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不健康关系
张泽宇陷入了死亡般的沉默。
与此同时他低下了头, 双手却不甘心地握成了拳头。
宋隐和连潮进审讯室的时候,张泽宇距离被释放,只剩两个小时不到了。
那个时候他满心以为自己一定能出去。
一夜过去, 看来警察还是没有找到任何决定性证据, 他们只能放了他。
因此张泽宇唯一需要注意的,只不过是他不能坦白他出去后还想杀人的事实。
否则一旦离开, 他的活动恐怕会大幅受到限制。
事实如他所料,宋隐从一开始, 就在往“他还想杀谁”这个方向引导, 试图诱他承认这一事实。
他拼尽了全力对抗, 却在不知不觉间忽略了一件事——宋隐的提问,全都带着“他已经杀了夏可欣”的预设。
而由于他确实杀了夏可欣, 也就不知不觉顺着宋隐的思维走了下去, 就这么中了计。
大概是心有不甘,在宋隐离开前, 张泽宇忽然开口叫住了他:“宋警官。”
宋隐回过头看向他:“想问我什么吗?或者你改变主意了,愿意如实交代一切?”
深深注视着宋隐,张泽宇沙哑着声音道:“宋警官,你知道我忽然有种什么样的感觉吗?
“我觉得你和他很像。
“不错, 我说的是那个Joker。
“如果你当真没有受到他一丝一毫的影响,你为什么和他那么像?我的意思是……我能从你眼里感觉到一种负面的能量。或许你也渴望杀戮和鲜血, 是不是?
“不然你来告诉我,将刀刺进尸体, 与刺进活人之间,有什么不同?”
屋顶惨白的光线落下来,将宋隐挺拔的身形切割出清晰的轮廓,却也在他眼底投下了一片阴影。
他握着门把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
某种跟恐惧类似的情绪, 潮水般爬上脊椎,他的脸色当即透出了一种不健康的白。
几乎是发自本能似的,他的脑海中浮现了一只打火机。
火光温热,将脊背深处的寒意逐渐驱散,宋隐的表情看不出任何变化,不过紧绷的身体微微松弛了下来。
他想,对自己来说,连潮是一个很重要的锚点。
他救了自己。
救的不是生命,却是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
张泽宇的生命中,应该也存在这样一个锚点才对。
对上他的目光,宋隐道:“‘饮茶先’,这是方芷的口头禅。她是个很开朗很热情,很热爱生活,也非常善良的人。你觉得她会愿意看见你变成一个怪物吗?”
张泽宇自嘲地笑了笑:“其实她早就忘记我了。不是吗?她说过,从来不会把让她难过的人和事放在心上,否则会对自己造成反复的伤害。这是她的处事原则。”
话锋一转,张泽宇盯着宋隐再道:“宋警官,为什么你忽然提到方芷?难道你身边也有一个……拯救你的良知,引你去往光明的人?
“可如果这个人被人杀了呢?
“你会不会选择手握屠刀?
“没有经历过刻骨铭心的失去,谈‘放下’二字,才会很容易。是不是这个道理?”
其实宋隐太能理解张泽宇了。
从前参加那个所谓的“互助交流会”时,他身边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甚至他自己也是这么想的。
那个时候他们每个人都对世界充满了恶意,只想用更恶意的手段报复回去。
他们的愤怒没有出口。
偶尔有光照起来,却也只能被恶意所扭曲。
时至今日,宋隐自认仍然没有摆脱那些阴影。
所以他在心里想,答案应该是会的。
如果真有人伤害连潮,他当然会不计代价,不计道德,不顾一切地杀了对方为连潮报仇。
确实,自己有什么资格“教育”张泽宇?
宋隐的心脏沉了下去。
这个时候他也意识到,恐怕已没有人能改变张泽宇的主意和思想。
他们警方现在唯一能做的,是尽量拖延时间,在张泽宇的律师以“刑讯逼供”“恶意诱导”等手段将之弄出公安局之前,查明真相,把害死方芷的真凶找出来。
宋隐的面色重新变得苍白。
见状,张泽宇笑了,随即不无恶意地开口:“你跟我一样,跟Joker也一样。你只是感受到的痛苦太少了,执念不深,所以看起来还在岸上,是不是?”
宋隐没心情回答,本要直接转身离开。
下一刻,连潮倒是上前一步,拦在了他和张泽宇的跟前,沉声呵出一句:“够了!”
连潮语带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面沉如水,望向张泽宇的眼神锐利如刀,吐出的字句冰冷、清晰,有着千钧重的力量:
“你试图把宋警官拖入你扭曲的逻辑和世界观里,好让自己的行为显得不那么丑陋,是吗?
“每一个杀人犯总能为自己的罪行找无数理由。可是无论如何,没有人有夺取其他人生命的权利。更何况你还找错了复仇对象?
“你杀死的夏可欣可能也只是受害者。可是从始至终,我没从你脸上看见半点悔意。可见‘良知’这种东西,根本早就在你心中不存在了。
“宋警官是为了查明真相,还方芷真正的公道,才一夜未眠操劳到现在的。他从来心怀怜悯,真诚善良。
“我刚到淮市时遇到一个案子,有凶手为了抹除证据,叫了几个持刀大汉,试图强闯解剖室抢走尸体。
“宋警官冒着生命危险,硬把尸体从他们面前保了下来。但其实他大可不必这么做。那种情况下,尸体丢了也没人苛责他。
“所以,你怎么好意思说他和你是同一种人?
“——你也配和他比?”
·
离开市局回到家,分别凑合着吃了一份帕尼尼后,宋隐和连潮总算迎来了补觉时间。
刚开始宋隐睡得并不安稳,方芷的照片、微博文字,汪凤喜的尸体、自杀时的样子,不断在他脑中闪回。
直到后来倦意控制不住地袭来,他总算陷入沉沉的睡眠。
再次醒来的时候,宋隐一看时间,已经下午一点。
连潮不在他的身边,不过他伸手试了试,被窝尚有温度,并且还没有来得及整理,看来对方也刚起床。
宋隐冲了个澡,仔细刷过牙,再去到外面。
刚走到客厅,他就闻到了咖啡香。
一路走到餐厅,他发现果然是连潮亲手做了两杯咖啡,这会儿正在清理咖啡机。
“醒了?早?”连潮转过身来,先向他打招呼。
“唔,早。也是下午好。”
宋隐走过去拿起咖啡,“你也刚起?”
“嗯。”连潮点点头,倒是又从他手里把咖啡取走,转而拿着一杯温水过来,“饭后再喝,你胃本来就不好。
“操劳这么久,该吃顿好的。我订了大餐。马上就到了。先喝点水。”
“好。谢谢。”
宋隐接过水,很好安排似的乖乖喝下一大杯。
随后他没把水杯放回去,就那么搁在嘴边,再抬眸望向连潮。
先前两人实在太累,从市局回家的路上,几乎双双失去了说话的力气,并且宋隐也没来得及好好整理自己的心情,很多话没想好该怎么说。
直到此时此刻,两人才总算迎来了片刻的喘息。
想起今晨审讯最后连潮对自己的维护,宋隐心口暖流的温度更甚手里的热水杯。
可与此同时他的心脏又有些发紧发涩。
因为他觉得自己没有连潮说的那么好。
他怕有朝一日连潮终归会对自己失望。
毕竟……毕竟他还有事瞒着连潮。
他有些难以想象连潮知道所有真相时的反应。
“怎么了宋宋?”
连潮变得有些严肃,他微微倾身,伸手覆在了宋隐的头上,很认真地看着他,“自从你对张泽宇提到Joker,提到那段往事,我就很担心你的心理状态。
“别被他影响。你和他完全不一样。”
这一刻,宋隐心生一股冲动。
他特别想告诉连潮,当年凤芒山悬川天砚,自己就被关在他的隔壁。
他知道Joker有多恶劣残忍。
他知道Joker一定不是在开玩笑。
因此他基于想活下去的心理,差一点就点燃了那根与连潮相连的引线。
可连潮的做法,是扔了那枚打火机。
如果不是连潮,自己也许早就成为了张泽宇、或者Joker那样的人。
然而彻底的坦白会换来怎样的结果呢?
从始至终,他都不想被连潮视为真正的病人。
连潮找的是一个伴侣,不是病人。
而自己也不该把他当做医生。
这种关系不健康。
健康的关系应该是两个人互相扶持、互帮互助,而不是一个把另一个当医生、当救赎。
没有人会希望自己找的爱人,是一个每天渴望被自己拯救的病人,那是一份太大的心理负担。
所以宋隐不希望连潮以为,自己把他当做了救赎者、甚至圣父般有光环的存在。
有时候,爱人给的光环和滤镜,本身就是一种莫大的压力。
“嗯?怎么了宋宋?”
连潮话音刚落,宋隐做了一个让他意外的举动。
宋隐放下水杯,主动勾住他的脖颈,再把头放在了他的肩膀上,是一个极尽依赖的姿态。
真好。
在外唇枪舌战、咄咄逼人、冷脸无私的宋隐,只会在他面前露出这副不为人知的姿态。
只是连潮有过别的隐忧。
比如在宋隐审讯张泽宇的时候,他意识到一件事——宋隐实在太了解Joker了。
换做别人,哪怕是自己,恐怕根本拿Joker没有办法,只有被他和张泽宇牵着鼻子走。
可是宋隐了解他,了解他的心理、经历、阴暗面、手段……所以才能反客为主,扳回一筹。
但这些隐忧似乎都在这个拥抱里烟消云散了。
他微微低头,吻着宋隐的头发,听见他说:“我就是很想……很想谢谢你。你不知道我有多么感谢你。”
·
另一边。
幽深狭窄的公寓内。
飞鸿从冒着蓝光的电脑屏幕前离开,去另一个房间,找到了正对着电脑研究着展馆3D图的Joker。
“张泽宇现在基本算是被正式逮捕了。你教了韦一山用联系我的方式。他刚才找我了,气急败坏的……他怕张泽宇着急,什么都交代了。”
Joker很平静地盯着电脑:“没关系。你就说,我安排的卧底宋隐冒险向我们递了话,他们只是诈出了张泽宇的一点真话。那当不了证据。张泽宇已经被律师安抚住了,不会再说任何一句话,他很快就会出来。”
“行。我马上就去办,”飞鸿皱着眉,“不过韦一山那边……”
“没什么好担心的。”Joker淡淡道,“往好的方面想,这样反而有利于我们。这样一来,韦一山绝对想不到,我们绑过张泽宇又放了他。
“他也绝对猜不到,我们的真正目标是他。
“当然,这件事最好的结局,是韦一山和张泽宇同归于尽。然后我们完美脱身。”
“哎,我主要是担心宋隐那边……”
飞鸿严肃地看了Joker一眼,“说真的,如果不是他,这事儿不会这么不顺吧……
“为什么、到底为什么,你不干脆杀了他——”
“首先,杀宋隐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其次……飞鸿,你不觉得,如非必要,杀人其实很很无趣、也很低级的事吗?
“就比如我杀了孟丽萍,然后呢?”
Joker用绘制工具里的红笔,在图纸上打了个大红叉,这是在他的计划里,韦一山会倒下的地方。
这个时候他的眼前浮现了孟丽萍倒在血泊里的样子。
孟丽萍给他的人生带来了巨大的阴影与黑暗。
杀了她,他撕开了这片阴影,可是为什么,他的人生似乎也因此破了一个大洞,然后他就这样越陷越深?
第162章 清奇的审美
下午, 张泽宇的律师王光荣再次赶来市局。
他接下来的一系列举措,完全是宋隐所能预计的——
攻击口供的合法性、真实性与关联性,并充分利用“证据不足”这一原则, 尽可能地为张泽宇申请取保候审, 或推动检察机关作出不批准逮捕的决定。
王光荣会先与张泽宇见面,询问其在审讯期间是否受到了刑讯逼供、威胁、引诱或者其他非法方法取证。
对于那句承认杀人的口供, 他会教张泽宇类似这样的说辞:“他们一晚上没让我吃东西,我的身体极度疲惫, 精神压力非常大, 那个时候人有些恍惚, 一时没能理解宋警官的意思,以至于出现了口误。
“我那句‘事情到夏可欣这里就结束了’, 并不是在承认杀人, 而只是单纯希望一切到此为止。
“我一直是一个遵纪守法,正直善良的公民。我只是希望所有杀戮到此为止。我真实想表达的是这个意思。”
……
总的来说, 张泽宇并没有直接承认杀人,也没有交代出任何能与事实互相作证的犯案细节。
此外最主要的是,目前本案缺乏关键客观证据,没有物证、没有目击证人, 也没有监控录像等等。
再加上张泽宇人脉圈里以黎欢等人关系网的运作,除非短期内找到铁证, 最有可能的结局是检察院会作出证据不足、不予起诉的决定,那么张泽宇会被无罪释放。
这些事情宋隐他们当然早有预料。
他们也没想过能凭这句模糊的口供将人送进监狱。
他们为的只是拖延时间, 在更多的悲剧酿成之前,尽可能地将真相调查清楚。
基于此,这日下午,连潮约了检察院的人见面沟通此事, 以便争取更多的时间。
市局这边则针对方芷之死、汪凤喜之死合并立案,并召开了案情大会。
宋隐暂时代替连潮担任了会议的主持工作。
关于汪凤喜的尸检工作,是卓宛白和新来的法医共同完成的,这会儿她优先发言,分享了具体的尸检过程,最终道:
“尸体颈部索沟与现场麻绳吻合,索沟位置、走向均符合自缢特征。舌骨大角骨折为内向型,也支持这点。
“除索沟外,体表未见任何约束、抵抗或搏斗性损伤。内脏器官未见致命□□质性病变。毒化检验无异常。
“基本可以确定,汪凤喜是自行上吊的。”
接下来蒋民报告了现场勘验,以及目击证人走访,从物业处调取监控的结果——
整个房子,都只有汪凤喜一个人生活的痕迹。
她死亡前一周内,都没有可疑人员进入小区单元楼。
种种情况都说明,她确实是自杀的。
当然,这只是指她独自完成了上吊自杀的所有步骤,至于这个行为有没有受到其余人的操控或者威胁,尚不可知。
乐小冉调查了汪凤喜的手机、电脑,也走访了她的邻居、从前与她工作过的同事等等。
目前发现,方芷去世,汪凤喜从风雅医院辞职后,就没有再工作过了。
时间太紧张,暂时没查到她从前居住的地方。
不过基本可以判断,她辞职后,就搬到了这栋老居民楼里。
小区里有个上了年纪的人表示,自己认识汪凤喜,她现在住的地方,就是小时候她和父母一起生活的地方。
在她十几岁的时候,父母先后病逝。
那之后她也搬离了这里,不知去了何处。
“小姑娘性格内向,平时不和我们打招呼的,不知道她后来去哪儿了呀,估计是投奔亲戚去了吧?
“她一直留着这房子,没变卖啥的,估计不缺钱?
“后来吧,很多年过去了,有次我看见她带人过来将房子做了个彻底的清理,简单重装了一下,又买了些家具过来……我和她打了招呼,她说自己现在当了医生。”
“哎呀,医生呢,可是出息了呢!
“当时她父母去世的时候,她才十几岁,我差点以为她退学了。现在看来只是转学了。
“嘶,就是不知道……她投奔是哪门子的亲戚啊,居然能供她念完中学、大学,甚至可能是博士呢?!哎哟,现在这种实在人可不多了!她应该也很感恩吧。
“是,是的,没见她回来住,只偶尔回来打扫一下,估计是在怀念父母……”
“她为什么搬回来啊?不清楚。
“诶,她不会是遇见医闹了吧?整天躲着不见人!偶尔出来倒个垃圾,我看她的状态呀,跟游魂差不多!
“可惜了,早知道,我们该多上门关心关心她,毕竟也是从小看着她长大的……怎么就想不通自杀了呢?
“哎,辞职、搬回这里,躲着不见人……我看,要么她遇到了职业困境,要么就只能是感情问题了!”
“感情方面啊?这确实不知道了。平时大家真的没来往。她太内向了。我也确实没看见过有男的来找过她?
“有没有看见什么女性朋友过来?没见过。没印象。
“照片上的这位……你说她叫什么?夏可欣?没有。我没见过她。
“哎呀,这么漂亮时髦的姑娘,一旦来了咱们小区,肯定马上传开了,我不会不知道的。我一点印象都没有,那她肯定是没来过!”
“还有没有别的异常啊……
“倒是想起来一桩,不过不知道算不算?
“我觉得吧,凤凤这姑娘的审美有问题,不知道是不是被一些乱七八糟的艺术家带偏了哟?!”
“是这样的,她整过容!
“是的是的,我百分之百确定!
“哎呀,鼻子、嘴、脸型什么的,几乎没大变,不过她小时候是双眼皮大眼睛!但她后来,把眼睛整得好细长呀。我真觉得这不好看啊!原来多水灵啊!
“真的,刚开始碰见她回来,我都不敢认,后来发现她住进了原来的房子,我过去打招呼叫她‘凤凤’,她应了,也还认得我,我才敢肯定,那就是凤喜!”
“啊,不止是这样啊……她小时候挺瘦的,竹竿似的。现在人近中年,也发福了啊,看起来很有富态!
“我看她挺满意现在的状态,挺奇怪的……哎哟,我懂,不能主张‘白幼瘦’的畸形审美嘛,但她在我们这一堆想减肥的大妈眼里,确实就显得挺另类的。
“我记得……应该是三个月前吧,巷子口新开了家健身房,来这里做宣传。凤凤难得出去买了趟东西,被推销员拦住了。
“当时她说啊,很满意自己的体型呢,她说她就喜欢自己看起来胖胖的……
“我看她表情啊,是真的引以为傲,并不是强行挽尊的说法,就觉得她审美确实清奇……”
第163章 蝴蝶上的人
随着乐小冉绘声绘色的介绍, 汪凤喜这个人物的形象,逐渐在宋隐的脑中变得清晰起来。
他暂时没说话,似乎陷入了沉思。
乐小冉瞧向他, 冷不防正好撞见他望过来的目光, 紧接着就听见他忽然道:“说说你的想法。”
乐小冉不由一愣。
只因宋隐这会儿的神态和语气,居然和连潮十分相似。
她几乎要以为宋老师要化作连潮二号了。
完了, 一个连队都够受了,怎么又来了一个?
看来两个人在一起待久了, 果然会互相影响。
“乐小冉?”
“诶, 是!”
不好了, 夭寿了。
宋老师做人不能忘本人不能忘了自己的来时路啊现在不是从前你开会摸鱼的时候被连队抽问的样子了是吗啊啊啊!
乐小冉在心里吐了句不带标点符号的槽,再赶紧道:“我……我有些说不上来。我感觉她这个人有些奇怪, 但具体哪里奇怪……”
发现自己说了句废话, 乐小冉赶紧把问题抛了回去:“宋老师,你怎么看呢?”
沉默了片刻, 宋隐开口道:“目前看上去,夏可欣很像是在为汪凤喜背锅。是她把方芷死亡的责任揽到了自己身上,也是她出面向方芷的父母道歉,处理房屋产权交接。她甚至冒着事业被毁的风险, 在自己的微博账号上直接担下了这件事……
“我一直在想,她和汪凤喜是什么样的关系, 以至于她居然会愿意这么做?”
“是呀,亲兄弟还要明算账呢, 这两人得是多好的朋友才会……诶?不对呀!”
乐小冉很快想到了关键,“那老小区的人说了,汪凤喜独来独往,平时根本没朋友, 也从来没人来探望过她,男的女的都没有……她已经搬回那个小区一年了,如果夏可欣真和她那么要好,怎么可能整整一年都没来探望过她一次?”
“邻居不能时刻盯着汪凤喜,这些证词的准确度有限,但毕竟是重要的参考。那么,有一个重要问题值得考虑——”
宋隐继续道,“如果她们确实不是朋友,夏可欣为什么愿意把这么一大口锅扣在自己头上?”
“如果她们不是朋友……夏可欣愿意做这么大的牺牲,莫非是因为两人有共同的利益?”
乐小冉若有所思道,“唔,不是为了情谊,就只能是利益了吧。并且这个利益还十分巨大才对……夏可欣努力了很久,才有了今天的地位。可她宁愿放弃这一切,也要保住汪凤喜,不让她的所作所为曝光……
“等等,我要修正一下!更准确的说法应该是,汪凤喜和夏可欣这两个人有着某种巨大的共同利益,或者共同承担着某种风险。
“汪凤喜做的违规手术,搞不好夏可欣也深度参与了。如果把一切粉饰成‘纹身意外’,毁掉的只是夏可欣的事业。可一旦真相曝光,也许事情就大了。夏可欣可能会因此坐牢什么的。两害相较取其轻,她这才肯微博道歉什么的。
“嘶……越想越有可能啊,她是知名纹身师,所有人都知道她走到今天这一步不容易。没人会觉得她会拿辛苦打拼出的这一切来开玩笑,自然而然地就会信她的话。
“另外,她本身有一定知名度,靠‘纹身意外’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大家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她身上,也就完全忽视了医院。
“毕竟正常来讲,人都倾向于甩锅的。如果我是纹身师,一定要去查医院抢救环节有没有问题。就算没有问题,我也要引导舆论,让大家去找医院的茬,分担施加在我身上的压力……
“然而夏可欣完全没有这么做,她第一时间担下了所有责任,一句质疑医院医生的话都没有。现在看来,她是有意这么做的。她生怕有人质疑医生、对医生进行调查……”
一旁,蒋民沉思了一会儿,补充道:“确实,这一系列事情都透着不对劲。正常来讲,如果换做是我身体不舒服去医院,未必能把这件事和几天前做过纹身这件事关联起来。
“或者说,即便我做了关联,一般来说,我也不会有纹身师的联系方式,以至于生病后第一时间能找到她向她问责。那个时候,肯定是治病抢救为主,追责次要。
“病人去医院急诊,抢救无效死亡,家属要求尸检,确定了死因,再倒推出这一切是纹身感染所致,最后找到纹身师问责,这才是常规逻辑。
“但这回完全反过来了。反倒是纹身师先去医院,等死者死亡之后,由她来找了受害者父母……
“我看呐,搞不好方芷做手术的时候,夏可欣就在场。方芷发生术中意外,汪凤喜怕自己做的事情曝光,没敢找急诊的同事,可凭一己之力,又没能把方芷救回来。然后她就和夏可欣商量。两人现商量出了这么个顶包的策略!”
“嗯。”宋隐点点头道,“我基本同意你们的看法。夏可欣完全没有对医院、医生产生任何质疑。不仅如此,她其实也没有对受害者产生任何质疑——有没有可能,方芷生了其他什么病、受了什么其他伤?
“在几乎没有做任何调查的情况下,夏可欣第一时间就担下了所有责任,一气呵成地安抚方芷父母、赔房子、发微博道歉……她的根本目的,就是为了让汪凤喜这个人在这起事故中‘隐身’。
“如果夏可欣和汪凤喜不是有着过命交情的朋友,她们要么有共同利益,要么承担着共同的风险,再要么……”
宋隐语气一顿,严肃地看向乐小冉和蒋民道,“你们遗漏了一种可能。这两人背后有着第三人。这个第三人与她们都有着密切的联系。让夏可欣替汪凤喜担责,是这个第三人下的要求,夏可欣不敢违背。”
这所谓的“第三人”到底是谁?
他或许不是害死方芷、乃至汪凤喜的直接凶手。
但他无疑是该为这一切悲剧负责的真正责任人。
方芷死了,有夏可欣背锅。
然而夏可欣居然意外被杀了。
这个人担心警察因此对夏可欣展开深入调查,最终将祸水引到自己身上,于是想某种办法逼汪凤喜自尽了。
他希望让所有线索断在汪凤喜这里!
与以往不同,这桩案子不似简单的仇杀或情杀,背后像是有一张复杂而深不可测的网,让人有些不寒而栗。
会议室里众人不由集体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这人到底是谁?
他想掩盖的到底是什么?
乐小冉下意识地抱紧怀里的文件夹,似乎试图借此获取些许安慰。
蒋民下意识抿了一口可乐,平时可口清爽的饮料,这次却在胃里泛起了些许酸味。
他似乎感觉到了藏在汪凤喜背后的那个人,有一种视人命为草芥的、纯粹的恶意。
……
后来打破沉默的,是不知何处传来的手机铃声:
“新的风暴已经出现,怎么能够停滞不前?穿越时空、竭尽全力,我会来到你身边。
“微笑面对危险,梦想成真不会遥远,鼓起勇气、坚定向前,奇迹一定会出现!”
“不好意思啊,手机忘记关静音了。那什么,骚扰电话。”
郭安全的声音传来。
眼看着会议室所有人都朝他望了过来,顶着众人的目光,他举起右手握成拳硬着头皮道:“咳,那什么,虽然有点中二,但这首歌唱得很对嘛!我们要发挥奥特曼的精神,把一切妖魔鬼怪踩在脚下!
“说真的啊,我觉得这帮人就是太猖狂了,不把我们当回事!
“你们看呐,张泽宇敢嫁祸宋老师,无非是不知道宋老师也是警察。他觉得有那么直接的证据,警方为了快速结案、为了绩效、为了不给自己找麻烦,可以直接把一个原本无辜的人认作是凶手。
“他这分明是轻看我们警方!
“现在这个人也是。他以为汪凤喜死了,而且死于自尽,方芷的案子就能在她那里结了?!那必须不能够。我们要告诉他,警察可不是好糊弄的。我们必须追查到底!”
郭安全坚定地发表了一番略显中二的言论。
会议室的凝重倒也因此散掉了不少。
事后连潮听闻此事,还特意问了宋隐:“那是什么歌?”
宋隐似有所悟地点点头:“哦,忽然想起来,连队你看的奥特曼,跟我们看的不是一个时代的奥特曼。”
“?”
“绝对没有说您老的意思。”
“……”
此乃后话。
当下,会议室内,宋隐继续主持会议。
他容貌清俊,看起来不像连潮那么极具压迫感,但只是看起来而已。不过是随意往会议桌前方一坐,他眼皮轻轻一抬,便能压住所有人。
“无论如何,当下的首要任务,是把汪凤喜的人际关系摸排清楚。在我看来,她父母双亡后去了何处,由什么样的人养大,这些或许会对破案有很重要的作用。对此,大家目前有没有什么发现?
“对了,汪凤喜完全不用社交软件吗?”
接下来回话的,居然是副队长王永昌。
宋隐有些惊讶地看向他,但也礼貌道:“王副队请讲。”
王永昌便道:“汪凤喜不用社交软件,少与人来往,人际关系方面的调查难以推进。手机通讯录和微信里的联络人等,我们还在一点点排查。不过我和梁舟从方芷的微博上,发现了别的线索。”
方芷,这个喜欢在微博上写“饮茶先啦”的姑娘,还会留下什么线索呢?
宋隐颇为期待地朝王永昌望去。
只听他旁边的梁舟用颇为自得的语气,进一步解释道:“我把方芷的所有微博关注者的主页,挨着全看了一遍,发现了一个姑娘,是位在校大学生,她和方芷去过同一个古博物馆当志愿者!
“方芷不爱拍人物照,或者至少不爱在微博上放。但那个姑娘不是。那姑娘长得很漂亮,大概她也因此自信,也就常在微博上秀自拍……
“总之,我翻到了一张她和古博物馆人聚餐的合照,方芷也在上面……宋老师,我把照片发给你了,你可以通过投影给大家看看!”
宋隐照做了。
其后,众人看向大屏幕,宋隐则看向面前连接着投影仪的电脑。
照片是在一家吃漂亮饭的、很有小资感的餐厅拍的。
丰盛悦目的融合菜琳琅满目地摆满了长桌,长桌两边坐满了人,正中央是一位漂亮的女大学生勾着方芷的胳膊在大笑,看来两人的关系不错。
而就在这张照片的最右边,有一只握着饮料杯的、应该属于男人的手。
那只手的手腕处绣了一只极其漂亮的蝴蝶。
蝴蝶呈黑色,可黑色之上不知用了什么材料,看起来像是泛着粼粼的波光。
黑色本是吞噬一切的颜色,如同永不见底的深渊。
可因为这层波光,不免给人一种黑到深处,也会拥有光明的错觉。
宋隐当即滑动鼠标将图片放大。
紧接着他便发现,看似简单的蝴蝶纹身,竟藏着极其丰富的细节——
蝴蝶的双翅乍一看是黑色,仔细看去,才发现上面用极细的银线与白色高光,勾勒出了一道又一道繁复而华丽花纹。
而那些花纹居然是……居然是一个又一个的人物!
这些人全都是女人,而且是古代仕女的打扮。
她们或执扇掩面,或抱阮弹拨,身形丰腴,姿态各异,一个个全都灵动非凡。
因为面积太小,这些仕女图案需要通过极仔细的观察,才能得以分辨,它们完美地融入了蝶翅的脉络中,丝毫不显突兀,随着折射出的若有若无的光,如神来之笔般,构筑了一个微缩的、繁华的、只存在于蝶翼之上的盛唐幻梦。
“这大学生放了原图,所以看得很清楚……
“啧,想象力可真强啊,居然把人做成了蝴蝶翅膀上的花纹。我该说设计这种纹身的人太有艺术呢,还是心理变态呢?”
老刑警梁舟不无自得地开口道,“这样高级的纹身,我想肯定是夏可欣亲手制作的吧?我已经找她工作室的助手问了,助手表示肯定是他们夏老师的手艺。虽然助手不知道有这个纹身的人是谁……但我想,夏可欣和方芷的这两个人的关联,我们总算找到了!”
第164章 一封坦白书
老刑警梁舟找到的这位在校大学生, 名叫肖兰。
次日一早,连潮和宋隐一起去找了她。
三人去到了大学附近的咖啡馆,找了个包房坐下。
肖兰今年大四, 读的是古汉语专业, 最近正在为毕业后的发展发愁。
猝不及防面临两个刑警,她有些紧张, 十个手指头都绞在了一起。
宋隐的目光从她绞紧发白的手指,移到她的脸上, 随即道:“别紧张, 我们只是想找你了解一些东西。你认识方芷, 对吗?”
肖兰点点头:“可惜了,她还这么年轻就……”
“你和她关系怎么样?”
“嗯……就普通朋友吧。”
“你认识她多久了?”
“时间不长。我被马老师介绍去一家古博物馆做志愿者, 为参观者提供一些免费的讲解服务什么的, 那期间认识了方芷。
“她想锻炼下口才吧,也喜欢文物什么的, 就也去当了志愿者……我和她一起做志愿者的时间,差不多有三个月吧。
“我算算啊……对了,去年的3月到6月。
“在那之后,我在出版社找到了一份实习工作, 就没去博物馆了。我不知道方芷还有没有继续。”
“你怎么看待方芷?”
“她啊?挺慢热,刚开始觉得她高冷内向, 不过熟悉起来后,就觉得她性格很好了, 非常阳光积极……啊对了,我一直羡慕她的皮肤,一点毛孔都没有,完全不用化妆遮瑕什么的。不像我, 为了这张脸,所有零花钱都败光了。”
宋隐再问:“你认识夏可欣吗?”
“纹身师?我听说过她。方芷死,就是因为她吧?微博我看了!”肖兰道,“但我本人不认识她。”
“你没见过夏可欣?”
“没有的。”
宋隐找出她的那张微博聚会照片,指着角落里那只绝美的蝴蝶纹身:“这只手是谁,你知道吗?”
“知道呀。”肖兰道,“这是我们学校美术学院的教授,啊就是我刚才提到的,引荐我去古博物馆做志愿者的马老师。他全名是马厚德。”
听闻这话,宋隐当即与连潮对视一眼。
连潮立刻严肃地看向肖兰:“他现在在学校吗?你有他的联系方式吗?”
“有。他这会儿应该不在学校,不过可能在工作室。稍等,我给他打个电话。”肖兰又道,“对了,你们刚才问到夏可欣……我听说,她还拜过马老师为师呢。不过那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想到什么,宋隐目光一凛,当即道:“这位马老师是美术学院的教授?他喜欢古文物吗?是否也擅长古文物修复?”
“当然。马教授很有名,还上过电视呢。”肖兰说着这话,目光不自觉地流露出几分崇拜,“并且他才四十多岁,真是年轻有为啊……他长得还帅,风度翩翩的,很有魅力,特别受学生们的欢迎!”
夏可欣早年间为了提高审美,曾到处学习。
为了让自己的纹身更具国风特色,她多次去古博物馆采风,还特意拜访过文物修复大师为老师。
这些信息是宋隐从相关新闻报道上获取的。
然而由于夏可欣已经身故,身边的几个助理都是后来招的,很多事都不了解,宋隐也就暂时无从考证新闻是否为真,如果为真,她拜过的老师又是谁。
直到此时此刻,这些信息得到了印证。
而夏可欣、方芷、古博物馆、马厚德……这一切也线索总算串联了起来。
“嘟嘟”声传来,那是肖兰用手机拨打着电话。
宋隐侧过头,再与连潮对视一眼。
两人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隐忧。
能将夏可欣、方芷这两个死者串联起来,马厚德无疑是一个关键人物。
如果他还认识汪凤喜,搞不好就是那个藏在背后的“第三人”。
然而宋隐和连潮此时都不免心生一种古怪的感觉——
找到这个人,似乎太容易了一些。
如果他就是那“第三人”,他能逼夏可欣为汪凤喜顶包,能逼汪凤喜自尽,理应是一个心思缜密、藏得很深的人。
这样一个人似乎不该任由自己的照片出现在学生的微博上,以至于留下这么一条明显的线索。
所以……到底是什么情况?
电话在这一刻接通。
马厚德的声音响了起来:“肖兰啊,什么事儿?找工作有眉目了吗?”
“你看,我就说,不如跟我一起做文物修复工作。可别嫌这工作苦。完成修复后,那种成就感可不一般呐!”
肖兰不好意思地看连潮和宋隐一眼。
她还没来得及插话,只听马厚德又道:“你是有天赋的人,我才看中你啊!肖兰我可告诉你,修复文物会带来一种跨越时空与古人对话的感觉。让一件承载着历史的文物重获新生的喜悦,是任何其他工作都无法比拟的!这个时候我们修复的不是文物,是在填补历史的缺口啊!”
马厚德的语气透着几分痴迷。
看来真是个狂热的文物爱好者。
肖兰好不容易才找到插口的机会,开口道:“那个老师,是这样的,有两位警察找到我,想问你一些事情。不知道你现在是否方便?”
“警察?”马厚德的声音透着几分疑惑,但听不出任何心虚和慌张,他只是道,“哦,好的,没问题。我在自己的工作室里。你直接带她们过来吧!”
片刻之后,连潮将马厚德工作室的地址录入导航,发动了英菲尼迪。
宋隐和肖兰一起坐在车后座,为的是向她再打听几句马厚德和方芷的事,诸如这两个人关系如何、是否亲近等等。
他没想到的是,蒋民和乐小冉那个小组,在这个时候有了重大发现。
蒋民是在工作群直接分享的这个消息:
【握草,不得了,@连潮@宋隐,两位老师快看我发的照片】
【稍等,我信号有点糟糕,马上就传过去了!】
【这真是天大的发现!!!】
乐小冉不如蒋民那么激动,尽量冷静地用语音汇报道:
【连队、宋老师、其余同事,我和蒋民今天调查了死者汪凤喜的银行收支记录,发现她去世前给汇荣银行支付了一笔钱,打电话过去问了问,发现她在汇荣银行租了个保险柜,往里面存了东西】
【保险柜需要密码加指纹的双重认证,我们已经和银行方确认过了,那东西就是汪凤喜亲自存进去的……那是一封信,她的亲笔信】
【信的内容有些让人惊讶。蒋民拍摄后把照片发群里了。我们这就把证据带回局里封存!】
如此,宋隐暂时顾不上问询肖兰,而是放大图片,看起了这封信。
信的标题写着很大的三个字:“坦白书。”
只见下面写着:
这是一封留给警方的信。
警官先生、或者女士,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死了。
当然,我是自杀的。
其实这是我早就应该做的事了。
这封信是我亲自存进银行保险柜的,除了我本人,没有人能打开这个柜子。想必这样你们就能相信,这封信是我亲手写的,而非其他人借我的名义。
那么你们应该能够相信,我是真的要自杀,没有任何人逼我。
我知道,夏可欣死了,然后我也死了,发现这件事后,你们一定认为这背后还有其他阴谋。你们一定认为,有人逼我去死。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我会把你们想知道的一切告诉你们。
我希望所有悲剧都会在我这里结束。
其实看到新闻,发现夏可欣被人杀了的时候,我就在想,她为什么会被杀呢?死的人,难道不该是我吗?
我忍不住想,如果我早点站出来,是不是她就不会死了。
可惜这世上没有如果,我的问题也永远不会得到答案。
事情还要从我认识老师开始说起。
我是在少年宫学画画的时候认识老师的。
那个时候的他还没有毕业,靠来少年宫上公开课赚取微薄的生活费,所有人都没想到,他会成为一个伟大的大师。有机会认识他,是我这一辈子的荣幸。
老师人非常好。父母去世后,他就收养了我。
可惜我在美术方面完全没有天赋,也对文物修复的工作提不起兴趣。
我知道我让老师失望了,对此我深表愧疚,一直想通过其他方面来弥补他。
老师身体不好,三天两头就要进医院。于是我就想,我应该要学医。
等当上了医生,我虽然不能在他的精神世界陪伴他,起码能照顾好他的身体。
至于我后来走上了整容医生这条路,纯属阴差阳错、命运捉弄。
亏欠老师,这件事成了我的一个心结。
我一直想找机会弥补他。
可一个整容医生能做什么,才能弥补他这样一位艺术大师呢?
我没能想出答案。
发现自己什么都不能为他做,我一度感到非常难过。
后来好不容易,我才想到了一个主意——
老师很痴迷唐朝的仕女图,尤其是周昉画的。
于是我增肥,还为自己的眼睛做了整形,以便贴合他的审美。
这样一来,老师起码在见到我的时候,心情能好一些。
让他感到愉悦,这或许就是我唯一能为他做的事情了。
老师看到我之后,果然接连夸赞。
我感到非常高兴。
可是这样高兴的日子,并没有能维持太久。
因为我知道,我不过是赝品而已。
我没有仕女图上姑娘们白皙的、没有一点毛孔的肌肤,无论怎么训练,我的体态、步态……也都与她们相去甚远。
后来见到我,老师也时常叹息,目光中难掩遗憾。
我不得不再次难过了起来。
我知道必须要做点别的什么。
总算,让我等到了这样的机会。
一日,我偶然得知,老师在尝试修复一幅《仕女簪花图》,那张图是绘制在人皮上的,是伟大的惊世之作。
毕竟过去了千年之久,图画损毁之处甚多,而由于其材质的特殊,想要将之修复如初,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要是有真的人皮就好了。”
老师只是随口这么一说,我却放在了心上。
我总算想到自己能为他做什么了——我可以给他一张人皮。
常有患者找我做皮瓣移植术,我便把换下来的多余的皮偷偷带出医院,给了老师一些。
然而效果并不好,那些皮要么太粗糙,要么有瘢痕,老师根本不能满意。
我感到愈发的难过了。
为什么我如此无能,永远只会让老师失望呢?
我发誓我一定要寻找到一张让他满意的皮。
再后来……再后来,我在一次开车去接老师回家的时候,在那家漂亮的小资餐厅门口看到了方芷。
当时,作为古博物馆志愿者的她,与老师一起参加了聚餐。
方芷的皮肤太好了,在太阳下看着像是在发光。
作为整容师的我立刻意识到,她有着最完美的皮,恰恰是我想要的皮!
可该如何得到她的皮呢?
我找到了老师的学生夏可欣,请求她的帮忙。
她有名气,想必她去接近方芷,要容易许多。
理由也很好找。
只要让她告诉方芷:“你皮肤太好了,我想送你一幅纹身,它出现在你身上,一定美极了!当然,纹身面积有点大,会很痛,不过我们可以选择麻醉。我会带你去公立医院做,我朋友在那里当医生,你应该能放心吧?当然,这一切看你的意愿。如果你想好了,就来告诉我,好不好?”
计划进行得很顺利。
周六的夜晚,方芷被夏可欣带来了医院。
我本来想的是,她接受全身麻醉后,切掉一部分她背部的皮瓣,然后告诉她,纹身出现了感染,不得不切掉她一部分皮肤,我和夏可欣会负责所有后续治疗,确保她的皮肤会恢复如初。
我真的只是想要她的一小块皮而已。
我没有想到,她会死于麻醉意外。
那晚,我准备的麻醉剂是丙泊酚,这是一种起效快、恢复也快的药物,非常适合短时间操作。但我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我高估了方芷的体重,或者说,我低估了她对药物的敏感度。
为了确保她在取皮过程中绝对不会有丝毫苏醒的迹象,我推注药物的速度太快了。几乎是在几十秒内,监控她的心电图仪就发出了刺耳的警报声。
她的心率急剧下降,很快血压也测不到了,这是严重的药物过敏性休克,并伴随着呼吸抑制。
我意识到出事了,当下却也顾不得其他,只想着把她救活了再说。
为此我用了肾上腺素、阿托品等药物,可是方芷并没能被救回来。
我知道自己是彻底搞砸了。
我丢了工作,悔了名声,这无所谓,可我怎么能忍心,让老师因为我染上任何骂名?
我偷取活人的皮,是为了成全老师的艺术,这种事在其他人眼里,一定会显得骇人听闻。
不仅如此,他们多半会认为,我是受老师指使做的这件事。
那样一来,老师一辈子的声誉,就被我毁了。
一想到这样的后果,我就心痛难忍,泪眼婆娑。
好在夏可欣有着和我一样的想法。
她有今天的成就,全靠老师。
为了尽可能地护住老师的声誉,她愿意担下罪名,获取所有的关注,不至让人们注意到我。
后来我和夏可欣一起向方芷的父母道了歉。
我的歉意是真心实意的。
我奋斗了一辈子,再加上一部分老师的资助,才买到了那样一套大房子。可我深深知道,房子再值钱,也不及一条人命。但我也只能用房子来聊作弥补了。借此,我希望方芷父母,还有方芷的在天之灵能原谅我。
但想必方芷终究是不能原谅我的。
因为在接下来的一年里,每一天每一夜,我都饱受良心的折磨。
我辞职,回到了小时候的地方躲起来。
我知道这是一种自我欺骗。
我怎能借这种方式,骗自己还能回到什么都没发生的过去呢?
夏可欣的死,让我意识到,我终究是没办法弥补自己的错误的。
为了查明真相,警察一定会排查她的人际关系、挖掘她的故事,总有一天,会查到我身上。
他们会知道我做了什么。
我想隐瞒的一切终究会曝光。
而老师的声誉,也一定会因我受损。
我实在对不起老师。
是我瞒着他、自以为是地想送他人皮给他惊喜,才发生了这一切。
我不知该如何向老师表达我的歉意。
思来想去,也就只能赔上一条命了。
警官先生或者女士,请允许我再次强调,这一切都是我一厢情愿的决定,与老师的主观意愿没有半点关系。
我终究还是把方芷的那块皮给了老师。
不过我骗了老师,我告诉他,那是从医院刚去世的病人身上取下的,我经过家属同意,要到了一块皮,仅此而已。
从始至终,老师都对这一切毫不知情。
我之所以选择自尽,一方面是再次对方芷表达歉意,另一方面,是我实在对不起老师,想用自己一条命向他赔罪。
夏可欣的死让我知道,早在一年前自以为是地选择对方芷下手,我就已经毁了老师的名声,那么,除了以死谢罪之外,我真的别无办法了。
我已经一年没有与老师联络了。
老师以为我不辞而别,一定对我很失望吧?
老师,如果你有机会看到这封信,我只想对你说一句:“对不起!”
——by 汪凤喜
·
半个小时后,英菲尼迪在停车场停下。
这期间连潮一直在开车,尚不知发生了什么。
宋隐则一脸复杂,读完这封信,他心中生出了很不舒服的感觉。
“宋宋,怎么了?”
下车后察觉到宋隐的异样,连潮走到他身边低声问到。
宋隐皱起眉来:“你拿出手机看工作群就知道了。”
闻言,连潮立刻拿出手机。
宋隐再看向跟着自己从车后座下来的肖兰:“请问马教授的工作室在哪里?”
“喏!就前面!”
肖兰往前方一指,紧接着看到了什么,立刻笑着朝那处招招手道,“马老师!这里!我们在这里!”
宋隐当即抬眸望去。
然后他心脏蓦地一沉。
马厚德旁边还有一个人——
自己的继父姜民华!
第165章 无男女之情
工作室位于一栋颇具设计感的灰砖小楼里。
马厚德穿着中式对襟衫, 身形清瘦,气质儒雅,姜民华则一身贵气西装, 两人站在一起, 俨然一副谈笑风生的样子,看起来关系不错。
“哎哟, 宋宋?!”
看到宋隐,姜民华首先开了口。
随即只见旁边马厚德的脸上露出了恰到好处的惊讶:“原来姜总说的在刑警大队工作的孩子, 就是这位啊, 哈哈, 真是巧。”
马厚德再看向连潮和宋隐:“二位警官,你们好。不知这次找我是……”
连潮上前一步, 公事公办地出示了证件, 严肃着一张脸道:“马教授你好,我是淮市市局刑警大队的。旁边这位是我的同事, 宋隐。有一些情况,我们想向你了解一下。现在方便吗?”
“当然,配合调查是每个公民的义务。”马厚德笑容和煦,侧身让开通道, “几位,请里面坐吧。肖兰, 你也进来,帮忙泡壶茶。”
工作室内部空间开阔, 采光极好。
靠墙的巨大博古架上陈列着各种瓷器,另一侧的工作台上,则摆放着修复到一半的画卷、精细的工具以及各色颜料。
茶台靠窗,由整块的乌木制成, 上面摆着几个精美的建盏。
马厚德招呼着众人落座,姜民华一路陪着走了进来,这会儿倒是看向宋隐:“宋宋,你们先办事,我公司还有会,先回去了。刚我和你妈说见到你了。她就想说,择日不如撞日,今晚她主厨,你回家吃个便饭,怎么样?
“前阵子南祺那小子被我踢到香港出差去了,如果航班不晚点,他晚上也能赶回来!”
宋隐侧头与连潮对了个眼神,然后倒也朝姜民华道:“好。姜叔叔再见。路上开车慢点。”
姜民华朝他笑着一点头,随即转身离开。
宋隐望向他的背影,微微蹙着眉,想起了不久前Joker对他说过的话:
“这艘游艇的主人叫韦一山。据我了解,他在做一件不法勾当,你的继父姜民华也牵扯在了其中。”
“他们犯罪的证据,我会送到你的手上。要不要揭发,就看你了。
“也许你依然会选择做正义的事。毕竟你决定离开这里继续当法医,并且一定想将我逮捕归案。
“但也许,你会视而不见。宋宋,你可以视而不见的。因为你不想伤害姜南祺的心,也一定不希望让你的母亲觉得……你又夺走了她的一个丈夫。”
……
很快,淡淡的茶香飘了出来。
马厚德的声音随即传来:“二位警官,请坐吧?红茶可以喝吧,上好的金骏眉,香得很,还暖胃!来,肖兰,给二位警官倒上茶。”
肖兰乖巧地照做,很快倒满了两杯茶,还特意拖开了两把椅子。
连潮没有推辞,带着宋隐上前坐下,随后第一时间看向肖兰:“我们有些问题,要单独问询马教授。还请你回避一下。”
“嗯。没问题,马老师——”肖兰看向马厚德。
马厚德便道:“不要紧。你回学校吧。有劳你跑一趟了!”
“不客气,应该的。”肖兰朝马厚德甜甜一笑,这便起身离开。
随着轻微的关门声响起。
偌大的工作室顿时冷清下来。
此时连潮的表情无比严肃。
只因刚才一路上,他已抽空看了汪凤喜的那封认罪书,或者绝笔信。
汪凤喜在信上说的都是真的吗?
未必。
她既然有意维护马厚德,当然会把对他不利的因素全部抹去。
又或者,即便她信上说的都是真的,但那也只是她视角里的故事而已。
“要是有真的人皮就好了。”
这句话,真的是马厚德随口一说、无心之举吗?
有没有可能,他早就察觉到了汪凤喜的心理状况,于是加以了利用呢?
如果是这样,马厚德为何看似“坦荡”、为何显得如此无所畏惧,也就可以理解了。
这种心理上的利用和操控,很难留下实质性的证据。
即便他操纵了一切……检方该如何起诉他?
一旁,宋隐脸色微微泛白,眼神显得有些凝重。
估计是遇到了姜民华的缘故。
连潮用放在桌下的手不动声色地轻轻握了一下宋隐的手腕,试图借此安抚他些许,随后再望向马厚德,沉声问:“汪凤喜是你收养的孩子,是吗?”
“是。”马厚德端起一杯茶的动作一顿,疑惑地问,“凤凤她不会犯什么事儿了吧?我已经将近一年没有她的消息了,她这……”
“你不知道,她已经去世了?”
“什……什么?她、她怎么会……”
马厚德手一抖,价格昂贵的漂亮建盏“啪”地一下摔在了地上。
杯子没碎,不过有了明显的裂纹。
他怔愣了一下,俯身把杯子捡起来,一边在手里把玩查看,一边叹气,眉眼里的惆怅不知是因为这个杯子,还是因为连潮刚才的那句话。
“请问连队,”许久后,放下茶杯,马厚德望向连潮,“她是怎么死的?”
连潮对上他的目光,半晌后道:“自尽。”
“自尽?她……害,这孩子,怎么总是这样想不开!”马厚德再叹一口气。
连潮朝他的方向略倾身:“你似乎并不对此感到意外?”
马厚德皱起眉来。
他没有立刻回答连潮的问题,而是起身前去拿了拖把过来,一点点把地上的茶水拖干净,重新取杯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再一边饮茶,一边道:“怎么说呢,我一直觉得她心理有问题。不过她对看心理医生这件事很抗拒,我就……哎,怪我,是我太惯着她了。”
连潮的瞳孔微微收紧:“你一直觉得她心理有问题?关于这件事,能具体说说吗?比如,你第一次发现这件事,是因为什么?”
马厚德缓缓喝掉半杯茶,似是陷入了遥远的回忆中。
过了一会儿,他道:“那个时候她刚来我家不久吧……我也才二十出头,正值事业上升期,工作很忙的呀,就很少回家……
“有一次吧,我接到火警那边打来的电话,说我家失火了,好在邻居报了警,他们已经成功灭了火,并把家里的孩子带回了单位,孩子正在他们那儿哇哇大哭,希望我能尽快过去把人接走。
“啊,这个孩子,说的当然就是凤凤了。
“后来吧,等我去到火警单位,他们特意找了个队里的心理专家找我私下里谈了话。我这才知道,火警发现那火是凤凤放的,不过顾及着孩子的心理状况,暂时没有当着她点明这件事。按心理专家的意思,我老不在家,凤凤没有安全感,以为我把她抛弃了,所以才试图通过这种方式来引起我的关注。”
“那个时候你多少岁?”
“我想想啊……啊,对了,我那会儿才22岁,一边做兼职赚钱,一边还要准备作品、考研什么的,忙得不可开交啊。”
“汪凤喜呢?她多少岁?”
“13岁。”
“你才22岁,为什么想要收养一个13岁大的孩子?“
“连队,这话你问得有点问题。我当时那么忙,当然不是闲着没事干,居然想养个女儿什么的……当时吧,一桩事赶着一桩,让她跟我一起生活,也只是顺势而为。
“哎,当时凤凤真的很可怜啊。某次周末上完课,雨下得很大,其他小朋友都被父母接走了,只有她孤零零地坐在少年宫门口。
“我就问她啊,爸爸妈妈呢?她说她没有爸爸妈妈了。
“我看她可怜,肚子饿得直叫,于是提出请她去我家吃顿晚饭。
“吃完饭,我送她回家,发现她家里乱糟糟的,水电因为没交费而停了,脏衣服也堆得到处都是……天那么冷,她晚上怎么过?我就又把她带回了自己家,请她短住几天,这不知不觉……短住就变常住了!”
“你不过比她大七岁,当她是你的女儿?”
“女儿、妹妹……也许都可以吧,我们其实没有仔细谈过这件事。平时她也只是称呼我为老师的……我越来越忙,很少回家,她也是,尤其是后来读了医学之后。其实我们之间的关系并不是非常亲密,我也不知道她是怎么……”
马厚德的叙述流畅自然,他端起新斟的茶,抿了一口,才继续道:“说回她父母刚去世那会儿吧。当时的情况比较复杂。她未成年,需要监护人。可她父母那边确实没有其他直系亲属愿意接手,社区和学校都在协调。我那时虽然年轻,但已经有些收入,实在于心不忍,就主动提出做她的临时监护人,办理了相关手续。
“不过,她的户口,我一直没迁。
“我当时考虑的是,我只是临时照顾她,等她成年或者情况稳定了,或许她会有其他选择。更何况我自己也是刚步入社会不久,户口、住房都还不算特别稳定,想着暂时不迁移户口,对她、对我,都更灵活一些。”
连潮目光锐利,没有放过他话语中的任何细节:“也就是说,你虽然承担了监护责任,但在法律文件上,尽量避免与她建立更永久、更紧密的关联?”
马厚德微微蹙眉,似乎对连潮的措辞感到些许不适,但依旧保持着风度:“不能这么说。我只是在能力范围内,给了她一个家,也给了彼此一定的空间。我对凤凤是尽心的,供她读书,关心她的生活。我也没想到……
“啊,连队,还有这位宋警官,喝茶吧?茶该凉了!”
连潮并未喝茶。他换了个角度,再问:“让一个陌生人住进自己家里,不是一件简单的事。你的父母没表达过反对吗?”
马厚德叹口气:“在我很小的年级,父母就离婚了,一个去了美国,一个去了北非,一年到头我也见不了他们一面。
“虽然他们没有去世,但是吧,对我来说也差不多了……
“总之,正因为这样,我才可怜凤凤,与她有同病相怜之感。我太知道父母不在身边的感受了。每次家长会,我都是自己去开的。当时看着凤凤,我就想,起码以后我能替她去开家长会。不让她获取一堆‘同情’的目光。“
无疑,马厚德的回答非常完美,似乎让人看不出一丝破绽。
连潮也不知道有没有信他的话,只是在盯了他半晌后,忽然站了起来:“听说你很喜欢跟唐代仕女有关的工笔画,也在做相关的修复工作?”
“是,是的。”马厚德跟着站起来,表情显得有些惊讶,“连队长怎么知道?”
所以……难道汪凤喜真的没有对他讲过取方芷人皮的事?
又或者说,马厚德真的对汪凤喜的所作所为一无所知吗?
面上连潮不显波澜,只是问:“能带我们看看吗?”
“当然。可以。”马厚德道,“跟我进旁边的工作间吧。那些古画啊,可要好好保存,我不敢让它们随意见太阳,房间里的光是紫外线过滤后的、不含热量的冷光源。
“连队,宋老师,别嫌我啰嗦,等会儿进去,请你们务必小心一些……呵呵,最好是连话都别大声说。
“别见怪,我是真的觉得……那些画上的仕女,能听见看见我们这里发生的一切……她们那么灵动,简直就是活物啊!”
马厚德的脸上流露出一种混合着痴迷与敬畏的神情,引领着连潮和宋隐走向工作室内侧的一扇门。
他熟练地输入密码,门锁随即发出了轻微的“咔哒”声。
很快,门被推开了,一股浓郁的、混杂着胶剂和颜料的味道扑面而来。
与外面开放明亮的工作室不同,这个房间的光线柔和、幽暗,营造出了一种近乎凝固的静谧氛围。
房间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工作台,上面铺设着软垫,软垫上依次放着镊子、排笔、修复刀、放大镜等各种精致的修复工具。
墙壁上挂着几幅已经完成修复或正在修复中的画作,从露出的部分看,多是色彩妍丽、线条丰腴的唐代仕女。
至于房屋的一角,有一个东西正在不间断地发出嗡嗡的声响。
那是一台冰柜。
看见冰柜的那一瞬,连潮神色一沉,五官当即绷紧。
——修复文物,需要用到冰柜吗?
——马厚德需要用冰柜储存什么材料?
——难道……方芷的皮还在那里面?
宋隐俨然也注意到了这个冰柜。
瞳孔微微一缩,他问马厚德:“冰柜里装的是什么?”
马厚德目光痴迷地正依次看过每幅画,听到宋隐的话,这才迟疑地看向冰箱,他的脸色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不过很快恢复了自然,用一种饱含欣赏的、带有几分狂热的语气说道:“那是……凤凤之前送我的礼物。说是、是从医院太平间取回来的一点人体皮瓣……
“哎,两位警官,你们找我,是不是就因为这个啊?
“凤凤送完我这东西,就辞职了,后来人也联系不上了。我就在想,该不会这是她违规从死人身上获取的吧?
“也是,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这一看就是年轻人身上的皮,哪个做父母的愿意自己孩子的皮在死后被人弄走,落个不能完整落葬的结局呢?
“可惜了,我一直没有亲口问凤凤。
“我更没想到……没想到她自尽了。哎,这可真是……”
宋隐的目光从冰柜移到马厚德脸上,又问:“她为什么会去给你带来这样一份人体皮瓣?是你让她这么做的吗?”
“没有!我确实无意识地说过什么修复材料都比不上真的人皮之类的花。但我没真奢望能得到这样一份材料啊!
“艺术是艺术,理想是理想,现实是现实。我不可能为了一份材料去杀人取皮,也不可能命令凤凤为我这么做啊!”
马厚德的表情显得有些痛心,“凤凤这孩子吧……哎,我知道,她对我怀有一颗感恩的心,一直想做点什么来回馈我。
“但我真没想到,她会因为我的一句话,去盗取尸体身上的皮啊……对了,二位警官还没回答我,她就是未经死者的家属允许,进行了人皮盗取,对吗?”
宋隐目光一凛,只是冷冷盯着他问:“看来你不知道这个死者是方芷?”
马厚德的表情竟显得非常困惑:“方芷是谁?”
宋隐当即给他看了肖兰微博上的那张合照:“肖兰搂着的姑娘就是方芷。冰柜里的人体皮瓣,就是从她身上获取的。方芷曾在古博物馆当志愿者,你都和她合照了,为何说不认识?”
“啊,那是馆长安排的聚餐活动,活动上好多人呢……志愿者也有很多,我哪能全都认识?”
马厚德眯起眼睛凑近,仔细地看了看宋隐手机上的照片,这才又道,“啊,方芷这个名字,我确实没印象,当然,看到照片上的这张脸,我还是有几分熟悉的,应该是见过。”
对于方芷,马厚德既然能给出这样的回答,想必被问到夏可欣时,他也会有类似的说辞。
宋隐干脆不问了,将话题重新带到了汪凤喜身上:“汪凤喜整容这件事,你知道吗?”
马厚德陷入了沉默,半晌后才点了点头。
他张了张嘴,似乎觉得喉头有些干涩,流连地看了一眼那些仕女图,又道:“二位警官,如果不需要再看这里,我们去外面聊,怎么样?我想喝点茶。”
连潮上前一步,却是挡住了他离开这间屋子的去路。
他跟着看了一眼这屋子里各式各样的仕女图,道:“就在这里聊吧。关于这些图,我还有别的问题想问你。当然,在此之前,马教授请先回答宋老师刚才的问题。关于汪凤喜整容的事,你怎么看?”
马厚德面露疲惫,拖出一把椅子坐了下来。
紧接着他似乎有些热,解开衣领用手给自己扇了扇风,才继续道:“她整容前没告诉我这件事,整容后才……哎,怎么说呢,还是那句话,艺术是艺术,生活是生活。我喜欢那些仕女图,是欣赏古代画师的技艺,以及当时画布制造的工艺,我不是真喜欢现实里的女人长成那样啊……那太怪了!
“就拿很多小孩喜欢的二次元举例吧,漫画里的美少女看着美,但如果现实里真有人把下巴弄那么尖,眼睛弄那么大,不就成怪物了?!
“哎,凤凤实在是太偏执了。我真是没想到,她会曲解我至此……
“可是为了让她好受一点,我还只能夸她,说她变漂亮了……”
马厚德抽出一张手帕,一点点地擦起了额头上的汗珠。
连潮居高临下地把他的动作尽收眼底,又问:“你一直没有结婚生子?”
“没有。我没空考虑这些。”马厚德摆摆手道。
“那关于汪凤喜,你是怎么看待的?就打算和她这么搭伙过日子,一直这样过一辈子?”
“我……关于这个问题,我其实没有仔细考虑过。你看这不知不觉一晃眼,这么多年就过去了……哎,我是真没意识到……”
“你对她,完全没有男女之情?”
“当然没有!我只是对她同病相怜,仅此而已!
“哎,当时我收养她的时候,朋友就劝过我别这么做,我知道自己是在做好人好事。可落在别人眼里,就未必了。一个男人收养那么大一个姑娘,所有人都会觉得我图谋不轨。朋友劝我别染一身腥。但我……哎,只是她当时都住进我家了,我实在做不出把她赶走的事。她被亲戚踢皮球似地踢来踢去,看着实在太可怜。”
“在你看来,她对你是什么感情呢?”
“哎,我在她苦难的时候拉了她一把,可能她有了雏鸟情结吧。我是想着,我反正没有结婚生子的打算,就这么由着她惯着她了。我一直以为,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等她长大了,认识了别的男孩儿,自然就把我忘了。
“我是真没意识到,时间过得如此快,一转眼,她都三十多了,并且她居然还……哎。”
“那你呢?这些年,你没喜欢过什么人,完全没有和她组建家庭的想法?”
“我这一辈子啊……都打算耗在这间工作室。这是我的理想。其实作为警察,你们应该理解我,是不是?
“警察多忙多苦啊?但为了职责和使命,只能牺牲小家庭,而将一生奉献在工作岗位上。我没有你们那么伟大,但道理是一样的。我痴迷的是这些文物,只想把一辈子的精力花在这上面。如果真的讨了老婆,指不定还会因为我买修复材料花钱太多来和我吵架呢!
“那什么……二位警官还有其他问题吗?
“如果你们不着急问话,我倒有个问题想问。
“请问凤凤的尸体现在在哪里,是否可以交还于我?
“虽然我和她在法律层面没有任何关系,但我毕竟是她曾经的监护人。将她安葬的事宜,该由我来操办才对。
“哎,我也实在没想到,居然有一天,我会为凤凤办身后事……”
“尸体当然可以给你。不过还要多耽误你一会儿了,我想看看那冰块里的皮瓣,再问你些别的问题。”
宋隐说着这话,走到了冰柜跟前。
之后他环顾了一下整个房间,状似不经意地,问了一个让马厚德颇感意外的问题:“这工作室装修得真不错,不愧是艺术家的眼光。对了,你这房子,是租的还是买的?装修又找的谁?最近我也想装修,看你是否方便为我引荐一下设计师。”
宋隐话音刚落,手机一震,他发现姜南祺发来了微信:
【哥,我到上海机场了,马上去高铁,两三个小时后就能到家。听爸说你晚上也要回家吃饭?那可太好了。我给你买了好多礼物!】
第166章 隐形的女人
马厚德工作室的冰柜里放置着需要冷冻的修复材料, 包括兔皮胶、牛皮胶之类的动物胶,蛋白质类粘合剂,以及鱼皮、羊皮纸一类的生物材料。
除此之外, 就是方芷身上的那块皮瓣了。
在被宋隐和连潮问到冰柜时, 马厚德并未拿别的生物材料做搪塞,主动就提到了那快特殊的人体皮瓣。
而在宋隐提出打开冰柜看看时, 他也很大方地打开冰箱,主动把各类材料拿出来一一做了介绍, 最后还双手奉上了那块冰冷的、被塑封袋包好的皮瓣。
“二位警官, 如果凤凤真的做了违法的、盗取尸体的事, 我愿意承担责任。我也一定配合二位的所有调查。
“这里的所有材料,你们也都可以带回去检查。
“当然, 我希望你们取完样后, 把剩余部分还给我。里面很多东西,都是我预制的修复材料, 贵不贵的且不说,很费心血啊!”
从头到尾,马厚德都神色大方,举止坦荡。
看起来像是真的对汪凤喜的所作所为毫不知情。
事后, 为了证明自己真的与汪凤喜绝无任何不同寻常的关系,他还特意把自己的病历找出来给到了宋隐。
“作为男人, 要我承认自己有这种毛病,我真是……
“但我仔细想想, 还是清白更重要吧。
“这个毛病,我从青少年时期就有了。
“所以啊,我当初带凤凤回家,真的只是可怜她。
“反正我已经决定将自己的一辈子奉献给艺术, 在艺术领域的成就和荣誉才是我所在乎的。至于这方面……无所谓了。不过当然,这毕竟是我的隐私,还望二位警官保密。”
离开马厚德的工作室后,连潮和宋隐先回了市局。
宋隐叫上赫冬,两人一起对从马厚德冰柜里拿出的各种材料进行了取样。
连潮则回办公室,通过互联网搜索起了马厚德这个人。
当然,在此之前,他先看起了马厚德先前主动给过来的病历。
主诉:勃起困难,持续多年。
病史:患者自述约15岁起便出现勃起启动困难或硬度不足,情况持续至今。
夜间及晨间偶有自发勃起,但在有意识进行性活动时即感焦虑,勃起迅速消退。曾尝试药物辅助,效果不理想。
诊断印象:心因性勃起功能障碍。
诊断依据:激素水平正常,排除了明显的器质性与内分泌病因。
处理建议:进行长期、规律的心理咨询。
“这份病历是两年前的,你当时为什么去看病?是想治好吗?“
在工作室那会儿,宋隐曾这样问过马厚德。
——既然这个病,马厚德15岁就得了,并且这么多年都没有治好,为什么两年前忽然去看医生了?他试图治愈这个疾病吗?
马厚德像是知道宋隐这么问的原因,解释道:“早在我读书那会儿,就发现了这个毛病……我上学上得早,15岁就进高中了。那会儿呢,有男同学领着我们偷偷混进那种不规范的成人放映厅看……咳,那种电影。
“刚开始我发现是有冲动的,但很快就软下去了。我那个时候年纪小,不懂这是个毛病,也不好意思去看医生,再说我父母也不在身边……”
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马厚德再道:“19岁的时候,我和美院的一个学姐在一起了,然后才发现自己是真的不行。怕学姐嫌弃,我看过多次医生,各种药都尝试过,包括抗焦虑的那种,但全都没什么用……
“学姐因此和我分了手。我消沉了一阵子后,倒也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可能是没体会过吧,我也不觉得做那种事有多舒服……没必要纠结,不是么?也许这是上天对我的考验呢?上天希望我远离世俗情感,一心投身于艺术,这是它赋予我的使命嘛!”
“讲这些话……还真是有辱斯文。如果女警官来,我是不好意思开口的。还好二位警官都是男人,大家应该能互相理解……”
马厚德又道,“两年前呢,我去看病,也实在是被逼无奈。哎,到了我这个年纪,这个地位,也摆脱不了被催婚嘛!
“喏,我去看个病,把这病历随时带着,再遇见不长眼想给我说媒的,就可以直接把病历甩人脸上,让人家没话说!我这也实在是被他们搞烦了!”
宋隐再问他:“你看的是生殖科?还是普通男科?”
马厚德道:“19岁那会儿的话,我都看过。”
“两年前的这份病历上,医生建议你看心理医生,你去了吗?“
“没有。我说了嘛,这份病历,是为了堵住说媒人的嘴的。我不是抱着治病的目的去的,看什么心理医生?”
宋隐点点头,又问:“那么,你19岁那会儿呢?当时医生的诊断结果,和现在一样吗?”
“那会儿的医生没那么专业。再说那个年代,哪有什么心理医生的说法?”马厚德道,“不过男科医生的判断结果,跟现在的医生差不多吧。他当时说我身体本身没问题,可能是心理压力大才会这样。
“当时那学姐是我初恋,非常漂亮,是校花,很多人追求。我面对她的时候,就很有压力,这第一次失败了,后面每次压力更大,也就反而更不行……”
“后来没再尝试过治疗?”
“没有。我没心思了,再说也没时间。我当时真的很忙,太忙了!”
此时此刻,连潮将病历又看了一遍,回忆了整个问询的过程,便上网搜索起了马厚德的资料。
幸好他是个名字,上过电视,也多次接受过采访,相关新闻报道很多,连潮得以很快对马厚德有了进一步的了解——
马厚德,其父是有名的国画大师,为人风流,情人无数,在与原配离婚后,移居了美国,据说现在已经三婚甚至四婚了。
其母是唱粤剧的,据说是在网上聊天室认识了一个法国人,后来与他一同去了北非,两人的感情似乎不错,共同养育了很多孩子。
马厚德在采访里称,父母经常吵架,他每每都会感到很害怕。
不敢面对那一幕幕争吵,他会让自己躲到阁楼里画画,少年时期的基础功便是这样打下的。
他对父母有着很复杂的感情。
就拿父亲举例,他既厌恶父亲、畏惧父亲,却居然又会不自觉地崇拜父亲。
他是在父亲的影响下,才走上了画画这条路,最终如愿考进了位于淮市的、在全国都有名的江澜美院,并且主攻的也是国画。
马厚德家境殷实,从小就没吃过生活的苦。
在普通工人家庭几代人挤在筒子楼里,为得到一个独立的卫生间和厨房而欣喜若狂的年代,他生下来就住在城堡般的豪宅里。
那栋大别墅有着粗犷的石材立面、对称的拱窗以及标志性的高耸坡屋顶,在郁郁葱葱的私家园林环抱下,自成一方天地,被本地人私下称作“马家宫殿”。
这样的房子,维护费用也不低。
从名贵苗木的养护,到复杂石材的清洁修复,处处都要花钱,每年光是这些花销,都足够买一套小房子的。
里面甚至还有恒温恒湿的专业画师和藏品库。
相关的仪器设备,远比别墅内部的装潢更来得值钱。
出生在这样的家庭,马厚德却并没有长成一个纨绔子弟,也并没有将钱财挥霍到吃喝玩乐上,而都是用在了专业与爱好方面。
本科那会儿,除了上课外,他会利用业余时频繁流连于博物馆、古籍书店,潜心学习传统笔墨技法,展现了远超同龄人的专注与悟性。
后来,他阴差阳错地参与到了某古代书画修复的志愿项目中,顿时被这项工作所吸引,于是在硕士、博士期间,毅然选择了更为冷僻艰辛的书画修复专业。
功夫不负有心人。研究生期间,马厚德已经在业界崭露头角。
他凭《唐韵》《山友》两幅水墨作品成名。
如今这两幅画已成了学院派的典范。
文物修复方面,他更是建树颇丰。
比如他曾主持修复过明代一位大师的画作。
该画作因保存不当损毁严重,绢素断裂,色彩脱落。马厚德带领团队耗时三年,这才使其起死回生,直接被列为了国家级文物保护的成功范例。
如今,马厚德是江澜省美术学院的教授、博士生导师,并在多个国家级文物鉴定与修复委员会中担任专家。
与此同时,他也创立了个人工作室。
那里既是他进行精密修复的实验室,也是他创作个人艺术作品的画室。
总的来说,所有报道与采访,都赞扬了马厚德的刻苦、努力以及工匠精神,并叙述了原生家庭对他造成的创伤,大概有借此引发人们对他同情感怀的作用。
“笔者发现许多惊世之才,都有一个痛苦的童年。难道痛苦真的是孕育艺术的温床?无论如何,马德厚都是一位值得我们敬仰的伟大艺术家!“
一位记者曾写过这么一句话。
在媒体的口中,马厚德是一个孤独而伟大、又有着些许悲剧色彩的艺术家。
为了文物、历史,为了传递中国传统文化,他放弃了结婚生子这种传统生活,算得上是奉献、甚至献祭了自己的一生。
而在这些叙述中,汪凤喜这个人完全隐形了。
就好像她根本没有在马厚德的生命里存在过。
下午6点。
连潮开着英菲尼迪接上宋隐,载他前往姜家。
“那些材料都取样完成了?有疑点吗?”连潮问。
宋隐为自己系上安全带,摇摇头道:“暂时没发现疑点,你那边呢?查到什么新的信息吗?”
连潮大致把查到的、有关于马厚德的生平告诉了宋隐。
末了他道:“虽然不知道是否与案情有关,但有一个细节值得注意。”
“什么细节?”宋隐偏过头,好奇问道。
“马厚德的病,是15岁开始的。而我查了各种报道,核对后发现,他父母离婚,恰恰是在他15岁的时候。”
第167章 一种控制欲
副驾驶座上, 宋隐听闻连潮的话,拿出手机搜寻了跟马厚德有关的新闻。
片刻后他问连潮:“你觉得,他出现这种情况, 跟他父母离婚有关?”
“有可能有一定的关联。”连潮瞧向副驾驶座, “你呢?你怎么看?”
“是有可能。只是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才导致他……这背后可能有某个具体的事件,又或者他长期面对父母吵架, 心理对亲密关系有了恐惧。”
宋隐微微眯起眼睛,“我现在想的是, 他的这种病……有没有可能反过来加剧了他的心理问题?”
连潮把方向盘往右打, 英菲尼迪随即拐了弯。
他似是很快明白了宋隐的意思:“你不相信他收养汪凤喜的理由?”
思考了一会儿措辞, 宋隐再道:“他可能并不完全在说谎。最初把汪凤喜带回家,是一时可怜她, 暂时给她找个地方住。那会儿他也没想到, 二十刚出头的自己,会收养一个这么大的‘孩子’。但是后来……
“连队, 你知道古时候,太监会和宫女対食吗?”
连潮点点头:“听说过。怎么?”
“我读到过这样的例子——某些太监对待宫女的方式极为苛刻与扭曲,有的会用到精神凌辱、物质控制,有的会用道具虐待她们。
“究其原因, 他们没有性功能,只能通过其他方式来证明自己的‘雄风’。”
蹙起眉来, 宋隐又道,“现代也不乏这样的案例。因为生理上的残缺, 一些人无法通过正常的方式建立亲密关系,他们的权力感和控制欲便会走向极端,试图通过精神上的绝对支配、甚至是通过虐待,来弥补自身的缺失, 从对方的恐惧和绝对服从里,获得自己仍然是‘强大’的证明。”
顿了顿,宋隐将目光转回车内,眼神清亮而锐利,仿佛穿透了案件的迷雾。
“我在想,也许马厚德的情况,与之有相似之处。
“有一种可能是,他的生理障碍,从少年时期就摧毁了他作为男性的基本自信,汪凤喜出事之后,她孤立无援,将他视为救世主,某种程度上,可能帮他建立了‘自信’。但这种‘自信’是扭曲的。
“马厚德无法以一个正常男人的身份去爱一个女人,但他可以以一个恩师、导师、乃至类似于上帝的身份,去完全掌控一个女人的人生——她的生活、她的情感、乃至她的容貌。
“他有一句话说得挺对,现实是现实,艺术是艺术,他分得很清。他也真切地知道,现实里的人如果整成仕女图上的样子,会显得有些畸形……所以,他未必真的对仕女图上的姑娘有着偏执的审美,但他有意让汪凤喜这么认为。
“后来汪凤喜果然按照他的心意整容了,他一定感到非常满足。他获得的是一种远比生理快感更强烈的、上帝般的操控感。甚至……
不知不觉间,宋隐的声音变得有些凝重,“上你的车之前,我其实和姜叔叔通了个电话,试探性地问道,他是否和马厚德有合作。”
察觉到宋隐语气的异样,连潮的目光也随之一沉:“正是这通电话,再加上马厚德的病历、人生经历,才让你有了上面那些揣测?”
“是的。”宋隐点点头。
“那么……电话里,姜叔叔是怎么说的?”
“他说……”宋隐望向车窗外,沉沉暮色落进他黑色的瞳孔,让他的眼神看上去格外的凝重,“姜叔叔的公司是主攻3D打印的。按他的意思,他们新研发的生物墨水,已能够实现人体皮瓣的打印。
“皮瓣的移植,就跟器官移植一样,也会发生排异反应,相关的技术难点他们还没攻克,因此他们的技术,距离临床医学上的运用,还有一段距离。但如果是把打印出来的人体皮瓣用于画作修复,却是完全够用了。”
略作停顿后,宋隐再道:“我其实是这么看的,原版画作《簪花仕女图》真的用到了人皮吗?未必。有可能只是现代所谓的专家,比如马厚德这种人为了炒作画作的价格而搞出来的噱头。
“即便原作真是人皮所致,想要修复,想必动物皮脂也完全够用了,完全没有必要用真的人皮。
“再退一万步,就算马厚德真的是个执念很深的大师,务必要用最贴近原版画作的人皮材料来完成修复。原现在的科技技术,已经足够帮他完成这种执念。
“姜叔叔甚至说,从前年开始,马厚德已经对他们的技术有了深刻的了解,双方早在那个时候就已经达成了初步的合作意向。所以,马厚德早就知道,自己根本不需要真的人皮。
“然而方芷……是去年才去世的。
“所以我想……也许马厚德并不是真的需要一张人皮。但他想试试看,如果自己表达出这种意愿,汪凤喜是不是真的会想办法,为他取来一张。”
汪凤喜对自己有雏鸟情结,对于这点,马厚德心知肚明。
但他选择的不是呵护她,而是控制。
眼前浮现出了老房子里,那具悬挂着的、已经初现巨人观的狰狞难看的尸体,宋隐的目光重重一沉。
车窗之外,暮色也随之沉底沉了下去。
沿路的街灯渐次亮起,道路开阔,夜风微凉。
这个夜晚看起来如此安逸,可是又有多少类似的罪孽……正在这个城市不动声色地发生着?
连潮沉默地听着宋隐的话,手指不时在方向盘上敲击几下。
半晌后,他开口道:“所以,那份病历证明的不是他的‘清白’,反而告诉了我们,他这种控制欲的由来。”
“嗯。我目前是这样认为的。”宋隐缓缓点头,“不过我没有证据。一切都还停留在揣测层面。
“另外,让我感到困惑的是,即便我们的揣测已经无限接近于真相……Joker想让张泽宇杀的人到底是谁?难道就是马厚德?
“还有……还有姜叔叔那边……”
在宋隐看来,也许他的猜测,已经足够接近真相。
那么故事其实已经闭环了。
这并不是一个复杂的故事——
马厚德生理有问题,无法以常规的方式与女人相恋,因此出现了心理上的扭曲。他或许没有在物质上苛刻过汪凤喜,也没有对她实施过殴打、辱骂之类的虐待行为,但他会通过操控她的人生,来获取一种高高在上的满足感。
这会让他觉得,自己果然还是一个“男人”。
他并非真的需要人皮来修复画作,但他在汪凤喜面前表演出了强烈的需要与渴求,做出一副只是为了还原古画而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样子。
于是汪凤喜盯上了方芷,意外害死了她。
其后,马厚德的另一个学生夏可欣为汪凤喜顶了罪。
而在一年后的现在,一个叫张泽宇的洞潜爱好者为了方芷,杀了夏可欣。
如果真相就是这样,在宋隐看来,这个故事还有三个问题没有解决——
第一,夏可欣为什么愿意为汪凤喜顶罪。
是因为就像汪凤喜信里提及的那样,夏可欣也崇拜、甚至喜欢马厚德?
亦或是这背后还有别的隐情?
宋隐本能地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马厚德在长相和气质确实有几分优势,但他又不是什么万人迷,凭什么让那么多女人为他要死要活?
他在汪凤喜父母双亡、被所有亲戚嫌弃的时候带她回了家,有了这份先天优势的加持,又有了后来近水楼台朝夕相处的机会,这才得以通过经年累月的控制、潜移默化地洗脑,最终让她彻底被自己所左右。
可夏可欣呢?
从个人履历来看,早年前夏可欣专注事业,并无恋爱心思,近年接触的人则都基本非富即贵,她本人也长得漂亮,是否会倾心于马厚德,甚至为他这么个已经奔五的男人做到这种地步?
更何况从目前掌握的信息来看,和夏可欣有感情纠葛的人,分明是那个游艇的主人韦一山。
夏可欣为何愿意顶罪,恐怕别有隐情。
第二个问题,Joker想要张泽宇杀的,到底是谁?
为什么Joker不愿自己动手?
这件事跟方芷,又或者马厚德他们有什么关联吗?
第三个问题则是……
宋隐目光微沉,又想到了姜民华。
他真的参与了犯罪。
亦或者……这只是Joker的把戏?
恍神间,宋隐听见连潮再问:“对了,先前你问马厚德他的工作室是租的还是买的……是对他的经济状况感到好奇?”
“嗯。”宋隐道,“从他的家世,他的吃穿用度,以及所有新闻报道来看,他完全不缺钱。这也可以理解,有时候,有钱有闲的人,才有心情、精力、财力去专心搞艺术。
“文物修复也是,做这行的人,一定要真心热爱才行。
“各种报道都在说,马厚德领导的那些文物修复项目,别说赚钱了,他是自己贴钱做的,纯属为爱发电。但是……”
眉目微微一凛,想到汪凤喜的那封信里提到他们相识的经过,宋隐的声音不由一沉:“这样一个人,居然曾经参加过勤工俭学,去少年宫做兼职?我觉得这存在矛盾。
“马厚德给我的感觉,挺自得,也挺眼高于顶的。这样的人,如果基于让更多人了解自己的艺术,或者传承自己的画技的目的去开班授课,他可以给成人上课,或者给有天赋的、愿意拜在他门下的徒弟上课。
“可他去的是少年宫。
“这种地方,很多时候父母把孩子送过去,只是因为没时间带而已。绘画班的孩子们中,真正有天赋的人,很少。马厚德居然愿意去给他们上课?他只能纯粹是为了钱去的。别的理由恐怕都不足以解释。可住着那样一座‘宫殿’的他,为什么竟会缺钱?”
表面上,马厚德坐拥豪宅,风光豪宅。
但实际上,他竟需要勤工俭学来维持日常开销。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情况出现?
这个时候,连潮忽然想到了他从新闻报道上读到的信息——
这样的房子,维护费用也不低。
从名贵苗木的养护,到复杂石材的清洁修复,处处都要花钱,每年光是这些花销,都足够买一套小房子的……
去少年宫工作的时候,马厚德的父母已经离婚,远走国外了。
难道……难道他们只给马厚德留下了一栋豪宅,可是其余能动用的了流动性更强的资产,比如现金和银行存款,他们留下的并不多?
马厚德如果把豪宅卖了,生活自然是不愁的。
可不知出于何种原因,他并没有卖。
这种情况下,为了维持从前的开销,在父母支持力度不够的情况下,他只能想其他办法来赚钱。
连潮当即把心中所想与宋隐做了分享。
宋隐听罢后点点头:“那么可以想见,从父母离婚到现在,他拥有的这些资产,都是靠他自己挣的……但他怎么挣到这么多钱的?
“我刚才也大致搜索了一下他的信息。
“依靠他父母积攒的人脉资源,他走艺术圈其实是好走的。不过他的原创作品并不多,即便走过拍卖行,赚到的钱应该也很有限。至于文物修复、尤其是字画修复方面,他做的很多都是国家级的项目,有酬劳和奖金,可是不仅不足以支撑他现在展现出来的资产,很多时候,为了追求效果,他反倒要贴钱……”
看见马厚德这个人,没人会觉得他缺钱。
他是养尊处优的少爷出生。父母给了他花不完的钱。
为了追求艺术效果,再多钱都愿意砸。
一定没人想过,也许他的钱会来路不正。
可是在看过汪凤喜的那封信后,宋隐终究发现了端倪。
目前很有可能,马厚德的父母离婚后,除了留给他一栋豪宅外,便不再管他。
这种情况下,他何以过得现在这么豪,就要打个问号了。
正好要去见姜民华,宋隐打算试试看,能不能从他那里侧面打听出什么。
不知不觉间,车开进了牧华府。
这是靠近淮市市中心的豪华别墅区。
姜民华与徐含芳如今一起住在这里。
车刚驶入别墅区,就找了个角落暂时停了下来。
一盏中式风格的路灯立在车边,将英菲尼迪拢进一层暖黄色的光彩中。
连潮在这样的暖光中侧眸看向宋隐:“想一个人进去,还是我陪你?”
宋隐暂时没有答话,只是一脸严肃地陷入沉默,像是在思考。
——如果姜民华真的涉及犯罪,自己该如何处理?
似乎没有别的选择,只能秉公办理。
但如果他没有犯恶劣至极的死罪,在法律和纪律允许的范围内,于情于理,自己能帮到的地方,该帮上一二,以争取他能得到宽大处理。
否则自己与姜南祺、还有母亲的关系,又该如何安放?
直接让连潮介入此事,一切可能将会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可如果不告诉他,他恐怕会以为我在排斥他、忌惮他、防备他……
这种事情,实在要比破案推理难多了。
宋隐不免皱了眉。
“宋宋,”连潮倾身靠近宋隐几分,忽然问,“你说过,你喜欢我身上的秩序,嗯,我也一直引以为傲。但我想,有件事,我一直忘了提醒你。”
猝不及防听到这种话,宋隐有些惊讶:“嗯?什么事?”
有些时候也不免愤恨宋隐在这种事上的迟钝,连潮抬起右手,食指伸出来,狠狠刮了一下他的鼻子,再俯身而下,盯着他的眼睛,很郑重地道:
“我是刑侦大队长,是你的领导,是管着你纪律的人。
“但与此同时,我也是个人,不真是把没有感情的尺子。
“宋宋,我是你可以信任和依赖的爱人。
“原则诚然要遵守。但在我这里,你永远可以有转圜的余地。”
第168章 她的一部分
宋隐一行离开后, 马厚德一个人在工作室的茶台边坐了很久。
很久都没有收到汪凤喜发来的消息,他其实猜测过,她是不是出事了。
但猜测是一回事, 猝不及防地从警察那里听到这个消息, 他发现有些自己落寞,也有些孤独。
一边回忆与汪凤喜相处的点滴, 马厚德一边复盘,自己刚才有没有在警方面前说错过什么话, 思考他们有没有怀疑别的什么。
不知不觉间, 他出现了些许反胃的感觉。
那是因为他忽然想起了10岁那年曾看见的一幕。
他在医生面前说了谎。
父母是在他15岁那年离的婚, 医生问他什么时候开始发现这个问题的时候,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也就随口说了15岁。
然而他知道, 这个问题应该在更久之前就开始了。
10岁那年的春节,母亲的一位关门弟子上门过节。
马厚德一直很喜欢他, 称呼他为“哥哥”。
哥哥说给他带了他很想要的礼物,不过要等到初一的早上才能给他。
马厚德却是等不到初一早上了,大概凌晨1点,本已睡下的他从床上爬起来, 蹑手蹑脚地去往了二楼客房。
他本打算偷偷进入“哥哥”的房里,寻找对方给自己准备的礼物, 他万万没想到,刚来到房门外, 他竟听见屋内传来了母亲的声音。
母亲像是在哭,也像是在笑。
她好像很快乐,却又好像很痛苦。
“不要”“求你了,放过我吧”“就是那里, 再多一点”……
马厚德听得似懂非懂,心脏基于本能跳得极快。
怔愣了好一会儿,马厚德终究还是走上前,将房门轻轻推了开来。
屋中的两人非常投入,根本没有注意到门口的动静。
于是马厚德就这么把眼睛贴在门缝上,把里面的情形看了个一清二楚。
他看到了母亲长而白的腿,胸前柔软的两团,还有把玩着这一切的那个男人——
他不是父亲,而是母亲的那个“弟子”。
那一刻,在马厚德的眼里,床上的两个人不再是人,而是两坨会动的肉。
一只手掌及时横过来遮住了10岁的马厚德眼睛。
它遮住了极乐世界,同时也遮住了地狱。
随后那只手的主人轻轻把门关上,再把马厚德带回楼上卧室。
除夕夜,外面的烟火炮仗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夜空中的烟花盛放了又寂灭,父亲的脸也因此忽明忽暗。
“你不介意吗?爸爸。”马厚德发出的声音很干涩。
听见这话,父亲的眼神显得有些莫测:“说起来……我真是你爸爸吗?”
马厚德一下子从床上跳了起来,整张脸血色尽褪。
父亲看他半晌,终究叹了口气,上前揉揉他的头:“算了,你又有什么错?忘了今天晚上的事吧。”
次日,母亲裹着一身皮草,踩着高跟鞋沿着楼梯走下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客厅里的马厚德,对他解释道:“是你爸先对不起我的。我们现在相当于离婚不离家。本来是想……是想至少等你考上高中后再正式分开……
“小德,妈妈这样委屈自己,还不是为了你?都是为了你啊!”
马厚德的世界忽然崩塌了。
他开始感到很恐惧。
他怕母亲会离开这个家,和那个“弟子”在一起。
他也怕父亲会不要自己,因为自己可能不是他亲生的。
像是想证明什么似地,马厚德开始努力地练习水墨画,不是他多么喜欢这种传统技艺,而是他想证明,他有和父亲一样的天赋,他一定就是父亲亲生的。
大概12岁那年,马厚德有了第一次梦遗。
早上醒来闻见那股腥味,看见床单上潮湿的一团时,他呆愣了一会儿,紧随其后想起来的,便是除夕夜见过的床上那两团会动的肉了。
或温婉或威仪的、高高在上的、平时在自己心里如神圣不可侵犯的母亲,居然成了床上任人摆弄的一团肉。
他感到一阵反胃,当即吐在了床上。
马厚德至今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不是父亲的亲生儿子。
但无论如何,父亲都选择了抛弃他。
他15岁那年,父亲留下一栋房子便远走海外,再也没有过问过他的生活。
很快母亲也走了。
刚开始她会寄来一些钱,没过多久就再也没有了音讯。
所以,22岁那年在少年宫上完课,看到那个坐在门口,任由大雨把自己淋湿的汪凤喜时,马厚德很受触动。
“你在等爸妈来接吗?”
“老师,我没有爸爸妈妈了。”
“……真巧,老师也没有爸爸妈妈了。”
马厚德就这样把汪凤喜带回了家。
从只让她吃一顿晚饭,变成了让她留宿过一晚。
后来又从只留她住一晚,变成了住一周。
再后来是一个月、一年……
那日,在学校忙项目、多日没回家的马厚德,忽然接到消防队打来的电话,对方表示汪凤喜纵火,是因为联系不上自己,害怕自己抛弃了她,于是想借警察的手找到自己。那个时候他既没生气,也不觉得害怕,反倒是感到了久违的、由衷的高兴。
爸妈抛弃了他,但他似乎找到了一个新的家人——
一个很依赖自己的、永远不会抛弃自己的家人。
那个时候汪凤喜已经15岁了。
这个年纪,她居然还能做出这种事,已不能简单地用“小孩子不懂事”这种理由来解释,她一定有很严重的心理问题。
她曾亲眼目睹了父母车祸去世。
应该是因为这件事,她有严重的创伤性后遗症,才会做出这种过激行为。
马厚德意识到她生了病,但巴不得她就这样病下去,永远依赖自己才好。
然而他也知道,从来世事难料,人心易变。
不管是父亲还是母亲,也都有过对自己很好的时候,可他们终究还是把自己抛下了。汪凤喜和自己连血缘关系都没有,凭什么永远留在自己身边?
随着汪凤喜一天天地成长,马厚德变得越来越恐惧。
他害怕汪凤喜变成正常人,也害怕她变成和母亲一样的一坨肉。
所以他将她送去了女德班,让她读佛经,教她清心寡欲地生活。
所以他会忍不住地经常测试她,看她是不是真的将自己看得最重要。
记不清是哪一年了……
八年前?还是九年前?
马厚德回想起,自己曾在汪凤喜的手机上看到一个男人给她发来:
【凤凤,我真的很喜欢你,求你给我一个机会吧。你的眼睛是我见过最漂亮的眼睛,像天上的星星般闪耀】
马厚德的脑海中不由浮现出了床上的那坨会动的肉。
他再次感到了恶心,几乎控制不住地干呕起来。
他多怕凤凤也变成那种肉啊!
他几乎感到怒不可遏。
那个男人是谁?多大年纪了?他也配追求凤凤?表白的话写得还不如小学生作文!什么眼睛像星星……可笑至极!
后来,马厚德便故意在汪凤喜面前,盯着那些仕女图感慨:“这画中人的眼睛,才是人间绝色啊。柳眼窥春,横波澹欲语。
“有生之年,我能看到有谁能生出这样一双漂亮的眼睛吗?”
后来汪凤喜为眼睛做了整容。
平心而论,马厚德觉得她变丑了。
但他的内心甜蜜而满足。
汪凤喜最重视的人,果然还是自己。
去年开始,马厚德又陷入了新的焦虑。
他得知汪凤喜的一个患者在追求她。
平时汪凤喜是不理其他任何男人的,那回却破天荒地和他吃了好几次饭。
一日,马厚德等两人约会,从白天等到了黑夜。
然后他离开了家,在工作室住了几天。
他用染发剂,把自己头发染成了花白色。
于是汪凤喜找过来的时候,就看见了他愁白了头发、憔悴万分的样子。
“老师你……你怎么了?!我带你去医院做个检查吧!”
“我没事,只是太焦虑了……我想尽快把这仕女图修复完整。可我没有人皮。其他材料我都试过了,还是要差上一些呐……”
马厚德其实也没想到的,汪凤喜会为自己杀人。
他以为她无非是会去偷医院太平间的尸体。
想来她的疯病一直没好,才会为自己做到这种地步。
不过马厚德感到很满意,再满意不过了。
这样心爱的玩具,他当然舍不得丢,于是赶紧找了韦一山帮忙……
事情终究还是走到了今天这步。
汪凤喜居然……居然真的死了。
马厚德感到心中空落落的。
可与此同时,他似乎又感觉到了无比的满足。
汪凤喜虽然离开了人世。
但她没有抛弃自己。
她是为了保护自己才去世的。
夕阳沉了下去。
工作室没有开灯,茶台边马厚德的身影逐渐被黑色笼罩。
而在这一片黑色之中,他笑得无比甜蜜。
他想,他一定会去公安局取走汪凤喜的尸体。
他不会将她火化,也不会将她埋葬。
以血为墨,以皮为纸,此后余生,他的每一幅作品,都可以有她的一部分。
这样她就能永永远远地、陪伴着自己。
她会彻彻底底地,一辈子都属于自己。
她是为自己而死的。
她真的成为了这世上唯一不会抛弃自己的人。
所以他愿意把她分解开来,放进自己未来的每一幅画里。
·
另一边。牧华府03栋。
宋隐领着连潮一起去到姜家。
姜南祺早早等在了门口,没料到连潮也跟着来了,不免面露惊讶,但也很会来事儿地欢迎起了自己哥哥的领导:“连队也来了,快请!爸打算亲自下厨,妈不放心,去厨房看着了,我先带你们去餐厅入座!”
姜家的豪宅连餐厅都有两个。
一个放着吃西餐的长桌,另一个则是传统中式圆桌。
姜南祺将他们引到了中式餐厅。
看来今天吃的是中餐了。
大概是听到了动静,姜民华也不讲究,抄着锅铲,戴着围腰就直接出来迎客了,现在这副模样和白天西装革履的样子实在相去甚远。
“宋宋,晚上好!哟,连队也来了!坐坐坐,快坐!南祺,问问他们想喝什么,给他们先倒上水。”
宋隐朝姜民华一点头:“姜叔叔好。”
连潮紧跟着道:“抱歉,一直在办案子,第一次上门,居然空着手来的。回头一定给姜叔补上。”
“不用啊不用,太客气了!你们先聊,我去继续看着锅!”
姜民华笑着转身去往了厨房。
姜南祺去调饮料了。
连潮和宋隐走到餐桌旁,刚坐下来,又有一人走了过来。
那是宋隐的母亲徐含芳。
徐含芳打扮得依然像旧上海月份牌上的美人。
大概又做了美容,宋隐瞧着她,只觉得比上次见面还要显得更年轻了。
“我和他在一起了。
“很吃惊是么?
“你向我领导举报了我,认为是我杀了宋禄。可我引诱了他,和他在一起了。你觉得他会相信我还是你?”
徐含芳明显还记得宋隐上次对她说过的这些话,也知道两人至今仍住在一起,那么那些话,可能并不完全是宋隐说的气话。
这会儿她看到连潮,表情也就显得有些微妙。
不过当下她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微笑着向两人问了好。
之后徐含芳拖开椅子坐下了。
看来是没有再回厨房帮忙的打算。
她选择的位置很有意思,没坐在宋隐身边,而是坐在了连潮的身边。
也即连潮坐中间,宋隐和母亲分别坐在他的两侧。
回过头,朝就近的封闭式中式厨房,和较远的吧台处分别望了一眼,徐含芳再看向连潮和宋隐,压低了声音,试探性问到:“民华说,他遇到你们的时候,你们在办案?这事儿……怎么说?大不大?民华应该不牵涉其中吧?”
宋隐跟着看了一眼厨房方向,不待连潮回答,他先反问徐含芳:“妈,你问这个,是自己想问,还是姜叔托你打探?”
徐含芳面色微变,随即理了理披肩:“他什么都没有说。是我觉得不对劲,才想问的。毕竟……毕竟如果不是因为案子,你恐怕不会轻易答应回这个家。尤其是在你很忙的时候。”
母亲果然敏锐。
宋隐抿了抿嘴,却是还没想好怎么和母亲开口。
毕竟其实他也还几乎什么都不知道。
很快,姜南祺端着托盘过来了。
三人暂时没再继续话题。
只见姜南祺神采飞扬地将两杯特调饮品放到连潮和宋隐面前。
"哥,连队,尝尝这个,我特意从香港兰芳园带回来的咸柠七!"
玻璃杯里,一颗腌制得恰到好处的咸柠檬沉在杯底,细密的气泡正簇拥着它,在杯中快速地翻涌上升。
宋隐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清甜爽口,果然不错。
姜南祺再给徐含芳递上一杯同样的饮料:“妈,虽然这里面有你厌恶的碳酸饮料……但偶尔喝喝嘛,没事儿的。爸多半还是要喝酒,我就先不管他了!”
把托盘放到一边,姜南祺把第四杯咸柠七端起来,挨着宋隐坐下了:“哥,晚上怎么说,难得回来一趟,就住在这里吧!
“我觉得你需要好好睡一觉。你看,都有黑眼圈了呢。”
徐含芳当即附和道:“是啊,你们来得本来就晚,等吃完饭,不如就在这里住。连队也住在这里吧。客房有的是。”
她大概也很希望宋隐能住下。
这才提出让连潮一起留下,希望能借此留下宋隐。
不过徐含芳握着咸柠七饮料杯的手指有些发紧。
这是因为她还算了解自己这个儿子。
她很怕他为了呛自己,会不管不顾当众说出一句:“可以留下,不过连潮和我一起住便好。”
宋隐对上徐含芳的目光,倒是有些不理解她那复杂眼神的含义。
他只是看向连潮:“连队,你那边方便吗?”
“我还想和蒋民他们开个会,不过线上沟通就行,大家最近都很累,通过视频短暂地过一下各自的进展即可。”
连潮朝宋隐的方向微微倾身,“你来决定。我都可以。”
留下来,就有更多的时间和机会找姜民华了解情况了。
宋隐当然是愿意的。
他想了想,看向徐含芳道:“没问题,不过要把连队的房间安排得离我近一点。我们晚上还要一起和同事开视频会议。”
姜南祺喝了一大口咸柠七,不由打了个嗝。
然后他举着杯子瞧向宋隐,亲眼见到他与连潮对了个眼神的样子。
姜南祺皱眉了。
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等等,不是,怎么哪里都有这个连潮啊?!
第169章 和谐的家宴
不多时, 菜上齐了。
养尊处优的徐含芳没动手,菜都是姜民华和姜南祺端上来的,有清蒸东海黄鱼、姜母鸭、梅汁小排、四喜烤麸、上汤苋菜, 还有砂锅炖的松茸鸡汤。
“我想着你们平时办案忙, 估计都在外面吃,所以特意准备了家常菜……”
落座后, 姜民华先看向连潮,“连队是北方人, 这边的菜, 不知道你吃得还习惯?我们这边的菜偏甜口, 不过你放心,我特意少加了些, 口味不重的!”
连潮端起筷子, 礼貌地一点头:“没问题的。有劳姜叔。”
姜民华笑着又道:“不会不会。宋宋难得来,更没带过同事朋友来。连队既然来了, 就是一家人!哈哈,千万别客气,把这里当自己家!”
听他这么说,宋隐当即明白过来, 恐怕对于自己和连潮的关系,徐含芳已经知会过姜民华。
他毕竟不是自己的亲生父亲, 当然不便纠结于自己的性向问题。
那么在场众人里,恐怕也就姜南祺还不知情了。
一餐饭吃得算是其乐融融。
当着徐含芳和姜南祺的面, 宋隐原本没打算试探姜民华,计划饭后再找个机会和他单独谈。倒是不料,姜民华主动起了话头。
他帮徐含芳盛了一碗汤,坐下后想起什么, 看向宋隐和连队:“对了,宋宋,你今天电话里问到我和马教授的合作……今天还和连队特意去找了他。他那边出什么问题了吗?”
这话问得自然,姜民华似乎只是纯粹感到关切与好奇。
宋隐夹菜的动作没停,将一块梅汁小排放进碗里,他语气很随意地说道:“案子的内情,不方便对你们透露。不过目前看来,只是他的一个学生牵扯进案子了。所以我们想找你了解一下情况。”
“学生?”姜民华想到什么,又问,“哟,我想起来了,我看新闻了……是不是那个名叫夏可欣的纹身师啊?”
宋隐极快地与连潮交换了一个眼神,问姜民华:“你认识夏可欣?”
“在酒会上见过几次。”姜民华道,“忘了是谁了……介绍她给我做纹身来着,问我感不感兴趣什么的。我都这把年纪了,哪对纹身感兴趣?真是的。
“哎哟,杀了夏可欣的是谁啊?太吓人了这世道……”
饭桌上,姜南祺闻言,不由面露些许疑惑,目光来回地看着姜民华和宋隐。
大概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事情的不简单。
宋隐瞥一眼姜南祺的表情后,不动声色地皱了眉。
他是在思考措辞,怎么在不引起姜南祺疑虑的情况下,向姜民华提出饭后再与他单独详谈此事。
另一边,徐含芳喝一口汤,把白白的小汤匙往碗里一放。
这声脆响过后,饭桌上所有人的目光都朝她望了过来。
她朝众人淡淡一笑,再温柔地瞧向了姜民华:“民华,吃饭呢,聊什么凶杀案?搞得我胃口都不好了。我可不想听。你要是实在感兴趣,等会儿把宋宋和连队约到书房,单独问问他们,怎么样?
“你不是正好也有些事情想和他们商量嘛。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
“南祺,今天阿姨请假,等会儿他们去谈事情,有劳你和我一起洗碗收拾,好不好?对了,我托你从香港买的化妆品,是不是都买了?一会儿带我去看看。”
徐含芳算是帮了宋隐一把。
宋隐有些诧异地看向她。
徐含芳没再说话,也没看他,继续喝汤了。
喝汤的时候,徐含芳虽然低着头,但腰背挺得很直。
宋隐的心脏微微一沉,忽然有些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心情。
其实他大概能明白徐含芳的意思。
她相信姜民华的为人,认为他一定无辜,经得起盘问,所以很坦荡自然。至少她表现出了这副样子。
这是她惯有的骄傲。
她不希望别人认为她嫁得不好,认为她看错了人。
从前对宋禄,徐含芳就是这样的,不撞南墙不回头,哪怕被宋禄揍了一身伤,她也相信一定把他拉回正道,她相信他底色还是善良的。
如今对于姜民华,看来她依然如此。
宋隐一直以为,父亲死后,母亲的改变很大。
直到现在他才发现,徐含芳骨子里依然是从前那个徐含芳。
不过宋隐现在并没有与母亲较劲的心思。
看见自己身侧姜南祺没心没肺吃东西的样子,他发现自己其实非常希望,母亲这回是对的。
一餐毕了,宋隐、连潮、姜民华三人去到了书房。
姜民华亲手泡了点喝的,给三人倒上:“本来有好茶想让你们尝尝的。不过这大晚上的,喝茶影响睡眠。我泡点玫瑰花和枸杞茶吧!养身!”
见宋隐和连潮分别接过杯子,姜民华前去关上书房的门,走回来坐下后,颇有些严肃地看向他们:“看来这事儿……不简单?”
宋隐再与连潮对视一眼,见对方沉眸点了点头,便看向姜民华,径直开口道:“姜叔叔,我直接开诚布公地和你谈吧。我想知道……你、或者背后的公司,有没有参与到什么不法行为中?”
姜民华惊讶地瞪大眼睛:“这当然没有了!这怎么可能——”
宋隐严肃道:“姜叔叔,我和连队不是来审你的。我们只是了解一下情况。为了我妈,为了南祺,也为了你自己好,请你如实回答我的所有问题。
“如果你真的涉嫌违法犯罪,早交代,有立功表现,我可以帮你争取宽大处理。如果你是无意识卷入的,更要把一切告诉我,免得不小心被牵连。”
姜民华的表情彻底凝重了下来:“宋宋,我的公司专心研究技术,不可能涉及这些啊……难道你问的是税务问题?
“财务方面,我不专业,过问得少,如果是这方面的问题,我可以马上给CFO打电话——”
“不是税务方面。”宋隐道,“不如这样,你先告诉我,马教授和你的合作,是怎么开始的?”
姜民华仔细回忆了一下,颇为谨慎地开口道:“我记得,我们在一个行业交流会认识的。马教授在台上做了关于古画材质研究与现代科技结合的演讲,非常有见地。会后他主动找到我,对我们的生物墨水技术表现出极大的兴趣。”
略作停顿后,姜民华继续道:“他说他正在尝试复原一些唐代的珍贵画作,其中涉及到非常特殊的、现已无法获取的原始材质……我后来才知道居然是人皮。总之,他希望能用我们的技术,高度模拟出那种材质的质感、肌理甚至老化痕迹。”
宋隐问:“一些?按他的意思,许多古画,都涉及人皮?”
“这倒不是,好像只有一幅画需要用到人皮。其他还有羊皮、牛皮之类的书卷、字画,以及绢帛一类的古董需要修复。
“他的意思是,我们会从这方面的合作做起,如果合作顺利,以后再扩展到别的文物上。”
“你的技术,只用于文物修复吗?”
“不,不是。”姜民华果断摇头,“除了修复,还有仿制文物。”
“仿制?”宋隐皱起眉来,“私下仿制还是——”
“不是私下的。”姜民华道,“未来倒是可以推广。比如,故宫推出了某个文物展览,我们可以制作同样的,让喜欢的人自己家里也可以摆上一个!
“当然,我们会给顾客说明,这只是3D打印出来的文创产品,并不是真古董。
“目前我们和马教授还没有进行这种商业化的合作。我们仿制的古董,是放进博物馆展览的。有时候,有些极为珍贵的文物,如果真的拿出来展览,会容易加剧损耗。因此会展览出一个高度相似的仿品。”
玫瑰枸杞茶从热变温。
姜民华赶紧端起来喝了两口,又道:“我们和马教授的合作呢,进展挺缓慢的。他是个要求很高的人。就拿人皮的仿制材料,墨水的蛋白质配比、打印的孔隙率什么的,我们反复调整了多次,才勉强达到他的要求。“
这个时候连潮接过宋隐的话,开口问道:“姜叔叔,除了技术合作,马厚德或者他身边的人,有没有试图通过你,接触或者了解你们公司更核心的技术,比如……生物墨水的原始配方或者特殊的打印工艺?”
姜民华皱着眉头努力回想,然后非常确定地说:“没有。我们的合作一直很规范,他们只提供需求参数,我们提供符合要求的打印样品,由他们验收。
“配方和核心工艺是我们的生命线,有严格的保密协议和权限管理,马教授本人也从未打听过。”
连潮又问:“姜叔,你刚才提到,马厚德要求你们仿制的是‘放进博物馆展览’的替代品。那么,这些仿制品,你见亲眼过吗?”
“见过的。有时候马教授会叫我去他的工作室参观他的制作过程。”姜民华道,“还有的时候,他会直接请我去博物馆参观成品。“
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关键点,连潮沉声问道:“在博物馆见到成品的时候……你能分清那是古董,还是仿制品吗?”
“这、这我还真分不出来。”姜民华道,“我的技术其实只是制作原始材料,至于进一步的具体加工,还要靠马教授。他的技术出神入化,能够以假乱真。
“他制作出来的文物仿品,不仅我肉眼分不清,就连显微镜,恐怕都分不出真假。就比如人皮画,除非进行DNA鉴定,不然恐怕没人能看出问题!”
听到这里,宋隐不由心生隐忧。
他当即再问:“姜叔,你刚才说……和马教授的合作很缓慢?那么目前,你为他提供的材料,多吗?“
“不多啊,很少。”姜民华道,“所以我没觉得他会背着我偷偷量产赚钱什么的,不可能啊!话说,你们到底怀疑马教授什么?”
姜民华公司提供的打印成品并不多。
所以马厚德不可能量产“古董”。
可如果他要的……恰恰不是量产呢?
宋隐面前的养生茶还满着。
他没什么心思喝,只又看向姜民华道:“文物修复,还有3D打印技术这一块,我和连队都比较陌生。我们后续可能会找专人向你做进一步的了解。”
姜民华很急切地点点头:“没问题。宋宋,还好有你。我这别……这别是被人利用了吧?!有什么问题,你赶紧提前帮我查个清楚!”
宋隐只又问:“那么姜叔,你认识韦一山吗?”
“韦一山?认识啊,搞艺术品投资的嘛!”
姜民华道,“马教授介绍我们认识的,我和他一起吃过几次饭。是这样的,马教授以后想在修复文物之余,做一些仿古的原创作品,他要用到我的技术,也要靠韦一山帮他做一些商业运作。大概就是这样。韦一山……
“哦对,新闻我看了,夏可欣被杀,就是在韦一山的游艇上?
“嘶,凶手难道是韦一山?”
宋隐没回答这个问题。
他只是又问:“对于马教授的财产状况,你了解多少?”
“他不缺钱。”姜民华道,“这两年我们合作的时候,他出手挺阔绰。我刚说了嘛,他做事很龟毛,经常要求返工,是要求很多的那种难搞甲方。
“幸好他给的钱够。平时吃饭什么的,他也很舍得。我觉得也正常吧。他父亲可是国师,早年间的一幅作品,现在好像都炒到五六千万了,他肯定不缺钱呀!
“哎,他这样有地位,有钱的人……不至于欲壑难填,要去犯罪吧?
“宋宋,你这说得我有点慌。他到底犯什么事儿了?跟夏可欣有关吗?”
第170章 领带与束缚
与姜民华做了较为深入的沟通后, 宋隐带着连潮回到自己的房间,通过视频会议的方式,与姜民、乐小冉、郭安全等人做了沟通。
在所有人眼里, 马厚德是德高望重、两袖清风、一心为文物保护付出的大师。
他在网上有不少粉丝, 大家统一认为,他从小生活在大富大贵之家, 不需要为钱的事操心,才能够从事这种冷门的、不赚钱的、而又辛苦至极的工作。
“很多有钱人也很小气的, 每天想的就是如何以钱生钱, 成为可怕的资本家, 马教授跟他们可太不一样了。毕竟是生活在搞艺术的家庭里,还是不一样啊!”
“我们国家的文物流失太多了, 现在还在手里的, 当然要好好保护。我听说敦煌那边又挖出来一些残卷,这个项目马教授也会接。他头发都熬白了, 好辛苦!”
“我爸妈要是像他爸妈那么有钱,我早就吃喝玩乐醉生梦死了,哪肯苦哈哈地带着人日以继夜地熬在工作室,马教授可太不容易了!”
“他们家真的好有钱。上次记者不是去他家采访了吗?好家伙, 跟皇宫一样。马教授说没重新装修呢,几十年来都维持着这样……那可是那个年代留下的大豪宅啊。那时候还没通货膨胀呢。他爸可真是太豪了!”
“哎呀, 他父亲毕竟是国师嘛。不仅是他爸,他母亲也厉害呢, 戏曲界的大师,之前很火的那个女明星,当时为了拜在她门下,据说还下跪了呢!”
……
有父母的名誉地位与财产背书, 没有人会认为马厚德居然会缺钱。
所有人眼里,他都是两袖清风、醉心文物、热爱历史、心无旁骛的大师。
姜民华也是这样认为的。
估计他想破脑袋,也没有想到马厚德居然会缺钱(注:见作话)。
那么他自然不会想到,马厚德的致富发财路,也许会存在问题。
事实上,这件事估计连马厚德的父母都没有想到。
这两个人虽然后来没管马厚德,但毕竟留了那么一栋房子给他。
豪宅变卖,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会花上一定的时间,但它所在的地理位置优越,设计也相当不错,总归还是能卖出去的,马厚德怎么也不该缺钱花才对。
可他们估计忽略了马厚德的心理状况。
或许是为了维持体面,或许是为了保留童年回忆,也或许他只是为了留个念想,认为只要爸妈的房子还在,他就不算被彻底抛弃,因此他并没有将它卖掉。
可是维护这样一栋豪宅,并不容易。
物业费、水电费、园艺费等等,足够压垮年轻的马厚德的肩膀。
还要多亏汪凤喜写的那封信,才让宋隐发现了端倪——
马厚德如果真的像外界传闻里那么从小富到大,怎么竟会为了钱,需要去少年宫当老师?
想来,在收养汪凤喜,需要负担她的学费和生活费后,他兼职做得更辛苦了。这些汪凤喜都看在眼里,也就加深了想要报答他的执念。
会议进行到最后,通过视频,连潮这样对众人道:“汪凤喜恐怕很珍视她和马厚德相遇相识的往事,因此在死前特意写下了马厚德曾在少年宫当兼职的经历。
“她害死了人,是因为她对马厚德的感情。
“但也多亏她的这份感情,能让我们对马厚德的真实经济状况产生疑虑。接下来应该重点围绕这一方面展开调查。比如马厚德是否注册过什么公司。
“另外,马厚德果然和韦一山有关联。而韦一山是恰好从事过艺术品投资的相关工作。这二人很有可能在这方面达成过合作。
“这个猜想是否成立,需要进行充分调查。最后,那日出席了游艇排队的人,每一个人的身份,都需要继续深挖,看能不能找到那场派对的真实目的。”
语毕,连潮看向身边的宋隐:“你还有没有要补充的?”
宋隐想了想,凑到了电脑的摄像头跟前。
于是众人便看到,同一个背景里,连潮挪开后,取而代之的是宋隐的脑袋。
思忖了片刻,宋隐道:“从目前了解到的情况来看,我认为,汪凤喜写的那封信,里面的绝大部分内容都是真实的。
“我是指……她对马厚德感情,两人的相遇相知、她害死人,这些事情基本没有问题。但仔细看,有个地方,她的信其实写得很模糊——
“她是如何说服夏可欣帮她骗方芷的;夏可欣又为什么会愿意替她顶罪。
“第一种可能,夏可欣也跟她一样,迷恋马厚德。
“不过我个人认为这种可能相对较小。毕竟前期搜集到的所有信息,都表明夏可欣跟韦一山有感情纠葛。她也是为了韦一山,才偷偷混上游艇的。
“如果马厚德与韦一山确实存在深度合作,那么我想到了第二种可能。
“那就是马厚德并非对汪凤喜做的一切一无所知,甚至根本就是他引诱汪凤喜去为自己弄人皮的。当然,也许汪凤喜弄人皮的方式,他刚开始并没想到,但他后来很乐在其中,并决定为她惹出来的祸擦屁股,于是找了韦一山帮忙。
“因此,韦一山更像我之前提到假设里的那个‘第三人’。是他凭感情、或者许了夏可欣别的好处,才让她甘愿替汪凤喜顶罪的。
“这种情况下,韦一山为什么肯帮忙,也好理解。马厚德一定给他带来了巨额的利益。他一旦惹来什么嫌疑和麻烦,甚至仅仅是声誉受损,韦一山的利益也会受损。”
顿了顿,宋隐又道:“这样一来,也能反过来解释,汪凤喜为何在信中坦白了一切,偏偏在这件事上写得很模糊。因为她想保护马厚德。
“马厚德多半在和韦一山干违法的勾当,她但凡多说半个字,都可能会被警方发现,因此她什么都不能说。
“她决定自杀,还特意把遗书放进保险柜,就是为了担下一切,希望所有调查到她为止。她当然不会暴露马厚德犯下的其他罪行。
“我就补充这么多,其实也没什么新鲜信息……大家还有什么问题吗?”
众人沉默片刻后,举手提问的是宋隐的亲徒弟卓宛白:“宋老师,我有问题。”
宋隐看向她:“你问。”
卓宛白一眨眼,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了:“宋老师,连队,你们这是在哪儿啊?你们是住一起的?”
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想到不久前李局打来的那个询问“大床房”的电话,蒋民疑惑地摸了摸下。
乐小冉瞪圆了眼睛在心里高呼不愧是当法医的姑娘,咱们小卓同志可真勇敢。
郭安全皱着眉冥思苦想——这个问题和案子的关联在哪里?自己是不是退不了,完全跟不上推理进程了。
片刻后,宋隐板着脸,声音淡淡地:“与案情有关的问题,有吗?”
卓宛白赶紧道:“没、没了。”
“好。再见。”
不理会小视频窗口上众人不同的表情,宋隐干脆利落地直接退出了线上会议室。
转过头看向连潮,他正欲说什么,这个时候敲门声倒是先响了起来。
连潮前去开了门,只见门外站着徐含芳和姜南祺。
“连队,你们开完会了吗?”拎着大包小包的姜南祺率先开口。
“嗯。刚开完。”连潮道。
“那赶巧了。我是来把礼物带给我哥的,顺便找他聊会儿!”
说着这话,姜南祺挤开连潮,直接进屋找宋隐去了。
徐含芳没进屋,站在门口微笑着看向连潮:“连队,我是来告诉你一声,床已经铺好了,你的房间离这里不远,我领你过去?顺便,我告诉你离你房间最近的浴室在哪里。”
连潮当然猜到了对方此举的用意。
估计她还没有接受宋隐和男人在一起的事实。
宋隐在外面的时候,她管不着,但回了家,她是不许两个人住一起的。
连潮不至对徐含芳发难,当即对她说了声“有劳”后,再回过头对宋隐打了声招呼:“宋宋,那我先回房了,你早点睡。”
宋隐双眼望过来,目光掠过连潮后,若有所思地瞧向了徐含芳。
不过他也暂时没多说什么,点点头,让连潮离开了。
连潮和徐含芳一起离开。
宋隐被姜南祺缠着看起了礼物。
如此又耽误了许久,好不容易等姜南祺离开,天色已经很晚了。
宋隐的房间自带洗浴间。
他去洗漱冲澡,吹干头发后躺上床,闭上了眼睛,头脑却很清醒。
在床上辗转多时,宋隐拿起手机,给连潮发去:【睡了吗?】
连潮几乎是秒回的:【还没】
紧接着他又再发来:【姜南祺走了?】
宋隐笑了笑,回道:【嗯】
过了一会儿,他看见连潮再发来:【睡不着?】
宋隐老实回复:【是】
【我过去陪你?】
连潮这句话,算是正中宋隐下怀,他当即回:【好】
【马上到】
【好,轻手轻脚些】
宋隐发完这句,又笑着逗了连潮一句:【毕竟我们是在偷情】
连潮:【……】
连潮:【嗯,知道了】
在长辈隐晦地表达过“不许”后,连潮却登堂入室,趁着夜色穿过走廊,去到了宋隐的房间里。
他面沉如水,五官看不出任何表情,拧开门把手的时候,手掌却微微有些出汗。毕竟他从小循规蹈矩,很听长辈的话。这种事对他来说,属实是第一回。
他自诩要管着宋隐,却发现自己被宋隐带“叛逆”了。
不过不得不承认,这种感觉很新鲜,似乎也有着别样的刺激。
开门,屋内大灯没开,只有床头灯投射出朦胧的圆形光亮。
光影之中,大床上鼓起了一个包,那是宋隐正睡在那里。
轻手轻脚把房门重新关好,锁上,连潮一步步走到床边。
宋隐把脸埋在了被子里,像是故意不看他。
连潮翻身上床,一只手臂将宋隐连同被子一起揽入怀里,一只手则不由分说伸进被窝,自后往前地握住宋隐纤细柔软的脖颈,中指正好按在了喉结处。
“宋宋,怎么就睡不着了?”连潮在宋隐耳边问。
“就是睡不着。”宋隐继续把脸埋着,说话时喉结滑动着,弄得连潮中指的指腹微微有些发痒。
“我不在,不习惯?”
宋隐不答。
连潮又道:“还是说,不被束缚的话,就不习惯?”
宋隐依然没说话,但从被子里露出的耳朵分明红了。
连潮把这抹红色看进眼底,中指轻轻抚着宋隐的喉结:“这里可没有手铐。”
话音落下后,宋隐先是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却见被子一阵起伏,然后他的一只手伸了出来。
他的手里竟赫然是好几根领带,看来是知道连潮要来,特意刚从衣柜里取出来的。
朦胧昏暗的灯光下,连潮的瞳孔沉得深不见底。
宋隐仍没看他,不知不觉间还把脸埋得更深了。
然而因为这个动作,他的后颈从被子里露了出来。
漆黑的光影下,一切都是深色的。
唯独宋隐露出的半截脖子,还有那只握着领带的手白得发亮。
丝绸质地的、泛着幽暗光泽的几条深色领带,暧昧地缠绕在这只骨节匀称、白皙修长的手指上,简直惑人得不可思议。
让人忍不住设想,如果这只手的主人的全身衣服褪去,那线条优美、不着寸缕、雪白滑腻的身体,被绑上这些与肤色反差极大的深色领带时,该有多让人魂牵梦萦。
连潮的喉结不动声色地滚了一下,然后又是一下。
紧接着他的手指先是抚上宋隐的手腕,用一条领带松松地在上面绕了一圈,并未收紧。
他的动作放得很慢很轻柔,却也透着一股虔诚与严谨,仿佛在进行一个重要仪式的开端。
宋隐始终偏着头,闭着眼,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与此同时双唇紧抿,像是在极力维持着镇定。
然而这个时候他手腕处的皮肤终究是不可避免地起了些许小颗粒。
连潮顺势收紧领带上的结,将他的手往身后方向强势地一拉,再按住他触感微凉的脉搏,很满意地发现那里比起刚才跳得快了几分。
其后,连潮继续手上的动作。
他把宋隐两只手用一根领带拴在一起,举过了头顶,并顺便让他的身体翻过来,平躺在了床上。
这一刻他发现宋隐睡衣的纽扣扣到了最上方。
看起来严谨而又禁欲。
却不由让连潮更感觉到惊喜。
毕竟亲手拆开一个包装完整的礼物的感觉很好。
于是连潮就像剥糖纸一样剥掉了宋隐的衣服,然后居高临下看向他,不允许他再回避自己:“看着我,宋宋。”
他的声音很沉,却让人无法抗拒。
宋隐的睫毛微微颤动了几下,终究缓缓睁了开来。
这双漂亮眼睛平时总是如云如雾,如今却似蒙上了一层浓得化不开的绯色。
与连潮对视一眼后,宋隐略侧过头,似乎下意识地再次想要逃避。
连潮一把捏住他的下巴,不许他转头。他的另一只手则不由分说拿起第二条领带,将之覆在了宋隐的眼睛上。
宋隐下意识做了个深呼吸。
深陷的锁骨随之有了一个起伏。
连潮看得情动,正欲俯身吻上,忽然又想起不久前,他在这里看到的痕迹。
心脏里的那根刺又冒了出来,扎得他有些疼。
情动之余,某种陌生而又熟悉的燥意,立时将他整个人裹挟。
于是手掌往下滑,绕到了后面。
几乎是惩罚般用力狠狠拍了一下宋隐的屁股。
大概觉得有些疼,也有些燥。
宋隐的身体难耐地动了起来,举过头顶的双手也下意识想要放下来。
连潮居高临下地沉声道:“不许动,这是命令。”
宋隐很听话。果然不动了。
“嗯,要乖一点,才会给你奖励。”
很快,宋隐衣服尽褪,赤身躺在了床上。
他的双手、双脚、乃至眼睛,都被蒙上了领带。
连潮这个时候什么都没做,只是坐在旁边盯着他看,既像是在欣赏自己的作品,也像是在借此惩罚宋隐、控制宋隐。
此时此刻,大床之上,暗光之下。
领带上缘紧贴着微微汗湿的额角,几缕碎发黏在瓷白的皮肤上,显得潮湿滑腻;下缘则贴着鼻梁,那里挺拔的线条如远山的脊,再往下是一双无意识轻启的、正无声吐着热气的唇瓣。
视觉被剥夺,宋隐的感官不由变得更加敏锐。
他能感觉到连潮在看着自己。
对方明明什么都没做,只是注视着赤身他,然而却像是仅仅用眼神,就将他上了一遍又一遍。
宋隐从耳根开始,整个身体都红透了。
在这样的状态下被人观赏,好像比真的做什么还要更……
他的呼吸不由加快了一些,脖颈不由仰成了脆弱易折的弧度,喉结随着吞咽轻轻滚动,锁骨深陷的阴影里盛着昏暗的灯光。
随着未知的紧张加剧,他腰腹绷紧的肌肉线条如同被拉满的弓弦,被缚的双手无意识地绞紧,双腿也不由微微蜷起。
连潮的下一句命令总算传来:“乖乖躺好。不许乱动。”
于是宋隐不动了。
他的姿态几乎像是献祭的羔羊。
连潮看向他的腿间,满意地看到自己一声令下之后,宋隐有了反应。【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