    吕正德双手持枪,警惕地看了一眼周围后,将枪口对准了悖论门的方向。


    他清楚地记住了连潮说的话。


    只有悖论门通往展厅的路,是警察没有走过的。


    待在悖论门的黄谷梁已被要求撤退,那么一旦这个门出现异常响动,一定是因为某个危险的杀手来到了这里。


    到时候自己要立刻开枪!


    就这样,吕正德一边警惕地盯着悖论门对应的大门,一边时不时看一眼监控大屏幕,为的是探查迷宫其余地方有没有什么异常动静。


    偏偏这个时候,李安宁闹起了幺蛾子。


    他缩在控制台的阴影里,双手抱膝,身体依然在无法控制地微微发抖,脸色惨白如纸,显然心理防线已被刚才那声枪响彻底击垮,嘴里不断地喃喃道:


    “妈的张泽宇和黎欢这是要我死啊……他妈的两个大畜生啊!我真是万万没想到会有这种事……


    “他们要让我当替死鬼啊……啊对了,还有杀手,刚才那个人说了,还有杀手,妈的让我走!让我走!


    “无论从哪个入口进迷宫,都可以……都可以来到隐藏展厅这里。所以杀手终究会走过来……杀手还会来!他还会来!放我走!快放我走!!”


    “已经排查过了,这里绝对安全。”


    吕正德尽量让声音显得平稳,头也未回,确保视线不离开警戒方向,“好好在这里待着,等待行动结束。千万别乱跑!”


    然而李安宁已彻底被恐惧操控,情绪变得极端起来。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布满血丝,声音尖利且不断地颤抖着:“安……安全?安全个屁!子弹差点打死我!你们警察……是你们警察把我置身于危险中的!让开!我要离开!放我出去!我现在就要出去!”


    “你仔细回忆一下,子弹响的时候,我们连队用身体护住了你!我们警察绝对没有想害你,只会尽全力保护你。


    “外面情况更复杂,可能还有持枪歹徒。待在这里,有我们在,是最安全的。”


    “不……我不相信你们……


    “他妈的你清醒一点,杀手还在迷宫游荡,他马上就会找来这里!我要走!我要回虚像廊……我们是从那里来的,杀手不在那里……那里安全……而且我对那里很熟……不,我不要死在这里!”


    话音未落,刚才还浑身瘫软、半死不活的李安宁,竟忽然爆发出一声尖叫。


    与此同时他猝不及防地,以一种吕正德难以理解的力量和速度跳起了来,迅速往虚像廊的方向冲了过去!


    “站住!”


    吕正德反应极快,厉喝的同时,右手持枪姿势不变,左手迅疾伸出,想要拦住李安宁。


    然而在完全失控的状态下,李安宁的身体冲力极大,手臂也胡乱挥舞得格外厉害。


    就在两人的纠缠间,李安宁的手肘不偏不倚,重重勾在了吕正德腰间对讲机主机与连接耳麦的细线上。


    “嗤啦——!”


    细线被扯断。


    吕正德只觉得腰间一轻,侧头一看,对讲机主机从腰带上脱落后掉到了地上,又被李安宁无意识地一脚踹远。


    吕正德出了一脑门的汗,下意识想要去捡对讲机。


    然而就趁他弯腰的间隙,李安宁一把推开他跑了。


    虚像廊很可能还藏有杀手。


    那里实在太危险了。


    不行,得上去保护他。


    “该死!”


    吕正德暗骂一声,上前捡起传输线已经断掉的对讲机,立刻持枪追进了虚像廊。


    ·


    与此同时,悖论门方向靠近隐藏展厅的一个狭小空间内。


    洛清通过耳麦,听到了Joker传来的指令,以及他转述的,通过骗来的警用对讲机,偷听到的警方那边的情报。


    他得以知道,隐藏展厅马上就会只剩下两个人。


    并且其中只有一个值得自己费功夫应对的警察。


    洛清嚼着口香糖的动作停了下来。


    目光霎时从慵懒变得肃杀而警惕,像一只即将开始捕猎的豹。


    在狭小的空间内,洛清半卧在地,快速打开身侧的长条形器械箱,露出里面处在拆解状态的狙击部件。


    他的手指稳定而迅捷,在几乎看不清的微光中,熟练地对接卡榫,锁紧旋钮,安上消音器。


    不到十秒,他就组装完成了一支狙击枪。


    “蒋民和曾星已完成红外探测,发现隐藏展厅没别人,现在正双双走向消防通道。”


    耳麦里继续传来Joker的声音。


    听到这话的同时,洛清的左手从腰包侧袋勾出一个扁平的黑色物体——那是一架微型的四旋翼无人机。


    然后他轻轻把门推开一道缝,观察了一会儿后,操控无人机快速穿过门缝,朝前方不远外的隐藏展厅而去。


    这个空间属于通风管道的一部分,堆放着许多修理工具,此刻管道内正发出着巨大的噪音,足以遮挡无人机发出的细微嗡鸣。


    它就这样悄然接近了隐藏展厅的木门。


    洛清的计划很简单——


    他操控无人机,让其底部的微型机械臂抵住门把手下方,他再施加一个精准的推力,让门锁发出“咔”的轻响。


    将门微微顶开后,无人机会后退悬停。


    可是屋子里的吕正德会以为,来的是杀手,于是会立刻开出一枪。


    洛清要的就是这声枪响。


    这有助于他确认吕正德的位置。


    他会利用对方开枪后的短暂间隙,猝不及防地闪身突入,以狙击枪在近距离的火力优势,迅速将吕正德杀死。


    当然,吕正德开枪后,如果没听见任何哀嚎,或者人倒地的声音,可能会出门查看情况。


    这种情况下,击杀他就更容易了。


    无人机悄然接近木门的同时,洛清已快速把狭小空间里的所有东西都收拾完毕。


    他将背包放在了甬道里,自己则快速贴着墙,去到了门轴的那一侧,那里正是吕正德开门时的视角盲区。


    洛清双手稳稳端起狙击步枪,枪口斜向下,指向即将打开的木门方向。


    他没有采用狙击姿势,而是更像一个准备突入的突击手,全身肌肉紧绷,双瞳黑得没有一丝光亮。


    无人机的旋翼微微调整,将门顶开了几厘米,数秒后又是几厘米。


    冷光透过门缝照进漆黑的甬道。


    可室内一片安静。


    一片寂静。


    没有喝问。


    没有枪声。


    没有脚步声。


    似乎连呼吸声都没有。


    洛清眉头几不可察一蹙。


    不对。太安静了。


    里面的人呢?


    Joker提醒过他,连潮和宋隐不容小觑,他们可能随时折返,因此他的行动时间相当有限。


    洛清当机立断,不再犹豫。


    以身体贴着墙的方式,他左手持枪,右手猛地将门完全推开,紧接着他迅速端起枪,双目和枪口一起扫过门内的区域——


    这里居然真的空无一人。


    计划中的火拼并未发生。


    洛清立刻将狙击枪背到身后,快步走向那幅《簪花仕女图》。


    这幅价值连城的千年古画,正被恒温恒湿的防弹罩牢牢保护着,发出幽幽的蓝光。


    洛清从腿侧工具袋抽出一个小巧的高频脉冲干扰器,打算用它来盗画。


    然而在他还没来得及有动作,背后不远外的员工电梯门猝不及防地打了开来。


    洛清反应极快,下意识抱头就地一滚,去到了展台侧后方,借助古画的防弹罩做着抵挡。


    几乎在他刚去到防弹罩另一侧,“砰砰砰”密集的枪响接连响起,在地面和展台基座上溅起细碎的火花。


    温叙白居中正面压制。


    其余队员从左右两边包抄。


    尽管没有想到前来负责盗画的不是Joker本人,但温叙白务必要抓住他。


    温叙白快速通过对讲机,对连潮和宋隐道:“预估有误。埋伏在消防通道那边杀韦一山的,搞不好是Joker本人。


    “我现在在隐藏展厅正面遭遇了杀手。你们继续追Joker,这个杀手交给我!”


    思忖片刻后,温叙白特别又对连潮叮嘱了一句:“连潮,务必小心。他的样子与你一模一样。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快速交代完毕,温叙白对着洛清厉声呵斥:“放下武器!双手抱头!你已经被包围了!”


    说着这话的时候,他的枪口稳稳指向洛清藏身的角落。


    温叙白不敢掉以轻心。


    对方的速度反应之快,明显有着雇佣兵的素养,其能力远超一般杀手,也超过了温叙白的想象。


    洛清背快速喘息了一次,眼神阴沉。


    在这种极近距离的遭遇战中,长枪反而累赘。


    于是他把狙击步枪背在了背上,转而抽出了一把□□手枪。


    与此同时他迅速判断着形势——


    正面和左侧被堵死,右侧是通往悖论门的路径,但那个方向有一名警察正在逼近封堵。硬冲风险极大。


    不能被困在这里!


    电光石火间,洛清做出了决定。


    他左手还握着高频脉冲干扰器。


    倏忽间,他将它朝着温叙白的方向用力掷出。


    干扰器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吸引了温叙白小队人马一瞬的注意力。


    就是现在!


    洛清猎豹般从掩体后窜出,却不是冲向任何一名警察,而是朝着右前方——那面巨大的、正在闪烁着数十个监控画面的屏幕墙猛扑过去!


    同时,他右手的□□朝着大致封锁右路的警员连续扣动扳机!


    “砰砰砰!”


    警员被迫闪身躲避,封锁线出现了一丝缝隙。


    而洛清已经扑到了屏幕墙下,利用屏幕墙厚重的基座,以及侧面复杂的机柜作为临时掩体。


    他此刻的位置,正好在温叙白小组与悖论门之间,但更靠近悖论门,且获得了新的掩护。


    ——温叙白他们不敢轻易用子弹破坏这些能监控迷宫各处情况的屏幕,否则这可能对他们不利。


    “压制他!别让他进悖论门!”


    温叙白吼道,与队友们一起开了火。


    子弹无眼,终究还是破坏了几个屏幕。


    “砰砰砰”,数个电子屏骤然一黑,冒起了火花。


    洛清将身体蜷缩在掩体后,快速更换了弹匣。


    他没有再露头对射,而是摸出一个小圆筒状物体,拔掉保险销,朝着温叙白大致方向用力一抛——


    “砰——嗤!”


    一声闷响后,浓烈刺鼻的白色烟雾瞬间在展厅中央爆开。


    是强效烟雾弹!


    “小心!”


    温叙白立即提醒队员,众人迅速压低身形,屏住呼吸,枪口警惕地指向烟雾区域,但视线已被严重干扰。


    浓烟之中,传来一阵急促但轻微的脚步声,以及悖论门被迅速关上的声音。


    “他往悖论门跑了!追!”


    温叙白当机立断带头朝着悖论门方向冲去。


    队友们紧随其后。


    然而当温叙白推开悖论门,冲进那条由无数镜面构成的幽深甬道时,只看到前方光影急剧晃动、碎片折射的混乱景象,洛清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层层叠叠的镜廊深处。


    “该死!”温叙白低骂一声,但脚步未停,“保持队形,小心镜像!他带着画的目标没达成,谨防他去而复返!”


    第192章 镜面与双生


    就在这件事情发生的短短半分钟之前, 虚像廊深处——


    光线被无数镜面切割,折射成一片迷离恍惚的光晕。


    长长的镜面走廊里回荡着两个人的脚步声。


    吕正德走在前面。


    李安宁跟在后面。


    刚跑出隐藏展厅的时候,李安宁的身体因为恐惧分泌了大量肾上腺素, 因此奔跑的速度极快, 吕正德居然也花了一分多钟,才堪堪追上他。


    现在李安宁已彻底脱力, 完全在吕正德的掌握中。


    但吕正德丝毫不敢掉以轻心。


    一是这里可能还有杀手。


    二是刚才追赶李安宁的速度过快,他没顾上看路, 因此这会儿已经在重重镜像中迷失了方向。


    李安宁显然也迷路了。


    他跌跌撞撞跟在吕正德身后。


    他已经从丧失理智的崩溃中缓了过来, 但他依然非常不安, 不得不依赖眼前这位片刻前他还在破口大骂的警察。


    “我……你……你会带我出去,是吧?”


    “当然。保持安静。我需要仔细辨认周围的声音。”


    吕正德握紧了枪, 神情极为警惕。


    忽然间, 就在路过一个T形路口时,他听到了脚步声, 当即双手持枪上前,大声喝道:“站住,不许动!”


    然而吕正德马上就放下了枪——


    因为从前方走来的人居然是连潮。


    吕正德年后才调过来,对连潮不算熟悉。


    不过, 尽管合作的次数不多,他对这个年轻的刑侦大队长已经非常佩服。


    “连队, 你从哪里过来的?那边情况还顺利吗?”


    长廊两侧的镜墙并非垂直,而是带着些许弧度, 将连潮的身影拉成无数个细长的虚影。


    他依然穿着那件银色的连体服,身形修长挺拔,五官深邃而锐利。


    冷光在弧面镜上流淌,就像融化的冰。


    这样的光照进连潮的眼睛, 也将他衬得格外冷漠。


    “连队,抓到隐藏的杀手了吗?不好意思,我一时不察,对讲机的线被弄坏了,听不到——”


    刚说出这话,吕正德脑中警铃大作。


    对讲机损坏、单独出现的指挥官、去而复返的宋隐的叮嘱……无数碎片瞬间拼凑成一个极度危险的信号。


    他猛地后退一步,迅速拉开安全距离,双手持枪,枪口稳稳指向对方,声音因紧张而绷紧:“连队!站住!请先确认身份!第一组关键词!”


    看向吕正德,Joker淡淡道:“键盘,天空,安全。


    “展馆那边出了点问题,我过来了,你这边什么情况?有没有遇到嫌疑人?”


    吕正德心中的不安丝毫没有减轻。


    宋隐的警告在他脑中轰鸣。


    “不要相信任何单独出现的‘熟人’!”


    吕正德没有放下枪,反而手指扣紧了扳机护圈,死死盯着对方的眼睛:“第二组关键词是什么?


    “宋老师刚才设定的,请说!”


    Joker的眼神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


    那并非慌乱,而更像是一种带着欣赏的意外。


    当然,这份意外来得快去得也快。


    快得几乎像是光影的错觉。


    不、不对。


    眼前的人不是连队!


    这样的事情居然真的发生了?!


    提前被叮嘱过是一回事。


    可亲眼见到又是另一回事了。


    吕正德的心脏跳得极快。


    他反应及时,在对方眼神出现变化与停顿的瞬间,毫不犹豫地迅速扣动了扳机!


    “砰——!”


    Joker的反应太快。


    在吕正德枪口火光闪现的刹那,他已经向侧方扑倒,子弹几乎擦着他的耳畔飞过,击碎了他身后的一块镜面。


    吕正德的第一枪落空了。


    然而终究是因为宋隐去而复返,忽然提出了第二组关键词,让Joker出现了那几乎无法察觉的瞬间停顿,吕正德得以抢占了先机,他展现出了非常优秀的刑警素养,一击不中,他立刻寻找掩体,并大喊:“李安宁!跑!!往反方向跑!我掩护你!别回头!!”


    李安宁像是早已吓傻了。


    他连滚带爬地起身,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朝着来的方向没命地狂奔,可是没跑出几步就摔倒在了地上。


    Joker在扑倒翻滚的过程中,余光瞥见了摔倒在地、毫无反抗之力的李安宁。


    他的枪口几乎没有犹豫地调转方向——


    “噗。”


    一声轻响。


    李安宁的尖叫声戛然而止,后背爆开一团血花,身体抽搐了两下,便再无声息。


    解决了这个最脆弱的目标,Joker才将枪口重新对准了已躲到镜柱后方的吕正德。


    “噗!噗!”


    消音器导致子弹射出的声音并不大。


    它们接连打在镜柱上,无数裂纹和碎片随之爆裂开来。


    吕正德刚躲到一处镜柱后,子弹已如跗骨之蛆般追来。


    他试图还击,无奈对方的身法和射击角度极其刁钻,完全压制了他。


    “有伪装者!虚像廊!他是假——”


    对讲机已丢失,吕正德只能拼尽全力高声大喊。


    话音未落。


    第三声轻微的“噗”。


    一颗子弹穿过镜柱的缝隙,精准地击中了吕正德的胸口!


    吕正德的声音戛然而止。


    身体一僵,他感到胸口传来一阵剧烈的钝痛和灼烧感,低头一看,防弹衣的胸口位置,一个弹头死死嵌在其中。


    虽然防弹衣挡住了最致命的一击,但巨大的冲击力终究让他胸腔一闷,眼前发黑,身体靠着镜柱缓缓滑倒。


    无数镜面随之而映出了他倒下的身躯。


    Joker看了一眼倒下的吕正德,正要上前补枪,忽然,隐藏展厅的方向传来了些许动静。


    Joker眉头微蹙,意识到时间不够了。


    宋隐居然提出了“第二组暗号”。


    并且自己完全没通过对讲机监听到这组暗号。


    这说明宋隐是当面对吕正德说的。


    这意味着他一定对自己有所防备。


    不愧是宋隐。


    真正要做的事还没做。


    几秒的时间都耽误不得。


    Joker终究无暇上前确认吕正德是否死亡,也无暇补枪。


    他知道吕正德他们是穿了防弹衣的。


    这种情况下,吕正德搞不好是假意昏迷,待自己上前找个合适的角度、以便一枪打中他的额头时,也可能同样挨一记他的枪子,到时候得不偿失。


    当断则断,Joker立刻转身走向另一边,身影很快消失在迷宫深处。


    镜廊里重新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几秒钟后,靠着镜柱“死去”的吕正德,手指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


    子弹的冲击力震伤了他的内脏,剧痛和昏厥让他无法动弹,但他的心脏,终究还在微弱而顽强地跳动着。


    ·


    片刻之后,Joker去到了刚经历一场战争,现在却空无一人的隐藏展厅。


    千年古画还完好无损地立在那里。


    Joker拿出高频脉冲干扰器,将其吸附在了防护罩基座的数据接口附近。


    “嘀” 一声轻响,干扰器开始运作,让防护罩与中央安保系统的通讯暂时陷入瘫痪。


    Joker随即蹲下,找到了基座与罩体连接的合金锁扣,再将特制液压钳一一卡入这四个锁扣——


    “咔、咔、咔、咔”。


    防护罩应声松脱。


    戴上超纤防滑手套,Joker双手稳稳抬起数十公斤的防弹玻璃罩,轻轻搁置在一旁。


    紧接着他从背上取下恒温恒湿的专用铝制画筒,先铺开一层无酸衬纸,再用展画尺小心翼翼地将画作取出来、缓缓卷起,稳妥地装进画筒。


    将合上的画筒背在身上后,Joker转身看向了那面巨大的监控墙。


    有的屏幕已经碎了。


    有的还在工作,显示着迷宫其他区域的动态。


    他没有时间细看那些画面,只是再次举起了枪,将枪口对准了整面监控屏幕。


    “噗”“噗”“噗”“噗”——


    子弹接连打中巨大的液晶面板。


    屏幕瞬间爆裂,蛛网般的裂纹蔓延,伴随着几声短促的电火花,所有画面齐齐熄灭。


    消防通道的方向似乎隐隐传来了脚步声。


    Joker毫不停留,甚至没有多看这狼藉现场一眼,快速离开了这里。


    ·


    另一边,消防通道的深处。


    韦一山和同党的脚步声正遥遥传来。


    蒋民走在最前方,继续用手持红外热成像仪沿路检查可能埋伏在这里的杀手。


    曾星则持枪为蒋民打着掩护。


    宋隐与连潮并排走在后方。


    猝不及防间,隐藏展厅方向传来了枪响。


    所有人都停下脚步回头望了过去。


    连潮正欲重新做部署,听见了温叙白的声音。


    他这才知道,温叙白居然也带队进迷宫了,并且居然与盗画的杀手正面交火了!


    什么情况?


    他猜到有人盗画,所以埋伏在了隐藏展厅附近?


    他怎么去隐藏展厅的?


    只能是通过员工通道和员工电梯了。


    他们这几个人担心韦一山察觉,只能小心翼翼通过迷宫靠近,却不料温叙白居然直接走了员工电梯……


    连潮却也无暇追究温叙白的隐瞒。


    甚至他也无从思考温叙白那句Joker和自己长得一样的深意。


    得知Joker大概率在前方,连潮只能继续带队往前。


    不知不觉间,宋隐却放慢了脚步。


    他微妙地感觉到了些许不对劲。


    张泽宇已被牢牢控制。


    韦一山虽然没有正式落网,但也已经是瓮中之鳖。


    宋隐不认为Joker本人会埋伏在消防通道。


    那么难道他请了别的杀手?


    无论如何,警方的任务差不多可以顺利完成了。


    可是……怎么会这么顺利?


    不、不对,不该是这样。


    Joker费尽心机布下这么一场局……为什么?


    等等,温叙白为什么会出现在隐藏展厅?


    难道Joker的真正目的是盗画?


    温叙白提前知道?


    可他为什么不说?


    他果然还是不相信自己!


    如果、如果Joker真是为了盗画而来。


    他本人不可能留在前面守株待兔等待韦一山。


    他知道隐藏展厅那里会有许多警察。


    他知道他请来的杀手很可能无法一击得手。


    那么一旦杀手盗画失败,Joker会亲自动手。


    Joker还在迷宫里!!!


    宋隐当即停下脚步,后背已经凉透了。


    温叙白他们已经去悖论门追杀手了。


    那么吕正德呢?


    他还在隐藏展厅吗?


    宋隐甚至来不及对连潮说明情况。


    他立刻拿出对讲机,让吕正德往消防通道这边撤退。


    连潮、蒋民等人听到宋隐的声音,当即停下脚步望向他。


    宋隐快速地又通过对讲机对吕正德交代了几句,可是吕正德那边根本没有任何回应。


    宋隐面色苍白,额头除了一层汗。


    他迅速对连潮说明了自己的猜想,再第一时间转身朝隐藏展厅跑了去。


    连潮眉眼一沉,要求蒋民、曾星继续追捕韦一山,自己则转身立刻追上了宋隐的脚步。


    就在这个时候只听“砰砰砰”几声急促的、因戴了消音器而显得有些闷的枪响,从展厅的方向传了过来!


    连潮迅速拽住宋隐,给他打了个手势。


    两人随即猫着腰,各贴着一边墙,小心翼翼地靠近展厅。


    然而手持红外线热成像仪已先一步,把前方的情况告诉了他们——


    展厅内空无一人!


    此时此刻,展厅内的景象显得颇为吊诡。


    巨大的监控墙已彻底报废。


    裂痕布满漆黑的屏幕,上面可见密集的弹孔。


    展台上的防弹玻璃罩转移到了地上,本该被它保护着的《簪花仕女图》已不知去向。


    甚至连吕正德和张泽宇的替身朋友也无故消失了。


    偌大的展厅或者主控台内一片死寂。


    只剩一个鲜活的身影还在动作着。


    她的一颦一笑都非常灵动,眉眼间看不到任何忧愁,像是这里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那是方芷的3D投影。


    一步步走进空荡荡的展厅。


    连潮和宋隐对视一眼,然后两个人同时望向了一个方向——


    那是通往悖论门的一道木门。


    杀手是从这里进入的,也是从这里离开的。


    温叙白他们后来也追了过去。


    连潮没有贸然追击。


    他走至被破坏的监控屏幕前,蹲下身,找到了数枚弹壳。


    然后他迅速拿起对讲机,对新增援过来的上级支队领导道:“现在初步确认有两个嫌疑人。


    “其中一个盗取了展画,并大概率潜入了悖论门。另一个行踪暂时不明。


    “请立刻安排支援,并将迷宫彻底封锁。


    “另外,其中一位嫌犯使用的是9x39毫米亚音速□□,应该携带了VSS微声狙击步枪,或同类型特种微声武器,常规防弹衣对其穿透力防御有限。


    “务必提醒所有进入人员加强颈部、腋下等部位的重点防护,避免在掩体不足的直线通道与其交火!”


    “收到。”


    支队长回复道,“我们已经与主办方取得联络,要到了细节设计图,会立刻发送给大家。


    “整个迷宫,包括艺术街区,也已全线安排布控,迷宫里的所有人,务必注意安全!”


    “明白。”


    与支队长通完话,连潮再对先前独自进入悖论门的刑警道,“黄谷梁,盗画者非常危险,能使用这种狙击枪,恐怕有雇佣兵的经历。你先尽快往外围撤,等待支援,切不可与他硬拼!”


    连潮通过对讲机与各路人员展开快速高效的沟通。


    很快他还进入了单独的频道,与温叙白商量起布控的相关事宜。


    宋隐一边听着,一边缓缓走到了空荡荡的展柜前。


    恒温系统早已停止,防弹玻璃罩被移开后,只在展台上留下一个方正的、边缘清晰的浅痕,就像是一块疤。


    冷白的灯光从上方落下,将宋隐整个人笼在一层寂静的光晕里,些微的尘土正在其间微微浮沉。


    宋隐没有触碰任何东西,只是微微垂着眼,将目光落在展台的“那道疤”上。


    耳麦里传来的各种声音,仿佛被一层无形的膜隔开了。


    宋隐的表情几乎没有任何波澜,只是嘴唇抿得很紧,雾一般的眼睛好似结了冰,底下藏着无声的暗涌。


    Joker设计这一切,并不是为了杀张泽宇和韦一山。


    他只是为了盗画。


    可是,如果他真的出现了……


    他做这一切,只是为了一幅画吗?


    不应该。


    哪怕那幅画藏着跟他有关的重要线索,也不应该。


    “宋宋你看,这个副本教会我们一个道理——


    “永远不要只为单一目的去做一件事。那样既没有效率,还容易被人看穿。


    “我们的每一个举动,都是一步棋,也许在一开始它们看起来毫不相干,甚至互相矛盾,但最终会结合在一起,达成我们真正想要的目的。”


    久远之前,Joker说过的话惊雷般炸在了宋隐的耳边。


    他的目光从那空无一物的展柜,缓缓移向旁边方芷那永恒微笑的投影,再移到破碎的监控墙,最后定格在连潮挺直专注的背影上。


    不对劲。


    一定还有别的。


    Joker真正想掩盖的、或者真正想达成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一种近乎直觉的冰冷预感,顺着脊椎往上爬。


    看着眼前连潮的背影,宋隐的心脏重重一沉,右手无意识地按在了枪柄上——


    刚开始宋隐只以为,温叙白他们注意到了韦一山和Joker共同参与的经济犯罪。


    Joker也察觉到了这一点,所以要把这条线上的所有人,全部清理干净,比如马厚德,再比如韦一山。


    现在看来,搞不好温叙白他们触及到了远比经济犯罪更核心的东西,以至于Joker也许不得不动用到底牌了。


    可他的底牌是什么?


    难道像自己很早以前想过的那样,他试图……他试图将所有的一切,全都嫁祸给连潮?!


    是这样吗?


    他为此布局多久了?


    这个迷宫,会是他计划里的最后一环吗?


    如果……如果Joker真要用到底牌。


    宋隐也不得不把那张早已准备好的底牌亮出来了。


    一直以来,他不敢轻易说出Joker身份的缘由就在于此。


    他想到了一个釜底抽薪对付对方的方法。


    这个方法要求他必须对Joker的身份讳莫如深,不能将之告诉任何人。


    随着与连潮相爱,本来宋隐以为,自己也许不会用上那个方法了。


    他以为他可以和连潮坦白清楚,再一起想别的办法对付Joker的。


    经过与温叙白商量,他把这件事定在了迷宫行动之后。


    但来不及了。


    温叙白对他的不信任,终究把一切推到了这个局面。


    话又说回来。


    温叙白为什么不信任自己?


    终究是因为Joker那一系列挑拨离间的把戏。


    前方不远外,连潮依然在通过对讲机与多方人员沟通。


    他的侧脸线条在冷光下显得格外冷硬,眉宇间写满了专注与严肃。


    他是如此真实地站在这里。


    可另一个与他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人呢?


    或者说那根本不能称之为一个人,而是一个太阳照不到,再炽烈的阳光也驱之不散的阴影。


    深吸一口气,宋隐拿起对讲机,切换到公共频道,本是想听听外面的情形如何了。


    就在这个时候,他听到频道里传来了清晰的声音:


    “连队,蒋民组报告,增援小队已从消防通道末端包抄过来,我们与之前后夹击,已经将韦一山及其同伙控制住。


    “重复,目标已落网。


    “小队中的一部分人员已经将韦一山及其同伙逮捕,我、曾星会连同剩下的人员返回隐藏展厅,等候下一步指示!”


    紧随其后而来的,是郭安全的声音:“连队,我也与支队派来的另一支增援小队接洽上了。


    “通过与主办方进一步沟通,可以从办公区到达隐藏展厅。我们正在过去的路上,预计一分钟后抵达你处。”


    短短一分钟后,蒋民、曾星与一支小队,郭安全与一支小队,分别从消防通道、员工通道到达隐藏展厅。


    宋隐想到什么,当即看向监控屏幕所在的主控台。


    屏幕已经坏了,无法实时显示迷宫的情况。


    不过也许那里的其余设备还是好的。


    宋隐立刻走向主控台。


    他果然找到了话筒和广播设备。


    这种情况下,只要连潮一直在这里坐镇指挥,并将自己的声音不间断地传出去,所有刑警都会知道,他人还在隐藏展厅。如果Joker真的在,定然不敢贸然冒头装成连潮。


    另外,现在整个迷宫、连同隐藏展厅,全都不安全。


    警察在明,一个甚至多个嫌疑人在暗。


    贸然深入复杂的、情况不明的迷宫搜索嫌犯,并不可取,其实警察们只要退回外围,将这里封锁包围就行了。


    由于嫌疑人之一很可能有雇佣兵背景,支队方甚至可以请求特警、甚至武装力量支援。


    这种情况下,连潮也可以直接退回到外围。


    他依然可以处在众目睽睽之下坐镇指挥。


    现在这么多人都能看到连潮。


    无论是冒充他逃离这里,还是冒充他犯罪,根本就是一件不可能的事。


    这些事情Joker应该能预料到。


    所以还是那个问题——


    他有什么必要出现在这里?


    他又怎么敢出现在这里?!


    等等。不对。


    现在连潮是处在众目睽睽之下了。


    可是之前呢?


    之前连潮的身边,只有张泽宇找来的那位怨种替身,以及新来大队的刑警吕正德。


    如果这两个人全都死了。


    也就没有人能证明连潮一直在迷宫里!


    而恰恰,吕正德和张泽宇的替身,现在无故消失,彻底联系不上了!


    宋隐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他意识到,如果他的猜测是真的,现在去追究Joker怎么逃离这里,其实已经没什么意义了。


    试想,在Joker的视角里,他清楚地知道,他找来的杀手一旦开枪,事态升级后,连武警都可能赶来现场。


    他敢在这种情况下出现,一定有万全的逃脱之策。


    然而装成连潮逃跑并不稳妥。


    毕竟他会知道,在发现韦一山和张泽宇都落网了,有人来隐藏展厅破坏监控并盗走古画后,自己有可能察觉他真正的计划,继而想办法让连潮本人通过广播、投影、或者其他方式,始终处在众目睽睽之下。


    然而连潮不可能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


    如果Joker敢冒头,即便他长得与连潮一模一样,布防的警察也一定会意识到有问题。


    更何况温叙白已经提醒过大家3D打印面具的事。


    因此,Joker敢来迷宫,只能是因为他恐怕早在迷宫建立之初,就埋下伏笔,给自己留下了一条能离开这里的秘密地下通道。


    这个通道可能直接通往这个城市的任何一点地方。


    短时间内根本无法精准锁定。


    宋隐清楚地意识到,现在的关键问题,不在于Joker怎么逃,而在于他恐怕已经犯了什么罪,并将之嫁祸给了连潮。


    韦一山来迷宫,是为了杀张泽宇,他的监控只会起到播放实时画面的作用,而不会留下任何存证。


    所以,只要吕正德和张泽宇的替身死了,连潮就彻底没有不在场证明了!


    深深吸一口气,宋隐转头看向了虚像廊。


    如果他现在能和温叙白沟通清楚,确认他们专案组查到了某个关键信息,他就能进一步确认自己的可怕猜测。


    可温叙白根本不相信他。


    事态紧迫,不允许宋隐再把时间浪费在沟通上。


    他只能先进尽快找到吕正德他们,先把人救下来再说。


    下一刻,支队派来的指挥组也赶到了现场。


    他们带来了展馆里非常熟悉迷宫的工作人员,以及部分参与了迷宫设计与施工的人员。


    嫌疑人熟悉迷宫,且携带极为危险的武器,他们不能贸然进入迷宫,得先把路线研究清楚再说。


    与此同时,连潮也找到了主控台这边的话筒,得以通过广播,不断对潜在的嫌疑人发出警告:


    “你们已经无路可逃,负隅顽抗只会加重罪责。请立刻放下武器,双手举过头顶,缓慢走出所在位置!”


    果然,宋隐再次深深意识到,从杀手开枪盗走古画、打碎屏幕那刻起,Joker真正想做的事,其实已经结束了。


    现在连潮被这么多人目击,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Joker无法再冒充他犯罪。


    此外,连潮会频繁地通过对讲机,乃至话筒,对外围的所有布防人员下指令,Joker也很难冒充他离开。


    现在的首要任务是找到吕正德。


    宋隐知道,Joker敢让他的人开枪盗画引来特警,说明他想要做的事情已经完成了,甚至他人已经不在迷宫了。


    那么很可能,吕正德其实已经没命了。


    但自己现在找过去,或许他还处在重伤的状态下,尚有一线生机。


    时间紧迫,再不容耽误。


    “警告,任何滞留艺术园区的无关人员,请遵循警方的指引有序撤离。重复,这不是演习——”


    在连潮又一次通过广播发出警告后,宋隐上前按下开关,暂时关掉了麦克风,迅速解释道:“连队,吕正德和张泽宇替身双双不见了。可是你要求过吕正德盯着悖论门方向,他应该不会擅自行动。


    “我现在在想,恐怕是替身不听指挥,趁吕正德一时不查逃跑了。担心他的安全,吕正德只能追过去。两个人纠缠的时候,可能弄坏了麦克,我们这才联系不上他们。


    “这种情况下,替身恐怕逃向了他很熟悉的虚像廊。


    “我现在立刻去找他们。”


    嘴唇抿了抿,宋隐再补充道:“你留在这里。很多事情需要交给你统筹。虚像廊那边,我去就可以。”


    连潮还没来得及回应,指挥组的负责人忽然走了过来。


    这是来自支队的领导,他忽然出现这样的表情,一定意味着出现了某个需要立刻处理的突发情况。


    好在他刚才及时收到了从技术组那里听到的最新情况,虚像廊覆盖的展馆,并未扫描到任何异常信号。


    这表示虚像廊那边的风险相对是可控的。


    要统筹的事情确实太多,连潮实在走不开,这种情况下,也只能先让蒋民、曾星一起随宋隐进入虚像廊。


    与此同时,他联系了外围的增援人员,让他们又派了一支小队从虚像廊入口进入支援。


    宋隐点点头,迅速与蒋民等人一起进入虚像廊。


    连潮则看向支队领导,见对方手里拿着平板,上面显示着复杂的迷宫结构图:


    “连队,情况有变。我们和设计方复核图纸,发现悖论门区域在原始设计里,有一个未在报备图纸上明确标注的‘冗余空间’,结构非常特殊。


    “技术组刚刚还截获到一段微弱的异常信号源,也从那个方向传来,疑似是某种定时装置……”


    “定时装置?”连潮蓦地站起来,“难道是定时炸弹?”


    “有这样的可能。”


    指挥组负责人道,“我们现在需要立刻商量一下,是强攻,还是调用特殊装备,或者改变封锁策略。”


    恰此时,连潮的对讲机里忽然传来了一个声音。


    不仅是他,在场所有警察也都通过对讲机听到了——


    “嗨,各位好,我是你们在追的人,自我介绍一下,我姓洛。盗画的那个。我面前这位不敢动的警官是叫……哦,叫黄谷梁。很不幸,他踩到炸弹上,触发了定时装置。


    “所以,别来追我了,先救人吧。


    “不需要再和我说话。对讲机扔还给他咯!”


    连潮立刻面若寒霜,身旁支队领导的表情也瞬间凝重。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定时炸弹的出现,彻底改变了事情的优先级。


    公共频道里响起了急促的呼吸声,紧跟着是黄谷梁沙哑的声音:“连队,抱歉,我……我本来是想往外面撤的,但确实是迷路了。后来我看到一个影子,觉得可能是杀手,想追上去,谁料却……却中了陷阱,我……我实在抱歉……”


    轻轻吸一口气,连潮维持着镇定:“别着急。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冷静下来,详细描述你周围的情况,我们会和迷宫设计师一起找出你的位置。


    “另外,炸弹具体情况是什么样的?倒计时显示还有多久?”


    再次开口的时候,黄谷梁语气里的内疚不安和仓皇消失了一些,大概是被连潮沉稳有力的声音安抚到了:


    “报告连队,我左脚踩到的是一个压力感应装置,右腿被隐藏的合金环锁住了。装置有倒计时显示……还剩不到15分钟!


    “还有那名盗画者,我看不到了,他消失在了镜门后面!


    “啊对了,我的位置……


    “这个房间是六边形的,头顶有暗蓝色的冷光。我周围全都镜子,至于面朝的方向,是一扇中世纪城堡风格的门,门上有复杂的浮雕,应该是华容道类型的谜题。”


    连潮立刻将情况复述给旁边脸色发白的设计师。


    设计师手忙脚乱地在平板图纸上操作、放大。


    几个技术员也跟着围了上来。


    十几秒后,设计师指着图纸上的某处道:“应、应该是这里!这里叫‘克莱因瓶的里侧’……


    “从最近的入口过去,要经过‘莫比乌斯回廊’和‘逻辑断层’两个区域,里面全是机关谜题!


    “不比其余地方,悖论门的机关只能通过解开谜题的方式开启,我、我带你们过去?”


    “有炸弹,太危险了,你不能去。”


    连潮从旁边队友那里取走一部对讲机递给他,“拿着这个,不会用的话问这里的警察,我们随时联络。”


    连潮这话,分明是要亲自进入了。


    毕竟事关他队里的队友。


    支队领导见状,当即道:“我派一个小组跟你去。另外,稍待片刻,排爆手和破拆工具马上到位!”


    第193章 镜面与双生


    另一边, 虚像廊内。


    出发之前,宋隐一行特意与迷宫的设计师和工作人员做了简短沟通。


    差不多在他们走进虚像廊之后,相关工作人员已按照他们的要求, 在主控台完成了相关操作——


    他们将所有氛围灯全部关闭。


    神秘莫测的虚像廊的大部分区域, 都变得灯火通明。


    与此同时,一部分自动化的机关停止了运转, 干扰人视野的影像也彻底消失了。


    这种情况下,宋隐他们行进的速度颇为快速高效。


    不过饶是如此, 大概花了6、7分钟左右, 宋隐才找到吕正德和张泽宇的那位“替身”。


    踏入那条T形镜廊时, 空气中已有明显的甜腥气味。


    意识到不妙,蒋民和曾星几乎同时举枪, 并齐齐将手里的电筒来回扫射着。


    最终两道来自手电筒的光柱, 一起定格在了前方路口处。


    张泽宇的那位替身头朝地趴着,后背中了一枪, 身下一滩血泊。


    他面朝的方向,正是通往隐藏展厅的来路,手指向前伸着,像是绝望地想要爬回那个他以为安全的地方。


    至于吕正德……


    宋隐的手电光缓缓移动,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


    他看见吕正德靠着那根布满弹孔和裂痕的镜柱坐在地上,头无力地歪向一边, 双眼紧闭,面色惨白, 胸口处的防弹衣上有一个明显的弹着点,人已经失去了意识。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还保持着微曲的姿态,离他不远的地面上, 掉着他的配枪。


    而在他的左前方,散落着数枚弹壳。


    那是他开枪还击的证据。


    蒋民倒吸一口凉气,似乎想说什么,声音却哽住了。


    曾星紧紧咬着牙,低声骂了一句。


    宋隐站在原地,像一尊瞬间被抽走灵魂的雕像。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耽误片刻,迅速小心翼翼地避开血迹上前,蹲下身,将食指和中指并拢后探向吕正德的颈侧。


    触感冰凉的皮肤下,传来了一阵极其微弱,但却切实存在的搏动!


    “他还活着!你们快叫救援组!”


    宋隐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嘶哑。


    把呼救救援的任务交给了蒋民和曾星。


    那是因为宋隐需要尽快对吕正德做个初步检查,以看有没有什么急救措施,是自己需要立刻做的。


    很快他道:“是防弹衣救了他。但子弹冲击力太大,可能造成了内脏损伤或脑震荡!不能移动他,保持这个姿势,等专业医护人员!”


    两侧的万千镜子映出了宋隐紧绷的侧脸。


    他脱下外套,小心地垫在吕正德头下,动作精准、快速而又干练。


    蒋民和曾星已迅速将情况汇报给上级。


    一直候在迷宫展馆后方的医疗救援小组已经迅速进入虚像廊,很快就将抵达这里。


    片刻后,宋隐极其缓慢地站起身来,转过头,望向长廊深处,像是能透过这些扭曲的镜面,看到数分钟前那道鬼魅般的杀人犯。


    他几乎感到难以动弹,浑身的血液却反常地灼热起来,冲刷着被寒意浸透的四肢百骸。


    一个无辜群众死在了这里。


    一个训练有素、正义善良的刑警只差一点……差一点就也会死在这里。


    宋隐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紧。


    说起来……他和连潮为什么会“输”?


    自己为什么迟迟不敢用到那张底牌?


    因为他们是警察。


    因为自己要讲规则。


    他们要对得起身上的警服,要循规蹈矩遵循一大堆流程和规章办事,他们还必须要服从法律。


    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即便想尽办法预判到迷宫这里会出事,他们能做的也太过有限。


    没有证据,无法采取过激的行动。


    他们甚至只能扮作游客进入。


    为了最大程度减少伤亡,他们日夜不眠,尽了所能尽的最大努力。


    然而对付Joker这样的人,这样根本是行不通的。


    他藏在暗处,不择手段,毫无底线,为所欲为。


    明面上的自己和连潮却处处掣肘。


    这场仗怎么赢?


    身着官服,如同戴着镣铐跳舞,该怎么和江湖里不受丝毫束缚的豺狼枭徒斗?


    恐怕只能取下镣铐,脱下官服,以身入江湖。


    宋隐知道,Joker一直想把自己拉下水。


    自己有这样的想法,或许也是他的目的之一。


    宋隐还清楚地知道,深渊之下是另一片深渊,踏入其中后就再没有回头路可以走。


    可是不进入深渊,该如何屠龙?


    想要猎杀来去无形的幽灵鬼魅,恐怕只能让自己先融入黑暗。


    宋隐看见自己的脸在镜面中变得扭曲。


    那一刻,他似乎已经下了某种决心。


    也幸好,他对这一天的到来,早有准备。


    ·


    另一边。


    连潮、郭安全、以及另外四名赶来支援的特警队员,六人全副武装,携带着轻型破拆工具、排爆侦查设备和强火力,踏入了通往悖论门的那扇门。


    他们首先途经了靠近木门的一个有着通风管道的设备间,那里有扇与精致迷宫格格不入的破旧窄门大敞着,手电筒照过去时,会看到附近区域的灰尘上有明显的痕迹。


    那个设备间应该就是盗画者的藏身之处。


    不过眼下还顾不上对那个地方做详细的侦查,连潮通过对讲机嘱咐其余人不可对那里造成破坏后,继续在设计师的指示下,与众人一起往迷宫深处走去。


    最初的路径还算顺利,他们在设计师的带领下快速高效地解开了几个简单的逻辑锁,通过了“无限楼梯”等地方。


    但越是深入,环境也越是诡异。


    镜面以各种意想不到的角度出现,将他们的身影切割、复制、扭曲,潜移默化地影响着小队的每个人。


    随着倒计时一分一秒的过去,每个人的心里都蒙上了一层阴影。


    “前面就是‘莫比乌斯回廊’。”


    连潮的耳机里传来设计师紧张的声音,“怎么解释呢……这是三维空间,我们不可能真正造出一条莫比乌斯环,不过尽量借用了它的概念。总之你们走进去后,方向感会完全错乱……


    “好在我们提前开发过简单模式,我现在已经让工作人员切换成这种模式了,地面会有发光箭头!


    “你们跟着箭头走就行了,切记不要触碰两侧任何看起来像镜子又像空洞的界面!”


    按紧耳麦的同时,连潮踏入了曾让无数人迷路的回廊。


    回廊的入口极其幽深,像藏着一只能吞噬光线的怪物。


    连潮刚走进入,就感觉到了一阵轻微的眩晕。


    他立刻扫视了周围,脚下的路似乎在向上弯曲,又仿佛在向下延伸,两侧的墙既是镜子,又仿佛能透视到后面无尽重复的走廊景象。


    幸好还有发光的箭头在脚下闪烁着,构成了唯一可靠的路标。


    “大家保持队形,彼此跟紧。”


    走在最前方的连潮低声提醒道。


    然而,就在走出数步后,连潮忽然听到了非常轻微的、几乎像是错觉般的一声“咔”。


    他本能地感觉到了异样,但脚尖前方的箭头还在,也就继续跟着箭头走了下去。


    不久之后,一种难以言喻的“错位感”,忽然浮上了连潮的心口。


    这感觉并非来自视觉。


    更像是一种认知上的“断片”。


    这种断片感是怎么来的?


    一定发生了什么才对。


    等等……脚步声呢?


    身后队友的脚步声呢?


    连潮猛地一回头,抬起手电筒向身后扫去。


    然而他只能看见无数个警惕的自己,从无数镜面透了出来——


    不知不觉间,他的身后竟已空无一人!


    嫌疑人刻意引导黄谷梁中陷阱,进而引警方去救他,无非是为了牵制警力,方便跑路。


    按理,现在他应该不在悖论门了才对。


    继续逗留此地,他的处境只会越来越危险。


    所以……他搞这么一出,用意何在?


    尽管知道这一点,连潮不敢掉以轻心,还是立刻关闭了手电筒,让自己尽可能地处在“隐身”状态。


    “郭安全?刘队?能听到吗?”


    深深吸一口气,连潮压低声音握紧对讲机道。


    耳机里却只传来一片电流杂音。


    皱紧眉,连潮快速冷静下来,检查起了对讲机。


    他接连切换至公共频道、数个预设的紧急频道,耳麦里却始终没有声响。


    他再尝试按下郭安全的单兵通讯按钮,同样毫无反应。


    但好的地方在于,这期间连潮也没有等来任何袭击。


    如果真的是某个想杀他的嫌疑人设计了这一出,如果他真的不慎踏入了陷阱,在片刻之前,在他脱离大部队、短暂陷入慌乱的瞬间,对方就该动手了。


    可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连潮意识到,很可能只是某个队友误触了机关,导致走在队伍最前面的自己误入了某个空间。


    那么自己只要继续朝前走就可以了。


    连潮轻呼出一口气,又在一片漆黑中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任何动静后,开始试探着往前走。


    然而偏偏就在这个时候,前方不远处忽然发出了一声轻响。


    对于这样的声响,连潮已经很熟悉了——


    那是镜门转动的声音!


    连潮立刻双手举枪,将枪口对准了前方。


    那扇镜门果然转开了!


    然而下一刻,对讲机里爆发出了刺耳的电流噪音,紧接着传来的,是设计师有些失真的声音:


    “连队!连队!能听到吗?听到请回答!”


    “收到。”连潮立刻回应,声音依然压得很低。


    设计师似乎轻呼了一口气,再道:“我刚和特警刘队联系过了,他们中有人误触机关,导致有段路径的‘折射单元’启动了……当时有两个方向都出现了箭头,但你走在最前面,且所在视角正好看不到另一条路也出现了箭头……”


    “你直接说结果。”连潮打断他道,“刘队那边怎么样了?”


    设计师赶紧道:“意外开启的指示箭头现在已经关闭了,小队的其他成员,会按照既定路径前去救援黄谷梁警官,现在他们已经快到了,刘队让你放心……


    “抱歉,之前忘记提醒你们了。


    “总之……总之现在只有你进入了另一个空间。


    “你现在来到的这个小空间,相对比较封闭,金属又用得多,就形成了类似于法拉第笼的存在,信号过不来,刚才大家也就没能联系上你。


    “我推测你去到那个空间后,刚才远程为你打开了一扇镜门,你应该已经看到了?


    “咳,镜门打开,这样信号透进来,咱们就能对话了。


    “连队,你这边的话,现在已经和刘队他们去了完全不同的方向。不过你等会儿按照我给你说的路走,可以重新与他们汇合的。


    “这样,你先穿过我刚才打开的镜门,一直往前,然后会看到一扇镜面的实体门,应该深灰色的,没有任何装饰。


    “等你到了,你先过去推开它试试。”


    连潮立刻行动。


    他一边切换频道,与刘队他们重新取得联系,一边按照设计师的指示,迅速找到了那扇金属门。


    推开之后,后面是一条狭窄、低矮、仅容一人通过的维修通道,墙壁是粗糙的水泥面,顶部有昏暗的应急照明。


    连潮迅速把眼前的情形告诉了设计师。


    设计师的声音振奋了一些,随即道:“沿着通道直走大概五十米,尽头会有一个向上的简易楼梯。


    “爬上去之后,推开顶盖,你会到达悖论门外围的一个检修平台。


    “从平台西侧下去,穿过一条镜廊,就能避开最复杂的区域,抵达黄谷梁警官被困区域的大致方向,不过……”


    “不过什么?”


    “我们已经关闭了不必要的、影响视觉的装置,不过检修平台那里,依然能透进会被镜子切割、扭曲的自然光。


    “楼梯本身、两边走廊,全都是镜子构成的,你下楼梯的时候务必小心,我们随时沟通。”


    “明白。”


    连潮暂时放下对讲机,快速按照设计师的话行动起来。


    很快,他走上金属台,找到了重新去往悖论门的楼梯。


    就在沿着楼梯往下走的时候,他明白了设计师的意思——


    迷宫里乱七八糟影响视觉的光已经熄灭。


    但天光依然从迷宫顶部透了进来,并在建筑物的分割下,一束束地落下来,照射在无数镜面上。


    这些镜子并非整齐排列,而是以各种匪夷所思的角度相互堆叠、折射,最终与光线共同创造出了一种让人方向感彻底丧失的、地狱般的视觉效果。


    脚步声被吸收,呼吸声被放大。


    每一次镜面反射出的移动光影,都让人神经紧绷。


    连潮谨慎地选择着下脚点。


    过程中他不断调整视线焦点,努力忽视那些因光线和角度而产生的、仿佛在移动的虚影,不久后总算到达底部。


    紧绷的神经松懈了片刻。


    连潮轻轻呼出一口气,走进了一片由两面巨大斜镜构成的、如同峡谷般的通道。


    按照设计师的意思,这条路应该是畅通无阻的。


    前方本该没有镜子。


    然而就在连潮走出大概三米后——


    他看见另一个自己,从镜面峡谷的尽头走了出来。


    第194章 行动的结束


    一束束天光透过镜子做成的楼梯, 经过镜面的折射,以倾斜的方式照下来,再被继续折射。


    压迫感十足的镜面峡谷中, 空中地上的无尽光束就像是一把把冰冷锋利的刀刃。


    连潮就这么隔着无尽的刀刃, 与另一个自己无声对视着。


    他们穿着同样的银色连体服,有着一模一样的五官, 甚至连头发的长短,握着对讲机的那只手的动作, 都几乎能完美重合。


    眼前的“另一个自己”, 到底是什么?


    镜像?


    镜像不该如此立体。


    是长时间神经紧绷后出现的幻觉、臆想?


    可幻觉会如此真实吗?


    那么, 会是戴着3D面具的那个……Joker吗?


    连潮依然觉得不对。


    这几乎是来自直觉的指引。


    又或者来自基因本能地暗示——


    那是一个人。


    一个和他有着一模一样基因的人!


    连潮忽然想到了不算太久之前,他在前往老码头时, 通过望远镜看到的游艇甲板上的身影。


    他还想到了第一次见到宋隐时, 他坐在办公室地板上时,抬头望过来的那双眼睛:


    “连队, 我以前好像在哪儿见过你。”


    再紧接着他想起的,是在徐若来留下的老宅里,阳光透过窗棂,把宋隐的表情切割得晦暗不明:


    “你和我前男友有点像。”


    ……


    最后是李旭不久前的那句:


    “他和你长得一模一样。”


    空气如弓弦般拉满、绷紧。


    连潮能听到自己心脏跳得快要跃出胸口。


    他看着那个人。


    那个人也在看他。


    连潮不知道自己此刻有着怎样的表情。


    但眼前那个人的眼里似乎滑过了一瞬即逝的惊讶, 就好像也很意外竟会这里遇见自己。


    他到底是谁?


    他为什么会和我长得一模一样?


    我的父母……到底为什么而死?


    此刻我有着怎样的表情?


    冷漠?


    或者和面前人一样的惊讶?


    我是不是太累了,想太多了?


    其实眼前的人只是镜像而已?


    思及于此, 连潮快速地眨了一下眼睛。


    面前的镜像几乎同步地眨了一下眼睛。


    微微吸一口气,连潮再极缓地、几不可察地侧移半步。


    镜像完美地、同步复刻了这个动作。


    果然……果然是我想多了。


    一切只是镜像而已。


    那位设计师设计迷宫, 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就像刚才他在指挥大家经过莫比乌斯回廊的时候出错了一样,现在他也出错了。


    这一切之所以会发生,只不过是因为设计师忘记了,这个地方有着一面极其特殊的镜子。


    从在这个镜面峡谷猝不及防地遇见另一个自己到现在, 连潮脑海中闪过了太多太多的信息。


    然而其实时间统共也不过只过去了数秒而已。


    目光锁定前方的自己,连潮抬起了右手。


    面前人再次同步抬起了右手。


    果然是镜像。


    连潮似乎可以再次做出这个决定。


    可是——


    即便它是镜像,又如何呢?


    几乎只用了千分之一秒的时间,连潮抬起来的那只右手就拔出了枪,并飞速扣动扳机,毫不留情地射向了镜像!


    连潮刚才已经通过耳麦确认过了,面前的这片区域没有他的队友,也没有其余工作人员。


    那么他往前方开出这一枪,不至于会意外伤到自己人。


    如果面前的“另一个自己”只是镜像,那他无非只是破坏了一面镜子而已。


    但如果面前的不是镜像,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在这形势极其危险、间不容发的瞬间,连潮已无暇顾及那个人为什么会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


    他只是极其快速地意识到——


    既然那个人想装镜像,不妨就让他装下去。


    只因在这种情况下,当自己抬起右手时,对面人为了模仿自己,实际抬起来的会是左手。


    可左利手毕竟是少的。


    那个人大概率也习惯右手。


    那么他拔枪开枪的速度,绝对不会超过自己!


    “砰——!”


    子弹撕裂空气的同时,忽然有强大的光亮从前方照来,逼得连潮不得不眯起眼睛。


    他隐约听到了对方为了躲避子弹而飞速卧倒的声音,


    但这个声音并不真切,就像这镜面峡谷中的光与影一样无从捕捉。


    眯起双眼以适应强光的同时,连潮快速侧过身贴住了镜面,尽可能减少了身体正面对上敌人枪口的可能。


    毕竟强光很可能是那个人弄出来的。


    而他为的就是射杀自己。


    一边侧身迎着强光缓步前进,连潮一边举枪,“砰砰砰”地往前又射出几发子弹。


    很快,强光消失,“另一个自己”的身影也无迹可寻。


    连潮没有片刻的耽误,联系着设计师的同时,立刻持枪往前追了出去。


    霎时间,万千个连潮同时在镜面中奔跑、射击。


    没迷宫的虚像与光影严重干扰了他的判断,但这种时候宁杀错不放过。


    “砰砰砰”,子弹接连不断地射出。


    万千镜像连同镜面一起在子弹中崩裂,世界好似下了一场由玻璃碎片浇筑的暴雨——


    “连队,你那边没事儿吧?”


    “连潮,遭遇歹徒了吗?”


    “连队连队,听到请回答,请务必注意安全。”


    ……


    吸一口气,连潮语气沉稳,简短有力地回复:“我安全,放心。刚才疑似遇见了疑犯,对方对迷宫非常熟练,目前暂时失去了他的下落,我会继续追踪。”


    下一刻,耳机里传来了一声短促的“滴滴”提示声。


    连潮瞥向对讲机屏幕。


    上面显示着:“宋隐 - 加密07。”


    这是宋隐通过加密频道,单独对他发出的通话申请。


    一直行动有素的连潮,这个时候动作却微微一滞。


    过了一会儿,他才用拇指按下侧面的PPT键。


    宋隐的声音随即传来:“我在公共频道听到了枪声,是你那边传来的?你怎么样?受伤了吗?”


    连潮抬起双眸,看向前方的镜子。


    他发现这一刻自己的脸破碎而狰狞。


    说不清是光影还是别的什么,他双眼下方好似有挥之不去的阴霾。


    与此同时,脖颈处后知后觉传来了疼痛,连潮看向镜面,又抬手摸了一把脖子,指尖上出现了明显的鲜血。


    应该是刚才在追逐过程中,被镜子碎片划伤的,伤口细小,流血并不多。


    这抹血好似提醒了连潮什么。


    他转身返回了第一次遇见“另一个自己”的地方。


    他看见地面出现了格外清晰的血迹,却并不像是自己脖子上的伤口会留下的。


    如果这些血不是自己的。


    那就只能是“另一个自己”了。


    那个人对危险的感知极其敏锐,身手也极其敏捷,因此避开了自己那猝不及防的一枪,但他终究是受伤了。


    所以……那个人并非镜像?


    刚才我所经历的一切,也并非幻觉?


    周围已经彻底安静下来。


    连潮听不到任何脚步声。


    嫌犯已经跑远,生死危机随之退去。


    看着眼前那滩血,先前如灵光乍现般出现在脑中、又被自己强迫驱离的诸多想法,又潮水般涌了过来。


    “连队,我以前好像在哪儿见过你。”


    “你和我前男友有点像。”


    ……


    下一刻,宋隐真实的声音通过耳机传来:“连潮?连潮你还好吗?”


    刚才那个人……莫非就是Joker?


    那么宋宋,一直以来……你把我当什么?


    “连潮?”


    “我没事。我现在先去和拆弹小组汇合,你那边——”


    沉默了一会儿,宋隐声音很沙哑地道:“吕正德身受重伤,好在救援人员已经到位,把他送去急救中心了。至于张泽宇那个替身……他中了一枪,我到的时候已经没呼吸了。”


    连潮握着对讲机的手掌霎时收紧。


    很快,所有复杂的个人情绪已被他压了下去。


    他眉眼凝重,表情肃穆,沉声道:“知道了,你和蒋民、曾星先返回隐藏展厅那边。迷宫整体的安全排查结束前,不要再去任何地方。”


    “连潮——”


    宋隐的声音有几分迟疑,似乎还有问题想问。


    连潮猜测,敏锐如他,应该是想问自己有没有看到Joker,或者与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另一个人。


    “其他的事,任务结束后再说,注意安全。”


    “……好。你也是。”


    ·


    数分钟之后。


    另一边,迷宫外围,艺术街区C区。


    因突发状况,迷宫外围的整个艺术街区已被警方封锁。


    除了迷宫展馆外,其余展馆并未开放,但与展馆正门相对的艺术街区C区,今天正在举办一场规模中等的漫展。


    参与漫展的人群已被统一紧急引导至大楼了后方。


    这里原本是停车场,被征用做了临时安置处。


    此时此刻,穿着各式或华丽、或奇特的COS服装的年轻人们,正在面容紧张地低声交谈。


    大概是听说迷宫那边发生了枪击案,每个人的脸上都显得很不安。


    在警方的引导下,大家有序地排起了长队。


    警方会对每个人展开简单的问询,并对他们随身携带的物品进行检查,确认没问题后,才会放他们依次离开。


    一个叫李旭的专案组成员,在离开迷宫展馆后,按照温叙白先前的要求,来这里巡视了一圈。


    他盯了一会儿,并未发现明显问题,也便离开了这里,转而朝别的区域走去。


    一路沿着古街往前走,李旭能看见路上仍有许多Coser,他不懂二次元,不知道他们扮演的什么,只觉得花花绿绿的有些晃眼睛。


    路的尽头是一家网红咖啡馆。


    咖啡馆的装潢颇为怪异,有点哥特式的风格。


    里面坐着一群李旭眼里稀奇古怪的Coser,在李旭看来,俨然像是古今中外的妖怪们一起挤在了盘丝洞中聚会。


    走到咖啡馆门口,李旭发现前方路口的左右两边各有一个小巷。


    他正犹豫该先去哪个小巷展开巡逻,这个时候,伴随着一阵风铃发出的清脆声响,有两个人从咖啡馆走出来了。


    李旭回过头,随意地望了他们一眼。


    这回他总算碰上了认识的角色——


    他们中一个扮演的是哥谭里的小丑,他穿着一身紫色西装外套,脸上则盖了一张油彩小丑面罩。


    至于另一人,居然是蝙蝠侠。


    他穿着一身黑,用眼罩式头套盖住了大半张脸。


    这两个人各自拎着咖啡,还分别拿着塑料匕首、纸板蝙蝠镖等COS道具,看不出身上藏着其他东西,这会儿正有说有笑地经过李旭身边,去向了左侧那条小巷。


    蝙蝠侠和小丑这两个死敌居然能走到一起。


    用年轻人的说法,这叫OOC吧?


    李旭刚这么想,忽然感觉到了一丝异样。


    就在那两人与李旭擦肩而过之后的某个瞬间,一缕风经过他们身边,再往前窜入他的鼻腔。


    就这样,素来有狗鼻子之称的李旭,忽然闻到了一股极其微弱、却绝不容忽视的气味——


    那当然不是汗味。


    也不是廉价COS服或者发胶的味道。


    更不是塑料,也不是化妆品的味道。


    非要形容的话,那应该是一种有些辛辣的、有些像金属灼烧后的古怪腥气,与鞭炮和烟花燃放后的味道有些相似,但又有分明的不同。


    那是……是硝烟反应残留的味道!


    这两个人刚开过枪?!!


    李旭的脚步倏然顿住,瞳孔骤缩。


    他猛地回头,目光迅速锁定那两个人的背影。


    下一刻,他一边拿出对讲机呼叫支援,一边持枪闪电般追了过去,并厉声喝道:“站住!警察!”


    那两人非但没有停下,反而骤然加速,快步拐进了堆放着废弃建材和垃圾桶的后巷。


    巷内光线昏暗,杂物堆积。


    李旭紧随其后拐进巷口后便放慢了脚步。


    他担心这里藏着别的埋伏,于是贴着墙,猫下腰,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局势,以便决定下一步该怎么做。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那位小丑居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望了过来。


    他平静得像是在闲庭信步,而根本不像一个正在被警察追捕的逃犯。


    李旭双手持枪,将枪口稳稳对准了小丑那张浓墨重彩的脸。


    却见他居然朝自己绽放出了一个笑容。


    他的笑容应该是淡淡的,不过因为小丑头套上的那双艳红而夸张的嘴唇,而变成了一个盛大却充满恶意的笑容。


    下一刻,小丑蓦地伸手取下头套。


    李旭就这样猝不及防对上了他的脸——


    薄暮已至,橙色的暖光照进巷子中,将面前那张脸勾勒得既熟悉又陌生。


    李旭的心脏重重下坠。


    理智上他知道,连潮此刻应该还在迷宫展馆里。


    那么,眼前这个人,恐怕就是那个Joker了。


    面前这张脸的每一处细节,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包括此刻微微眯起来的、被薄暮染红的眼睛,居然全都与连潮分毫不差。


    唯一的问题只是他的脸色看起来非常苍白,像是受了伤,流了很多血。


    尽管已经提前知道了这一点,也做好了足够的心理准备,然而视觉带来的冲击是如此蛮横。


    就这样,李旭的大脑出现了极短暂的空白。


    他扣住扳机的手指,也无可避免地僵了一瞬。


    李旭毕竟是训练有素的警察。


    其实他这一僵,不过也就只有千分之一秒。


    然而就趁着这极短的时间,面前人顶着连潮那张脸,猝不及防地出手了。


    对方的目标很明确——


    李旭手里的枪!


    本能让李旭猛然后撤,立刻摆出了格挡的架势,但对方的速度与狠辣远超预料。


    只见其角度刁钻地一扣、一扭——


    这把枪俨然已经易主!


    成功夺枪之后,Joker没有丝毫犹豫,就着近乎贴身的距离,对着李旭连续扣动扳机!


    “砰砰砰!”


    枪口焰在咫尺间爆开。


    然而李旭也不愧身经百战,应变能力极强。


    枪响前千分之一秒的极限时间里,他立刻向后仰倒,与此同时全力向侧方翻滚。


    子弹几乎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啪啪啪”地钉入他身边的青石板。


    紧接着又是一声“啪”!


    李旭左肩胛处传来一阵剧烈的钝痛。


    他终究是被一枚子弹打中了!


    顾不得剧痛,李旭就地翻滚至旁边的建材堆后方。


    恰此时,巷口方向传来了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以及警方支援人员清晰的厉喝:


    “警察!放下武器!”


    “不许动!”


    ……


    Joker并不恋战,将那柄几乎打空了子弹的手枪随意扔下,毫不犹豫地转过身。


    扮作蝙蝠侠的洛清及时矮身托了他一把,两人相继翻过旁边并不算高的隔墙,落入另一条更狭窄隐蔽的通道。


    几乎在他们身影消失的同时,“轰”——


    早已候在附近的摩托车发动了。


    引擎轰鸣声由近及远,朝着某个方向疾驰而去,再很快微弱下去。


    ·


    夕阳彻底沉没下来。


    随着夜幕的降临,迷宫展馆的枪声彻底平息。


    硝烟的余温与血腥气却久久不散。


    当晚,因案情重大,涉及枪击、袭警、珍贵文物失窃及人员伤亡,现场指挥权及全部后续勘查工作,正式整体移交给市刑侦支队重案大队与技术侦查总队。


    迷宫外围拉起多层警戒带,由支队警力实施全面封锁与管控。


    技术队初步完成相关现场的勘查,如拍照、固定、标记等。


    弹壳、血迹样本、被破坏的镜面碎片等所有关键证物,已被封存并移交支队深度分析。


    从这次行动最初的目的审视,刑侦大队完成了任务,他们成功阻止了张泽宇和韦一山双方的预谋犯罪行为,并顺利将两人逮捕归案。


    其中,张泽宇身上还背着夏可欣的一条人命,韦一山更涉嫌巨额经济犯罪、甚至其余不为人知的暴力犯罪。


    总算将这两人绳之以法,这值得每个人宽慰。


    然而这次行动也暴露了警方的疏漏之处,并且警方为此付出的代价也极为沉重。


    首先,展馆方丢失了一幅千年古画。


    其次,至少有两名身份不明、具备极强行动能力与反侦查意识的涉案嫌疑人,居然在警方的包围圈中逃脱了,其背景、动机、与核心案件的关联,亟待彻查清楚。


    最后,最为严重的是——


    一位名叫李安宁的群众丧命于此,系警方重大失职。


    不仅如此,黄谷梁警员差点牺牲于炸弹之下;吕正德警员重伤昏迷,目前尚未苏醒。


    穿了防弹衣,按理吕正德不会伤这么重,但经过进一步检查,他天生存在脑动脉血管狭窄,此次危急事件导致血压升高冲破血管,最终导致了颅内出血的状况。


    因此他的情况颇为危急,目前还在ICU内接受治疗。


    经了解,行动是由连潮和温叙白所主导的。


    温叙白在前往悖论追击杀手的过程中受了伤,目前已由救护车送往市定点医院进行手术,待病情稳定后,将接受支队方的问询和内部调查。


    而作为现场最高指挥员的连潮,更是被认为在行动部署、风险预判、行动准备方面存在疏漏。


    他现在已经被责令暂停职务,接受后续的全面调查,并可能面临纪律处分。


    除了连潮,所有参与行动的人员,比如宋隐、蒋民等等,都需要提交详细的个人行动报告。


    此外,他们当晚就要接受支队督察部门的初步问询,还原行动细节,尤其是连潮在关键时间节点的指挥链路,命令部署,现场状况,以及个人是否执行等。


    夜色已深。


    迷宫展馆外,红蓝警灯交替着切开夜色。


    宋隐跟着蒋民、郭安全等人去向一辆来自支队的轿车。


    正要弯腰进车,宋隐余光瞥见什么,转身望向另一边。


    他看见连潮正被引着走向另一辆车。


    警灯清晰地照出了他脖颈一侧的伤痕,那抹血色格外鲜明,是他在迷宫追击某个嫌疑人留下的。


    那个嫌疑人,是Joker吗?


    连潮看到他的脸了吗?


    对于这些问题,宋隐始终没找到机会亲口问连潮。


    大概是感觉到了什么,连潮脚步一顿,侧身望了过来。


    两人的目光随即在闪烁的警灯中交汇。


    宋隐倏地抿起嘴唇,并紧紧皱了眉。


    连潮的眼底布满血丝,眼神深得像海,上面覆盖着冰山投下的庞大阴影。


    他看着宋隐。


    宋隐却感觉他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数秒后,连潮无声收回视线,弯腰坐进车内。


    车门关闭,车窗升起。


    宋隐注视着那辆警车沉默着远离。


    他们明明要去往同一个方向——支队的办公大楼。


    可是宋隐却感觉,连潮正在朝远离自己的方向而去。


    第195章 彻底的嫁祸


    “宋老师?宋老师, 上车吧。”


    坐在车里的支队警察提醒道。


    虽然他要负责对宋隐展开问询,以调查他们这些人的行动是否合规,乃至连潮的部署有没有问题。


    但以前宋隐凭借过硬的专业知识帮过他不少忙, 他还是特意用了“宋老师”这样的敬称。


    见宋隐久久不动, 那人又唤了一声:“宋老师?”


    “宋老师你是担心连队是吧?”


    “哎呀别担心,连队的为人, 我们都看在眼里。他之前那几起案子办得多漂亮啊是吧?


    “不过毕竟出了事,流程还是要走的。连队要是没问题, 很快就能复职了, 大不了没了奖金——”


    “没事儿。走吧。”


    宋隐低头上了车, 一路追随着前方载着连潮的警车的车灯,就这么去到了上级支队的办公区。


    ·


    凌晨三点。


    临津市刑侦支队大楼依旧灯火通明。


    经历了长达数小时的问询后, 宋隐从问询室走了出来。


    本次问询尚不涉及Joker, 他的模样,背后有没有其余阴谋等等, 主要是针对行动本身的。


    上级尚未查到更多的信息,也没有与温叙白的专案组沟通,现在主要是想要搞清楚,连潮是否存在渎职、指挥不当的行为, 是否需要为吕正德的重伤和李安宁的死承担责任。


    因此他们的问题反复聚焦于宋隐与连潮的每一次沟通,从连潮那里听到的每一个指令, 以及在发现李安宁尸体时的每一个细节。


    宋隐按照事实情况回答着。


    在经历了高强度的、神经得不到片刻放松的任务后,他又经受了这么长时间的问询, 按理应该身心俱疲。


    可走在偌大的走廊上时,他发现自己好像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灵魂仿佛脱离了躯壳。


    他感受不到肉身的疲惫。


    可飘在空中的灵魂也无法落地,就像是无家可归的流浪者,他忽然就不知道自己该往何处去了。


    微微呼出一口气, 宋隐凭本能拖着沉重的躯壳走下楼。


    听说连潮那边的问询恐怕要持续到天亮,宋隐不打算先离开,而是去附近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等他。


    路过停车场的时候,宋隐瞥见两道身影。


    敏锐地从他们的口中听见了“连潮”二字,宋隐往周围看了看,就近躲在了一棵树后,把这段对话听了下去。


    这两人正是副大队长王永昌,和老刑警梁舟。


    他们应该也刚经历过问询,这会儿正一边抽烟,一边朝大门口走去。


    只听王永昌道:“……所以你看有些事,争是没用的,抢也是没用的,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大队里其他每个人都内心沉重,既在挂念吕正德的身体状况,也在担忧连潮是否会受到处分。


    王永昌的声音却竟带着一种松弛的优越感:“你瞧瞧,风头出尽有什么用?功劳没捞着,惹一身骚!


    “这回那连潮篓子捅大了吧!把自己都搭进去了!嘿,空降兵又怎么样?背景再硬,摊上这种事,也得褪层皮!”


    老刑警梁舟随即附和道:“就是说啊。我之前还被他带动得也跟打鸡血了似的,现在想想可真是……哎这何必呢?


    “咱们这种老家伙,图个什么?不就是图个安稳退休嘛。该咱们上的,不含糊,不该咱们冲的,也别傻愣愣往前顶。像这回,外围布控,清点疏散人群,我们活儿干得漂漂亮亮的,责任嘛,一点不沾,多好!”


    “就是!”王永昌嗤笑一声道,“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太激进,不懂分寸,那就是害人害己!


    “要我说,在咱们这行,有时候,‘不上心’比‘太上心’活得长!像咱们这样,该摸鱼时摸鱼,该表现时稍微表现一下,才是职场长久之道——”


    王永昌的话戛然而止,那是因为宋隐径直走了过来。


    他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冷白,深不见底的眼眸好似结着一层寒霜。


    梁舟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下意识地挪开视线。


    王永昌在短暂的愣神后,迅速换上了一副恼怒的神情。


    知道宋隐和连潮关系好,他当即讽刺道:“哎哟,宋老师担心坏了吧,连队这次可真是……哎呀,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出问题了,首要担责的就是带头人嘛!”


    “嗯,我是很担心,远比不上王副队和梁老师的‘沉稳’。”


    宋隐的语气冷硬如铁,“挡在你们所有人最前面直面凶徒的领导,正在接受审查,前途未卜。


    “为了保护群众而身受重伤的战友还躺在ICU里。


    “这个时候,你二位却如此‘沉稳’,确实值得我学习。”


    王永昌脸色骤然沉了下来:“宋隐!注意你的态度!你现在是在跟领导说话!


    “连潮已被停职,我现在是代理大队长!


    “别说我没提醒你,你跟连潮走得近,这次行动也掺和得深,你自己身上干净不干净还得两说!以后该怎么说怎么做,你心里最好有杆秤!别到时候跟着一起倒霉!”


    “没关系,连潮要是倒霉,我陪他就是了。”


    夜风拂起宋隐额前的碎发。


    他的目光显得愈发冷冽,一直压抑着的某种情绪,好似总算在这一刻得到了些许抒发。


    他冷冷看着面前的王永昌道:“淮市的刑侦大队长,或者我的直属领导,我只认连潮一个。至于你……


    “你算哪根葱?也配让我尊重?!”


    早上8点,宋隐总算等到了连潮。


    两人一起在便利店吃了很随意地吃了早餐,之后又一起打车去了医院。


    这段时间两人几乎没怎么睡过好觉,彻夜未眠后没能回家休息,是因为要去探望刚结束抢救的温叙白。


    由于他对悖论门并不了解,在悖论门与洛清的火并中,受了较严重的伤。


    车程大概有一个多小时。


    两人没有交谈,各自闭目养神。


    及至医院,也无暇商量私事,连潮第一时间去找医生沟通温叙白的相关情况。


    温叙白在悖论门里被镜像迷宫的光影所干扰,找掩体的时候扑了个空,以至于肩膀中了一弹。


    弹头擦着肩胛骨边缘和部分表层肌群穿出,不过幸运的是,避开了主要的神经丛、大血管,也没有伤及胸腔和肺叶,险则险矣,没有危及生命。


    对此,医生解释道:“出血量在可控范围内,手术很顺利,不过接下来还要进行密切观察和抗感染治疗。


    “哦,他人在病房里,之前已经苏醒了,只不过因为失血和麻醉后续效应,现在又睡着了。”


    与医生沟通完毕,连潮和宋隐前去探望了温叙白。


    温叙白住在高级病房里,他的母亲正在赶来的路上,昨日已以最快的速度远程请到了能24小时照顾他的护工。


    护工照顾了温叙白一整夜,这会儿在连潮的示意下暂时离开,屋内就只剩下连潮和宋隐两个人了。


    两人沉默地并肩坐在病床前。


    宋隐手指微微收紧又松开。


    他抬起头,能看到温叙白正躺在病床上安静沉睡。


    他的脸色很苍白,左肩连同手臂被厚厚的敷料和纱布包裹,床边监护仪上的指标规律地跳动着。


    盯着那些跳动的数字,宋隐的眼神逐渐变得恍惚起来。


    很久之后,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下定决心般转过头,直面了连潮道:“连潮,我知道,我欠你一些解释——”


    解释什么呢?


    Joker为什么和我长得一样?


    还是你要坦白,你其实一直都把我当做前男友的替身?


    喉结微微一动,连潮却并没有说出这些话。


    他侧过头对上宋隐的目光,眼神乍一看似乎很平静,静得像没有一丝波纹的海:


    “宋宋,感情的事,没有输赢,也谈不上谁亏欠谁,我可以认栽,在我这里,你可以不做任何解释。


    “但我觉得,你确实欠温叙白一个解释,和一句道歉。


    “如果你早点说实话——”


    宋隐的心不断地、不断地下沉。


    他移开目光,无意识地瞧向监护仪上的数字。


    他感到灵魂仿佛再次飘浮起来,自半空中俯瞰着自己这身狼狈不堪的躯壳。


    迷宫里发生的一切,就像是一块忽然落下的石头,震碎了所有粉饰与隐喻。


    那些已知的未知的,或者原本藏了一半的真相,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全部裸露了。


    宋隐几乎措手不及。


    几声咳嗽打破了屋内几乎令人窒息的沉默。


    那是温叙白发出的。


    见他睁眼,连潮上前给他倒了一杯温水,插上吸管让他喝了几口。


    而后在温叙白的示意下,连潮帮他把床摇起来些许。


    又轻咳了几声,温叙白顶着一张无比苍白的脸微微坐起来,他看看宋隐,再看向连潮。


    温叙白面上写满了自责、痛苦与内疚。


    但他没为自己找任何借口,哑着声音道:“抱歉,听了几句墙角……但是连潮,行动前,宋宋找过我的。


    “他已经……已经告诉了我Joker的长相问题,找我商量要不要告诉你来着……


    “是我……是我防着宋隐,没有把那幅画的背景信息,开诚布公地分享给你们……


    “我猜到了Joker要盗画,自以为是地认为自己能来个瓮中捉鳖,又怕宋宋跟Joker有勾结,会把信息透露给他,这才……


    “我之前没吃过亏,一直很顺,我自负自满,以为自己无所不能。但想来,那只是因为我没有遇到对手……


    “我怀疑队友,这才中了对方的奸计。”


    深吸了一口气,温叙白道:“对于盗画这件事,Joker会先请一个人去隐藏展厅,为的就是把警察引到迷宫深处。


    “然后Joker就会亲自去盗画……


    “这件事,如果我能信任宋宋,和足够了解Joker的他充分沟通……结局会完全不一样。


    “这事儿的主要责任在我。”


    温叙白确实痛苦内疚。


    说到激动处,他不由咳了好几下,缓过来再严肃地看向连潮:“关于我的责任,我会向上级说明清楚的。


    “但现在,我还要提醒你一件事。


    “按理说,Joker盗画就好了,为什么要试图对吕正德和李安宁下手?


    “连潮,如果我猜的不错,他想要嫁祸你!


    “好在……好在医院那边已经严密布防了。Joker肯定不能再对吕正德做什么了!”


    子弹没有直接打中温叙白的要害,但也几乎是擦着颈动脉而过的。


    他流了很多血,尚需休息,于是在病房待了不多时,连潮也就在医生的劝说下,和宋隐一同离开了。


    连潮用手机打了车,宋隐和他一起坐车离开。


    等车开出一段时间,宋隐才发现这并不是回家的路。


    或者更准确的说……这不是回连潮家的路,而是回自己从前住所的路。


    司机开往的地址,是连潮决定的。


    这背后意味着什么,大概并不难猜。


    宋隐没有说话,只是抿着唇看向窗外,脸苍白到没有一丝血色。


    两人就这样一路沉默着。


    直到车开到一个十字路口,宋隐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来,侧头看向身边的连潮,总算说了话:“我先不回那边。”


    连潮很明显地皱了眉。


    他的目光随即望过来,一双瞳孔深不见底,藏着难以读懂的情绪。


    宋隐对上连潮的眼神,在他出言拒绝前,又道:“没有非要去你那里的意思。我只是想说……


    “麻烦让司机送我去一趟姜家。姜南祺和母亲很担心我,我回去见他们一面。


    “你订的车,地址只能用你的APP改,麻烦了。”


    连潮的一双瞳孔更深了。


    看上去也不知道是松了一口气,还是隐隐有几分失望。


    无论如何,他没有出声拒绝,但也没有挽留,只是拿出手机改了地址,又对司机说了一声:“换个终点,有劳。”


    “没事儿,甭客气!”


    司机按照新的导航提示,将车开往了另一个方向。


    不久后,宋隐也就到了牧华府。


    司机没多停留,很快载着连潮离开了。


    宋隐不发一言地看一眼车远去的背影,随即转身进了屋。


    不过他并没有回家休息,仅仅五分钟后,就让姜南祺载着自己去往了姜家一个刚建成,还没有正式投入生产的工厂。


    一路上宋隐也没有闭目养神,一直在嘱咐姜南祺什么。


    待去到厂里,宋隐也没有停下来,而是继续反复交代着姜南祺注意事项。


    姜南祺还没听见宋隐一次性对自己说这么多话过,不免跟着有些紧张:“哥,我都知道了……只是你为什么要打印这个东西啊?还有……”


    “按我说的来就是了。”


    宋隐表情极其严肃,态度也非常强势,根本不容姜南祺说出拒绝的话,“总之,顺利的话,姜叔叔应该很快就会放出来。股东之间、董事会那边,后面估计会找点茬,你和妈的日子没有之前安生,不过他人总归是没事的。”


    略作停顿后,宋隐再次强调:“姜南祺,再提醒你一句,无论后面发生什么,都要按我说的来,决不能走错一步。


    “你只要相信我就可以了。其他的都不用管。


    “另外,工程数据的时间修改方面,没问题吧?”


    “肯定没问题。我刚已跟秦工说了,他是很早就跟着我爸的工程师,绝对可信。


    “你放心,除了我和秦工,不会有人知道这件事,只是哥——”


    姜南祺再次面露紧张,“你到底……到底要做什么啊?”


    “没什么,做一件……或许我早就该做的事而已。”宋隐道,“我很久没睡觉了,现在必须回去休息。


    “你先和秦工按我的要求来吧,切记,不要让任何其他人知道这件事。”


    离开工厂,宋隐总算回到了自己久违的家。


    这里太久没有住人了,处处都透着冰冷的气息。


    简单打扫了灰尘,冲了个澡,铺好了床,又叫了外卖快速吃完后,宋隐去卧室躺下了。


    多么奇怪,连续经历了这么多,精神和身体都长时间没有得到任何休息,可是宋隐根本就睡不着。


    前额传来了强烈的眩晕感,两侧太阳穴更是胀痛无比,可是大脑偏偏没有丝毫的睡意。


    宋隐一闭上眼,脑海中就全是各种纷乱的场景——


    命悬一线的吕正德。


    脸朝地倒在血泊中的李安宁。


    没有尽头的、到处都是镜子的血色迷宫。


    ……


    宋隐看见自己在迷宫里追逐着连潮而去。


    在某个十字路口,连潮忽然向自己招招手,去往了另一个方向,他一直一直往前走,直到镜廊的深处。


    宋隐好不容易追过去,却猝不及防听到一声巨大的“砰!”


    前方一面巨大的镜子碎裂了。


    连潮先是随着镜面四分五裂,紧接着又化作了无数镜子碎片上的、千千万万个连潮。


    后来万千碎片如雨般纷纷落下。


    所有的一切都结束了。


    再有声音响起的时候,是有人踏着镜片从远处走来。


    却不再是连潮,而是Joker。


    尽管他们有着一模一样的脸。


    但宋隐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似梦似醒的状态下,宋隐忽地睁开了眼。


    他根本无法真正安眠。


    一直到夕阳下沉,宋隐也没有睡着。


    他干脆下床打开床头柜翻找起来。


    他记得自己还有一些安眠药是没有吃完的,应该还没有过期,毕竟在连潮来到淮市前,他都仍在每天服用。


    很快,宋隐找到了自己想要的。


    吃一片安眠药躺下后,他的脑子还是很乱,后来干脆又爬起床给自己多加了三片。


    重新躺上床后,他总算如愿断片。


    宋隐这一觉睡了26个小时还没醒。


    后来他的家是被人强行破门而入的。


    被吵醒后他依然不想睁开眼睛。


    他隐约能感觉到有人冲进了卧室,还听到他说:“搞什么?”“你吃了多少安眠药?”“宋隐,能听到吗?”“我马上打120”……


    宋隐深深吸一口气,从床上坐起来后睁开眼,一把按住对方拿出手机即将按下“120”的手。


    “我没事。”


    顶着昏沉的头,睁着一双没有焦距的眼睛,宋隐后知后觉认出来人是温叙白,“你怎么来了?”


    “你等下,我先去给开锁师傅付钱!”


    温叙白转身走了。


    宋隐微微歪着头看向他的背影,看见他左肩还缠着一层又一层的纱布,想到什么后,总算彻底清醒过来。


    温叙白重伤未愈,居然从医院里跑来了自己的家……


    一定是出了什么大事。


    宋隐的目光从涣散变得警觉。


    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等头没那么晕了,他去快速冲了个澡,换好衣服出来的时候,听见温叙白打电话订了吃的。


    两分钟后,温叙白挂下电话,望向宋隐:“你一直睡到现在?完全没管外面发生了什么?”


    宋隐前去把手机充上电。


    开机后微信开始震个不停。


    未读信息如雪片般纷至沓来。


    宋隐顾不上看,把手机放到一边,坐到温叙白面前问:“连潮果然被捕了?现在什么情况?”


    温叙白重伤未愈,极度内疚,又非常恼怒于Joker的手段,这会儿脸色极为难看:“你先吃东西吧,可别在这个时候闹低血糖,或者因为别的什么原因入院!


    “这事儿横竖急不来,等你吃完东西,我们要好好商量一下!”


    等餐期间,宋隐为了快速让大脑恢复过来,给自己做了咖啡,当然,他没忘也给温叙白准备一杯。


    温叙白接过咖啡的时候,表情十分复杂。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他实在难辞其咎。


    也许宋隐也踏入了Joker的陷阱。


    可是自己终将难辞其咎。


    接过咖啡,温叙白喝了一口。


    这次宋隐倒是没有故意不放糖。


    苦笑了一下,他放下咖啡,问宋隐:“你还记得彭驰,还有他的母亲程亚楠吗?”


    宋隐当然记得。


    彭驰便是那位杀了女朋友又想自杀的人。


    他在游戏里伪装高富帅,但实际上早已破产。


    他的母亲陈雅楠创办了“象限艺廊”这家做艺术品投资的公司,后来因为在“啵啾小人”上投资过多,甚至加了杠杆,以至于血本无归,最终落了个自杀的结局。


    福音帮里有位珍姐,是宋隐的线人。


    去年宋隐联系上她,得以知道Joker并没有死,且大概率是他杀了连潮的父母。


    也是通过她提供的线索,宋隐得知“啵啾小人”和Joker有关,继而将这项重要情报给到了温叙白。


    温叙白现在提到这件事,看来是要把根据这条线索调查到的一切,全都告诉了自己。


    很快,餐到了。


    宋隐一边吃饭,一边听温叙白讲述了一切——


    得到自杀的陈雅楠这条线索后,温叙白所在的专案组在调查她的社会关系的同时,也查了她所拥有的公司“象限艺廊”的旧账,重点查了她破产前两年之内的。


    经查,陈雅楠在破产前,经手过不少金额巨大、利润奇高的交易。


    且对手方全是一些查不到底细的海外空壳公司。


    因此,陈雅楠的公司其实不止在做艺术品投资,也在为一部分客户提供洗钱服务。


    就如马厚德作为教授,可以给“古画”估价一样,陈雅楠可以提供艺术品估价和交易凭证,帮那些见不得光的钱洗白。


    至于她为什么自杀,则是因为她没抵挡住诱惑,把本该“洗干净”就转走的客户资金,挪用去炒啵唧小人。


    她本意是想赚笔大的,结果爆仓了。


    因此,陈雅楠的自杀,很可能不只是“投资失败、破产抑郁”这么简单。


    她挪用了绝不能碰的钱,面对的不仅是财务上的窟窿,更可能还有来自那些背景绝不简单的客户们的威胁。


    陈雅楠已经死了,但她的那些客户,洗钱的需求应该是长期且持续的。


    这个渠道断了,他们恐怕还会继续找新的渠道。


    顺着这个思路,专案组想尽办法进行了深挖,锁定了一部分隐藏在层层空壳公司背后,但行为模式固定的客户群体,并为他们起了个代号“X”。


    专案组试图将所有精力,都放在追踪这个“X”上。


    不过“X”是一群幽灵账户,由于近期并不活跃,短期内实在难以追踪。


    相关调查陷入僵局后,专案组重新调整了思路。


    他们不再被动地追踪资金幽灵,转而从人”和实体场合入手。


    宋隐曾导出过“象限艺廊”官网上所有的照片,包括陈雅楠与客户们的各种合影,以及她参加的各种艺术展的打卡照。


    专案组将这些照片进行了统一的数字化处理,并利用警用人脸识别系统,为图中出现的每一个人物建立档案,形成一个基础人员库。


    与此同时,他们密切关注江澜省境内近期举办的所有高端艺术品活动。


    包括拍卖预展、私人画廊开幕、艺术慈善晚宴以及像“江澜国际艺术周”这类大型活动等等。


    专案组并尽可能地获取到了这些活动的嘉宾名单,以及现场照片。


    功夫不负有心人,最终,通过与基础人员库进行交叉人脸比对,他们找到了一条极为重要的线索——


    不久前,“江澜当代艺术博览会”VIP导览现场的一张监控系统的抓拍照,与2019年前曾出现在“象限艺廊秋拍答谢宴”大合照中的一名中年男子,面部特征高度吻合。


    此人名叫林喆,是一家大型互联网公司的IT工程师,职级P6。


    经查,他的信用卡频繁在高端画廊、拍卖行、五星级酒店餐厅产生消费。


    航班记录显示,在过去两年里,他曾数次飞往香港、新加坡,时间点均与当地重要的艺术品拍卖周重合。


    该工程师的年薪确实超越了大部分普通白领。


    但他的薪资和奖金并不足以覆盖高端艺术品圈的消费,更何况他还恰好曾与陈雅楠有过密切接触,可疑程度非常高。


    专案组当即对林喆展开了全方位的秘密调查与监控。


    在一次跟踪中,调查员目睹了极为重要的一幕——


    林喆开车经过一个小巷,过程中差点与货车发生剐蹭。


    一个急刹车将车停下来后,他走下了车,奇怪的是,他并没有去找货车司机理论,也没有查看车辆损坏的情况,而是走到车前忽然跪了下来,并不断地低声默念着什么。


    调查员离得远,没有彻底听清,不过也依稀听到了“大帝庇佑”之类的字眼。


    事后专案组调取路段监控,还聘请唇语专家进行了分析,判断此人大概率与福音帮脱不了关联。


    就这样,针对林喆的秘密调查的优先级被进一步提高。


    通过不间断地监控,专案组也同步盯上了与林喆有过交往的各种人。


    除了出差、参与艺术品相关的活动外,平时林喆其实是个比较宅的人。


    也因此,当发现他与韦一山见过面,而经过简单调查,又发现韦一山居然也是艺术品投资圈的之后,专案组开始密切关注起这两个人的动向。


    就这样,他们查到,林喆受邀前去了“伟大的韦”号游艇。


    意识到参与游艇派对的人非富即贵,也许会发生洗钱交易,甚至也许还有别的福音帮的人出现,专案组认为有必要上去探探消息,但又不易打草惊蛇。


    到这一步,也就有了温叙白打算找海警,以检查游艇是否符合环保规范、是否符合安全航行标准等理由,上游艇进行检查的事。


    他那个时候哪里想到,宋隐也会登上游艇。


    温叙白的故事讲完,宋隐也差不多吃完了饭。


    他把剩余的饭菜一股脑地全部扔进垃圾桶,再拿出抹布把餐桌快速收拾完。


    然后他看向温叙白:“听明白了,然后呢,现在发生了什么事?”


    温叙白本就面色如土,现在变得更难看了。


    他无比严肃地说:“林喆死了。”


    像是猜到了什么,宋隐的目光微微一沉,但并没有显得太过惊讶。


    他只是用有些沙哑的声音说:“他死在4月3日,是吗?”


    ——4月3日,也是他们去迷宫行动的日子。


    “是。”


    温叙白沉着脸点了头,再进一步解释道,“林喆就住在那片艺术街区。4月3日下午3点35分、3点40分,他家附近的监控,很清楚地拍到了连潮的脸。


    “——当然,那是Joker,是吗?”


    不需要额外疏离,宋隐已经在脑中清晰地列出了一条时间线。只因不久前他刚在上级支队负责问询的领导那里,把相关时间线梳理了一遍又一遍——


    4月3日下午3点30分,迷宫正式开启,刑侦大队中的一部分人员在外围布控,另一部分则分成四组,经由四个不同的入口进入迷宫。


    下午3点47分,宋隐和蒋民等人,透过对讲机听到了连潮方传来的部署。


    下午3点49分,宋隐闯入隐藏展厅,见到了蒋民、曾星,以及吕正德和李安宁。


    此后宋隐与连潮一起进入消防管道、又返回隐藏展厅,直到去虚像廊寻找吕正德之前,他一直和连潮在一起。


    而现在温叙白告诉他,死者林喆死于下午3点35分,到下午3点40分之间。


    凶手已基本能确认是“连潮”。


    “不止是这样,”温叙白变得更加严肃了,“王永昌和梁舟同时表示,那天下午3点45分左右,他们两个见过连潮,还说连潮找他们借过对讲机。”


    宋隐面沉如水:“那个人是Joker。”


    “是。但是没有人能证明啊!


    “即便所有人知道Joker和连潮长得一模一样,也没有人能证明,他们见到的人到底是双胞胎中的哪一个!”


    温叙白道,“3点30分到3点49分,连潮从虚像廊走到了隐藏展厅,继而被你和蒋民等人看到。


    “但现在根本没有人能证明这件事!”


    “在众人眼里,3点30分进迷宫,到3点45分被王永昌、梁舟看见之间,连潮的行踪是不确定的。毕竟跟他一组行动的吕正德陷入昏迷至今未醒,李安宁又已经死了!


    “现在他们怀疑,连潮假装和你们进了迷宫,实则通过秘密通道离开迷宫,去杀了林喆,然后再悄然返回迷宫。他就是在回来的时候,被王永昌和梁舟看见的。”


    宋隐微微蹙眉:“手机和对讲机的定位呢?它们能证明连潮一直在迷宫。”


    温叙白摇头:“他们完全可以说,连潮杀人的时候,故意把这两样东西留在了迷宫。


    “韦一山想利用迷宫杀人,迷宫的所有监控都是实时播放的,根本没有留存。


    “这恐怕才是Joker忽悠他杀张泽宇的真正原因。他根本不在乎韦一山有没有杀谁,他只是为了确保监控不会留下记录,以便他嫁祸连潮。此人的心计实在太过可怕!”


    “嗯。”宋隐的语气似乎很平静,他再问,“可是,只有不到15分钟的时间,路程上来得及吗?”


    温叙白道:“嗯。支队那边目前已锁定了一条隐藏通道,它连接着迷宫的四个入口,一直通到艺术街区外的一条小巷。


    “那是从前打仗时留下来的防空洞……迷宫是建在防空洞上面的!这一点,连很多参与了设计的设计师都不知道!


    “因为最开始设计的时候,他们不知道那下面有防空洞!是施工队后来发现了防空洞,又找了另外的设计团队根据实际情况又做了改动……


    “这也是韦一山也不知情,以至于被Joker摆了一道的根本原因。


    “总之,只要速度上抓点紧,时间完全来得及。


    “事实上,留给Joker行动的时间,也差不多是这样。


    “我等会儿给你看下地图,等你看见如果走直线,林喆住得离迷宫有多近,你就理解了。”


    宋隐陷入了沉默。


    他的双眸下垂着,长长的眼睫投下了一圈阴影,整个人也不知道是在放空,还是对连潮的处境毫不在乎。


    温叙白几乎着急起来。


    他下意识握着双拳道:“宋隐,现在连潮的处境很不好。针对死者林喆家里的现勘工作才刚结束,但我想,等DNA之类的比对结果出具,情况将更不妙,对不对?


    “因为他们两个根本就是双胞胎!普通的DNA测序根本识别不了他们之间的不同!


    “更何况没有任何人和事证明,连潮居然有一个双胞胎兄弟!在所有人的眼里,他明明都是独生子!”


    深深吸了一口气,温叙白再道:“光是一起凶杀案,也就算了。但Joker杀林喆,为的不止是将这一桩杀人案嫁祸给连潮!


    “虽然还没有确切的证据证明林喆的罪行,但从专案组之前掌握的线索,我们可以推断出他的身份——


    “他恐怕是福音帮这个邪教里的高层。


    “不仅如此,他是互联网大厂技术过人的工程师!他一直在凭借自己强大的IT技术,为Joker的洗钱工作服务!


    “林喆手里掌握着福音帮的很多秘密,更掌握着Joker的确切犯罪证据。现在Joker杀他,既灭了他的口,也将所有罪行嫁祸给了连潮……


    “现在你明白了吧,Joker不仅是要把一桩单纯的杀人案嫁祸给连潮,还要把邪教头目、和韦一山合作的洗钱分子等等罪行……全部安到连潮的头上!!!”


    宋隐依然低着头,像是不为所动。


    温叙白忍不住站了起来:“宋隐你——”


    却听宋隐淡淡道:“没关系。”


    “什……什么没关系?”


    “没关系。我已经想好了办法。或者说,对于这一天的到来,我早已做好了准备。


    “先前我一直没告诉其他人Joker的容貌,其实等的就是今天。我没有想到,直到今天我才真正下定了决心……你看有时候,这世间的因果就是如此说不清楚。”


    总算听出宋隐语气中有些不对劲的地方,温叙白不由重重皱起眉来:“宋宋你……你什么意思?你想做什么?”


    却见宋隐抬头望向他,却是忽然问出一句:“你看过江户川乱步的推理小说吗?”


    第196章 有一个故事


    江户川乱步?推理小说?


    宋隐怎么忽然提到这个?


    如果不是看见了宋隐现在的眼神, 温叙白几乎以为他在和自己开玩笑了。


    餐厅的壁灯斜着照过来。


    宋隐微微抬起来的脸上并没有太多表情。


    他的皮肤在光下白得近乎脆弱,像覆了一层霜。


    那双眼睛,却沉得像覆盖着阴影的海。


    海面下有什么东西在沉没、不断地沉没, 似乎再也没有重见天日的一天。


    “宋隐你……什么意思?”


    温叙白勉强按捺住性子, 声音沙哑地说道,“我没看过这种推理小说。这种小说, 都是在刑侦技术不发达的时候写的吧。有时候看着会出戏。”


    听闻这句话,宋隐倒是淡淡一笑。


    温叙白不由问:“你笑什么?我说的话很可笑?”


    “不是。”宋隐摇摇头, “只不过我想起来, 当时我也这样问过连潮, 他说了和你一样的话。你们不愧是发小。


    我去把书拿给你。你看了就知道了。”


    语毕,宋隐前去书房取书了。


    片刻后他拿着一本江户川乱步的推理小说集, 将它递给了温叙白, 想起什么似的,又问:“对了, 那幅《簪花仕女图》……目前我只知道,它可能是由人皮做的,而马厚德用方芷的人皮做了修复,其他呢?现在还有别的什么信息吗?


    “我是想说, Joker非要把它盗走,应该是画本身还有什么问题?”


    温叙白道:“那幅画也跟陈雅楠有关联。先前我们查到, 这幅画之前是在她的手上,她当时就修复过这幅画, 后面不知道怎么去到韦一山那里的。所以我现在猜测——


    “Joker如此重视这幅画,是不是因为陈雅楠当初留了个心眼,趁修复画作的时候,在颜料层、或者画布夹层的地方, 藏了什么对Joker不利的线索。”


    果然,如果温叙白早点把林喆的存在,以及簪花仕女图居然跟陈雅楠有关的事情告诉他和连潮,对于Joker到底想做什么,他们一定能再多想一层。


    就算只猜到Joker会盗画这层目的,他们好歹会在隐藏展厅多留一些部署,吕正德不一定会身受重伤。


    宋隐微微抿了嘴。


    但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了。


    这件事,自己也有责任。


    像是猜到了宋隐在想什么,温叙白紧皱着眉,开口劝道:“宋宋,我想说的是,在Joker原本的设计里,他未必就打算直接在迷宫对吕正德和李安宁动手。


    “从Joker的视角看,他应该只打算利用‘迷宫’做两件事,第一是盗画;第二是杀死林喆,留下连潮的脸,或者别的生物证据。至于真正的嫁祸,一定是后面才能完成的。


    “首先是时间太过紧张。其次,Joker怎么知道连潮到时候会和谁一起进迷宫?


    “因此,他原本只打算盗画,让结束迷宫行动后的我们以为,他设计一切只是为了画。


    “盗画完成后,他会搞清楚连潮进迷宫的动态,包括跟他走同一条路线的是谁,然后才会想办法杀死这个目击者。


    “只不过李安宁心理防线崩溃,不听指挥跑进了虚像廊,而吕正德为了保护他……Joker发现了他们两个落单的,这才提前展开了行动……


    “再说了,这件事终究是我的责任。


    “可话又说回来,犯罪的是Joker,不是你我,他该为此负全责。我们不能陷在内疚的情绪中。现在我们首先要做的,是将Joker绳之以法!”


    温叙白向来是一副天之骄子的嘴脸。


    这会儿他却也不免按紧眉心,重重叹了一口气。


    很快,他低下头,目光落在了宋隐递来的书上:“对了,你拿这本书给我是……”


    宋隐的声音听起来更平静了:“这本小说集里,有个叫《阴兽》的故事,我已经把那页折起来了。这个故事很短,很快就能看完。你看了就知道了。”


    温叙白实在不知道宋隐想搞什么。


    但他终究捧着书看了起来。


    故事确实很短,他很迅速地读完了——


    故事的主角名叫寒川,是一名推理小说家。


    某次去博物馆参观的时候,他认识了一位很优雅的女人,名叫静子。


    寒川立刻被静子吸引,可惜静子已经结婚了。


    于是他没有与静子进一步发展,两人只是结为了笔友,经常互相写信。


    后来有一日,静子忽然在给主角寒川写的信里声称自己被人威胁了。


    威胁她的人是她来自老家的前男友。


    她的前男友对她结婚的事感到嫉妒、愤怒,扬言要杀死她的丈夫。


    静子感到很害怕,于是向主角寒川求助。


    巧的是,静子的前男友,主角也认识。


    因为对方也是一位推理小说家,名叫大江春泥,写作风格以阴暗怪诞著称,算是主角在推理圈里的“死对头”。


    当然,两人没见过面,只是互相看过对方的作品,经常被编辑读者拿来互相比较。


    大江春泥威胁静子的时候,把她每天会和丈夫做什么,描述得绘声绘色,就像是人在现场似的。


    静子担心他藏在自己家里的某个地方行偷窥之事,于是请主角寒川前去家中调查。


    一番调查后,寒川在静子与丈夫居住的主卧的天花板上,发现了一个偷窥的洞。


    此外,他还在相应的通风管道,找到了疑似属于大江春泥偷窥时留下的纽扣等证据。


    不久后,静子的丈夫真的死了。


    担心大江春泥的下一个目标就是静子,为了帮助她,寒川决定用自己的推理能力对真相展开调查。


    后来,寒川找到了大江春泥的住所,还找到了他杀人的动机。


    所有线索,确实都指向神秘的大江春泥就是真凶。


    然而就在案情明朗之时,静子突然自杀了,且留下了一封古怪的遗书。


    一番分析后,寒川猛然发现,其实整起事件,很可能都是静子自导自演的。


    比如,那枚掉落在用于偷窥的“通风管道”的纽扣,根本就是静子自己的衣服上的。


    表面上,静子是没有工作的家庭主妇。


    但实际上她一直在用“大江春泥”这个笔名写推理小说。


    调查期间,好几次寒川都见到了大江春泥,不过只见到了他矮小的身材和背影,从没亲眼见过他长什么样子。


    所以,“他”其实应该是“她”。


    静子一直在一人分饰两角。


    她既是静子,也是大江春泥。


    她是她自己口中的“前男友”。


    直到真相后,寒川不免倒吸一口凉气。


    他始终对静子抱有好感。


    在她的丈夫去世后,他们也确实睡到了一块去。


    但现在他才发现自己被彻底利用了。


    静子想杀死丈夫。


    但她需要一个背锅的“真凶”。


    于是她假意向寒川求助,声称被“前男友”威胁了,并成功通过制造了一些线索,把嫌疑全部推给了“前男友”。


    “前男友”根本就是她捏造的。


    他从头到尾都没有存在过。


    然而在面对警方调查时,主角寒川反而成了“前男友”真实存在、静子受到威胁也真实存在的证人。


    只是……只是真相真的是这样吗?


    小说没有明确讲,结局是开放式的。


    故事就这样在寒川的震惊中戛然而止。


    温叙白最近也在连轴转,人非常累。


    并且由于失血过多,他的大脑始终处在缺氧的状态。


    刚看完这个故事,他根本没搞懂宋隐的用意。


    但当他合上书,把宋隐做的咖啡缓缓喝完,仔细想了想后,什么都明白了。


    温叙白蓦地站起身看向宋隐。


    他喉咙动了好几下,这才声音艰涩地开口:“看完这个故事,其实我没有异议……凶手就是静子不错。


    “她一人分饰两角,利用主角,完成了杀死丈夫的诡计。但是、但是你……


    “宋隐,这次你想当这个‘静子’?


    “可是你当的是完全不同的‘静子’,你想背负另一个完全不同的真相?!”


    宋隐很平静地开口:“这是一本短篇小说集,我把《阴兽》开篇的部分折了一角。


    “你到时候就对他们交代,在我家里搜到了这本书,继而明白了我的手法。”


    “宋隐——”


    “当初孟丽萍处理了所有证据,以至于这世上现在已经没有人能证明,连潮有一个双胞胎弟弟……


    “那就干脆当这世上不存在这样一个人好了。”


    话到这里,宋隐若有所思地看向温叙白,那双眼眸沉得让人心惊:


    “事实上,其实你根本不能证明Joker真的存在,不是吗?


    “吕正德和李安宁都是他动的手,只不过是你我的推测。我们根本没有亲眼见过凶手。


    “一直以来,你和连潮也都只从我口里听说过Joker,而从未见到任何客观的、他真实存在的证据。


    “嗯,你想说你见过Joker的脸,和连潮一模一样。


    “可是你忘了我继父的公司是做什么的了。


    “他们的3D打印技术已经相当先进,只不过是排异反应方面的难题还没攻克,尚不能用于临床医学上的皮瓣移植。


    “但就打印出来的皮肤而言,从肉眼上看,和人皮几乎一模一样,甚至能经得起一部分仪器的检验。


    “所以,如果我告诉你,我早就让姜家工厂,打印了一张足以以假乱真的连潮的人皮面具呢?


    “技术上这是完全能做到的。


    “就算有些许破绽,也不是你在那昏暗的巷子里,在间不容发的危险时刻能看清楚的。”


    温叙白坐下了。


    他向来锐利的目光放空了。


    一时竟说不上来自己什么心情。


    “所以,一切都是我设计的。邪教分子是我,洗钱的是我,杀死林喆的杀手,也是我安排的。之所以监控拍到了连潮的脸,是因为我用到了3D打印技术。”


    宋隐近乎漠然地说道,“另外,林喆的屋里可能找到凶手留下的血迹、毛发等,经检验会发现DNA与连潮一样。


    “然而这也可以解释。


    “我和连潮是恋人关系……至少昨天之前还是。


    “我一直和他同居,获取他的这些东西,并伪装是凶手留在现场的,太容易了。更何况我还是熟练掌握相关技术的法医?”


    顿了顿,宋隐又道:“当然,Joker如果想要把所有一切推给连潮,他或许会在与林喆的交易以及联系方式上做文章。


    “但这方面,其实不需要有过多的担心。


    “毕竟,比起能不能嫁祸给连潮,Joker更在意的,一定是交易与联系方式本身的绝对隐秘性。


    “平时Joker和林喆如果需要通过用手机联系,一定会通过端与端加密,并且支持阅后即焚的通讯软件,与此同时他们多半还用到伪基站或GPS信号伪造器,以伪造IP


    “交易的话,他们可能会用到门罗币一类的隐私币,在暗网上进行。这类币种交易无法追踪。


    “换句话说,警方应该在很长一段时间内,甚至永远无法证明,林喆在为Joker效力。


    “那么当然,他们也不能证明,这些事一定跟连潮有关。


    “但我不一样。早就想好了有这么一天,我以前故意在海外炒过币,还开了好几个说不清资金来源的账户。


    “不仅如此,由于我外公的关系,我时不时还会参与艺术品投资相关的展览、沙龙,也认识很多艺术圈的人。


    “甚至我私下里还参与过一些艺术品拍卖的活动。


    “总之,我预埋了很多线,如果调查方向转向我,它们全都会成为我操纵洗钱网络的佐证——”


    宋隐抱着咖啡杯缓缓喝着。


    他的语气像是在如诉家常:“Joker就像一个幽灵一样。没人知道他真的存在。他可以利用这个特质,将一切嫁祸给连潮。我也可以利用这个特质,承担着将一切罪名。


    “甚至由于我提早做了诸多准备,我会比连潮看起来更像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搞不好那个韦一山也会认为我是邪教安插在警方的内应,做口供的时候,他一定会说出这件事。


    “到时候所有人都会认为,我12岁那年就进入了邪教,至今也没有脱离。我假借雨夜杀人魔的名头杀了自己的父亲,还害死了自己的外公,多年来我一直在从事不法活动谋取高额收益,并利用法医的身份做掩护……


    “我之所以能那么快能发现李虹案的真相,只是想借警方的手除掉协会里的竞争者;我故意借落水的名义登上韦一山的那艘游艇,就是为了参与洗钱活动;也是我执意要开展迷宫行动,害死了一名群众,将众人推至险境当中……”


    “总之,我杀人无数,罪无可恕。”


    “宋隐,那你呢?你自己怎么办?


    “你……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做什么?


    “你知道这些罪……到底有多重吗?!”


    温叙白的五官都扭曲了。


    他感到震惊、难以置信。


    然而这些情绪之下,又好像还藏着几分他自己都还没能意识到的别的什么。


    宋隐重新抬眸看向他,然后笑了笑道:“当然知道。但我替连潮顶罪,又不是要替他去坐牢,更不会替他担下死刑。这只是计划的第一环而已。”


    温叙白感到大脑几乎一片空白。


    他其实没什么力气去思考的。


    他只能本能地问:“计划的第二环呢,是什么?”


    宋隐平静地道:“温叙白,在我设计的故事里,你是那名发现真相的警察,你要检举我为凶手,以便让连潮尽快被无罪释放。


    “不过在此之前,你要先帮助我逃跑,避免我真的被逮捕入狱。在那之后,警察如果要抓我,你也要提前通知我,帮助我逃脱他们的追捕。


    “但我不是真的要逃跑。


    “脱离警察身份后,我是你的线人,或者说你的卧底。我会找到福音帮和Joker的老巢,然后想办法通知你,专案组就可以将之一网打尽。”


    “宋隐,你要去福音帮做卧底?你知道这多危险吗?你又为什么认为Joker相信你?!”


    温叙白不由挑起眉来。


    他似乎根本不觉得宋隐的计划有任何可行性。


    却听宋隐淡淡道:“《阴兽》里静子的前男友,是她编造的。但我没有凭空编造一个‘前男友’。


    “Joker是我前男友,上次在游艇上,他冒着被你们发现的危险来见我一面,就是希望我能回到他身边。


    “也许短期内,他不会立刻相信我。但是他对我还有很深的感情。我有绝对的把握,能重新获取他的信任。”


    宋隐当然在说谎。


    当年他和Joker就一直在互相怀疑,互相防范。


    17岁那年,他曾天真地以为,Joker真的相信自己了。


    谁曾想他早就对自己有防备,并且一直在欺骗自己。


    自己前脚向警方检举了他,后脚他就能得以将计,利用孟小刚玩了一出金蝉脱壳的把戏,还杀了那么多警察。


    当年那么年轻的他都不信任自己,现在更是不可能。


    所以,我当然不是去给你们警察当卧底的。


    我是去杀他的。


    “永远不要只为单一目的而做一件事。”


    这是Joker说过的原话。


    这一回的迷宫行动里,他对吕正德和李安宁下手,不仅为了嫁祸连潮,也是为了拖下水。


    眼看着宋隐即将走向光明。


    大概他受到了连潮的感染,终究会放弃一直以来的计划。


    他应该很快就会将全部真相,彻底告诉连潮,再无一丝一毫的保留。


    可Joker哪能让他如愿?


    福音帮里众人皆黑,凭什么宋隐能独自染白?


    于是Joker带宋隐上了游艇。


    这次的重逢,当然不是基于余情未了。


    而只是因为,他想进一步刺激宋隐,激发他的恨意,让他杀死自己。


    可宋隐依然迟迟没有行动。


    那么Joker只能当着他的面杀人了。


    他想告诉宋隐,这些人都是因你而死的。


    恨我吗?


    那就来杀了我吧。


    一旦你成为杀人犯,就和我,和阿云、飞鸿他们,全都是同一种人了。


    宋隐对此心知肚明。


    可他不得不投入落网,手握屠刀,真的前去杀了Joker。


    从发现外公死亡的真相开始,他就恨起了Joker。


    他太恨了!


    他不得不亲手杀了Joker!


    然而宋隐不能告诉温叙白真相。


    灯光下,温叙白的五官愈发扭曲了。


    他紧紧握着双拳,盯着宋隐:“你……你是不是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的意思是,希望我能答应你的计划,让你去……去色诱那个Joker?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不然的话,你还有什么别的好办法吗?”


    宋隐道,“温队,你有背景,有能力,迟迟没升上去,无非是还差点足够有说服力的资历。所以你接下这块难啃的骨头,千里迢迢来了这淮市。


    “现在这么一个难得的,能把邪教一锅端的机会摆在你面前,你就打算这样放过——”


    温叙白霍然起身,打断了宋隐的话。


    重伤未愈的情况下,他起身速度过快,以至于有了强烈的眩晕感,身体当即一晃,随即将双手重重撑在了桌面上。


    他那失血过度而无比苍白的脸,此刻因为愤怒而变得通红,声音却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是牙缝里迸出来的:


    “宋隐,我从不否认,我在仕途上一直很有野心。


    “但你真觉得我接下这案子,图的就是升官发财?


    “我父母都是警察,确实,现在官是做大了,但我小时候,他们也只是普通警察,忙得家都顾不上……


    “我是外婆带大的。我十二岁那年,她省吃俭用攒下的养老钱,连带着她的命,都被一个所谓的‘灵修协会’榨干了。


    “全国范围内,需要人手的大案要案多了去了。我为什么非要申请加入这次的专案组?


    “因为我他妈见不得邪教这种东西再多活一天!”


    胸膛起伏间,温叙白牵动了肩上的伤口,他的眉头狠狠一皱,却还是继续说道:


    “当然,知道连潮在这儿,更坚定了我的选择,再加上……”


    语气忽然多了几分不自然,他的声音进一步低了下去,“再加上你也在……我想着,能和你们并肩作战,原本是件开心的事……


    “宋隐,确实,一直以来,我对你有顾虑,也有怀疑,但我总归还是把你当战友的,现在你在让我做什么?


    “你现在对我提出的要求,无异于你想自杀,却让我当那个递刀的——”


    “嗯。你我还有选择。可是连潮没得选。”


    宋隐道,“你就真由连潮这样被冤枉成杀人犯、邪教头目?这么多重罪,他会被判死刑的。


    “再说,你就放一万个心吧。


    “Joker如果要杀我,早就可以杀了。


    “他一直在等我回心转意。他还喜欢我。”


    温叙白再次重新坐下。


    他抬手扶着额,面容间似乎有无尽的疲惫。


    过了一会儿,他看向宋隐问出一句:“那我怎么知道你不会反水?万一你就是把连潮当替身,对Joker还有感情呢?”


    宋隐面上最后一丝血色都褪干净了。


    他眨了一下眼睛,好像因为这话晃了晃神。


    温叙白清楚地看到他眼里滑过了茫然、无措、悲愤……


    只不过他隐藏得太好。


    这些情绪一瞬即逝,很快就再也无迹可寻。


    温叙白握起了拳头。


    他有些懊恼,也有些后悔。


    他的本意应该是想劝宋隐不要做。


    但话出口后,不知道怎么就成了这个样子。


    沉默片刻后,宋隐拖着椅子往前,离温叙白近了一些。


    借着壁灯的光亮,他注视着温叙白的眼睛道:“我从来没有把连潮当成过替身。


    “关于悬川天砚,那里的故事我还没有讲完。


    “温队,几个月前……你跟踪我到凤芒山的一个瀑布,那里叫悬川天砚,是连潮曾被绑架过的地方,你还记得吧?


    “当时你我之间发生了一些不愉快,具体我记不太清了,你好像是在质问我,我本人跟那起绑架案有没有关系。


    “我当时告诉你,连潮被绑架到悬川天砚的时候,我确实在场,并且是我偷偷放走了他。


    “但还有一件事,我当时没有告诉你——


    “我不知道连潮有没有给你讲过,当时他被强迫着玩了一个所谓的‘游戏’。


    “他被绑在一个木屋里,身上到处是汽油。他隔壁的木屋里也被绑了一个人,那个人身上同样也全是汽油。


    “与此同时,他与那个人手上各有一枚打火机,打火机能点燃的,却是隔壁屋的引线。


    “后来连潮把那枚打火机扔了。他甘愿把生的机会,让给对他来说完全陌生的人——也就是我。”


    温叙白的声音无比沉重。


    他好像一下子明白了很多。


    “那个人是……是你?居然是你?!”


    “是我。Joker想观察连潮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玩了这样的把戏。当然……”


    宋隐道,“当然,正如我所言,他对我有感情,他没想真的杀我。我那边的油是被稀释过的,不会对我造成生命危险。但我当时是不知道的。


    “因此,在当时的我看来,要么我会死,要么我会变成杀人犯……是连潮救了我。


    “所以从那个时候,我就喜欢上了连潮。


    “他虽然不知道我的存在,但从那以后我一直追随着他的目光。甚至也是因为他才考到帝都去的。


    “这件事我没告诉他,一方面是我真的不想去回忆跟Joker有关的一切。另一方面,我只是没找到合适的机会,我想等我们感情稳定一点再……


    “我只是觉得,当任何一个人发现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被另外一个人在暗处关注着,还一直关注了那么多年,都是一件毛骨悚然的事。


    “我不想让连潮觉得我心理有问题。又或者说,我只是想给自己留点颜面,不在这段感情里显得过于卑微。”


    宋隐这些话里,大部分真,但也藏着难以辨认的谎言。


    温叙白始终没答话。


    但从他的表情来看,宋隐知道他应该是信了。


    其实他能感觉到,温叙白对自己多少有点感情,朋友情,又或者隐约还有点别的什么。


    但这种感情向来左右不了他的决定。


    温叙白有过很多次无疾而终的感情。


    每次基本都是因为工作原因分的手。


    并且都是他主动提的,毫不拖泥带水。


    孰轻孰重,他向来分得清。


    在他的心里,自己不会有过命的兄弟连潮重要,不会有他的理想重要,甚至也不会比升官进爵重要。


    温叙白似乎短时间内不打算说话了。


    他终归会答应自己。


    对于这点,宋隐很有信心。


    他实在太了解温叙白了。


    但宋隐也知道,在做出最终的决定前,他尚且需要一定的时间来消化。


    于是宋隐给了他时间。


    头脑还有些昏沉,宋隐又去做咖啡了。


    咖啡液顺着滴漏往下落的时候,宋隐默默垂眸看着,过了一会儿再将做好的两杯咖啡端过来。


    温叙白看向他清瘦的身体,单薄的肩膀,面无血色的嘴唇……最后是他的眼睛。


    那一刻,温叙白的心重重一沉,传来了难以解释,也难以遏制的闷痛与酸涩。


    该怎么形容宋隐现在的眼神?


    他的眼神里似乎有着某种冷却了很久的东西。


    让温叙白无端想起烧得通红的铁,被扔进了寒彻刺骨的深潭之中。


    作者有话说:


    1、阴兽是很早以前看的了,没时间重温,有些细节可能有点出入,但大体上是差不多。如果有没写对的地方,请以原著为主;


    2、阴兽可能是这本书的一个引子,有天窗外下着雨,想到这个故事,就慢慢构思了《这是一封求救信》,啊,没想到写了90万字才写到,为了醋包饺子我也是很拼了hhhh。


    据说阴兽开启了叙述性诡计的推理小说的模式,后来也有好多推理小说,是有用到类似的梗的~这里也致敬一下江户川乱步,感谢前辈们带来那么多好看的推理小说!


    第197章 艰难的抉择


    那日离开宋隐家后, 温叙白先回了医院。


    他并没有立刻答应宋隐的提议。


    他甚至不愿意回想他的这份提议,本能地选择了逃避。


    数日后,等他身体好了一些, 临津市刑侦支队的数名警察来到医院, 对他进行了问询。


    负责问询的是黄勇行,支队的副队长。


    温叙白首先被问到了行动开始前, 连潮是怎么和他沟通的,以及他作为调查“福音帮”的专案组成员, 何以会参加这次的行动。


    紧接着, 他又被问到了行动计划的具体敲定过程, 以及后来行动的实际情况。


    最后,黄勇行道:“我们已经找到了犯罪嫌疑人进出迷宫的秘密通道, 那其实是以前战时留下的防空洞。


    “由于迷宫项目相对复杂, 前后换过多个设计师和施工方,很难找到一个全面了解它的人。


    “前几个设计团队甚至不知道它的存在, 还是后来施工方实际施工时才发现的,主办方又请了新的设计团队……


    “目前已经查到,新的设计团队里,有个叫李瑜的设计师清楚地知道它的存在。她在自己的前几版设计稿上, 标注过所有防空洞,以及与之相连的秘密地道的存在。


    “李瑜表示, 她曾打算利用这个防空洞,结合历史和教育意义, 为迷宫赋予新的特色,只不过由于预算问题搁置了。


    “这些通道其实都是历史的见证者,是很珍贵的、可以称之为‘文物’般的存在。


    “考虑到未来还可能用到它们,比如, 当大家玩腻了旧迷宫,可以在升级改造迷宫时,把它们作为‘新特色’‘新体验’加入到其中,李瑜修改前设计团队的图稿时,特意绕开了这些防空洞,并没有加以任何破坏。


    “不仅如此,为了节省未来迷宫升级改造的成本,李瑜已经把‘口子’留好了。她现有的迷宫设计,是把未来防空洞的用法、线路的变幻,都考虑进去了的。


    “考虑到预算,她只是没有让施工方把防空洞做任何装修,与此同时,担心玩家误入,遭遇意外风险,她把入口设计得非常隐蔽,很难被找到。


    “后来李瑜和设计团队理论不合,带着自己的小组离职了。为了‘报复’前团队,她把自己主导的设计图纸全都带走了……


    “这就导致,新的团队只是了解常规的迷宫机制,却对其缺乏一个全面的了解。他们并不知道防空洞的存在。


    “查到这里后,我们立刻对李瑜展开了问询,并对她近几个月的行踪展开了调查。


    “我们发现大概三个星期前,她在某咖啡馆与一个男人见过面。正对着那个男人的监控摄像头不是高清的,但经过修复……我们发现那个人应该就是连潮。”


    温叙白的心脏重重一沉。


    但他的表情呈现出了恰到好处的困惑:“连潮?他去找这个设计师做什么?很奇怪啊……”


    见状,黄勇行打量了温叙白的几眼,似乎在仔细观察他的表情,片刻后问:“那天开枪打你队友李旭的人,李旭表示看清了对方的模样。这事儿你听李旭说了吗?”


    温叙白摇了摇头,回答得很谨慎:“听说了。但他其实不算是真正看清楚了。”


    听到这话,黄勇行双眸赫然一沉。


    话锋一转,他忽然道:“即便你和那个人是朋友,你也没必要维护他。毕竟他随时会对你和你的队友下死手。


    “温队,你还是站在我们警方这边的,对吗?”


    听到这话,温叙白倒是晃了下神,他忍不住想——


    Joker如果真的有意下死手,李旭真能逃掉吗?


    有没有可能,他根本就没打算直接把李旭打死?


    他故意摘掉小丑面具,除了让李旭因为惊讶陷入呆愣,以便夺取枪支外,还有一个目的,那就是让李旭指认遇到连潮的时间?


    那么,也许他没打死李旭,就是为了进一步坐实连潮才是罪犯。


    面上温叙白没有多余的表情,他只是皱着眉道:“黄队,你的话,我越听越不懂了。我自己就是警察,不和警察站一起,和谁站一起?你所谓我的朋友是指——”


    盯着温叙白看了数秒,黄勇行解释道:“迷宫行动当日,下午3点56分,连潮和拆弹小组的人一起进入了悖论门。


    “大约3点59分,其余人失去了他的下落。


    “目前众人一致反馈,是拆弹组的其余人误触机关,让他顺着错误的箭头,独自去往了一个单独的空间。


    “也就是说,连潮接下来的行踪,是无人能证明的。


    “4点零2分,大家在对讲机的公共频道听到了数声枪响,连潮随后通过对讲机报了平安,并声称看见了一名嫌疑人。


    “现在的问题是,没有人能证明这名嫌疑人真的存在。


    “后来我们支队的现勘人员,只在现场找到了连潮的子弹留下的弹壳,却根本没有所谓的嫌疑人的。


    “如果连潮真的遇见了嫌疑人,嫌疑人为何不开枪反击?”


    “我不知道。”温叙白不由皱了眉,“如果没遇见嫌疑人,连潮开枪做什么?”


    黄勇行道:“当然是为了营造一种……‘嫌疑人’确实存在的假象。”


    温叙白微微眯起眼睛:“黄队你的意思,我越来越听不懂了……你到底想说什么?你在指控……我们的战友?!”


    “继续顺着刚才的时间线往下说吧——”


    黄勇行一双眼睛格外锐利,“下午4点零2分,连潮声称自己看到了嫌疑人,并对其开了数枪。


    “下午4点零4分,拆弹小组解除了黄谷梁身上的炸弹装置,连潮听到这件事后随即表示,既然如此,他也就不必赶去与大家汇合了,他可以继续尝试着追寻嫌疑人的踪迹。”


    略顿了顿,黄勇行看向温叙白的眼神变得格外有深意:“温队,李旭遇见小丑和蝙蝠侠,是在下午4点12分。


    “短暂交锋后,这两个人消失在他的视野里,时间差不多是4点14分。


    “而连潮回到隐藏展厅,是在4点20分。


    “相信你明白我的意思了——


    “从下午3点59分,到4点20分,没有人能证明连潮在迷宫。当然,我们确实在镜面峡谷的位置,找到了对应的弹壳……姑且就认为,4点零2分,他还在迷宫。


    “后面足足有18分钟,他都独自在迷宫里寻找所谓的嫌疑人。然而这段时间,其实是足够他化身成‘小丑’,与蝙蝠侠一起出现的。


    “他消失在李旭的视野里,到隐藏展厅里大家看到他出现,有足足6分钟。


    “我们试验过了,走秘密防空洞的话,时间上完全来得及。”


    “等等,”温叙白装作惊讶的样子,用不可思议的语气反问,“你的意思是,李旭见到的‘小丑’,是连潮?


    “你是说……连潮是迷宫里盗画杀人的嫌疑人?!


    “按你的意思,他扮作小丑离开迷宫,对我开了一枪,假装逃走后,又偷偷返回了迷宫,是吧?可他何必这么做?”


    黄勇行道:“确实,他无所谓逃走。他是刑侦大队长,他随时可以重新混进警察队伍里,但他的同伴不一样。


    “因此,连潮这么做,就是为了掩护那位‘蝙蝠侠’离开。


    “嫌疑人知道迷宫外围有布控,有可能寸步难行。小丑跟着蝙蝠侠一起离开的话,就不一样了。如果有需要,他随时可以变成连潮,出面调走一部分拦路的警方小队,蝙蝠侠也就能脱困了。


    “之所以认为连潮扮作了小丑,而不是蝙蝠侠,是因为我们调取了迷宫外古巷里的几处监控,从身高、面部轮廓等数据来看,小丑都和连潮几乎一模一样。


    “另外,我们的痕检进入防空洞做了细致的勘查,只发现了两种脚印。这说明嫌疑人只有两个。


    “当然,其中有一个人的脚印,也与连潮的脚码吻合。


    “现在的问题在于,李旭挨子弹的那个地方,是没有监控的。


    “我们已经对李旭进行过问询,但他老是以受伤不适的理由搪塞,我在想,这会不会有其他人的授意,他才这么做呢?


    “温队,李旭到底有没有见到过‘小丑’的脸?


    “你是否基于某种私人原因……不想让我们知道?”


    黄队已经把话说到了这份上,温叙白要是继续撒谎,怕是要被当做在维护连潮。


    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说的每一句话,都必须无比慎重。


    思忖了一下措辞,温叙白让自己的脸看上去很沉重,他故意迟疑了好一会儿,这才继续道:


    “黄队,不是我故意要隐瞒,而是对于这件事,我必须非常慎重……我不想轻易怀疑任何一个并肩而战的战友。


    “这并非是基于私人情感的维护。


    “明明冲在一线,却要被当做凶手怀疑,这样的滋味,落在谁头上都不好受。我绝不会轻易怀疑我们警察队伍里的任何同僚,除非有明确证据。”


    “所以,李旭就是看见了他的脸?我知道,你和连潮从小就认识,你们——”


    “不,你误会了……我说的这个同僚,不是连潮。”


    黄勇行一直面沉如水,刀枪不入。


    这会儿猝不及防听到这话,终究面露了些许疑惑。


    过了一会儿,他进一步解释道:“我们在防空洞里,除了找到了两个人曾在其中活动的踪迹外,还发现了武器。


    “应该是意识到外面有布防,不会轻易放人,所以两位嫌疑人把枪支放到了那里,并没有带走。


    “当然,小丑是连潮,他不需要提前潜入迷宫。但蝙蝠侠需要。


    “防空洞那边连接着下水道,我怀疑蝙蝠侠把这几日潜伏在迷宫所积累的排泄物也扔进了下水道。


    “我们会提取样本,看能不能提取出DNA。


    “至于那位小丑……


    “说回李旭和他们两个撞见的事吧。


    “正如我刚才所说,小丑把枪支弹药都放在了防空洞。他遇见李旭的时候,身上是没有武器的。”


    黄勇行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刀,“温队,我问过李旭的医生,也看过伤情报告。除了枪伤,他的身上没有任何防御性伤痕、扭打痕迹,甚至衣服都没有明显的拉扯迹象。


    “小丑为什么,居然能在不与他发生任何搏斗的情况下……从他这样训练有素、经验丰富的刑警手上夺枪呢?


    “只能是因为他万万没想到,小丑面具下面的脸是谁,对不对?”


    温叙白陷入了沉默,在黄勇行的视角里,像是正在两难抉择中挣扎——


    基于正义与责任坦白一切,检举连潮。


    又或者选择不背叛兄弟,继续隐瞒。


    不过紧接着黄勇行又想到了他刚才的那句:“我说的这个同僚,不是连潮。”


    黄勇行不由问:“温队,你到底想帮谁隐瞒?”


    “李旭……李旭那日确实在看见小丑的脸后愣了神,以至于被他夺走了枪。


    “但那个人是不是连潮,还存疑。因为李旭明确说明了,他的脸有些古怪。我和他讨论后,还发现了别的疑点。


    “因此我需要对此做一些调查。黄队,医生说我后天能出院。等我出院后,再给我两天时间,可以吗?”


    ·


    四天后,温叙白随专案组组长历军,一同乘高铁前往了临津市公安局。


    今日那里会召开一场高级别的案情汇报与分析会。


    至于会议内容,当然跟近期发生的一系列命案有关。


    会议规格极高,由市局领导亲自主持。


    列席者主要有临津市市局刑侦、技侦、网安、经侦等业务支队负责人,以及淮市公安的局长李铮等骨干人员。


    此案涉及多条人命,涉及重大经济犯罪。


    不仅如此,主要嫌疑人身份特殊,他不仅是在职刑警,还可能与邪教组织存在关联。


    由于案件性质恶劣,市委、市政府分管政法的相关领导也专程到会听取汇报。


    温叙白和历军所在的专案组,因掌握该邪教的活动模式与核心成员线索,也被上级点名要求参会。


    他们的任务,是研判这几起凶案与邪教的关联,为案件的后续侦查思路提供方向。


    关于这场会议,刚开始温叙白只是负责旁听。


    但他不敢有任何的恍神,听得全神贯注。


    当然,他也越听越心惊。


    只因有越来越多的、越来越“石锤”的证据,指向了连潮。


    除了监控外,从林喆家中提取到了嫌疑人的生物检材。


    他家的茶几上有血,可是林喆本人并未被划伤,血被认为是凶手在行凶时意外划伤而留下的。


    经DNA检验,它与连潮一致。


    不仅如此,经侦部门对林喆控制的复杂离岸账户进行追踪后,发现了其中一条非主要的资金渠道。


    该渠道曾向一个境内匿名购买的虚拟货币钱包进行过小额、多次的“测试性转账”,数额基本都在0.0001BTC左右。


    经查,该钱包数月前,曾被用于支付连潮名下车辆的一次大额维修费用。


    虽然钱包所有者难以直接认定,但资金流向的终端与连潮产生了难以解释的关联。


    最后,痕检在迷宫防空洞提取到了一些血迹。


    经过DNA检验,也与连潮一致。


    总的来说,所有证据都指向连潮,甚至能形成完整的证据链。


    他杀人盗画,设计了一切,几乎可以板上钉钉了。


    温叙白听得心凉。


    李铮的脸也快绿了。


    曾去医院对温叙白进行过问询的黄勇行,就调查进展做了总结陈述:“……总之,很遗憾,也很痛心,但连潮的嫌疑确实是最大的。


    “我们已经开始着手追溯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犯罪的了。


    “事实上,自从他父母双亡后,他的名下就有了几个异常的离岸账户。关于这方面,由于时隔太久,具体情况,我们还要做进一步调查才行确定。


    “但我们现在初步认为,连潮是在父母去世后,受到打击才……也许那会儿他太过伤心,被邪教趁虚而入了。但现在他确实犯了罪。


    “大家也都知道,他本科就是学金融的。玩艺术品投资、洗钱什么的,他是有知识基础的。”


    浅叹一口气,黄勇行毫不避讳地,当着所有人的面看向温叙白:“温队,先前你承认过,你看见过‘小丑’的脸。


    “现在呢,你的调查进行得怎么样了?


    “你能告诉我们,那个人是谁吗?”


    温叙白站了起来。


    他的眉头皱得前所未有的紧。


    与此同时,他感到灵魂好像抽离了躯体,或者说,他的躯体根本已经脱离他的控制了。


    不然为什么……


    他竟能真的说出这种话呢?


    他感到心脏好像挨了一锤,再在顷刻间四分五裂。


    他的耳朵嗡嗡作响,他的灵魂变得恍惚游离。


    可他的唇舌居然能振振有词、侃侃而谈——


    “没错,我手下李旭看到的那张脸,确实是连潮。”


    全场哗然。


    然而紧接着温叙白用“但是”中止了这一切。


    “但是,那张脸很怪。


    “王副队和梁舟应该和他看到了同一张脸,但他们离得远,看得不如李旭清楚。


    “李旭当时离小丑非常近,他能清楚地看见,对方鼻梁有一道皱褶,并且下巴的一块皮,明显被推了起来。


    “我想这是他从迷宫的防空洞跑出来的时候,运动量过大,脸上出汗太多,影响了那张皮的紧密性的缘故。


    “而且他为了夺枪,故意当着李旭的面掀开小丑头套,由于动作幅度过大,也影响到了那张皮……”


    黄勇行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你说的……该不会是人皮面具之类的东西?


    “那是电影小说里的产物,我们——”


    “我们现在的科技,已经能够做到了。”温叙白道,“黄队,除了在一线跑任务,我想我们做警察的,也要时刻了解最先进的技术,这样才能够跟得上时代。”


    作为连潮和宋隐的上司,一局之长李铮悄悄呼出一口气,脸色没那么难看了。


    他从骨子里不相信连潮是凶手。


    奈何所有证据都指向他。


    现在可算有人帮连潮说话了。


    李铮刚这么想,哪知温叙白紧接着就说了一句让他差点吐血的话:“黄队,在座各位领导,知道现在的3D打印技术,发展到哪种程度了吗?”


    第198章 是刀还是雷


    温叙白说这句话的语气, 其实是有些得罪人的。


    但想来他的年轻气盛,黄勇行早有耳闻,此时倒也没计较, 而是请他去到会议桌前做进一步的阐述。


    温叙白走上前去, 面向众人道:“淮市虽然不是一线大城市,但也是长江三角区的重要经济枢纽。


    “我查过了, 位于淮市某生物材料实验室,三年前就有相关科研论文发表, 他们研发的仿生皮肤材料, 在光泽、纹理甚至在轻微透光性上, 都已接近真人皮肤,这不是科幻, 而是已经能实现小规模产业化的技术——”


    “等等, 温队你说的这家生物材料实验室,该不会是姜民华手底下的吧?”


    负责办理姜民华案件的经侦也恰好在场, 这会儿不由开口问道,“有这样技术的公司,淮市应该找不到第二家了。修复那幅古画用到的材料,或者说生物墨水, 也是这家公司提供的,我没说错吧?”


    此人一语毕, 会议室内的空气仿佛骤然凝固。


    众人的目光开始在温叙白和那位经侦同事之间来回扫视,纸张翻动、喝水、记笔记的声音全都停了下来。


    李铮的脸更是直接绿了。


    不动声色地吸一口气, 温叙白强行把所有个人情绪压下:“总之,目前一部分针对连潮的指控,建立在‘看到了他的脸’这一前提上。但如果这个前提本身就存在问题呢?”


    黄勇行当即道:“可不是只有一张脸,还有血迹、头发等生物检材。难道这些也可以假冒?”


    温叙白声音干涩, 但回答得很快:“当然。”


    “怎么假冒?总不会是,有一个人经常待在连潮身边,能轻易获取他的头发,甚至血?”


    “……确实存在这样一个人。”


    “谁?”


    人群中,一名支队刑警霍然起身,语气显得有些不可置信:“你说的难道是……是宋老师?


    “我知道,他跟连队走得很近。


    “不仅如此,他还是……是姜民华的继子。听说姜民华一直想让他回公司办事,而不是当法医——”


    宋隐相当优秀,整个江澜省的公安系统里,几乎人人都听过他的大名。


    甚至支队这边也多次向他伸出橄榄枝。


    只是他没有同意罢了。


    一时间,会议室内不由议论纷纷,似乎没有人敢轻易相信那个可怕的事实。


    黄勇行也皱了眉。


    他当即看了温叙白一眼,不由想,难道之前他说的不想轻易怀疑的同僚,并不是指连潮,而是宋隐?


    黄勇行当即再看向人群中的李铮:“李局,宋隐和连潮是什么关系?他竟能随意取到他的……血吗?”


    李铮绿着脸,但也不得不说实话:“宋隐和连潮是……我不知道他们发展到什么地步了,但他们之间,或许已经发展出了恋爱关系。他们一直住在一起。”


    会议室内又是一片哗然。


    黄勇行眉头皱得更紧,他瞧向温叙白:“我不太理解。宋隐底子干干净净的……他有什么动机呢?”


    “动机的话……也许要从很久以前说起了。”


    温叙白抬眸看向了李铮。


    他的喉结无声滚动了好几下。


    但最终他还是开了口:“李局,这个故事,或许要由你来讲会比较好一点……你还记得‘雨夜杀人魔’吧?


    “当初是宋隐检举了凶手。


    “你们认为他的名字是孟小刚。


    “然而现在经过我们专案组的调查,孟小刚很可能不是那起连环杀人案的真凶。他只是真凶的替死鬼罢了。


    “真凶是邪教组织‘万福灵通互助协会’的一员。当时他为了引身心迷茫的青少年入教,利用了网络游戏这个渠道。他在游戏里创立了一个帮会,叫‘福音帮’。而宋隐……我们目前已查到,宋隐也是这个帮会的一员。”


    会议室里的讨论声越来越大。


    以至于温叙白不得不轻轻拍了拍桌子,这才得以继续道:“宋隐从小被父亲宋禄家暴,被邪教分子盯上了。


    “那个人代号是‘Joker’。


    “他在网吧,以打游戏的名义接近宋隐,并和他逐渐熟悉。后来也是他……他杀了宋禄。


    “宋隐有没有参与这场谋杀,并无确切的直接证据能说明。不过凶手是从他的卧室潜入的。这是不容忽视的事实。


    “因此,目前存在的一种可能是……宋隐发现父亲又因为酒精而人事不省,故意没有锁卧室的窗户。然后他离开家门,联系了Joker。Joker也就帮他杀了父亲。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我们发现……


    “这位Joker,其实是……是宋隐的前男友。


    “当年宋隐年纪小,还在遭受原生家庭带来的创伤,他趁机给宋隐洗脑,让他加入了邪教。


    “诚然,宋隐是受害者,但是他现在……”


    温叙白这一番话,委实惊起了千层浪。


    会议室内,大部分人都满脸写着难以置信。


    有人下意识地摇头,有人则望向李铮,试图从他脸上找到否定的答案,更多的则忍不住交头接耳起来:


    “不会吧?宋老师难道是一直是邪教分子?”


    “要这一切都是他策划的,他已经混成邪教头目了吧。或者至少是高层。”


    “这也太吓人了……”


    “说起来……徐若来不是他外公吗?我上次碰见他,他还参加了一次跟他外公作品有关的艺术沙龙呢。”


    “所以,他是有可能参与洗钱案的?”


    “真是人不可貌相。”


    “可是我真不敢相信啊。怎么会这样?”


    “哎,知人知面不知心!”


    “嘶,如果孟小刚不是连环杀人案的凶手,那……当年那场行动,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当年的行动,我虽然没参与,但印象深刻啊!我老同学就是在新龙村牺牲的!


    “我记得,孟小刚当时绑了个人质,我们警方去救人质时,屋内居然有炸弹!好多人都因此光荣了!”


    “对了,警方是怎么知道孟小刚住那儿的啊?如果孟小刚不是真凶,这一切简直像是设计好的……”


    “我记得,是有人向警方检举了孟小刚的。也是他告诉警方,孟小刚的住处的。现在看来,那个人有问题吧!”


    ……


    支队的一位领导看向了李铮:“诶老李,那起案子,我也有印象的。当年好像是有人找到你,向你提供了线索吧?那个人是谁,还记得吗?”


    李铮的脸色相当难看。


    顶着所有人望过来的目光,他叹了一口气道:“那个人是……是宋隐。”


    “这什么情况?”


    “难道宋隐真有问题?”


    “我就说嘛,一直感觉他心理有问题……”


    “太可怕了。所以,宋隐和Joker当年在谈恋爱?Joker找了孟小刚这么个替死鬼,想让他作为连环杀人案的凶手被定罪。与此同时,他又想顺便杀几个警察。宋隐就配合他,故意向警方检举,说孟小刚才是凶手?”


    “不会吧?这也太吓人了!”


    ……


    “行了。”


    说出这句话的是李铮。


    此刻他的脸色已经不能简单地用难看二字来形容。


    “嘭”地一声,他把保温杯重重放上桌,滚烫的茶水蓦地撒出来,把他的袖口溅湿了,但他似乎浑然不觉。


    “在座诸位,大部分都是办案经验丰富的老刑警,更应该懂得办案要讲证据的道理。


    “可是刚才诸位在做什么呢?恕我直言,不像是在分析案情,更像是在编织故事,或者说一种……基于人际关系和过往经历的主观臆测!


    “我们不该凭这种臆测去怀疑任何人!


    “否则我也可以说,我有我的判断,我从不认为宋隐和连潮中的任何一个是凶手。尤其是宋隐。我看着他长大的。我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但我的判断不重要,诸位的‘感觉’也不重要。重要的是证据!


    “在没有证据之前,过度聚焦于个人关系和过往创伤进行推测,不仅可能带偏侦查方向,更可能……冤枉了曾与我们并肩拼命的人!”


    话到这里,李铮站了起来。


    他从来最会做人,极擅长搞人际关系,在官场如鱼得水,这会儿却似乎再没心思顾及这些。


    顾不得会得罪人,他道:“话说回来,连潮和宋隐现在都是我手底下的人。宋隐更是我看着长大的。关于他们的调查,我理应避嫌!这会,我看我是不宜参加的!


    “反正这些案子都转到上级部门了,跟我没多大关系了。我这就先告辞了,你们大可继续‘合理怀疑’!如果要就迷宫行动追究我的管理责任,我也认!”


    说完,李铮不再看任何人,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会议室。


    会议室一时无人说话,陷入了死亡般的沉默。


    片刻后,还是黄勇行敲了敲桌子,对众人道:“李局劳苦功高,对手底下每个人都很重视,跟大家的大家长似的,这次估计实在是……他情感上接受不了,这才有了刚才的举动,我觉得大家是可以谅解一下的。


    “但话又说回来,情况并非李局刚才说的那样。


    “我们今天会议上公开讨论的一切,绝非主观臆测,而一定是有足够的证据支撑的。


    “我相信温队也不会无缘无故,去怀疑我们的同僚。


    “就在四天前,我去医院探望温队的时候,他亲口说过,他有一些怀疑,但不能轻易说出口,要做些调查,落实了才敢告诉大家——”


    黄勇行看向温叙白:“那么温队,我相信你今天之所以发言,是因为已经掌握了证据。


    “你现在能把这些证据做些分享吗?”


    温叙白没看黄勇行。


    他的目光掠过会议室里的众人,落到了自己座位上的黑色公文包上。


    那里面放着的,正是江户川乱步的那本小说。


    沉默了一会儿,温叙白用带着沙哑的语气道:“嗯。我确实调查到了足够充分的证据。不过事关专案组查到的一些机密信息,不宜在会议上直接公布。


    “黄队,等下我们单独讨论吧。”


    这日从支队的刑侦大楼离开,已经是深夜了。


    温叙白和专案组的组长历军一起坐在商务车的后座。


    前排座椅后方是一道固定的黑色隔音墙,将车厢前后彻底分为两个独立空间。


    司机不仅看不到后面,还按要求额外佩戴了隔声耳机。


    这是为了确保他们接下来的谈话,不会有只言片语被第三人听见。


    温叙白侧头看向窗外。


    路边霓虹的光斑快速在他的视野里倒退,远方的摩天大楼却恒定的灯火通明,像另一个秩序井然、辉煌宏大的世界,与此刻泥沼般的现实毫无瓜葛。


    这一刻,温叙白忽然心生恍然。


    他忍不住想,如果半年前他没来淮市……这一切还会发生吗?


    说起来,这一切纠葛,应该是从宋隐遇到那个Joker开始的,又或者从更早以前,那个叫孟丽萍的女人选择医学专业的那一刻就开始了。


    自己本该是这个故事的局外人,本该与这一切都毫无关联,可是……


    可是现在自己终究无法摆脱这一切了。


    自己刚才说的那些话,究竟会把宋隐推到什么样的境地?


    温叙白简直不敢想象。


    他的心好像破了个洞,不算疼,但觉得空,每次有风吹过,那里就又酸又涩。


    然而风几乎一直都在吹。


    这种压抑的难受也就一直存在。


    窗外闪烁着的霓虹斑点,似乎凝结成了宋隐那张脸。


    望着这张脸,他忍不住地想要直视自己的心——


    一直以来,他把宋隐当成什么呢?


    几年前遇到宋隐,因为性向问题,他本能地选择回避。


    半年前与宋隐重逢,因为连潮,他依然要回避。


    然而此时此刻,他忽然意识到,在这次事件之前,在他的内心深处,其实他只是因为“兄弟妻不可欺”这种原则问题,才没有和宋隐有更进一步的暧昧发展的。


    大概由于从前在情场上过于无往不利,对于看中的猎物也向来手到擒来,所以温叙白是有些“轻视”宋隐的。


    就好像他之所以没和宋隐在一起,仅仅只是因为他顾及兄弟的感情,为人讲原则,并且考虑到性向带来的现实问题,这才没主动追求宋隐所导致的。


    直到现在,他才意识到自己潜意识里,居然一直存着这种近乎是滑稽的想法。


    并且他也才意识到,他居然对宋隐有了那种微妙的、也许可以用暧昧二字来形容的心思。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去到连潮家,发现宋隐居然和他睡到了一起的那天?


    从假装要追求宋隐,试探他性向的那天?


    亦或是……这件事发生在更早以前,只是他迟迟没有意识到,或者故意回避了?


    温叙白不知道。


    他似乎也无暇追溯了。


    他只知道,从今天他指认宋隐这一刻开始,或者说从他决定把宋隐推向Joker身边那刻开始,他是彻彻底底地不可能,也没有资格和宋隐在一起了。


    无关连潮,无关性向,也无关其他现实方面的顾及。


    单是因为他对不起宋隐。


    温叙白忍不住苦笑。


    他居然在彻底“失去”宋隐的这一天,才意识到自己一直以来对他抱着一种什么样的感情。


    能被宋隐这样的人爱上……


    该是一件多么幸运的事。


    “叙白,你还好吗?”


    出声的是旁边座上的历军,本次专案组的组长,一位鬓角已见灰白、眼神依然锐利如鹰的老刑警。


    温叙白缓缓将头转过来。


    车窗外的流光一明一灭,他的脸色苍白得跟鬼差不多。


    历军瞧得眉头紧锁。


    温叙白涩声开口:“历总队,我没事。我只是……”


    “嗯。”历军点点头,目光平视前方。


    过了一会儿,他语调沉稳地开口,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这个决定不是你私自下的。你将事情的原委汇报给了我,最终由我来拍板决定。


    “所以,责任在我这儿,轮不到你来扛。


    “宋隐这条路,是目前唯一能摸到‘鬼’的路。那个Joker,我们跟了这么久,连个实影都没有,太被动了。现在有人愿意从里面往外递消息,在风险可控的情况下,值得一试。”


    顿了顿,历军侧过脸,看了温叙白一眼,他的眼神有些复杂,但也有老刑警特有的沉静。


    “今天会上那些话,你不得不说。不说,连潮出不来,这条线也铺不下去。”


    话锋一转,他的语气沉得近乎冷酷,“保护卧底,第一条就是切断他和过去的一切明面联系。


    “从现在起,在内部档案里,宋隐就是有重大嫌疑、在逃待查的人员。这盆脏水,暂时得泼在他身上。不过……


    “只要行动成功,端了窝,拿到铁证。今天泼出去的脏水,他日我一定亲自给他擦干净,不该他背的罪,绝不让他承担半分。”


    沉默了一会儿,历军的表情变得愈发严肃。


    他盯着温叙白道:“有一点你要特别注意。我刚才说的一切,是在‘风险可控’的前提下。


    “而在我看来,目前最不可控的,是宋隐本人。


    “今后哪怕是专案组,也只有你我二人知道他是卧底这件事。他向你单线汇报,你向我单线汇报。我不会直接与他接触。这种时候,你的判断格外重要,你在与他的沟通过程中,也要格外注意。我担心——”


    温叙白不由问:“您担心什么?”


    历军道:“我担心他个人的心理状态。今后你既是宋隐唯一的联络人,也是第一道保险栓。你的判断,直接决定他是‘刀’还是‘雷’。


    “所以叙白,打起精神来!给我把他盯住了,盯紧了! 但凡他的情绪或判断有走偏的迹象,立刻按住,向我报告!”


    ·


    这日下午。淮市。景隆看守所。


    律师会见室内。


    这个房间狭小、方正,无任何多余装饰。


    唯一的窗户开在高处,焊着铁栏,透进一片天光。


    房间被一道厚重的防暴玻璃隔成内外两半。


    内侧的门打开后,连潮在管教陪同下走了进来。


    他穿着统一的看守所识别服,天蓝色,过于宽大,衬得他身形有些落拓。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下颌线收得很紧,眼下有浓重的阴影,不过他的脚步很稳,坐下的时候腰背依旧挺直。


    一位名叫徐源的、刚从帝都赶来的律师坐在连潮对面。


    他隔着玻璃看向连潮,目光从他手腕的手铐滑过,再往上看向他的眼睛。


    及至管教和其余警察全部离开,房门也关上后,律师才从公文包里拿出几份文件,并准备好了纸笔,自我介绍道:


    “你好,我叫徐源,受汪厅的委托而来。


    “他身份特殊,暂不便与你见面,但非常关心你的处境。


    “从此刻起,你的法律权利由我负责。接下来,请你将案件的所有情况,尤其是警方讯问你的每一个细节,毫无保留地告诉我。我会和你一起讨论辩护方面的策略。


    “当然,过程中有任何疑问,也尽管——”


    连潮果然开口问了问题。


    不过这个问题有些出乎徐源的意料——


    “你见过宋隐吗?”


    “他这几天过得怎么样?”


    第199章 新的嫌疑人


    连潮明显瘦了一些。


    他的下颌和唇周冒出了一层青黑色的胡茬, 不长,但终究磨掉了几分他身上惯有的精悍利落。


    在脱口而出“宋隐”两个字的时候,大概连他都没有意识到, 自己现在最想知道的, 不是什么时候能出去,而是宋隐现在怎么样了。


    连潮清楚地记得, 不久前他与宋隐一起去医院探望温叙白的时候,对方曾主动看向自己, 大概是想做些解释。


    可连潮当时本能地拒绝听任何解释。


    他被当成了替身。


    他在这场感情里卑微到了极致。


    现在宋隐向他解释, 几乎无异于感情里上位者的施舍。


    已经卑微至此, 连潮哪里还能再受得了半点施舍?


    可当宋隐真的没做解释任何后,连潮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那一刻他意识到, 他的心里原本还存着些许期待——


    也许还有千分之一的概率, 宋隐并没有把自己当替身。


    然而宋隐真的没有再解释,就好像连这千分之一的概率都被掐断了。


    而最为关键的是, 李安宁死在了迷宫里,吕正德至今昏迷不醒。


    如果自己当时思考得更周全一点;如果自己留在展厅,让吕正德去追杀手……


    也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巨大的内疚压垮了连潮。


    他哪里还有精力与心情去计较自己在感情上的得失?


    在层层重压,种种变故之下, 连潮知道自己暂时没有办法处理他和宋隐的感情问题。


    他得先确保战友接受到了最妥善的治疗,对他的家人致歉, 乃至推动功勋和赔偿金的申请……


    此外还有一件格外重要的事。


    那便是抓住Joker,铲除邪教, 为无数被害者伸冤。


    要做的事情太多,连潮实在没有时间留给宋隐。


    不仅如此,他尚需要时间整理自己的心情。


    在迷宫里见到的那一幕太过突然,人如连潮, 也难免有了手足无措的时刻。


    他知道自己已经彻底被愤怒、失望、悲伤、震惊等等负面情绪包围。


    这个时候贸然找宋隐沟通,他难免会在情绪的操控下,说出不可挽回的话,或者做出不理智的决定。


    坏情绪需要时间来降温。


    让自己忙碌起来,或许也不失为一种好办法。


    那个时候连潮也没有想到,他还来不及做任何事,竟然先被自己人逮捕了。


    当然,他虽然对此感到了突然,却没有太过意外。


    大概在迷宫里,看见与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那个人”的时候,他就已经预料到了这么一天。


    无论如何,看守所的铁门像是一道坚不可摧的墙,强行将连潮和所有急需处理的大事隔离开了。


    对于那些事情,他短期内无能为力,只能暂时放下。


    于是这个时候,他似乎可以专注地,只思考跟一个人有关的问题了——宋隐。


    夜深人静之时,躺在看守所狭窄坚硬而又冰冷的床上,连潮睁开双眼,看到星光从那道窄窄的窗户透进来。


    他想起了宋隐的眼睛,以及他的各种眼神。


    在温叙白的病床边,他瞧向自己时欲言又止的眼神;在牧华府,他对自己说了声“再见,麻烦你了”然后转身离去前的眼神……


    宋隐很久没有露出那种眼神了。


    那种他好像不属于这个世界,随时将与之告别的眼神。


    连潮意识到,他应该彻底把宋隐伤到了——


    他指责了宋隐。


    那不是连潮原本想表达的意思。


    他这个总指挥员才该为所有一切负全责。


    可话终究是他在情绪的裹挟下说出口的。


    也许那无异于往宋隐的胸口捅了一刀。


    多次为破案熬到深夜的宋隐,不顾代价不计得失也要找到真相的宋隐,为了护住尸体不惜以命相搏的宋隐……


    这样一个宋隐,在面对自己的指责时,该有多难过?


    宋隐不该无缘无故隐瞒Joker的长相。


    这背后一定还有别的缘由。


    可自己连问都没问过他一句,就直接给他定了罪。


    关于Joker,宋隐确实欠我一个解释。


    可我又何尝告诉他,自己找来秘密调查孟丽萍的调查员查到了什么线索呢?


    其实自己距离真相,本也只有一步之遥了。


    可惜就差了这么一步。


    世事往往如此。


    连潮是在自己办公室被带走的。


    从市局到看守所的路上,他迎来了无数或熟悉、或尚有些陌生的同事们的各种眼神。


    当然,有很多人看起来是相信他的,比如一直跟着他的蒋民、郭安全、乐小冉等等。


    但还有一些人,他们的眼神清楚地写着惋惜、惊讶、错愕、畏惧,又或者幸灾乐祸。


    连潮没有做过任何歹事,本该问心无愧。


    可面对昔日战友不信任的眼神,他难免也感到了心寒。


    他完全能想象,如果这种眼神来自他所信任的人,比如蒋民、温叙白,又或者宋隐,他的心情会跌落至何种境地。


    现在他意识到,他偏偏把这种不信任的眼神给了宋隐。


    即便宋隐把自己当替身,这段时间,两人之间至少积累了战友情和兄弟情。


    至少他是信任自己的。


    可是自己辜负了他的信任。


    来看守所的路上,自己面对同事不信任的眼神时感受到的难过与心寒,恐怕不及宋隐在面对自己指责时,所感受到的万分之一。


    所以他实在……实在迫切地想知道,宋隐现在如何了。


    隔着一道玻璃,徐源看向连潮。


    他推了推眼镜,想起温叙白的叮嘱,于是道:“我过来的时候,是温队来接我的。他与汪厅通过话,找我沟通一下初步的情况,至于其他人,我还没有见过。


    “宋隐先生这边的话,考虑到你也许会问起,温队倒是特意告诉过我,最近宋隐一直请病假,没去市局。”


    关于宋隐现在的情况,肯定不能如实告诉连潮。


    否则他搞不好会失控,不肯配合。


    徐源是资历极深的老律师,做事做人极其稳重,也惯会演戏,轻易让人看不出破绽。


    他暂时把非常缺觉、精神状态十分糟糕的连潮给糊弄过去了,接下来把时间全都高效地用在了沟通案情上。


    这次见面结束后,差不多每隔一周,徐源就会来一次。


    两人第四次见面,距离连潮被捕已过了一个月。


    这个时间点,是徐源仔细斟酌过的——


    刚好处在刑事拘留提请批准逮捕的黄金救援期末尾。


    正是向检察院提交辩护意见、争取不批捕或未来不起诉的关键窗口。


    这次见面,徐源注意到连潮的状态好了很多。


    比如他脸上的胡渣刮干净了,眼神也重新变得锐利。


    这种事情,最怕的就是当事人不肯配合。


    见到他这样,徐源内心是欣慰的。


    与此同时,他的内心也是喜悦的。


    只因案情有了突破性的进展——


    警方在宋隐所住的老宅,发现了数张高精度、高光透性的人皮面具,它们的模样和连潮一模一样。


    不仅如此,在宋隐家中的书架上,有他折起来的、给予了他犯案手法灵感的推理小说《阴兽》。


    在宋隐住处的洗手台上,有数个存放着连潮身体毛屑、头发等生物检材的玻璃瓶。


    警方打开宋隐的电脑后,还看到了他的游戏账号,果然在一个名为“福音帮”的帮会中,且有一封来自“春潮带雨”的、暗指两人合谋杀死了宋禄的邮件——


    【坏人已解决完毕,不用谢】


    ……


    种种线索,全都指向宋隐。


    而最为重要的是,现在他畏罪潜逃。


    这几乎坐实了,他就是真凶,就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省去不必要的寒暄,徐源开门见山,同时如释重负地说道:“连队,我们的目标不是上法庭为你辩护,而是在案件移送审查起诉前,就说服检察院,此案存在无法排除的合理怀疑,达不到起诉标准。


    “好消息是,现在我们团队的策略奏效了,案件有了突破性进展……”


    不知不觉间,徐源的语速变得快了些,似乎透着一种想尽快翻篇的意味。


    “现在已经发现了别的嫌疑人,检察院那边已经动摇了。我们团队已经提交了紧急法律意见,你很快就能办理取保候审的手续,后续不起诉的希望非常大!”


    “别的嫌疑人?谁?”


    连潮下意识皱了眉。


    其实之前几次会面,徐源也提到了这么一个人。


    不过他太过圆滑,每次连潮想追问,都被他打太极似的回避了。


    两人会面的时间非常紧张,连潮只得作罢。


    直到此时此刻,连潮终究忍不住追问了这么一句。


    徐源推了推眼镜:“总之呢——”


    连潮盯着他的双眼骤然锋利:“告诉我,是谁。”


    “对了连队,我要提醒你,在取保候审期间——”


    “徐律,我非常感谢你这段时间为我付出的时间和精力。上次见面,我拜托你探望宋隐。他的状况怎么样?”


    “……”


    不对。


    太不对了。


    这段时间,连潮是跟温叙白通过数次电话的。


    可宋隐那边一点消息都没有。


    简直安静得不正常。


    刚开始连潮以为他是被自己伤到了。


    可电话里温叙白对宋隐的避而不谈,此时此刻徐源的讳莫如深,再到这数次会面,徐源只和自己谈了大致的脱罪思路,却完全没有触及更核心、更细致的东西……


    来自本能的怀疑与不安,蓦地席卷了连潮的心脏。


    他一下子站起来看向徐源,不可置信地问:“你说的这个人……该不会是宋隐?”


    徐源沉默了很久,然后长叹了一口气。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本书,将它递给连潮:“在宋隐家里,警方找到了这本书。


    “连队,在看这本书前,你先听我一句劝——


    “现在咱们首先要做的,是从这里出去。


    “无论你想做什么,总要先恢复自由,是不是?


    “看完这本书,你就会明白……”


    “明白什么?”


    连潮的眼神无比锋利。


    可与之相对的,他触碰到书本封面的手指,竟然微微有些颤抖。


    就像他指尖碰到的不是书,而是刀。


    “你会明白……”徐源喉结一滚,开口道,“从遇见你开始,宋隐全部的作案手法。”


    第200章 虚假前男友


    《阴兽》这个故事很短, 连潮却看了很久很久。


    徐源全程提心吊胆地隔着玻璃盯向他的表情,不敢恍神片刻,生怕他反应过激, 拒不配合, 导致整个计划都被破坏。


    不过连潮一直低着头。


    徐源并不能把他的表情看清楚。


    他只能看见连潮的下颌线崩得很紧,目光很规律地、以某种恒定的速度读着一行行文字。


    读完一遍后, 连潮很快看起了第二遍。


    这回他的速度放得更慢了,目光偶尔会在某些段落上来回逡巡, 每当这个时候, 他的喉结也会极其缓慢地上下滑动一下, 像是咽下了某种艰涩的东西。


    他翻动着纸张的右手指关节泛着明显的青白,手臂肌肉线条因格外紧绷而看起来非常僵硬。


    将这篇小说看了第三遍后, 连潮闭上了眼睛, 向后靠上了座椅靠背。


    然后他举起双手,两只手掌并举, 盖住了整张脸。


    徐源彻底看不见他的表情了。


    但他能感觉到某种创巨痛深,隔着一道玻璃传过来,让他这个旁观者也不由感到心中一恸。


    连潮维持着双手掩面的动作,维持了很久很久。


    徐源好几次想出言提醒, 却终究欲言又止。


    直到会面时间结束的前一刻。


    连潮总算放下双手,抬起了头。


    徐源蓦地对上了他那双不知何时变得通红的眼睛。


    乍一看, 连潮似乎还算平静。


    但仔细看去,他嘴角两侧的肌肉不可遏制地轻微颤动着, 分明是拼尽了全力,才勉强稳住了现在的表情。


    开口说话的时候,连潮的声音沙哑到了极致:“我要立刻见温叙白一面。”


    徐源动作一顿,迟疑道:“以你现在的在押嫌疑人的身份, 直接要求见办案体系内的刑警……程序上非常敏感。”


    “所以需要你以辩护律师的名义提出。”


    深呼一口气,连潮将手掌按在桌面上,语气上扬了几分,有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理由可以是……辩护方需要与办案单位的相关人员,就新出现的重大嫌疑人的相关线索、以及本案可能存在的方向性错误进行紧急沟通,这关系到是否继续错误羁押。你比我更知道该用什么法律条文去申请。”


    这一番话,连潮说得清晰而有条理。


    徐源凝视他片刻,感觉到他眼神里濒临崩溃的情绪,似乎在一刻被强行收拢,全部化作了某种带着钝痛的锋利。


    再度推了推眼镜,徐源终究点了头:“明白了,我可以申请一次谈话。理由是‘发现可能影响案件定性并与在侦另案存在重大关联的新情况,需当面沟通’。


    “我可以推进支队给温叙白那边发函,最终让他凭借专案组侦查员的身份参与。


    “但是连队,我要提醒你,这种谈话需要在正式的提讯室进行,全程会有录音录像。


    “届时,你和温队说的每一个字,都会被记录在案。


    “关于宋隐,无论你有任何猜测,或者有任何情绪,必须用刑警讨论案情的语言去包装。


    “一旦你失控,或者说破些不该说的话……不但会害了你自己,更可能立刻危及宋隐的安全。”


    ·


    两日后,连潮见到了温叙白。


    提讯室方方正正的,连窗户都没有,看起来比律师会见室更加冰冷肃穆。


    一张金属桌将空间一分为二。


    连潮与温叙白相对而坐,徐源握着一堆文件坐在侧方。


    高清摄像头从角落俯视而下,红色的录音指示灯持续亮着,空气似乎在这间屋子里短暂地凝固了。


    徐源轻咳几声,走程序般介绍了本次会面的情况。


    接下来他便把这里交给了连潮与温叙白。


    两个人望着对方,俱是沉默不语。


    后来还是连潮先有了动作。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紧锁在温叙白紧绷的脸上:“温队,那本《阴兽》我没有看懂。


    “事关重大,有劳你当面向我解释一下,这本书暗示着宋隐用了什么样的作案手法?


    “又或者,他通过这本书获取到了怎样的‘作案灵感’?”


    温叙白喉结动了动,用很快的语速道:“宋隐在遇见你后不久,声称自己存在一个名叫Joker的前男友。后来见到我,他也是这么说的。


    “哪怕在一个月前的案情大会上,听我转述了我所知道的信息后,所有警察也都觉得,Joker是真实存在的——


    “正是Joker杀了孟丽萍,也杀了宋禄,还找了孟小刚当替死鬼,让他死在了新龙村。


    “宋隐通过扮演受害者,让你我,让所有人都认为,Joker一直试图对他洗脑,把他拉进邪教。而他一直守住了底线,并没有被拖下水。


    “多年后的现在,宋隐声称自己又被Joker找上了。


    “他声称他是被Joker带上韦一山的游艇的。他还声称,Joker并不想伤害他,与他见面,只是为了和他叙旧……


    “我们当时信了宋隐的这些话。但其实仔细想想……他说的这些东西非常荒谬,不是吗?


    “连潮,你仔细回顾一下——


    “正是宋隐开天眼般分析出来,Joker会引导韦一山和张泽宇在迷宫互杀,你我这才一起策划了迷宫行动。


    “由于事发紧急,张泽宇和韦一山杀人在即,我们连一整天的准备时间都没有,就匆忙带队去了迷宫。


    “当然,当时在我们的视角里,我们只是阻止两个人杀人而已。这不是什么需要动用到太多警力的行动。我们只要向上级报备一下即可。


    “但现在看来,我们彻底被宋隐摆了一道。


    “所以连潮你明白了吗?


    “《阴兽》里,静子的前男友其实是不存在的。她一手捏造了这个前男友,并一人分饰两角扮演着他。


    “对于Joker,你我从来只闻其名,却从来没有真正见过他的人,这是因为,宋隐其实也根本不存在这么一个前男友。


    “当然,他不能无缘无故进入邪教,当年趁他年纪小,一定有一个角色引他入邪教……但那个人是Joker吗?未必。


    “总之,宋隐进入邪教后,一手策划了父亲的死。


    “他编造了一个并不存在的‘Joker’,将一切都推给了他。


    “他当年之所以找上李局,向他举报孟小刚才是一切的始作俑者,无非是贼喊捉贼,自导自演。


    “我想,这是因为他也恰好要去考大学了,他要暂时离开淮市,不妨也就趁势让所有人以为,凶手死在了新龙村的大火里。


    “总的来说,‘Joker’不是某一个人,而是一个代号,福音帮里的很多人都可以扮演他。


    “就好比迷宫行动里,作为福音帮高层的宋隐,安排了两个人来盗画杀人。他可以指认其中任何一个是Joker。只不过后来我们都认为,戴着人皮面具装成你的那个人是Joker而已。


    “我想更多的时候,扮演着Joker的恰是宋隐自己。


    “这些年宋隐一直游走在正邪两面,有着双重的身份。


    “他在你我面前声称Joker重新找上了他,威胁着他,只是为了利用我们。就像故事里的静子利用男主那样。


    “有了这样的视角,很多事就清晰了。


    “宋隐抓捕朱晨期间,不慎落水,恰好被Joker救上游艇……可Joker怎么知道他会在什么时间,执行什么任务?


    “只能是因为,那次虚假的所谓海上救援,根本就是宋隐安排的。我想是因为那幅画很重要,他要亲自参与到拍卖会中盯着它……”


    连潮听完了。


    他全程没有打断温叙白,像是真的听进去了。


    温叙白讲完这一切,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紧接着他抬眸对上的,却是连潮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的瞳色极黑,像是吞噬了所有光亮,看得温叙白几乎心一颤。


    “那么我想知道,张泽宇和韦一山是怎么说的?”


    连潮的语气听不出波澜,“他们应该见过Joker。”


    “是。但他们每次见Joker的时候,Joker脸上都会戴面具,声音好像也刻意压低了。”


    温叙白道,“支队的人为了搞清楚真相,按照两人的说法,制作了差不多的面具,之后让不同的刑警戴着面具,分别出现在他们面前,并且压低了声音说话……


    “他们其实根本分辨不出来皮下有没有换人。”


    “你的意思是,宋隐作为福音帮头目,能安排不同的人装成‘Joker’,去与不同人沟通?”


    “是。我们计算过了,如果是你一人分饰两角,有时候时间上太赶了。


    “就好比Joker与迷宫设计师见面被拍那次,我们虽然没有找到你在同一时间,出现在其他地方的明确证据,但经调查,一个小时之前,你还在城市的另一头。


    “虽然理论上,你有可能赶得上与设计师见面,但时间还是太赶了。有另一个人扮演你,这才合理。


    “另外,韦一山还说,Joker告诉他,自己在警队有内应。现在看来,这个所谓的内应宋隐,分明是主谋才对。”


    连潮似乎几不可闻地吸了一口气。


    他再问温叙白:“你的意思,我在迷宫遇见的那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是福音帮的某个人在宋隐的授意下,戴上人皮面具伪装的?”


    “是。”温叙白道。


    “可我自认看得很清楚,那是一张无比真实的脸。”


    “当时你的身体两边都是镜子,镜子里有无数张你和对方的脸,光线又被折射得很具有迷惑性,你没有看清楚,也是正常的。


    “事实上,在迷宫外围声称见过你的王永昌和梁舟,事后回忆了一下,也没有把人脸看清楚。因为当时那个Joker是走在逆光里的。总之——


    “总之,宋隐安排一个人扮演成你,就是想把一切嫁祸给你。这件事他早就开始做了。


    “你还记得,我们去张泽宇的庄园蹲律师的事儿吧?


    “现在经过调查,我们发现那个时候,就有人扮成你了。王永昌和梁舟声称当时在庄园后面看到了你。


    “然而真相应该是,有人扮演成你,故意支开了王永昌和梁舟,以便掩护从庄园里盗走了潜水服的同伙离开。”


    身体继续前倾,连潮周身呈现出了极强的压迫感。


    仿佛他不是犯罪嫌疑人,而依然是站主导地位的刑警大队长。


    “那么温队,那些指向宋隐的物证,比如人皮面具、生物检材、书,它们的原始发现位置,有执法记录仪的全程记录吗?


    “物证提取前后,现场物品陈设的全局照片是否完备?有没有哪怕一秒钟的镜头中断,或者非勘查人员单独在场的可能?”


    温叙白微微皱了眉,但也迎着他的目光道:“取证程序符合规范,全程记录。你有任何质疑,可以通过书面材料的方式递交。”


    “好,那么现在,宋隐他人在哪里?”


    “我不清楚。即便我知道,也不能告诉你。连队,你确实被他骗了,被他利用了。但你们之间也确实存在恋爱关系。


    “考虑到即便知道真相,你可能也难以相信他是幕后操控一切的人,依然对他有情,甚至继续被他迷惑……因此,后续与他有关的侦查细节、追捕行动,抱歉,我什么都不能透露。”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


    一时间没有人再说话。


    气氛沉默到近乎窒息。


    连潮的身体保持着前倾的姿势,良久未动。


    他甚至也没有露出什么明显的表情,五官好似一寸寸冻结了,整个人从最初的紧绷,变成了一种近乎空洞的平静。


    直到很久之后,他才点了一下头。


    不过他点头的姿态非常别扭,也非常缓慢,仿佛浑身上下的每个关节都在抵抗。


    “明白了。所以从头到尾,没有Joker,没有一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只有宋隐。


    “宋隐利用我策划了一切,留下这些可笑的‘证据’后潜逃了。而你们,终于‘查明’了真相。”


    连潮用的几乎全是温叙白用过的词,但每个字都像从冰窖里砸出来的,分明不意味着认同。


    闻言,温叙白的喉结剧烈地滑动了一下,放在桌下的手攥成了拳,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好,既然证据链如此完美,逻辑也如此清晰,我被说服了。”


    连潮忽然这么开口。


    他的身体向后靠回椅背,看起来像是抽离了,放弃了。


    一旁,徐源暗暗松了口气,以为最危险的关口过去了。


    然而只见下一刻,连潮用那双莫测的、没有一丝光亮的、死寂般的眼睛看向温叙白,问:“我配合,不问宋隐逃去了哪里……但还有一个问题,问问应该也无妨。


    “温队,他人现在平安吗?


    “大家共事一场,他也帮过你不少忙。尽管现在他的嫌疑最大,但一切尚未板上钉钉……所以我想,这个问题对你来说,不该有什么避讳。”


    温叙白将手心掐得更紧。


    他当然听懂了连潮的弦外之音。


    喉结又滚动了几下,他道:“他还在逃逸的路上,想来是平安的。”


    “嗯。那么他过得好吗?”


    “应该是还好的。连潮——”


    “如果你们的推理有问题,如果真的存在一个Joker……宋隐回到他身边,会过什么样的日子?


    “你又凭什么,把宋隐推到他身边,让他过那种生活?


    “温叙白……你到底做了什么?”


    你要求宋隐做了什么?


    你让他以什么样的方式接近Joker?


    你凭什么把他推进地狱?


    在把他推进地狱后,你又凭什么能堂而皇之地说出一句“他过得还好”?!


    ……


    温叙白面上血色尽褪。


    紧接着在他瞳孔骤缩的注视下,连潮霍然起身,右手握拳,抬起——


    “哐——!!!”


    一声闷响,连潮的拳头重重打在了温叙白的颧骨上。


    巨大的冲击让温叙白猛地偏过头去,几缕发丝被拳风带起。


    他的脸颊迅速泛起红痕,嘴角或许磕到了牙齿,渗出一丝血迹。


    徐源惊得站了起来。


    连潮则继续盯着温叙白,眼眶赤红,眼里好似翻涌着惊涛骇浪。


    温叙白缓缓转回头,用拇指抹去嘴角的血迹。


    他看了一眼指腹上的鲜红,然后抬头,看向角落的摄像头:“记录员。刚才发生的是私人肢体冲突,源于我与连潮之间的旧日积怨和情绪失控。”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连潮,里面是只有对方能读懂的复杂情绪,有愧疚,有警告,似乎也有一丝如释重负。


    “我本人不予追究。


    “此事与本案审理无关,请勿记录在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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