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第五根领带
晦暗的光影中, 空气好似蒸腾着无声的热意。
隐约可听见连潮的呼吸粗重了些许,但他一言不发,单只是看着宋隐。
目光在那个地方定格片刻, 满意地发现它分明很兴奋, 可是连潮的神情反倒愈发沉了下去,竟像是不为所动。
紧接着他的目光自下而上, 又自上而下将宋隐的身体逡巡了一遍又一遍。
只见宋隐两只手的手腕无意识摸索着,偶尔手指会微微颤动几下, 胸膛起伏不定, 呼吸明显不稳。
又窄又白的腰线下, 双腿不由自主地因为羞耻而蜷缩起来,却又再下一刻想起什么似地, 强迫性地重新舒展开来。
继续往下, 脚踝光滑,脚尖莹白, 偶尔脚背会崩一下,就像是在发出无声的邀请。
美人如斯,从头发丝到脚趾,居然无一处不惑人。
“告诉我宋宋, 现在你在想什么?”
时间像是过了漫长的一个世纪,连潮总算说了下一个命令。
宋隐张了张嘴, 喉结滚动,却只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
连潮伸出手, 带着薄茧的手指轻轻按住宋隐的腰,他能感觉到指腹下方的肌肉立刻因他的触碰而猛地收缩了一下。
紧接着宋隐的锁骨重重起伏了起来。
那是他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加重了许多。
仅仅是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腰。
他居然就这么大的反应,需要靠深呼吸来缓解。
这样的认知取悦了连潮。
他的眼里浮起淡淡的笑意。不过开口的时候,语气却沉得几乎听不出一丝感情:“回答我。这是命令。”
沉默了一会儿, 宋隐开口了。他的声音几乎像是气声:“在想……在想你还要这么看多久。”
“这句话的意思,是想让我继续看,还是快点进行下一步?”
宋隐下意识抿了唇,并未答话,大概是觉得难以启齿。
“不听话。该罚。”
原本只是指腹轻轻按着宋隐的腰。这一声落下后,连潮两只手的手掌赫然贴上,再骤然发力,一把将宋隐翻了身,让他背对着自己趴在了床上。
紧接着他拿起第四根领带,先是将其绷直试了几下韧性,再用右手握着,往自己的左手的手背上一拍,分明是在试探力道。
再下一刻,“啪啪啪”——
领带落下,狠狠抽了宋隐的屁股三下。
宋隐的脊背立刻绷紧。
细小的颗粒沿着脊椎一点点地从肌肤深处长了出来。
至于那白皙滑腻而又饱满的地方,除了手指印,这下又多了三根红痕,红得晃眼,煽情到了极致,让人按捺不住地想要多一些,再更多一些。
连潮的视线贴着那些痕迹缓慢地滑过,再往上看去。
宋隐的背脊隐忍地绷紧,曲线美得不可思议。
一对蝴蝶骨轮廓清晰,线条流畅,此刻晕了些许汗珠,看起来潮湿、脆弱,却又因为肌肉的绷紧而显得韧性十足。
半晌,连潮轻轻落下手掌,有些粗糙的指尖顺着骨骼轻抚,几乎能感觉到肌肤之下藏着的颤栗像水浪一样悄然奔流。
这样温柔的抚慰却并没有持续多久。
如隔靴搔痒般,很快就消失了。
紧接着连潮恢复严厉,又握着领带抽了一下,红痕当即再添一道。
“嗯——“宋隐轻轻一哼,随即咬住嘴唇。
“疼?”连潮的声音低沉,听不出任何情绪,”还是爽?“
“……”
“回答我。要听话。”
“都、都有。”
“好。那再给你多一些。”
连潮沉声下着命令,“跪起来。”
宋隐照做。
“腰塌下去。”
宋隐再照做。
极轻的一声笑后,连潮的手掌取代了先前领带的位置。
温热而粗糙的掌心完全覆住了那片被打得发热的肌肤,不轻不重地揉按。
力道恰到好处地缓解了表面的刺痛,却又似乎勾起了底下更深的不安与渴望。
宋隐的腰肢不受控制地往下塌了一瞬,又猛地僵住。
连潮俯下身,另一只手沿着紧绷的脊柱沟缓缓向上,来到宋隐的后颈。
他伸出手,不轻不重从前面握住宋隐的咽喉,就像是握住了他的命脉。
“抬头。”
听到这样的声音,宋隐本能地挣扎了一瞬。
于是咽喉上的力道便加重了几分,似乎带着惩罚的意味。
他最终还是屈服了,缓缓抬起头,却又快速侧过了脸,似乎想要看连潮。
可他眼睛被蒙住了,他什么也看不见,只能下意识更重地咬着自己的唇。
而那两瓣唇已然充血,看上去艳得惊人。
连潮的眸色一沉,喉结不动声色地狠狠滑动一下。
面上,他不为所动地、残忍地把宋隐的头转了过去。
然后另一只手取代领带不断地、持续地在那两片柔软处拍了起来。
不知不觉间,宋隐眼睛上的领带已被生理性的泪水沾湿。
他脚背绷直了又收紧,十指深深陷入了床单。
所有的挣扎、羞耻,都在这一刻化为了飞灰,只剩下本能的趋从。
他闭上眼,用尽全身力气,吐出几个几乎听不见的音节:
“不……要……”
“嗯?没听清?”连潮问他,“要还是不要?”
“……连潮你……”
“该叫我什么?”
“我……”
宋隐抿紧了嘴,不肯求饶。
其实此刻他也很矛盾。
生理与理智在互相较劲。
他的身体在这种感觉里沦陷。
可理智却在抗拒这一切。
沦为欲望奴隶的感觉让他本能地感到警惕。
多么奇怪,做人方面,他向来很有主见,没有任何人能左右他的决定。
可在这方面,他居然有这种古怪的癖好,他一边为自己感到不耻,一边却又觉得难以抗拒。好在……好在对方是连潮。
只要连潮,好像就什么都可以了。
“不听话,要继续罚。”
“你要怎么——”
一个指节陷落。
然后是又一指节。
领带重重地落下。
一道又一道的红痕浮现。
到了后来宋隐整个后背都染上了一层绯意。
再后来他跪不住,重新趴了下去,两个脚背彻底绷紧,两条腿几乎成了两条直接。
连潮猜到了要发生什么。
可他及时伸手予以了制止,取来第五根领带系上了。
“你、你……”
宋隐的声音几乎控制不住地染上了哭腔,急速的呼吸就像是在呜咽。
“想好了吗?该叫我什么?”
“我……不……连潮……连队……领导……我……”
“还不乖?”
“……我、我知道了……老、老公,你放、放开我你——”
“乖,再叫一声。”
“……老公……”
“嗯,给你奖励。”
连潮俯身。
碾了进去。
与此同时也将那根领带解开了。
巨大圆满与快意席卷而来。
宋隐感到灵魂霎时抽离,拽着所有的感官飘向了天际,然后俯身看向自己。
他的身体像是一滩被月光煮沸的水,上面布满了细密的汗珠,正无法抑制地颤栗着。
连潮残忍而不留情的碾入,看似进退进入的掌控,被另一种感觉取代。
他亦像是飘向了天际。
星云正在剧烈坍缩、颤抖,用无法抗拒的力量将其向内拖拽。
那片温暖潮热仿佛有了自主生命,化作贪婪而柔软的兽,痉挛着绞杀他的身体,竭力地撕咬着他的理智边界。
所有光线与声音都湮灭在那极致温热的□□里,唯有掌心下那剧烈颤抖的、汗湿的脊背,是他在唯一触到的真实。
……
一次已经格外漫长。
再来第二次似乎就太久了。
宋隐近日太累,连潮勉强按捺住,拥他进怀里入睡。
虽然时间已经不早了,但比起近日加班的强度,宋隐今天入睡都算早了。
极致的欢愉之后是极致的疲累。
连日来的所有压力都似乎都已得到了宣泄与释放。
于是他睡得非常沉,算是最近睡得最好的一个觉了。
当然,次日一早,连潮还是没有按捺住。
宋隐原本还在睡梦中。
后来他是活生生被弄醒的。
“你——”
回答他是又密又重的。
他们并未提前准备道具,于是这回什么都没有戴,是直接来的。
其实连潮做过功课,听说那样会导致发烧,先前也就一直做了防护。
然而某次套意外破了之后,宋隐并无异样,也不知道是否能称为天赋异禀,于是这一次,连潮就那么任由自己交付了。
收紧的星云霎时被雨水的灌溉填满。
不久之后,连潮总算抽身离去。
宋隐缓过劲来,回头看向他:“要……要去洗澡?我和你一起去。”
站在床边回过头,连潮的目光从乱七八糟一塌糊涂的床单上掠过,落在了宋隐的身上,将这具身体当下所有的痕迹尽收眼底,双眸霎时一沉。
然后他俯下身,在宋隐额头温柔地留下一个吻,语气强势而却不容置疑:“我先去,你再去。”
“为什么?”宋隐似是不解。
连潮又把他双手双脚用领带绑上了:“多在里面留一会儿。”
宋隐:“……”
“乖,听话,老实趴着,不许动。”
“……嗯,好。”
浴室的淋水声很快响起。
宋隐很老实地趴着。
他还有些困,于是轻轻阖上了眼。
不得不承认,昨晚的一切都是刺激兴奋而令人愉悦的。
尤其是在违背母亲的意愿做这种事的情况下。
他都怀疑自己是不是长着一身反骨,非要和母亲这么暗自较劲。
无论如何,精神在这一夜后得到了很彻底的放松。
宋隐几乎就要重新睡着。
然而下一刻,敲门声居然响了起来。
“哥?哥!你没事儿吧!手机怎么一直不回消息啊,平时这个点你早就起了呀!”姜南祺的声音传了过来。
“哥,哥,你身体不会出问题吧?我有点担心。”
“连队又是什么情况啊?我刚看他不在,他是不是已经走了?”
……
姜南祺仿佛在夺命连环问。
宋隐当即睁开眼睛,额头已出了一层细密的汗。
他觉得不能轻易开口回答姜南祺。
他的声音沙哑到任谁都能听出不对劲。
那他该怎么……
就在宋隐踌躇间,不妙的事情发生了。
只听姜南祺一声喊:“哥?你不会真出事儿了?你等等,我马上就去拿备用钥匙!”
水声太大,淋浴间距离房门又有些远,也不知道连潮能不能听到后及时赶出来,宋隐皱起眉来,却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双脚双手分别使着劲儿,为的是尝试把领带挣脱开来。
后来他几乎是靠蛮力把双脚分开的。
手腕上的领带系得太紧,轻易弄不开,宋隐低下头,打算用嘴咬开试试,说时迟那时快,只听门锁拧开的声音传来,紧接着姜南祺就奔了进来。
宋隐眉眼一凛,当即用脚背勾着被子一甩,将它盖在了自己身上。
然而这个时候姜南祺已经冲到了他的跟前,随即用不可置信、而又匪夷所思的眼神,看向他被紧紧束缚的双手,脖颈处可疑的红痕,还有那双红肿充血的唇。
宋隐:“………………”
“宋宋……姜南祺?”
恰此时,连潮裹着浴袍从浴室来到了床边。
姜南祺瞧瞧连潮,再回过头瞧瞧宋隐,顿悟般一点头,当即怒道:“哥,他欺负你是吗?他简直不是人!!!”
宋隐太阳穴都跳了起来,皱着眉呵斥:“姜南祺你给我先出——”
宋隐话音未落。
姜南祺已握拳朝连潮砸了过去——
第172章 经侦的出动
千钧一发之际, 连潮及时侧身,拳头顿时擦着他的鼻尖滑过,紧接着姜南祺的第二拳就砸了过来。
连潮当然无意与姜南祺发生任何实质性的冲突, 只是在又一次避开后, 伸手握住了对方的手腕,然后往前方一推。
其实连潮没用什么劲。
架不住姜南祺实在没练过, 他原本使上了蛮劲儿,想要砸出第三拳, 猝不及防手腕被一抓, 身体再被这么一推, 由于下盘不稳,立刻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这下姜南祺眼睛都气红了, 恼羞成怒地跳起来就要不管不顾撒泼般朝连潮冲过去。
这回站在他面前将他拦住的, 却是宋隐了。
此时宋隐已经以极快的速度解开手腕上的领带,并用长睡衣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他的目光冷冽, 表情严肃,乍一看是平时那个熟悉的兄长,可仔细看去,又分明是不同的。
伸手的动作, 让他那截清瘦白皙的手腕从宽大的衣袖中露了出来。
那上面先前被领带束缚留下的红痕尚未消退。
于是望之一眼,完全能够想象, 之前这只手是以何种方式被绑上的,且一定被紧紧束缚了一整夜, 才能被缠绕出这种程度的痕迹。
再往上看宋隐的脸。
他额前的碎发有些汗湿,颈侧也蒙着一层细密汗珠,眼尾处有抹恰到好处的红,像是被狠狠吻过, 藏着万千春色。
这种情况下,冷冽的眼神不再显得凶狠,而是变成了一种明显的、情热未退时强撑出来的清醒。
明明很裹得严实,宋隐的周身却散发着挥之不去的温热潮气,此刻连呵斥的声音都带着几分情事所导致的沙哑:
“姜南祺,够了。你先出去。”
姜南祺:“………………”
不撞南墙不回头、不到黄河心不死般,姜南祺盯着宋隐,开口问:“他强迫你欺负你潜规则你是不是?哥,我肯定帮你讨回公道,只要你——”
宋隐淡淡打断他:“不是,我自愿的。”
姜南祺:“………………”
宋隐:“正式介绍一下,连潮现在是我的男朋友。”
姜南祺:“………………”
姜南祺眼神极其复杂,五官表情已经快要失衡。
他目瞪口呆地看看宋隐,再难以置信地看向连潮,最后转身跑了出去。
半个小时后,宋隐与连潮双双收拾干净,下楼了。
宋隐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羊绒高领毛衣,外搭深色长款大衣,将脖颈处的痕迹遮掩得严严实实。
连潮穿的则是昨晚徐含芳给他准备的一套西装,说是之前给宋隐买的,不过偏大了些,就一直放着了。
深色的精纺羊毛面料剪裁利落,衬得他肩宽腰窄,也沉稳英俊。
两个人一个看起来清冷禁欲,一个一丝不苟。
离开前,宋隐透过屋内的全身镜看了一眼自己和连潮,错觉他们二人本是兽,此刻又披上了规矩体面的人皮。
楼下,徐含芳和姜民华两个人一起在厨房做早餐。这房子太大,隔音效果也好,是以他们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早餐在西式餐厅吃。
这里的厨房是开放式的。
于是宋隐和连潮一起走进来的时候,两人能一眼看见。
姜民华先打了招呼:“早啊,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徐含芳朝二人点点头,再对身边的丈夫道:“南祺今天倒是起得早,也不知道干嘛那么急,说要去找宋宋——
“诶?宋宋,你看到南祺了吗?”
宋隐皱着眉,还没答话,昨日请假的佣人阿姨,这会儿过来上班了。
她敲敲透明的玻璃门,朝众人微笑着打过招呼,走进餐厅后道:“太太,先生,早上好。我来的时候,正好看见南祺开着车走了,他也没跟我打招呼,像是在生闷气……”
徐含芳停下搅拌蛋液的动作,瞧向宋隐:“他怎么了?”
想到什么,她再看向连潮,目光当即冷了些许。
连潮微微皱了眉,不免也感觉到了几分尴尬。
第一次上门就……
想来这件事确实是他做得有失周全,也有些轻率了。
想来这段时间两个人的压力都极大,昨晚好不容易有了短暂的喘息,这才急切地想要从对方身上汲取确认与安宁。
所有的克制与体面,在那种本能的渴求面前,都显得不堪一击。
他和宋隐的感情无疑是真挚的。
他也不后悔昨晚做的一切。
但终究是他处理得不够好。
他本该更好地保护这段关系,让它在一个更得体、更受祝福的场景下展开,而非像现在这样,以如此不体面的方式浮现在台面上,被宋隐的家人发现。
徐含芳、姜民华,还有姜南祺该怎么想自己?
轻浮孟浪,不尊重宋隐?
其实无论他们怎么想自己,连潮都觉得没所谓。
但事关宋隐,就有所谓了。
如果他们真的这样看待自己,不免会更轻视宋隐。
毕竟在他们眼里,宋隐也许会是那种“甘愿和这种不尊重自己的人在一起”的形象。
连潮不能让宋隐承受这份轻视,更不能让这段来之不易的关系,从一开始就蒙上不光彩的阴影。
“徐阿姨,姜叔叔,抱歉,”连潮先一步站出来,不卑不亢地、以最诚恳的态度道,“我和宋宋在一起了,姜南祺知道这件事,可能一时间有些无法接受。
“我会找到他,向他解释清楚一切。
“这件事是我没有处理好,非常抱歉。不过有些话,也正好趁此机会,向叔叔阿姨表明。
“我和宋隐,是经过慎重考虑后,以长长久久在一起的目的走到一起的。我们双方对待这段关系都很认真,也很珍视。目前没有公开,只是因为一些工作上的原因。但我对他,有着绝对的真心和尊重。
“抱歉,我没能选择一个更恰当的时机让你们知悉。但我希望这不会影响你们对宋宋的看法。”
宋隐原本是打算开口呛母亲几句的。
不过由于连潮先一步开口,只能闭了嘴。
然而听到这些话,他不免又微微张开了唇,有些惊讶地看向连潮。
其实平时两个人对于感情方面的话题聊得很少。
连潮不是浪漫的、爱说情话的那种人。
的确,他曾说过一句:“以后下雨天,我都陪着你。”
但似乎也仅仅是一句好听的情话而已。
像现在这种正式的、近似于明确承诺的话,宋隐也是第一次听他说。
宋隐这才发现,一直以来,自己的心态其实类似于今朝有酒今朝醉。
他根本没有仔细想过,这段关系会在什么时候终结。
毕竟他还有一个执念没有实现,那就是亲手杀了Joker。
可连潮居然是想过的。
他竟说出了“长长久久”这个词。
只听“啪”的一下,徐含芳把放着蛋液的碗放下了。
然后她先看向佣人阿姨。
“张姨,有劳你去给露台上的花浇浇水。”
佣人阿姨点点头,赶紧走了。
徐含芳再取下围裙,严肃地绕开岛台走过来,做了个“请”的手势,让连潮在餐桌旁坐下来。
“我做的杂粮粥,先喝点。”
徐含芳手一指连潮面前摆好的粥,再看向宋隐,“宋宋,你来坐,喝粥,给你们几个一人准备了一碗。”
宋隐犹豫了一下,倒也上前坐在了连潮旁边。
徐含芳取来一个披肩,裹紧后坐在了连潮对面。
然后她面沉如水,眼神严肃地说道:“长长久久?真的吗?连队,我不是那种不开明的家长,事实上,我也根本管不了宋宋。这你也知道。所以你才这么有恃无恐?”
“徐阿姨——”连潮当即皱眉。
“你先听我把话说完。”徐含芳道,“我是管不了宋宋,他想怎样,只要不是杀人犯法这种太出格的事,我只能认了。
“可是你呢?
“抱歉,我知道你父母已经不在了。但你身后还有一位位高权重的小舅,以及一群做官的亲戚。他们能接受吗?
“你现在口口声声说会和宋宋长久,可以后呢?等回到帝都,他能承受住那些压力吗?”
伸手端起面前的红茶喝了一口,徐含芳看一眼宋隐,又看向连潮,再开口的时候她的语气柔和了一些,不过眼神依然凌厉而严肃:
“连队,你刚才没有敷衍我欺骗我,而是很诚实地坦白来了一切,算是有担当,这点我很欣赏。
“所以我心里有什么,也就如实说了。请你不要见怪。我说这些话,只是因为我不希望宋宋以后伤心。
“请你相信,我比任何人都知道,不被父母长辈祝福的感情的下场。我希望你是真的能慎重做这个决定。
“你看,你现在应该还瞒着那边的长辈吧?我想你应该也有疑虑——”
“我没有疑虑。”连潮却是果断道,“确实,我现在还瞒着舅舅他们。不过这不是因为性向问题,而是因为……
“而是因为一些往事,宋宋可能被牵扯到了一桩重要的案件中。我舅舅身份也比较敏感,事情没解决前,贸然告诉他,可能会生出别的事端,仅此而已。
“你放心,你说的这些事情,我一定是考虑好了,也有把握,才会和宋宋在一起。
“我甚至考虑过,会和宋宋去国外结婚,只要他愿意。
“至于以后去哪里发展……我也会充分尊重宋宋的意愿。”
话到这里,连潮想到什么,侧头看向了身边的宋隐。
宋隐的目光也恰好望了过来,表情似乎显得有些错愣。
连潮微微皱了眉,随即又道:“这些事,我没先和你商量,就直接这样讲了出来,抱歉。”
其实他和宋隐在一起还没有多久。
并且彼此之间还有太多问题没解决。
可他竟忽然提到了“结婚”二字,也许宋隐会觉得太快了。
怔愣了一会儿,宋隐摇摇头:“不用这么说,你也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我都理解的。你放心。”
连潮再道:“我说的只是我的想法。你不要有压力。”
“我……”
“宋宋。”
“嗯?”
“我没有催婚的意思。”
“嗯……知道了。”
“真的知道了吗?”
“报告领导,真的知道了。”
把二人互动尽收眼底的徐含芳,这一刻不免露出了意味深长的表情。
沉默了片刻,她站起身来:“说清楚了就好。连队你的为人,我还是放心的。那么,以后有什么问题,你们商量着来吧。你们先坐,早餐马上就好。”
“我现在先去把姜南祺找回来。”
连潮倒是站起身,而后特意看向了方才外人般的姜民华道:“姜叔,抱歉——”
“诶,不会不会。是姜南祺不懂事。”
姜民华无奈地笑了笑,“他啊,用你们年轻人话的讲,叫那什么……‘哥控’,是吧?哈哈,哎呀,是他幼稚了!
“不过也能理解。以前我好哥们结婚,我也失落过。谁都有这样的时候嘛。连队别见怪!”
片刻后,连潮出门找姜南祺去了。
其余人先一步坐在餐桌前吃起了早餐。
徐含芳和姜民华并排坐在宋隐对面,时不时都会抬头看他一眼,前者目光颇为温柔,后者则显得很慈祥。
宋隐竟有些不习惯这也许可以称之为温馨的时刻。
于是他下意识想要回避,只是低着头默默吃东西。
把这份回避看在眼里,徐含芳微微皱起眉来,再无声叹了一口气。
察觉到这一点,姜民华赶紧活跃起气氛,给宋隐夹了块生煎,然后道:“话说,南祺这样,我还真能理解。我早就觉得了,你要是女孩儿啊,我们就可以亲上加亲了,哈哈。
“你看,我喜欢你妈妈,他喜欢你,也许你们家的基因就是吸引我们家的,这是天注定——”
姜民华话还没说完,徐含芳的眼睛横了过来:“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我……咳咳,开个玩笑而已!”
姜民华赶紧道,“南祺以前也追过女孩子的,我知道他是直的。我就是开个玩笑嘛!喏,你看,你是不是也笑了?”
听到这些话,宋隐总算抬起头,看了对面二人一眼。
这几乎是他从未感受过的温馨的家庭早餐时刻。
他想,如果时光倒流回到他的小时候,他愿意接受姜民华这样一位父亲,也愿意生活在这种重组家庭中。
可时光终究不能倒流。
他也终究无法再回到小时候的心境中。
有些事情错过了,也许就是永远错过了。
短暂的休息后,这日下午,吃过午饭,连潮和宋隐回到了市局继续办案。
一方面,他们要盯着张泽宇和他律师那边的动态。
另一方面,他们要围绕马厚德这个人的故事展开深挖,必要时会联合经侦展开调查。
经过一下午的调查,事情有了一定进展,宋隐正觉得一切即将霍然开朗,却忽然被李铮叫去了办公室。
同被叫去的还有连潮。
两人一进屋,李铮先把门关了,脸色有着难见的严肃。
宋隐立刻觉得情况不太妙。
连潮当然也有同样的想法,当即问李铮:“李局,发生什么事了?”
重重皱起眉,李铮道:“上面支队的经侦警察……今晚要去姜家,把姜民华带走。”
“什么?!”宋隐立刻站了起来,“怎么突然——”
“宋隐,你先别急,坐下听我说。”
李铮道,“具体怎么回事。我也还在了解。经济犯罪的事情,该经侦管,不该你们管。
“再说了,估计此事涉案金额挺大,牵连范围也广,所以支队那边直接行动了。
“最后,宋隐,出于回避原则,你不能参与这个案子。”
话到这里,沉默了数秒,李铮看向连潮:“连潮,这个原则同样适用于你。我想你明白我在说什么。”
第173章 带你去认尸
离开李铮办公室, 连潮和宋隐第一时间又赶回了牧华府,正好撞上姜民华被警方带走的情形。
隔着车窗与他匆匆对视一眼后,宋隐进家门, 看到了客厅里面带愁容、不过尽力维持着冷静的徐含芳, 还有眼睛有些红、忍不住在客厅来回踱步的姜南祺。
自己才刚找姜民华谈话,他转头就被带走了, 宋隐原本是担心自己会因此被误会的。
谁料他并不需要多费口舌做解释,徐含芳先看向他道:“昨晚你们聊了些什么, 民华都告诉我了, 我也告诉南祺了。他……他就是被人利用了, 是不是?
“宋宋你说,我们现在该怎么帮他?对了……我们是不是该先去他公司, 把几个高管聚集起来, 问清楚他和那个马厚德具体的合作方式?
“警察……警察已经去公司驻扎了。不过我们找自家高管了解情况,想必也合情合理, 他们阻拦不了我们!啊还有……还有,律师。我们有律师团队的——”
姜南祺也赶紧走了过来,面色复杂地看一眼宋隐,再看向连潮:“哥, 连队,抱歉, 早上那会儿,是我幼稚了。爸他现在……警察现在想以什么罪名起诉他啊?我真是……”
“别太着急, 具体是什么罪名,我已经托人去问了。”
徐含芳和姜南祺均没怀疑自己,宋隐无疑颇感宽慰。
他又道:“当下要做的,确实是要赶紧去公司, 找法务部、律师团,还有公关部门一起开个会。
“对外,要把公司形象稳住,别让人趁机泼脏水,影响现有的、或者即将有的合作。
“对内,要把姜叔叔和马厚德合作的所有细节搞清楚,只有先把这些搞清楚了,才能知道他被利用的点,然后交由律师想办法。”
片刻后,徐含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
她裹紧身上的披肩,就好像裹紧了勇气似的。
“好,就按你说的办。”
她吸一口气,又对姜南祺道,“南祺,你马上联系公司首席法务、运营总裁还有公关的王总,让他们一小时后在总部会议室等我们。”
“我明白,妈。”
姜南祺点点头,立刻拿出手机开始安排。
被徐含芳和宋隐的冷静感染,再加上意识到公司的担子恐怕暂时要落到自己头上了,姜南祺也逐渐镇定了下来,处理事务处理得成熟且高效,像是短短时间内成熟了不少。
徐含芳再看向宋隐和连潮,眼神复杂而恳切:“宋宋,连队,公司层面的事,我和南祺会尽力稳住。但是……民华他一个人在里面,我实在……
“调查层面的事,我们无能为力,只能拜托你们,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尽量让我们知道进展。”
这回开口的是连潮。
他上前开口道:“姜叔是上面的支队经侦带走的,调查这块,我和宋隐无法插手,不过我们手里的案子,与姜叔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属于我们的合法调查范围。一旦有突破,会第一时间与你们和你们的律师团队沟通。”
事不宜迟,几人立刻分头行动。
徐含芳和姜南祺在律师的陪同下赶往公司稳定大局。
而宋隐和连潮则返回了市局,继续对马厚德展开调查。
白日里,经过众人的分工,已掌握了不少信息。
乐小冉那边与当地文物部门、古博物馆、以及江澜美院的相关领导、在校学生们展开了沟通。
她整理出了这些人所知晓的,过去数年间马厚德所主导的文物修复名单,以及展品替代物的清单。
经过先前与姜民华的沟通,宋隐等人得知,马厚德负责的一项工作是,制造珍贵古董的仿制品,用于博物馆、或者展会的公开展览。
这是为了避免真品被损耗而采取的措施。
当然,展览的时候,博物馆方面也会向参观者说明,这是仿品,而非真品。
现在众人不得怀疑,既然马厚德有以假乱真的本事,有没有可能制造了多份仿制品,并掉包了真品呢?
也许马厚德通过某种渠道,把真品卖了。
这就是他那些不明钱财的来历。
这也是为什么他从姜民华那里购买的材料很少的原因。
量产的东西反而便宜,稀有的才珍贵。
一次性只需要仿造一两件价值千万甚至上亿的书画而已,他不需要太多材料。
至于售卖文物的渠道从何而来,恐怕就跟韦一山脱不了关系了。
当然,这只是目前的一个推测。
真相如何,还得细查了再说。
现在姜民华是被经侦带走的,他被认为可能涉及什么样的经济犯罪,或许能反过来完善相关的推理。
无论如何,先整理一份这样的文物修复与仿制品清单,是有必要的工作。
警方后续可以视情况,找相关部门对相关文物做一次细致的鉴定工作。
至于蒋民那边,则带领小组对马厚德是否注册过的公司展开了细致的调查。
目前并没有发现明显的疑点。
只是发现他曾于五年前注册过一家公司,不过很快就又注销了。
公司的具体性质、是否真实发生过经营行为,为何会被注销,还有待进一步调查。
郭安全负责继续调查夏可欣。
她为何心甘情愿为汪凤喜顶罪?
是否因为她更深地参与了马厚德与韦一山的犯罪链条,并从中获取了巨大利益?
这种情况下,她的顶罪是“舍车保帅”,或者受到了某种致命威胁。
为此,郭安全调查起了她本人、助理、以及纹身工作室的资产状况、银行流水等。
其中不乏大额进出的款项,备注都是纹身收益。
但这些是真的纹身收益,还是别的什么,还要进一步查了才知道。
这方面郭安全没经验,后续打算求助于经侦的同事。
最后,本案其实还有一个人值得深入调查——韦一山。
但目前韦一山并无任何嫌疑,既无杀人嫌疑,也无经济犯罪的嫌疑。
再加上韦家颇有势力。
这种情况下,警方在没有充分依据的时候,也无权随意调取他的资金记录等内容。暂时也只能将他暂放。
这晚,回到市局后,连潮复核起了夏可欣相关的资金问题,如资金流水等。
宋隐则看起了乐小冉整理的文物相关的清单。
该清单列出了由马厚德主导的文物仿制品,并标注了其对应的真品名称、所属博物馆,仿制品制作的日期和用途。
宋隐注意到,有三件标注为“唐代绢画”的仿制品,其对应的真品均属于淮市古博物馆的“非公开轮换库藏”。
这类藏品不常展出,公众知晓度低,监管也相对宽松。
而问题的关键在于,根据记录,这三件仿制品在制作完成后,仅有一次短暂的“内部审核”记录,随后便再无公开展览或移交回库的记载。
它们就像……就像完成使命后,凭空消失了一般。
难道真如自己猜测的那样,马厚德其实犯的是盗窃文物罪?
宋隐皱起眉来,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只因他忽然想起了一个人——Joker。
Joker,他到底在整起事件中起到什么样的角色?
他要让张泽宇杀谁?
这桩案子似乎只涉及犯罪,而不涉及邪教色彩。
那么Joker参与进来,恐怕也只是为了搞钱。
可他是通过什么方式搞钱的呢?
这案子恐怕不止是单纯的文物掉包。
忽然联想到先前案子里的遇到的彭驰、彭驰母亲,还有害他们家破产的“啵啾小人”,宋隐皱紧眉头,拿出手机,倒是给温叙白打去了电话。
“宋宋?”温叙白的声音似乎显得有些诧异。
宋隐直接道:“关于Joker和他背后的组织,你们到底查到哪一步了?我想知道,他是否涉及一些特殊的经济犯罪?”
·
另一边。
厚德载物文物修复工作室所在艺术园区外的街角。
一辆通体漆黑的商务车在这里停着。
车上坐着Joker。
他的膝盖上放着一台电脑,耳朵里带着入耳式耳机。
此刻他通过电脑听到的,是昨日连潮与宋隐前去问询马厚德时,三人发生过的所有交谈。
他能听到这些交谈,当然是因为很早以前,他就让韦一山去该工作室的时候,悄悄放入一个监听纽扣,以备不时之需。
现在监听纽扣果然派上了用场。
Joker得以知道了他们所有的聊天内容,继而猜到他们目前的调查进展和思路。
与此同时,马厚德的人物侧写,也浮现在了他的脑海。
Joker深谙人心如斯,很快就琢磨明白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不久后,当马厚德深夜离开工作室,从后门走出来的时候,Joker降下车窗看向他:“马教授。”
马厚德疑惑地走过来,借着路灯看清他的模样后,开口道:“连队?你怎么又来了,还有什么事吗?”
Joker道:“之前不是说过么?要带你去市局认尸。解剖工作,我们已经完成了,现在就把尸体交给你处置。最近实在太忙,刚下班想起这个,干脆来接你一趟。”
马厚德有些激动起来,他搓了搓手,笑了。
他已经明显有了白发,面上也有许多皱纹。
可他面上的这抹笑容居然显得很青涩。
就好像他是十几岁的青年,现在不是要去认领尸体,而是要去见自己暗恋已久的姑娘。
“我、我是直接上车?”马厚德期待地说。
“当然。前面还有我同事,你直接坐后面吧。”
Joker说完这话,马厚德便自觉坐上了车。
第174章 沉寂之湖面
不久后, 黑色商务车轰然发动,驶入了夜色中。
街边的灯火越渐昏暗,到了后来只剩一片漆黑, 唯一能用来引路的, 只剩车头的两盏大灯。
马厚德刚开始并未察觉异样。
他将头靠在车窗上,面上浮现出甜蜜的微笑。
他已经准备好了一块很完美的画布。
他要在领回汪凤喜尸体的第一时间就开始动工。
然而当所有灯火都彻底消失, 意识到汽车下了高架、正驶向郊区后,他的表情终于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连队, 这好像不是去市局的路……”
理智告诉马厚德, 他坐上一个警察的车, 这件事本身应该没有什么问题。他只是本能地感到一丝不安,手指无意识地抠紧了座椅。
咽了一口唾沫, 他用有些发涩的声音问:“凤凤的尸体不在市局, 在郊外的殡仪馆?我记得前面好像是有个殡仪馆……”
Joker正坐在驾驶座开车。
闻言,他抬起双眸, 通过后视镜淡淡瞥了马厚德一眼,声音显得有些莫测:“嗯,就快到了。”
一种本能的恐惧攫住了马厚德,他脸色一白, 猛地想去拉车门,却发现早已锁死:“我……我先不去了。深更半夜的, 领什么尸体……不吉利。请你停车!我要下车!”
马厚德话音未落,副驾驶的一名穿着警服的“警察”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 只见猝不及防间,那名“警察”的一只手已经伸了过来。
马厚德刚张口想要喊叫,下一刻,冰凉的针扎进手臂, 他的意识立刻沉入了黑暗。
当再次恢复些许意识时,马厚德浑身无力,头痛欲裂,恐惧像冰水一样浸透全身。
仓促间,他只能转动着眼珠,尽可能地看了一圈周围。
他发现自己蜷缩在一个狭窄、黑暗、充满汽油和灰尘味道的空间里。
这里是……是、是汽车的后备厢?
这后备厢既然如此狭窄,破旧,应该并不属于刚才那辆高级商务车。
自己昏迷期间,已经被换了一辆车!
反应过来这一点的时候,马厚德浑身已被冷汗浸透。
很快他还意识到,车身并不平,似乎正以车头向下的方式倾斜着。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马厚德越来越不安,就在这个时候,他忽然听见了脚步声。
猛地抬眼望去,他借着车尾灯的光亮,看见连潮一步步走到了自己面前。
明白什么过来似的,马厚德愤怒地开口:
“你、你到底搞什么?
“现在警察还玩屈打成招那一套?
“我会起诉你的,我一定会……
“你是不是……是不是想折磨我?!想逼我承认我没有犯过的罪?!”
……
愤怒喊叫的同时,马厚德用尽全身力气挣扎了一下。
他的力气尚未恢复,并未能折腾出太大的动静,不过车身倾斜得厉害,终究还是被带得狠狠晃了一下。
马厚德立刻住嘴了。
额头上的汗水大滴大滴地落下,他心中的愤怒很快被惶恐与不安取代。
他实在心虚。
毕竟他真的犯了罪。
说服自己尽快冷静下来后,马厚德心中转了几个念头,似乎想好了该怎么办。
他当即换了副嘴脸,开口道:“连队,别这样,别吓我!我交代!我什么都交代!
“我不是主谋。我可以交代的!
“我也就是……就是参与了洗钱而已。
“不、不是参与,我是被胁迫的!
“你去查韦一山啊!是他胁迫我为他办事的!
“他在澳门、香港、新加坡等地都有公司,拍卖公司。我制造的假古董,在那边的拍卖行过一道,有了拍卖记录,就有资格拿到内地市场来拍卖了……
“但其实买东西的那些人根本不懂古董文物,也不喜欢它们,只是为了洗钱……
“我起到了一个背书人的作用。有我的名字出现,那些假货就会被赋予价值……我是被迫的!!!”
……
马厚德的话,被轻轻的一声“啧”所打断了。
随即只听面前的连潮道:“这么容易就交代了一切,果然还是该把你先解决掉。”
“你……你、你到底什么情况?!”
彻底意识到了不对劲,巨大的恐慌瞬间将马厚德席卷。
可能是太过恐惧的缘故,他大脑的判断力已经失衡了,原本亮黄色的车尾灯,在他眼里化作了猩红色,像是给眼前的漆黑世界泼上了一层粘稠的血。
而就在这片血色中,连潮——或者说,Joker——缓缓俯下身,淡淡笑着朝他望了过来。
那张原本属于连潮的、平日里总是沉稳坚毅的脸,此刻却扭曲成了一种全然陌生的、令人骨髓发冷的模样。
他的嘴角浅浅勾着,但那绝非笑容,而是一种极致的、剥离了人类温度的愉悦与嘲弄。
他的眼神不再是刑警的锐利,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渊般的、洞悉一切又蔑视一切的平静。
“你一定想知道,你为什么非死不可,我可以给你理由。”
面带笑容,Joker语气温柔地开口,
“你现在所在的这辆车,跟姜民华有密切的关系。
“再加上一些别的,由我刻意制造的误导性线索,他会成为杀死你的最大嫌疑人。
“继夏可欣之后,死者又多了一个你……你们还正好都是有一定名气的人,两起案件可以并案,成为连环杀人案,继而彻底被上面的支队接管,而不再是宋隐和连潮。
“与此同时,我还会误导支队的警察,让他们以为姜民华有买凶杀你的嫌疑。这样一来,基于回避原则,宋隐和连潮将被迫离开这起案件,不得参与半分。
“那么接下来,在支队眼里,姜民华会是杀死夏可欣和你的连环杀手。张泽宇会被无罪释放。并且连潮和宋隐无法调动多余的警力,对他被释放后的行为展开追踪。
“这种情况下,张泽宇会如我所愿,顺利杀死韦一山。
“主要是韦一山一直防着我,每次见我,身边总有保镖跟着,想要杀他,我只能另辟蹊径。如果不是这样,这一切也不会搞得这么麻烦,是不是?
“总之,当你、韦一山都死了,我也就能彻底隐身了。
“所以,你现在已经完全清楚,自己为什么必须死了,对吗?”
话到这里,Joker微微偏过头。
猩红的光在他侧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让那抹非人的笑意更显诡异。
他的目光扫过马厚德因极度恐惧而扭曲的脸,仿佛只是在冷漠地观察,一个人得知自己即将死亡时的表情。
“你、你不是连潮?!
“你是韦一山提过的那个……
“我们……我们给了你很多分成,你何必……
“不是,为什么?你为什么……为什么和警察长得一模一样?!你们……”
“飞鸿,可以松开手刹了。”
回答马厚德的却只有这么一句话。
话音落下,Joker再看马厚德一眼,“啪”地一下,干脆利落地合上了汽车后盖。
“不——!!!”
马厚德喉咙发出绝望至极的、隔着后备厢显得异常沉闷的喊叫。
然而这终究没有任何作用。
副驾驶位置,飞鸿把所有痕迹清理干净,松开了这辆破旧汽车的手刹。
紧接着车辆就缓慢地、顺着下坡的方向滑动了下去。
后备厢内,马厚德疯狂地挣扎起来,用身体撞击着厢壁,不断制造出“咚”“咚”“咚”的声响。
然而这只会加快汽车下滑的速度。
冷不防地,只听一声巨大的“噗通”——
汽车砸进了斜坡尽头的湖面。
水花飞溅而起。
巨大涟漪一圈圈荡开,再一圈圈缩小,最终与周围的沉沉夜色一起归于沉寂,像是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斜坡上,Joker站在阴影里,面无表情地注视这一幕。
他轻轻拂了一下肩膀,似乎是在拭去一滴无足轻重的露水,然后便转过身,一步步地朝夜色深处走去。
“飞鸿,把脚印清理干净。”
·
这日,刑侦大队的众人又在市局加班到了深夜。
次日一早,连潮与宋隐各自带队兵分两路。
其中,连潮查的是夏可欣这条线,有几笔大额的纹身收入,值得进一步调查,他联系了相对应的纹身客户,这会儿一个一个地找了过去,目的是核查这笔收入的真实性。
至于宋隐,查的依然是文物纺织品这条线。
他联系了鉴定专家,带队与他们一起去到了古博物馆,目的是对那三件曾经过马厚德手的“唐代绢花”进行鉴定。
一整个白天,连潮与宋隐各忙各的,直到晚饭才碰面。
傍晚,连潮和宋隐的家。
餐厅灯光是暖黄色的。
似乎能驱散两人奔波一天后带回家的寒意。
精致的高档玻璃餐桌上摊着的是数个外卖包装盒。
空气里弥漫着食物的香气。
是连潮点的几道家常菜。
连潮脱了外套,只穿着一件深色羊绒衫,袖子随意地挽到手肘,正大口吃着米饭。
他显然是饿狠了,吃相虽不粗鲁,速度却很快。
宋隐坐在他对面。
他吃饭向来斯文,用筷子仔细地将鱼肉里的刺挑干净,才夹到碗里。
他的侧前方摆着个平板,上面赫然是乐小冉先前整理的那份与马厚德有关的文物修复与仿制品清单
“你那边怎么样?”
宋隐吃一口鱼肉,先开口问连潮。
连潮快速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喝了一口热茶,拿纸巾擦了嘴,上半身靠上椅背,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道:
“我见了夏可欣那三位‘豪客’。两个富二代,一个大网红,说法倒是挺一致,都是冲着夏可欣的设计和名气去的,心甘情愿付的高价。我也看了他们身上的纹身,确实精美。不过,第四位客人有问题。”
再喝一口茶,连潮进一步解释道:“她是个三流明星,最近正好在临市拍戏。她身上并无任何纹身,在我多次追问后,无奈承认,她是在某次饭局喝醉了的情况下,答应了夏可欣一个古怪的要求。
“按她的意思,她收了夏可欣带来的某个朋友一笔钱,再将这笔钱打到夏可欣工作室的账户上,名义是纹身。”
女明星曾这样对连潮说道:
“连警官,其实夏可欣想让我真的做一个纹身的。但我刚接了一部电影,按照人设,不该有纹身,所以我始终没肯。
“这、警官先生,我真是在喝多了的情况下答应帮她这个忙的,我想着金额也就一百万左右,也不算大……这不是有问题吧?
“我不太懂啊,她搞这种操作,是想偷税漏税?呀,不对呀,我这么做,增加了她的收入,她反而要多交税呀,我真的不懂!”
转述了女明星的这句话,连潮又道:“现在看来,夏可欣确实很有可能以‘纹身收入’的名义,掩盖其他非法收益。
“顺着这条线,我会继续调查。
“你呢,你那边的情况怎么样?”
问这话的同时,连潮拿起汤勺,给宋隐盛了碗还温热的冬瓜排骨汤。
“谢谢。”宋隐接过碗,道了声谢,眉头却微微蹙起,回忆着今天他那边的调查情况。
“这几件绢花的制作完全遵循古法,没有用到任何现代材料如合成皮脂,其成型过程也无需借助3D打印这类技术,因此无需特定的高科技鉴定方式。
“几位专家在初步会诊后,倾向性意见比较一致。从形制、丝织工艺和矿物颜料的运用来看,那三件绢花确实符合唐代中晚期的典型特征,尤其是花瓣的层叠方式和基底的处理,完全没有破绽。”
连潮夹菜的动作停了下来,眉头微蹙:“你应该有告诉专家们,马厚德的技艺足够以假乱真。”
“当然。”宋隐道,“不过他们依然认为,博物馆里的都是真品,而并非仿制品。如果真是这样……”
连潮眉头皱得更紧:“如果真是这样,这就和我们之前的推测不太一样了。我们最初怀疑他利用修复之便,用高仿掉包了博物馆的真品,存在私自贩卖珍贵文物的嫌疑。”
“这就是关键所在。”宋隐抬起眼,眼神锐利,“我们之前的侦查方向可能出现了偏差。博物馆里的,从一开始就是真品,从未被掉包。马厚德根本没有必要去偷换它们。”
连潮身体微微前倾:“你的意思是……他煞费苦心,利用修复文物的名义拿到那些真品,目的不是为了占有,而只是为了……更好地模仿?而他的根本目的是——”
“洗钱。”
宋隐表情极为严肃,“昨晚我给温叙白打过电话。经历了游艇派对的事,再加上姜叔叔被抓,他恐怕更怀疑我了,不肯透露给我任何细节。
“不过我好说歹说,问到一件事,他查到Joker的那个组织可能涉及洗钱,他们在国际范围都有资源,相当于中介方。”
提到Joker,宋隐的眼神滑过些许阴霾。
微微吐出一口气,他再继续道,“我一直在想,Joker到底在和韦一山合作什么。现在看来,很可能他在给韦一山介绍洗钱客户之类的……
“先说回马厚德吧,近距离接触、研究、修复顶级真品,一方面可能确实是他的爱好所在,另一方面,他也能获取最精确的一手数据,理解其神韵精髓,从而能制作出足以乱真、甚至能骗过一般机器检测的顶级仿制品。
“他洗钱链条里流通的,正是这些以假乱真的‘完美复制品’。那些客户当然也知道自己买的是假货。但他们目的并不是为了收集古董,而只是为了洗钱。
“相关的鉴定书什么的,还有马厚德的技术,也只是为了防止第三方检查。”
这日的调查无疑是相当有收获的。
次日一大早,顺着这条思路,连潮与宋隐,联合刑侦大队的众人,又一起过了一遍韦一山举办的那场游艇派对的宾客名单。
之前警方询问这些宾客,主要是围绕凶杀案来的,目的是看他们中是否有人曾目击过什么异常。
知道自己没有杀人的情况下,他们愿意配合。
这次却不同了。
因为他们很可能卷入了洗钱这种经济犯罪中。
考虑到这点,这回警察没有再轻易传唤名单上的人,以免打草惊蛇,而是转向了更隐蔽的调查方向——
通过对这些宾客过往行踪和社交网络进行交叉比对和深度分析。
一番调查后,市局刑侦大队发现了一个颇为引人注目的情况,
名单中有数人,在过去一年内,曾多次共同出席活动,且活动多为非公开艺术品拍卖会或私人收藏品鉴赏沙龙中。
这些场合的共同特点是门槛极高、私密性强,且交易往往不公开透明。
针对此,依然考虑到不便打草惊蛇,警察又找到了江暮雨,深入询问了她是否对游艇派对的后续安排知情。
目前警方已知的情况是,夏可欣被杀后,她和韦一山的私情随之曝光,江暮雨现在已经与他分了手,并且两个人闹得相当难看。
这种情况下,江暮雨维护韦一山、与他通气的可能,也就相对小了很多。
面对问询,江暮雨道:“不知道啊……他没具体说。我只管和我的那些朋友去潜水。我很崇拜张泽宇的,那可是洞潜界的新星,是大神……我一心都扑在潜水活动的策划上了。
“好,行,让我想想……
“哦是,我有次听见他打电话,好像隐约听见了拍卖什么的……我没听清。难道他要在游艇上举办拍卖会?”
查到这一环,关于韦一山和马厚德的具体合作方式,连潮、宋隐他们已经能梳理出一个大概——
韦一山恐怕控股、或者深度合作了一下中小型拍卖行。
马厚德制作仿制品,将之这家拍卖行进行网络专场拍卖。拍品图录会制作得非常精良,但宣传力度很小,几乎是“静悄悄”地上拍,与此同时,它属于“自拍自卖”。
也即,韦一山安排关联的“代拍人”出价,确保作品以预设的高价“成交”。
之所以要进行这一步,是为了让这次“成交”产生一份合法的拍卖记录、成交证书和发票。
这件艺术品从此在市场上有了“公开的”身份和价格。
这就是两人合作的第一环。
至于第二环,韦一山会通过其掌控的、更为私密的渠道,比如游艇派对上的私下接洽,将这件已经有了“拍卖记录”的艺术品,展示给有洗钱需求的客户。
客户通过向韦一山控制的空壳公司支付“货款”,将巨额黑钱注入。
作为回报,客户获得这件带有“辉煌拍卖履历”和“马厚德鉴定背书”的艺术品。
至此,黑钱通过这笔看似合法的艺术品交易,被伪装成了“购藏款”。
马厚德之所以重要,靠的是他在文物界的名誉。
他是这一系列操作中的关键“防火墙”。
尽管交易是私下的,但艺术品作为实体,在运输、展示、质押过程中,有被第三方专家、机构甚至调查人员偶然看到的风险。
一件粗制滥造的仿品可能瞬间被识破,从而引火烧身。
马厚德制作的“高仿品”,却能经受住资深人士的近距离审视。即使有人怀疑,但只要不是动用国家级实验室的科技检测,仅凭眼学,很难找到破绽。
他用自己的技艺,为整个黑产链条建立了一道坚固的“技术防火墙”,极大降低了因物品本身穿帮而暴露的风险。
此外,马厚德也是这些“艺术品”定价的基石。
洗钱不是扔钱,需要一个合乎逻辑的理由来解释这笔巨额资金流动。
一幅“宋代古画”值5000万是合理的;一幅无名氏的现代仿品也标5000万,会立刻被银行、税务或经侦部门盯上。
马厚德能编织一个完美的、跟文物有关的传承故事。
他能利用自己的学术地位和头衔,为这件伪作出具“鉴定证书”或撰写“学术文章”,从学术上“论证”其真实性。
经过他的包装,这件伪作在艺术圈内具备了“流传有序”的雏形和学术支持。
这使得其高昂的定价在表面上变得合情合理,能够应对基本的金融审查,也就为黑钱提供了一个坚实的价格载体。
最后,马厚德能在洗钱客户们的心中,起到一个担保人的作用。
顶级的地下洗钱服务,客户最看重的是安全与可靠。
韦一山提供的不仅仅是一个渠道,更是一个品牌。这个品牌的信誉,直接决定了能吸引到多高层次的客户。
当韦一山对客户说:“这是马教授亲自鉴定并修复的作品”,这句话的份量远超任何文件。
这意味着万一出事,有马厚德这样的顶级专家站在前面。
当然,关于韦一山,尚有大量疑点待查。
市局刑侦大队的连潮、宋隐他们,目前也只是结合过往案例,讨论出了一个韦一山与马厚德可能会有的合作方式。
二人真实的合作模式,比如是否用的是这种“自拍自卖”的洗钱方式,还有待进一步调查和核实,不过大体思路应该差不多就是这样了。
接下来该把马厚德叫来市局接受正式的问询。
这次的问询不再跟汪凤喜之死有关,而只跟经济犯罪有关。
然而关键时刻,马厚德却失踪了,警方发现根本无法联系上他。
第175章 故事的闭环
次日早上, 连潮到办公室到得极早。
他召开了简短高效的晨会,将他和宋隐昨晚梳理出来的,韦一山和马厚德可能采用的合作方式予以了分享。
队里众人需分组开展相应的调查, 以论证相应的推理。
领到任务后, 各小组迅速展开了行动。
及至晚上8点,内部讨论会准时在市局召开。
不仅有刑侦大队的人, 连潮还特意请了隔壁刑侦大队的队长焦建意。
会议室内。乐小冉先发言。
她负责的是对夏可欣生前可能参与的经济犯罪进行进一步的调查。
为此,她带着小组再次走访了夏可欣的纹身工作室, 与运营和财务人员做了深入沟通;对她手机上的各类APP的购物车、订单做了分析;查了她的开房记录;还对她的资金流水又做了深入的分析。
一边通过PPT展示着自己小组制作的各种时间线梳理、资金流水分析图表等等, 乐小冉一边道:
“夏可欣混入达官贵人的交际圈, 还有充斥着众多资本和有钱人的娱乐圈,其真正目的并不仅是为了拓展纹身业务, 更深层的任务, 极有可能是为韦一山的洗钱链条物色和引荐潜在客户。
“当然,最初她或许是真心热爱纹身事业的, 我想是在认识韦一山后,见识了犯罪带来的巨额利润,才逐渐改变了初心。
“还有一点很重要。现在看来,夏可欣可能并非所谓的恋爱脑, 她跟韦一山可能曾有过一些感情上的纠葛,但两人之间, 主要是合作关系。
“之所以做出这样的判断,实在是因为从夏可欣的购物记录、开房记录中, 我们并未找到任何能支撑她正处于一段恋爱关系中的依据。
“近三年以来,她在本地的开房记录几乎是零,情趣内衣、送给男人的礼物什么的,她一样都没有买过。
“至于电影票、或者别的适合约会娱乐项目也完全没有, 她实在不像是处于谈恋爱的状态。
“夏可欣死后,面对警察的调查,韦一山不能说出他们的真实关系,哪怕得罪未婚妻,也只能以情人关系来掩饰。
“至于那个带夏可欣浑上游艇派对的、名叫花花的十八线小明星,她之所以认为夏可欣和韦一山是情人,也只是因为夏可欣骗了她而已。
“经过仔细梳理夏可欣的资金流水,发现从去年……差不多也就是从方芷去世事件爆发开始,她工作室的收入确实锐减了。
“但根据今天实地走访,与财务人员、运营人员做了进一步核实后,我们发现方芷事件后,工作室运营基本如常,预约量、客流量、订单量什么的,减少的程度相当有限。
“那么,是不是可以这样猜测……
“方芷出事后,夏可欣虽然出来背了锅,但其实她自己的纹身事业并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之所以她收入暴跌,只是洗钱那部分的分成收入减少了。
“如果真是这样,我初步推测,夏可欣和韦一山之间,真实发生过的故事大致应该是这样的——
“方芷事件后,韦一山按照马厚德要求,找了夏可欣背锅……不止是这样,恐怕夏可欣更早就介入了。
“汪凤喜盯上了方芷,不过还没有想好怎么骗走她的皮。韦一山为她引荐了方芷,两人这才有了后来的合作。
“总之,夏可欣之所以答应帮汪凤喜骗方芷,之所以愿意在出事后当背锅的人,一定是韦一山许了她很大的好处。
“可是这份好处恐怕并没有兑现,两人在合作上闹掰了。
“不久前,夏可欣实在无法联系上韦一山,得知他要去游艇开派对,就找了那个宾客名单上那位名叫花花的十八线小明星。
“她当然不能告诉花花自己犯法的事,只能说自己想去游艇上长些见识,也趁机多认识几个客户……
“后来见她老试图找韦一山,还躲着人家的未婚妻,花花多问了她几句,她只能用自己恋爱脑、缠着韦一山来解释。”
接下来,由蒋民负责汇报针对韦一山的初步调查。
现在尚未掌握韦一山确切犯罪的证据,对于他涉案的相关情况,还只是停留在推理阶段。
因此警方暂时不能合法调取韦一山个人、家庭、以及关联公司的账务、资金流水等信息。
蒋民小组的工作目前只能通过公开渠道,核查韦一山及其关联方的商业网络。
“虽然无法触及核心财务数据,但通过公开的工商信息、企业年报、股权穿透以及部分海外公司注册的公开记录,我们还是有很重要的发现。”
从乐小冉手里接过遥控器,蒋民切换PPT,展示出一张复杂的股权关系图。
“我们锁定了几家关键公司。
“首先是在内地,韦一山通过多层股权设计和代持,实际控制了一家名为‘承古’的拍卖有限公司,以及一家名为‘永鑫’的典当行。
“这两家公司的注册时间,与夏可欣大额资金流入的时间点高度吻合。
“不仅如此,还有一件有意思的事——
“根据报道,马厚德读研期间,凭《唐韵》《山友》两幅水墨原创作品成名。
“经查,这两幅画前者拍了10万,后者拍了59万,有些叫好不叫座的意思,与当时圈内的一致赞誉不成正比。
“此后,马厚德就专注文物修复,很少出原创画作了。
“至于文物修复方面,他是靠修复明代一位大师的画作成名的。那会儿他带领团队耗时三年,才使其起死回生,被列为了国家级文物保护的成功范例。
“我们发现,刚才提到的由韦一山实际控制的那两家公司的注册,恰是在马厚德修复这件明朝作品的一年后。
“目前还来不及对马厚德的资产状况展开深入调查。
“不过他现在这个工作室的建造时间,我去其所在艺术园区问过了,发现恰恰在这两家公司注册的半年后!
“那工作室是马厚德自行购置的,面积大、装潢奢侈,这些都算了,主要是里面的仪器、各种设备,全都烧钱得要死。
“马厚德为什么忽然这么有钱?应该就是在那个时候,他和韦一山已经开始合作了。”
略作停顿后,蒋民再指向图表的另一部分。
“其次,在海外,我们查到了韦一山的名字出现在三家分别注册于香港、澳门和新加坡的‘艺术品咨询’或‘拍卖’公司的董事名单上。但是——”
话锋一转,蒋民再道,“韦一山此人相当谨慎。这些海外公司的公开信息非常有限,并没有公示实缴资本,我们无法从公开渠道判断其资金实力和真实的业务规模。
“从表面上看,它们符合一些空壳公司的特征,比如业务范围描述宽泛。不过目前还没能掌握任何直接而有力的证据。
“它们的存在,以及它们与韦一山的关联,只是极大地增强了我们之前推理的可能性……”
话到这里,蒋民看向连潮,见他点了点头,便再看向经侦大队长焦建意:“接下来的调查,恐怕要交给我们焦队了。”
这会儿蒋民、乐小冉等人的心中其实是颇为乐观的。
在他们看来,走到这一步,从夏可欣之死开始引发的一系列事件,已经彻底闭环了——
韦一山、马厚德、夏可欣三人都参与了洗钱。
其中,马厚德基于阴暗病态的控制欲,想要试探汪凤喜是否愿意为自己取人皮。
汪凤喜果真愿意这么做。
一年前,她盯上了方芷,打算找机会从她身上取人皮。
发现这件事后,马厚德并未阻止,而是乐见其成,并找了韦一山帮忙。
而韦一山又找了夏可欣,让她凭纹身师的身份忽悠方芷去汪凤喜的医院。
夏可欣具体是怎么忽悠方芷的。
她和汪凤喜是什么时候达成合作的。
是汪凤喜主动提出要找夏可欣帮忙,又或者是韦一山直接安排的……
其间种种细节尚未可知。
汪凤喜为了掩盖真相,在坦白信里将这件事说得很模糊,且全都揽在了自己身上。
不过这件事的结局是明确的,手术出了事故,方芷死了,夏可欣把一切揽在了自己身上。
不仅如此,夏可欣似乎也和韦一山分道扬镳,暂时没有继续合作了。
一年后的现在,韦一山借游艇派对的名义举行文物拍卖,当然,他的实际目的是帮助客户进行洗钱。或许是想与韦一山达成合作,或许是想找他索取一笔钱财,夏可欣在没被邀请的情况下,混上了游艇。
为了掩盖她和韦一山的真实关系,对外两人的口径很统一,都称他们是旧情人。
那日登上游艇的、由韦一山请来的宾客,其中很多都是有洗钱需求的。
至于另外一部分宾客,尤其是韦一山女友请来的那些,则对事情真相一无所知,他们只是纯粹的潜水爱好者。
潜水爱好者中有一个名叫张泽宇的极限运动员。
他跟方芷之间有一段微妙而遥远的缘分。
登上游艇,意外看到夏可欣后,他为了方芷杀了她。
整个故事里出现了两具尸体。
其中汪凤喜是自杀的。
马厚德是否需要为此负责,是否要予以起诉,量刑上如何考虑,是后续检方的工作。
如果需要补全证据的,刑侦大队这边配合即可。
至于杀死夏可欣的凶手,就是张泽宇无疑。
因此刑侦大队目前主要要做的,只剩两件事——
第一是通过最新技术手段,再将游艇、救生艇做仔细搜寻,寻找张泽宇可能留下的微量物证。
第二则是说服张泽宇认罪。
至于韦一山和马厚德涉及的经济犯罪,将由经侦接受,不属于刑侦大队负责的范围。
这就是蒋民等人略松了一口气的原因。
虽然还要想办法解决张泽宇的认罪问题,但只要专注于这项未尽事宜即可,侦查的整体形势应该是好的,距离刑事方面的结案,应该不算远了。
连潮没有蒋民那么乐观。
一方面是因为Joker还藏在暗处,隐身于这个故事里。
另一方面,宋隐的继父姜民华被匿名举报后,直接被上级支队的经侦带走了。
他是否真的对马厚德和韦一山的合作毫不知情?
就算他不知情,瓜田李下,实在难以说清。
问题的关键在于,韦一山、马厚德恐怕早就有利用姜民华的想法,从接触他开始,就已经开始制造出给他泼脏水、或者拉他下马的“证据”了。
目前还不知道支队那边掌握了哪些线索。
但情况无疑对姜民华非常不利。
这些事宜无关刑事案件的侦查,又涉及宋隐的家事,不便在会议上展开来谈,连潮打算会后再约焦建意私下里进行详谈。
当然,韦一山和马厚德相关经济犯罪的金额恐怕极大,且需要与姜民华的事情一起查。
那么相关调查,后面应该还是会由上级支队的经侦部门来负责。
无论如何,先与焦建意约个时间详谈此事,是非常有必要的。
如此,不比蒋民他们,连潮这边要解决的事情还有很多,不过他也还算乐观。
至少故事已经闭环,后面该怎么做,大方向也是非常明朗的。
然而不管是连潮、还是蒋民等人,在胡大庆姗姗来迟、汇报了他那边的调查结果后,心脏不由都沉了一下——
本该是由郭安全带领的小组,对马厚德进行调查。
不过他联系不上马厚德了,于是找了技术组的老刑警胡大庆帮忙。
此刻只听胡大庆道:“马厚德彻底失踪了……失踪得还挺奇怪……是这样的,我结合交警大数据系统查了一遍,他最后一次出现在摄像头里,是昨天早上。
“可以发现,他昨天早上离开家里那栋大豪宅,经过了辉凌路、雅河路……这是他去厚德载物工作室的必经之路。
“但从柳河路开始,我们失去了他的后续动向。
“我查过了,柳河路上有一条岔路,通向艺术园区的后门。那条路以及艺术园区正对着的地方,以前是农田,现在在做商业化的改造,相关区域处在修建阶段,没有监控。
“因此可以推断,马厚德昨天早上出门,就是去了自己的工作室。只不过他开车经柳河路,走了艺术园区后门所在的那条路,也就没有被监控录下。
“为此,我去了一趟艺术园区,发现他的车确实停在后门外的空地上……呵,有意思吧,车停那里,不需要缴纳停车费!真是的,越有钱的人,越节约?
“也是,要不是真心爱钱,马厚德怎么会参与洗钱呢?
“总之……我也找保安之类的问了下,说平时很少人走后门,因为那里在改建,路也在大修,很多人开车经过那里时,车胎都因为扎进了碎石或钉子而爆胎了。
“保安也在吐槽呢,说马厚德和每次跟他一起来的那些有钱人,居然会为了节约停车费而非要走后门那条路。
“当然,在我看来,除了停车费,还有监控问题。后面那条路没监控,韦一山啊、还有别的那些洗钱客户,要来工作室参观的时候,当然都更喜欢走后门!
“咳,说回马厚德的行动线吧。
“昨日早上,他离开家门,去了工作室。保安表示,好像很晚了还看见他那里亮着灯,说明他应该工作到很晚。
“但现在他人不见了,自己的车还停在园区后门外的空地上……
“另外啊,保安还表示,今天在园区巡逻的时候,发现工作室的灯是关着的,门也是锁上的,他都感叹呢,劳模马教授今天居然没来工作室……
“这、这是不是说明……”
无需胡大庆进一步说明,连潮等人都明白过来了——
马厚德的工作室今天没开灯,门也锁着,这说明昨晚他应该是正常下班的。
昨日一大早,马厚德就去了园区。
工作一整天后,他关了灯,也锁了门,然后去向了园区后门外的道路施工的空地上。
在那之后,马厚德就消失了。
交警大数据再也没能抓取到他车牌号的数据,因为他的车至今停在园区后门外。
诚然,马厚德有可能畏罪潜逃了。
但他为什么不开自己的车走?
另外,马厚德刚见过连潮与宋隐。
汪凤喜之死跟他无关。
即便检方要起诉他,没有切实证据,他胜诉的概率很大,或者即便败诉,想必也不会受到太严重的惩罚。
所以他有恃无恐。
甚至他不仅有恃无恐,还非常愿意主动接触警方。
这大概是因为他想要回汪凤喜的尸体。
他对她有着一种很扭曲的感情。
既是如此,马厚德怎么会在短时间内忽然转变态度,决定要潜逃呢?
再退一万步,一个要畏罪潜逃的人,怎么还会再逃走前,先去工作室认真工作一整天?!
因此,马厚德恐怕不是自愿消失的。
真相应该是他结束工作,去到园区后门空地,正打算上自己的车时……被别的什么人带走了。
这个人是谁?
连潮双眸霎时一凛。
他想到了Joker。
此时此刻。
Joker与韦一山,以及他的保镖们又一次见面了。
韦一山面色如土,看起来焦虑到就要马上一夜白头了。
他不停地抓挠着自己的头发,在隐蔽的会所包间里走来走去:“妈的姜民华怎么会被抓……还有、还有那个马厚德……
“你是不是已经杀了他了?那警方那边……
“不对啊,你之前说,会把马厚德的死,推给姜民华。可我才知道……妈的我刚才才知道,姜民华居然被抓了!马厚德被杀的时候,他人在警局啊,他有不在场证明啊!他怎么杀人啊!!!”
“冷静一点,放心,我都考虑好了。”
Joker戴着面具坐在吧台边,用非常平缓的声音开口道,“姜民华虽然有不在场证明,但他可以提前买凶杀人。
“你之前找来的杀手,现在已经收到了一笔巨款。
“我想他会很满意携款而逃的,你说呢?”
第176章 友好的合作
夜色逐渐深沉。
吧台边, Joker戴着面具,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姿态从容, 而又表情莫测。
韦一山依然踱着步。
他显然没能立刻理解Joker的意思。
他急需理清头绪。
说起来, 他与Joker的合作差不多始于一年前。
当时他在海外举办了一场私密性极高的拍卖会。
当然,该拍卖会的目的仍然是洗钱。
Joker是他一位老客户引荐给他的, 说是有洗钱需求,不过想先来拍卖会看看, 再决定要不要合作。
韦一山已经与那位老客户合作很多次了, 也就欣然同意, 就这样认识了Joker。
谁料这起拍卖会差点让韦一山和马厚德双双身败名裂。
那会儿马厚德为海外客户制作了一个高仿的青铜器,为求效果真实, 他用到了一种很特殊的合金材料。
问题出在这批材料的采购环节, 供应商内部出现纠纷,引起了海关的注意。
海关顺藤摸瓜查下去, 一定会查到马厚德身上去。
收到风声后,韦一山急得差点犯了心脏病。
就在这个时候,Joker出手帮了韦一山,用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 让这条线索在调查系统中“蒸发”了。
自那以后,Joker就成了韦一山背后那个看不见的“高人”, 帮他处理了不计其数的麻烦。
当然,Joker也因此获得了高额分成。
无论如何, 有了他这样的帮手后,韦一山需要依靠的人少了很多,逐渐和之前几个密切的合作者划清了界限,其中就包括夏可欣。
韦一山后来才隐约知道, Joker明面上是一个国际性慈善基金会里的重要人物。
但暗地里,Joker利用这个基金会遍布全球的账户和复杂的项目资金流,构建了一个庞大的金融迷宫,专门用于处理见不得光的资金。
不久前,韦一山精心策划了那场游艇非公开拍卖会。
除了圈子里的朋友、正常的商业合作方外,他还特意邀请了三位极重要的、新搭上线的“大客户”。
这三位“大客户”相当不简单,手里把握着巨大的灰色产业链,有巨额的黑钱要洗。
有几部著名的、号称投资了几十亿、在某瓣平均得分却只有4分的商业大片,其实就是他们用来洗钱的。
随着娱乐圈的热度褪去、监管加强,这三人不再涉足影视行业,只能想别的办法洗白手里的黑钱。
韦一山就这么趁机搭上了他们。
但真想和他们合作,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只因这三人相当谨慎。
哪怕有马厚德这样的人物背书,他们也不能放心。
为了让他们彻底放下戒心,答应和自己合作,韦一山想到了自己的女朋友江暮雨。
江暮雨父母皆是政界要客。
韦一山将游艇派对包装成“恋爱纪念派对”,那三人看他与江暮雨果真关系密切,这才答应邀约上了船。
在他们的视角里,韦一山如果真能攀上江家,有江家保驾护航,双方的合作也就会安全很多。
刚开始事情进行得很顺利。
那会儿韦一山实在没想到,这场游艇派对居然会惹来那么多的麻烦。
首先是他意外地收到了海警方面消息,对方称要上船进行例行检查。
韦一山担心海警上船检查时看到会用于拍卖的“文物”,决定赶在他们到来前,将“文物”全都送走。
横竖Joker也需要离开。
韦一山就让他们带着“文物”一起乘船走了。
当然,在此之前,他还帮Joker放下救生艇,送走了一位名叫宋隐的法医。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韦一山更是万万没想到——
夏可欣居然被杀了?!
夏可欣被杀,游艇需立刻返航。
再加上“文物”已被偷偷送走,拍卖会当然是开不下去了。
好不容易才争取来的合作,也许会就此与自己失之交臂,韦一山扼腕之余,也不免担惊受怕。
他怕警察查凶案的时候,发现了自己洗钱的事。
不过很快韦一山调整好了心态。
尤其是与Joker见面做过沟通之后。
他意识到事情走到这一步,自己其实也只是失去了一次挣钱的机会而已。
至于洗钱带来的风险,基本还是可控的。
参加游艇的宾客里,大部分都是对他的所作所为毫不知情的。
即便他们听说会举办拍卖会,也不会知道拍卖会是用来洗钱的。
真正知道内情的,只有那三个“大客户”。
然而韦一山还没有来得及和他们开展合作。
警方也就根本无从发现,他们之间存在什么关联交易。
再者说,这三个“大客户”上游艇,是为了洗钱,在此之前也曾多次参与洗钱项目,面对警方的问询,他们不可能举报,否则他们自己也难逃制裁。
因此,尽管知道警方一定会因为夏可欣的死,对游艇派对上的每一个人进行问询。
但这些问询,主要是围绕凶杀案的,比如知不知道夏可欣和谁有仇,有没有听见什么异常动静等等。
警方绝不会凭空想到这背后还有经济犯罪。
那么,其实只有一个人值得注意了——张泽宇。
那晚,为避免被海警发现端倪,韦一山送Joker离开时,顺便转移了几幅“古画”,两人更是谈论到了最近合作的某位极高级别的大客户的信息。
张泽宇当时不知道躲在哪里。
他完全有可能听到了这些信息。
这样一来,韦一山自己的罪行,可能会被张泽宇揭露。
不仅如此,那位“大客户”背景极其复杂,若因他韦一山办事不力而被暴露,后果不堪设想。
因此必须把张泽宇解决掉。
Joker对韦一山做出承诺,会解决这个麻烦。
他办事,韦一山向来放心,也就完全将此事交给了他。
只要Joker把张泽宇杀了灭口,自己就能高枕无忧了。
韦一山这么想着。
然而事情继续往他没有预料到的方向去了。
张泽宇居然被警方抓了。
他虽然是以谋杀夏可欣的罪名被抓的,但焉知他不会把那晚偷听到的内容,顺便告诉警方呢?
那样自己就彻底完了!
到时候不仅警方要找自己麻烦,那位“大客户”保不齐收到风声,也会灭自己的口!
屋漏偏逢连夜雨。
紧接着,更坏的消息传了过来——
汪凤喜居然死了!
听到这个消息,韦一山几乎感觉自己心脏骤停。
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马厚德是他多年的合作伙伴,两人之间牵扯极深。
一旦警方顺着汪凤喜查到马厚德,再顺藤摸瓜找到他韦一山,那他苦心经营的一切就全完了!
恐慌之下,韦一山对Joker说了“不行就干脆干掉马厚德”的话。
这既是气话,也带着几分狗急跳墙的狠厉。
但其实他脑子已成了一团乱麻。
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
就在这个时候,事情如同脱缰野马,彻底朝着不可控的方向奔了去——
首先是姜民华居然被捕了。
其次,Joker真的把马厚德给杀了!
这一切……这一切到底该怎么收场?!!
姜民华为什么会被捕?
他在为马厚德提供文物修复材料。
该不会是警方先怀疑马厚德洗钱,继而发现姜民华在为他提供材料,很可能也存在洗钱嫌疑,才找上姜民华的?!
如果是这样……我岂不是已经暴露了?
警方是不是马上就要找上我了?!
还有那个张泽宇!
他还被关着。他对警方说什么了吗?!
他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被放出来?
只有他被放出来……我才能杀了他啊!
我花了好大的力气,才来了一个顶级杀手。
人杀手都来淮市等了好几天了,不停地在催我……
我该怎么办?
杀手再有本事,我也不能让他去看守所杀死张泽宇吧!
“不是……你什么意思啊?”
韦一山走到Joker面前质问道。
因为过于焦虑,他看上去有些气急败坏,“什么叫杀手已经收到了一笔巨款?我先前千辛万苦联系过来的,原本打算用来杀张泽宇的杀手?!你给他打钱了?”
Joker点点头:“给杀手打款的相关账户,我提前做了局埋了线,现在正好可以用来误导警方。
“到时候,在警方的视角里,杀手收到的这笔钱,完全可以是姜民华打给他的。这样就变成了姜民华买凶杀人。警方不会怀疑到你我头上。
“当然,如果你不想这么做,也行。杀手可以按原计划为你杀死张泽宇。这笔钱就当奖金好了。”
“可是……可是张泽宇还活着呢!
“张泽宇还活着,姜民华又被查了……”
韦一山烦躁地再挠了一把头发,“不行,到时候警察不找我,那位大客户恐怕都会想办法弄死我。我看我得跑路了!
“行,也行,就按你刚才说的……虽然还不知道姜民华是被谁举报的……不妨就让他先为马厚德死背锅好了。
“警方将注意力集中在他身上,就注意不到我了……我要趁现在赶紧出国!!!”
Joker问他:“你现在出国,艺术展怎么办?那位大客户的单子,又怎么办?他可得罪不起。”
“可我必须跑路了!”韦一山道,“太危险了!”
“韦先生,冷静一点,我来帮你梳理一下。你现在无非担心两件事——
“第一,你担心警方怀疑姜民华洗钱,继而查到你身上。
“第二,你担心张泽宇会暴露你和那位大客户的名字。
“但其实这两件事,你都不用担心。”
“我先前告诉过你,我在市局有内应。来见你之前,我已经和他沟通过了。
“姜民华是以涉嫌‘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和‘职务侵占’的名义被经侦带走的,跟你和马厚德的合作根本没有关系。”
Joker的语气平稳而确凿,仿佛在陈述一个毋庸置疑的事实。
“我的内应告诉我,举报材料显示,姜民华在与一部分客户合作的过程中,通过虚增材料采购价格、伪造技术服务合同的方式,套取公司资金,并转入其个人控制的空壳公司。”
话到这里,Joker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锁定在韦一山脸上,声音带着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
“你看,问题的核心就在这里——
“经侦现在所有的意力,都集中在姜民华侵吞自己公司资产这件事上。他们查的是企业内部的经济问题,是姜民华个人是否犯罪。这根本与你无关。”
第177章 有一个杀手
韦一山焦虑的表情缓和了些许, 目光不自觉地追随着Joker的动作。
Joker慢悠悠地调起了酒。
量取金酒,将之倒入雪克壶,再往里加入冰块。
他一边摇动壶身, 一边道:“我的内应是刑警, 他去经侦那边打听太多人家的办案细节,会惹来怀疑, 不过他初步判断,这次姜民华是被自家公司的股东举报的。
“这也可以理解。毕竟姜民华侵占了公司的钱, 也就影响了那些股东的收入。”
“无论如何, 对于你这边的事, 姜民华什么都不知道,他自己首先不涉及洗钱。
“其次, 他既不知道马厚德在和你合作, 也不知道你们具体在做什么。
“所以,姜民华根本不可能说出什么, 以至于让警方怀疑你涉嫌经济犯罪。
“实在不放心的话,你还可以再联系参加了游艇派对的那些宾客,看警方有没有再找他们问询经济犯罪相关的问题。
“答案一定是没有的。就算警察再找过去,还是为夏可欣的凶杀案而去的。”
冰块与酒水有节奏地碰撞着, 像是在为Joker的话语打着代表肯定的节拍。
很快,Joker停下动作, 将清澈的酒液缓缓注入杯中,往里面加入一些清爽的气泡水, 再将一片柠檬插到杯沿处,最后把这杯酒推到了韦一山的面前。
“因此,姜民华被抓,这事儿查不到你身上。
“你只跟夏可欣被杀这桩刑事案件有关。但你的嫌疑已经解除了。
“现在, 你确实只需要解决张泽宇一个人就好。
“但其实这件事,你也不需要操心。
“因为他马上就要被无罪释放了。”
韦一山迟疑地接过杯子:“我……”
Joker又道:“警方至今依然没有证据证明张泽宇杀了人,且在审问他的时候程序中存在严重问题,他的律师已经把该办的手续办得差不多了。
“另外,我主张物尽其用。那位杀手已经担了马厚德这条人命,再多担一条又何妨?”
韦一山赶紧问:“你……你有办法,把杀死夏可欣的嫌疑也推给他?”
“警察和那么多先进的仪器不是摆设,我当然不能永久地把嫌疑彻底嫁祸给姜民华,不过暂时误导警方一两天,耽误他们调查进展,当然是可以的。
“总之,张泽宇马上就会被无罪释放。到时候还是按原计划杀了他就行。反正展会还在继续。不过——”
话到这里,Joker忽然皱起眉来,做了个认真思忖的表情,“你的担忧,其实也不无道理。
“虽然我在警方的内应,能确保你现在还没有被警方盯上,毕竟你和姜民华之间确实没有任何业务往来。
“他还能确保,张泽宇目前什么都不肯说,他现在自身难保,估计也没心情告诉警方自己意外听到了什么。
“所以暂时来讲,你确实不用急着逃跑,可以把与大客户的合作继续完成。
“不过你继续留在这里,终究是有风险的。
“马厚德那边……他人虽然已经死了,该处理的东西,我也都处理了。但你和他毕竟合作了很多年,保不齐还有什么蛛丝马迹,是警方在后续侦查中有可能发现的。
“马厚德很谨慎,这事儿发生的概率很小。但概率小,不代表没可能。
“以防万一,等杀了张泽宇,尽快把合作收尾,你还是逃去境外吧。”
略作停顿后,Joker语气非常笃定地开口:“这样吧,杀死张泽宇,完成订单,你我一起逃出国,这一系列事情,我助你在一周之内全部完成。
“一周后,即便事情没办完,出于安全考虑,我们也先走了再说。这样就该稳妥了。”
韦一山总算坐了下来。
大概是彻底被Joker说服了。
他吸一口气,端起面前新调的鸡尾酒喝了一口。
冰凉的液体通过喉咙灌入胃部,他不由打了个激灵,片刻后看向Joker:“你说的,我基本理解了。
“总之,利用那个杀手,将一切都先推给姜民华再说。他会吸引警方的所有注意力,张泽宇也会被无罪释放。
“到时候,我们也就可以按照原计划,用方芷的皮作的画,吸引张泽宇去展会上的那个迷宫,然后设计杀了他!”
“不错。”Joker点点头。
“如何嫁祸,你都想好了,是吧?”韦一山再问。
Joker再点头:“当然。”
韦一山喝酒的姿势变得悠闲起来。
看来是彻底放松了。
“啊……是是是,很稳妥了。有你在可真省心……”
优哉游哉喝了大半杯酒,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韦一山不由又瞪大了眼睛,当即看向Joker:“等等啊,我找来杀张泽宇的顶尖杀手,被你嫁祸成杀马厚德和夏可欣的人了……
“那杀手那边怎么说?
“他收下你的钱,是表示自己愿意当背锅的人?”
“当然。”Joker道,“我和他谈好了,才给他转的钱。他会故意留下一些证据,暴露自己职业杀手的身份,让‘姜民华买凶杀人’的可能,优先被警方怀疑。”
韦一山不由再问:“如果是这样,为避免警察找上,他会提前跑路吧?”
Joker道:“你如果认可我的这一系列计划,他确实需要马上离开淮市。
“他收了钱,愿意成为通缉犯,过上逃亡的生活。
“但这不意味着,他愿意留在淮市傻傻地等着被警方抓。”
“嗯,你说的这些我能理解。但我想问的是,他跑了,谁来杀张泽宇?!
“你可以再紧急找个杀手。”
“这么短的时间我去哪儿……”
交谈进行到这里,Joker忽然幽幽叹了口气,像是觉得惹上了什么麻烦似的。
他微微皱眉看向韦一山,很诚恳地说道:“说起来,这事还要怪我。”
韦一山几乎一愣:“这话是从何说起?”
Joker道:“如果我能早点下决心就好了。
“我是指,如果我杀马厚德的事先发生,姜民华被举报、被逮捕后发生,事情会简单一些。
“毕竟,如果姜民华没有被捕,有充足的作案时间和机会。我可以想别的方法嫁祸他,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能把一切推给‘买凶杀人’了。
“啧,你好不容易才找来的杀张泽宇的顶级杀手,却要被我提前当枪使了。”
“呃……”
韦一山又是一愣,片刻后居然反过来安慰了Joker几句,“你也别这么说,我觉得你已经做得相当到位了。”
“嗯……有些事情,可能也是天意安排吧。”
Joker似乎不无感慨般说道,“虽然你对我下了要求。但我其实刚开始也没想好,要不要直接杀死马厚德。
“就在这个时候,居然发生了姜民华被自家股东举报的事,算是帮助我做了决断。”
举报姜民华的人,其实就是Joker安排的。
但他当然不能把真相告诉韦一山。
此刻他也只是道:“我从前通过操作一些账户,做好了埋线,本来是想让姜民华将来为洗钱的事背锅的,倒是不料起了现在这样的作用——让他为马厚德的死背锅。
“也幸好我在警方内部有内应。
“他在第一时间把姜民华被捕的事情告诉了我,我想到在姜民华那里提前埋下的线,发现能顺势利用,这才决定把马厚德这个隐患,彻底为你解决掉。”
略作停顿后,Joker面上疑虑消除,看起来是经过一番仔细思忖后,重新胜券在握了。
瞧着他的表情,韦一山不由也放心了许多。
只听Joker再道:“韦一山,不用着急,你还有一周的时间。既然天意有安排,没准天意在帮我们。
“很多时候就是这样,一环套一环,坏事也可能变好事。
“张泽宇被警方多扣了几天,这件事虽然不在我最初的计划中。不过也多亏这样,你找来的杀手没有提前离开,而是留在了这里,这才能为杀马德厚的事顶罪。
“另外,距离张泽宇真正被释放,还有一定时间,能供你去找杀手。实在不行,我可以从我那边调人。”
·
离开会所后,Joker钻入一辆通体漆黑的商务车。
这回在前面驾驶座开车的人是飞鸿。
至于后座上,则坐着的另一个身体修长,面容冷峻,头顶压着一顶鸭舌帽的男人。
“和那位满脑肥肠的富二代谈的怎么样?”
男人一边嚼口香糖,一边侧头问Joker。
问话的时候,他下巴微微抬着,从鸭舌帽下方露出一截凌厉凶狠的弧度。
“很顺利。你照常出现在画展就行了。”
Joker目视前方,淡淡说道。
头戴鸭舌帽的男人笑了笑,嚼口香糖的腮帮子鼓了好几下,又道:“可太有意思了。他一定想不到,他请我来,本来是让我杀张泽宇的。现在我要亲手送他上西天了!”
·
两日后,早上7点15分。
西郊,同升湖畔。
一位名叫郑千的钓鱼佬,已经在这里钓了一个小时的鱼,然而鱼钩就是没动静。
他忍不住连叹了三口气。
一旁,离他不远外的一个头戴斗篷的男人也在钓鱼。
大概是听见了叹气声,他转过头来张口问道:“你也没收获?”
“可不就是么。”郑千摆摆头,“这几天运气太差了。什么都钓不到!这里是不是生态不好了,鱼都哪儿去了啊!”
闻言,斗篷男站起来,开始收竿了。
郑千看向他:“哎,你要走了吗?不再等等?我看你也没钓多久啊。这样可不行。钓鱼得有耐性!”
斗篷男道:“我不喜欢被动等待。这个地方钓不着,那就换一个。我听我朋友说了,三公里外的雁鸣湖,那里的鱼很容易上钩,这就准备去试试,你呢?要去吗?”
“雁鸣湖?哎哟,那附近有个殡仪馆,周围又荒凉得很,大家都不爱去的呀……我听说那里真的有水鬼。晚上更是没人靠近!”
“没人去,鱼才多。”
“倒也有道理……”
“我先去了。你要是过来,咱们正好一起,人多阳气重,现在又是大白天,怕什么水鬼?”
“哈,也是……不过我还是想再在这里试试。这样,你先去,过会儿要是还不成,我过去找你!”
“行。”
斗篷男收拾好东西,走了。
郑千瞧了他一眼,发现他戴着口罩,走的时候不时会挠一把脸,估计是紫外线过敏,才把自己裹这么严实。
又钓了一个小时,什么都没钓到,郑千想了想,终究还是去了雁鸣湖。
及至湖边,他并没有看见那位斗篷男,当即心生犹豫,不过就在这个时候,他看到了一只鸟从水里抓走一只鱼的完整过程,也就决定留了下来。
湖面并不大,郑千找了个晒不到太阳的地方坐下,而后便熟练地把鱼饵放上鱼钩,再将鱼钩甩进湖里。
很快他发现了异样。
鱼线似乎被什么东西缠上了,就在他试图往回拉时,竟隐约看见水下有疑似金属的反光。
那……那是什么?
似乎是、是汽车!
郑千当即报了警。
约一刻钟后,辖区派出所民警先一步赶到现场。
只见湖面靠近岸边的区域,略显浑浊的水下隐约可见一个巨大的、轮廓模糊的黑色阴影,与周围水色明显不同。
仔细辨认,能看出那正是一辆轿车的顶部。
车辆几乎完全被湖水吞没,车头朝向湖心方向,呈一个倾斜的角度扎入水中。
车顶和部分后备厢盖因为停靠在水下斜坡的浅滩处,离水面较近,在特定光线下反射出了微弱的金属光泽。
至于该浅滩所对应的岸上,正好有一个坡度较陡峭的斜坡,那上面有着极其清晰的两道轮胎印。
如此,发生了什么,已经不难想象了——
恐怕有人连人带车坠入了湖中。
是酒驾导致的吗?
很有可能!
初步评估完现场情况后,民警立刻联系了打捞队。
打捞队迅速抵达后,利用充气浮囊和绳索,小心翼翼地将水下的车辆整体起吊。
随着绞盘的转动,黑色的轿车破水而出,大量的湖水从车门缝隙、底盘各处哗啦啦倾泻而下,车体上挂满了绿色的藻类和浑浊的泥浆。
车辆被平稳放置在岸边的空地上后,民警和技术人员立刻上前——
车里居然没人?!
民警原本判断,司机系酒后开车,才将车开进了湖里。
可车上居然没人。
这不由让他们心脏骤然一沉。
该不会、该不会发生了凶杀案吧?
想到这里,他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瞧向了后备厢。
一名颇有经验的老民警率先朝走了过去。
一股不同于湖水的怪异腥臭味立刻钻入他的鼻子。
他示意同伴做好准备,随后使用工具,谨慎地撬开了因浸泡而有些锈蚀的后备厢锁舌——
第178章 又一巨人观
“咔”的一声轻响, 后备厢盖猛地弹开了一条缝隙。
一股浓烈的恶臭迅速扩散开来,那是一种混合了肉类高度腐败的甜腻腥臊,与湖水淤泥腥气的、令人作呕的气味。
在场民警们即便有所准备, 也被这股气味冲得眉头紧锁, 几欲干呕,不得不立刻屏住呼吸。
老民警强忍着不适, 彻底掀开了车盖。
只见后备厢内,一具男性尸体以一种极不自然的姿势蜷缩着, 四肢如同被折断般扭曲地塞在狭窄的空间里。
大概是因为他死前那被束缚住的四肢曾剧烈地挣扎过。
尸体已明显呈现初步巨人观的特征。
全身皮肤普遍呈污绿色, 尤其是在腹部和四肢等软组织丰厚处, 颜色尤为深重。
由于腐败气体在体内大量产生,尸体的整个躯干, 包括面部和腹部, 都异常肿胀,仿佛被充了气, 将原本合身的衣物绷得紧紧的,几近撕裂。
收到消息的时候,连潮和宋隐刚开完晨会。
所有人心中都浮现出了一个不祥的预感——
该不会这具尸体,就是他们一直在找的马厚德?!
约半个小时后, 刑侦大队众人风驰电掣般赶至现场。
湖边已经被民警拉好了警戒线。
宋隐跟着连潮戴好手套脚套后进入现场,第一时间去到了汽车的后备厢处。
尽管已初步巨人观化, 但尸体的大致面部轮廓并未被破坏,宋隐得以一眼认出, 这人果然就是马厚德!
连潮目光微沉,快速将整个现场看了一遍,下达起任务:“我刚初步看了,轮胎印起始点附近的地面, 有多次踩踏和疑似清扫的痕迹,非常刻意,破坏了可能存在的脚印等其他痕迹。这说明凶手的反侦察意识很强。
“幸好车轮胎印还在。
“蒋民,你带着痕检小组测量轮胎印的间距和花纹,与打捞上来的车辆进行比对,确认是否是这辆车留下的。
“另外,仔细检查车辆内部,特别是方向盘、档把、车门内外把手、手刹!”
再看向乐小冉,连潮道:“调查车牌号,搞清楚车主是谁,对目击者郑千进行仔细问询,并在附近走访,核查可能存在的目击者。”
最后连潮再看向宋隐:“尸体这边,交给你了。”
宋隐点点头,待痕检人员提取完后备厢的所有痕迹,便带领法医小组及其小心地,将也许随时会炸开的尸体从车厢里搬出来,放在了临时性的移动尸检平台上。
而后他和卓宛白戴着双层手套和防护面具,带着几个新人,开始对马厚德的尸体展开了初步的尸表检验。
卓宛白成长速度极快。
宋隐没开口,她已经能独立口述初步的尸检结果,让新来的实习生们记录了:
“尸长约为177厘米,初步判断与马厚德身高相符。
“尸体已出现中度巨人观,全身皮肤污绿,腐败静脉网多见,手足皮肤呈‘漂妇皮’样改变。
“口鼻腔周围可见少量蕈状泡沫残留。这是溺死诊断的重要参考。”
接下来,他们系统地检查了头部、颈部和躯干。
头皮下无血肿,颅骨无骨折。
颈部皮下及肌肉未见明显出血点,舌骨、甲状软骨无骨折。胸腹部体表未见明显致命性机械性损伤。
尸斑浅淡,分布于尸体前侧,与在水中俯卧、蜷缩于后备厢的姿势相符。
至于死者的四肢,可见明显的生前约束伤,这与他手脚皆被绳索捆住的状态是相吻合的。
到这一步,卓宛白不由看向宋隐:“宋老师,尸体体表除了四肢的约束伤外,未见其余明显的外伤。
“他应该是手脚被捆后,被人强行放进后备厢,在无法逃脱的情况下,连同车辆被推入水中,最终死于溺水。”
“等等,”宋隐忽然出声,“看这里。”
卓宛白当即走到宋隐身边,与他一起看向了尸体右臂内侧——那里居然有一个很隐蔽地针孔。
她当即道:“尸体应该是先被注射药物,失去了反抗能力,再被人放进后备厢的。之所以需要绑上四肢……凶手是不是担心药物作用消失后,他会恢复行动能力?”
轻轻吸了一口凉气,她道:“凶手是铁了心要他死!”
“应该就是这样,具体的药物性质,要看后面的解剖和毒化检验确认了。”
宋隐说着这话,带领众人将尸体移入专用的裹尸袋,再装入运尸车。
他没有直接回市局,而是走至了连潮身边。
恰此时,蒋民等人也来汇报初步调查情况了。
只听蒋民先道:“报告连队,轮胎印与打捞车辆吻合,可以确定车辆就是从这个位置滑入湖中的。
“车内驾驶室和副驾驶室被仔细擦拭过,目前还没有提取到有价值的指纹。手刹处于松开状态。车钥匙还插在车上。
“目前还无法判断车坠湖的时候,有没有点火,这个要回去找专业人员判断一下才行。
“不过我们推测,凶手出于安全考虑,应该是提前下了车的。那个斜坡的倾斜程度很大,不拉手刹的话,即便是处在熄火状态下,汽车应该也能自行滑下去。”
乐小冉随即道:“连队,我那边已经查到了车主——”
目光瞥到连潮身后不远处的宋隐,乐小冉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那什么……”
宋隐已察觉到了什么,下意识也皱了眉:“没关系,不用避讳,你直接讲。”
呼了一口气,乐小冉道:“经查,这辆比亚迪的车主是、是姜民华。”
众人有空吃晚饭,已经是晚上9点的事了。
宋隐初步完成尸检工作,去到了连潮的办公室吃盒饭。
连潮一直在通过电脑、手机沟通各种事宜,好不容易才有片刻喘息的时间。
宋隐把外卖盒里的饭菜装进新买的饭盒,去微波炉里加了热,再返回办公室给连潮递过去:“先吃东西吧。”
连潮却是没顾得上吃东西。
他严肃地看向宋隐:“现在情况对姜叔很不利。”
宋隐问:“怎么说?姜叔被经侦带走了,怎么可能杀人?他有不在场证明。
“而且我找姜南祺了解过了,姜叔那辆比亚迪买来不是自己开的,是很多年以前买来给公司的人开的。
“他们公司新拿了一块地,打算建设工厂。最近也都是负责这个项目的员工们在用那辆车。不久前,那辆车在工地上被盗了。”
“不止是比亚迪的问题。”
连潮又道,“由于姜叔卷入了刑事案件,我得以和上级经侦支队的刘队就他的问题做了个深入的沟通。
“就在一周前,他私人账户上有一笔60万的大额支出,是解释不清楚的。
“他称那是给慈善机构的捐款。
“不过刘队他们已经查到,那家慈善机构根本是一家由海外人士持有的空壳公司。
“目前已经查到,这家空壳公司用同一个账户,于三日前,恰好打了同样的60万给一个海外的私人账户。
“60万的金额不小,但也不算大,似乎与马厚德他们洗钱的金额不相匹配……这种情况下,倒很像是打给某个职业杀手的钱。”
如果是“雇佣职业杀手来杀害马厚德”,姜民华的不在场证明,当然也就站不住脚了。
听懂连潮的意思,宋隐面上血色褪掉些许。
不过片刻后,他双手微微握成拳,眉眼一凛道:
“不对,经济犯罪的事情暂放。但在马厚德的事情上,江叔叔一定是无辜的。
“什么雇佣职业杀手杀人?这个逻辑根本站不住脚!
“目前已经查明,马厚德死前被注射过安定类药物。60万足够请一个很专业的杀手了。他既然能弄到那种药物,还能把马厚德带到荒郊野外,吊死他、捅死他,怎么杀不可以?为什么非要那么麻烦,搞一辆车将他溺亡?
“这一定嫁祸!
“真凶恐怕早就盯上了姜叔,不仅提前在账户上做了文章,甚至连他的工厂丢了一辆车的事都打听到了。
“如果没有这辆车,凶手应该会找别的方式嫁祸。
“但也不知是阴差阳错还是精心设计,他想办法拿到了这辆车,知道车主是姜叔,也就顺势用它来杀人了!
“而这个凶手……”
宋隐怒极,声音也沉到了极致。
“举报姜叔,杀死马厚德,嫁祸姜叔……这一切,多半都是Joker做的。
“我不知道他的最终目的是什么。但我能想到他的短期目的。他想让你我基于回避原则,退出这起案子的调查。
“然而光是退出马厚德的案子,对他来说没有任何意义。他真正的目的是——”
话到这里,连潮和宋隐对视一眼,同时说出了三个字:“张泽宇。”
第179章 不想牵连你
偌大的办公室内, 宋隐与连潮双双沉默了下来,像是都陷入了沉思。
这个时候,似乎不需要太多的交谈, 他们已能经过谨慎而充分的考虑, 在接下来该如何做这件事上达成共识——
他们二人知道Joker的存在。
尤其宋隐还了解Joker的做事习惯和思考逻辑。
因此他们能快速推测出Joker的目的。
Joker想让张泽宇被无罪释放,与此同时让连潮和宋隐退出这起案子的侦查工作。
连潮和宋隐一旦退出, 张泽宇的杀人路上,就少了一个最大阻碍, 他成功的概率也就会大很多。
然而宋隐和连潮暂时没有任何的客观证据。
现在上级的经侦支队已经介入。
由于本案涉及的死者众多, 也许就连刑事方面的调查, 都将移交到上面的刑侦支队。
再加上回避原则,连潮和宋隐根本没法参与办案。
没有证据的情况下, 他们的这些推测在不知情的人眼中, 堪比脑洞大开、天方夜谭。
由此,贸然与上级支队沟通Joker的事情, 并不可取,因为宋隐很可能反而被怀疑。
温叙白其实就是最好的例子。
他如何看宋隐,届时其他警察也会如何看他。
李虹案里,尸体腹中的木雕娃娃里, 为何刻着那样的字?为什么偏偏是宋隐找到了这条线索?
杀死李虹的职业杀手落网后,曾表示自己在河边听到过疑似邪教成员的对话, 对话里提到的根雕大师,是不是宋隐的外公?
这是否表示, 宋隐至今与邪教有关联?
再来,这位杀手之所以被捕,是因为警方更新了他的面部数据。
而这些数据,或者说杀手的画像, 也是宋隐提供的。
不久前,惊蛰那日,宋隐去到青龙村,为何会收到那张来自“Joker”的卡片?
为什么“Joker”会提前知道那日他去了青龙村,以至于恰到好处地准备了卡片?
抓捕朱晨那日,其他落海的人都没有事,为什么宋隐偏偏上了那艘发生了凶杀案的游艇?
如果宋隐交代的一切都是真的,对方为何会对他们刑侦大队的办案节奏几乎了如指掌?
是不是宋隐透露了这一切?
如果宋隐交代的是假的,是他编造的,那他的目的又是什么?
宋禄到底是不是宋隐杀的?
他小时候有没有加入邪教?
……
有没有可能,他至今仍是邪教的成员?
有那么多证据指向姜民华,宋隐偏偏做出了天方夜谭般的推测,把脏水泼给了所谓的“Joker”。
——可是这个人真的存在吗?
即便存在,他和宋隐是什么关系?
他们真的谈过恋爱吗?
宋隐这样一个疑似加入过邪教的、也许和邪教头目谈过恋爱的人,哪有资格当一名警察?!
从夏可欣被杀开始的这一系列事件,在宋隐的视角里,真相已经非常清楚,一切已构成闭环。
可在其他人眼里绝不是这样。
一旦拉长时间线,把更多的事件结合起来看之后,嫌疑最大的反而会是宋隐。
短时间内,他的嫌疑实在难以洗清。
那么,在没有掌握Joker行踪、罪证等等的情况下,将全部真相告诉上级领导,这种行为等同于“自爆”。
届时按照流程,宋隐本人,乃至与他存在恋爱关系的连潮,都势必会在一段时间内被迫停职接受调查。
换做平时,连潮问心无愧,并不在乎会受到何种处置。
但现在这个时机绝对不合适。
因为有张泽宇这么一个定时炸弹急需处理。
刑侦大队的人马,连潮现在还能调动。
那么至少他、宋隐,还可以领导刑侦大队的众人盯着张泽宇的行踪。
一旦他和宋隐失去行动自由,而上级又并未采纳他们的建议……他们将彻底陷入被动局面。
宋隐知道,也许这就是Joker想要的局面。
这一次交锋,将与其余人无关,而只是Joker那一方,与自己与连潮这一方的博弈。
热好的饭菜逐渐变凉。
然而连潮一口都没有吃过。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猛地推开窗户。
夜风带着凉意灌入,吹动了他额前的碎发,也掀动了桌上散乱的文件。
宋隐默默走到他身侧,与他一同望向窗外。
城市的灯火在远处连成一片朦胧的光海,近处却只有沉沉的黑暗,如同他们此刻深陷的泥沼。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冷不防地,宋隐忽然打了个喷嚏。
连潮回过神,立刻关上窗户,再转身抽了几张纸过来:“冻到了?”
“没事。”宋隐接过纸巾,道了谢。
这个时候连潮的手机微信提示音又开始响个不停。
看来是又有公事找了过来。
“你先回消息吧,我——”
宋隐的目光望向桌上冷透的饭菜,“我再去帮你热一下。再忙,饭要按时吃。”
端起饭菜,宋隐走至办公室门口,不知想到什么,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驻足,回头,抬眸看向连潮,迟疑了片刻,还是说出了一句:“连队。”
连队刚回完一条工作消息,闻言抬头看向宋隐:“嗯?怎么了?”
沉默了一会儿,宋隐对上他关切的目光,问出一句:“你就毫不怀疑我吗?也许……也许我真的有问题,也许我真的只是想维护姜叔叔,也没准。
“连队,如果到时候我真的被所有人怀疑——”
如果到时候我真的被所有人怀疑。
我不想牵连你。
这句话在宋隐的喉头过了一下。
不过他终究没有说出口。
这个时候,连潮倒是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他刚来淮市任职的时候,遭遇了以王永昌为代表的老刑警们的排挤。
那个时候宋隐对他说:“连队,我是站在你这边的。”
他很清楚地记得当时自己的感觉。
宋隐的那双眼睛含着云与雾,美则美矣,却让人分不清真假,以至于不敢贸然相信。
现在回想起这件事,连潮却奇异地感觉云雾散去了,宋隐的眼神分明是清晰、认真而又坚定的。
思及往事,连潮疲惫的面容上浮现出些许笑意,他看向宋隐的眼神逐渐也变得深邃而坚定。
然后他掷地有声般道:“宋宋,什么都不必担心,我是站在你这边的。”
窗外悬着的半轮残月。
清辉透过云层,轻轻落在两人相望的目光里。
不久后,宋隐面上浮现出温暖柔和的笑意。
“谢谢连队,”他举起手里的饭盒,很认真地道,“我会给你加个鸡腿的。”
第180章 毒蛇与棋盘
次日中午, 姜南祺、徐含芳带着他们为姜民华请的律师,忧心忡忡请宋隐吃了顿饭。
律师叫于又华。
饭桌上,他一脸严肃地对宋隐道:“现在的证据对我的当事人非常不利。经侦方面, 姜总涉嫌的是职务侵占罪。
“这还不是最严重的。他可能会面临两起谋杀罪的指控!”
不待律于又华进一步解释。
宋隐先问:“马厚德和夏可欣这两个人的死, 支队那边怀疑和姜叔有关,是吗?”
闻言, 于又华不由面露惊讶。
他今天上午才好不容易见了当事人姜民华一面,并与正在办理他案件的警察做了沟通, 也就刚了解清楚情况。
姜民华的公司并非他独有, 是有国有企业入股的。
事态进一步往严重的方向发展的话, 他甚至会涉嫌侵占国有资产!
不仅如此,现在姜民华更疑似与两起杀人案有关。
上级支队不管是经侦、还是刑侦, 对本案都相当重视, 保密工作也做得非常到位,同单位不同部门的警察都不了解具体情况, 更别提下级单位了。
律师于又华实在想不明白,宋隐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瞥见于又华的表情,宋隐自然猜到了他此刻的想法。
律师既然这样想,上级支队估计也会这样想。
自己的处境实在太被动了。
“于律, 请说说具体情况吧。”
宋隐开口道,“关于这两起杀人案, 目前有什么证据指向姜叔?”
于又华道:“关于调查过程,警方没有说太多, 毕竟我是辩方律师。不过与他们充分沟通后,我搞清楚了大致情况。
“我的当事人姜总,每年都会给一家慈善机构打钱,不久前刚打了60万。至少在他眼里, 那是慈善机构。
“但现在经侦发现,这家机构是空壳公司,且最近刚打了60万给海外的私人账户。
“警方锁定了这个私人账户,并利用反洗钱系统和支付平台数据库对账户的活动进行了监控。
“经过监控,他们发现,就在前天,与这个账户关联着的一张银行卡,居然在淮市的一个民宿产生了交费记录!
“顺着这条线索调查,警方搞清楚了这个账户的所有者的身份。他具有犯罪前科,曾多次因为盗窃、抢劫罪入狱!
“甚至三年前他就被指控犯下了一级谋杀罪,只是后来因为证据不足而释放了!
“总之,经侦调查姜总的各种支出,本来是想梳理清楚他在经济方面犯罪的情况的,不料却跟刑事案件关联上了。
“马厚德出事时的那辆车,又是姜总名下的,这下更说不清楚了……
“支队那边现在怀疑,收到60万的那个有犯罪前科的人,是姜总请来的杀手,就是他杀了马厚德。”
宋隐不由问:“那夏可欣呢?她的死,为什么也会和姜总关联上?”
“支队顺着杀手的消费记录,找去了民宿。杀手不在,也不知道是不是收到风声跑了。不过他没来得及收拾,很多行李就留在了民宿里。
“支队的侦查员在他的房间里,发现了大量的夏可欣的照片,以及记录着她的生活习惯、喜好的笔记本等等。
“不仅如此,支队还找到了一个手套。经过检查,那上面有夏可欣的血!
“现在他们怀疑,这位杀手可能也是杀了夏可欣的人。他不知道怎么混上了游艇,然后戴着这幅手套,杀了夏可欣。
“在支队眼里,这件事似乎也能侧面佐证,这人现在的身份就是一个职业杀手!
“虽然还没有直接的证据说明,杀手杀死夏可欣,也是因为接到了姜总的指示。
“但夏可欣和马厚德是师徒关系,而姜总这两年恰好和他们有很多业务往来……
“因此支队的警官们在考虑,也许夏可欣和马厚德不小心知道了姜总职务侵占的秘密,于是双双被灭口了。
“支队那边这么怀疑,也不是没有根据的,据艺术园区的保安说,曾看到姜总和马厚德发生过严重的争执。
“姜总提供3D打印出来的材料给马厚德用于文物修复。而姜总被举报的罪名细节里,恰恰有虚增材料采购价格、伪造技术服务合同等等。
“支队认为,马厚德可能发现打印出来的材料不符合自己的要求,进行调查后,发现姜总进行了技术造假之类的。
“当然,这方面,我对姜总有信心,我们是问心无愧的!但脏水泼起来容易,澄清起来就麻烦了,需要很长的时间!”
果然。自己都猜对了。
宋隐眼神当即一凛。
Joker猝不及防地举报了姜民华,让他被警方控制。
紧接着,他杀了马厚德,并将他的死,以及夏可欣的死,全都嫁祸给姜民华,利用他转移了警方的全部注意力。
这样不仅能让张泽宇被无罪释放。
而更为重要的是,宋隐和连潮会因为与姜民华的那层私人关系,被警察大部队排除在外。
他们无权要求、或者说服上级,调动大量人马来日夜监控着“无辜”的张泽宇。
主要警力全都会被派去调查姜民华。
张泽宇不会再受到过多的关注。
他得以能成为Joker的刀,替他杀死想要杀死的人。
“怎么……怎么会这样?”
向来精致的徐含芳再无心思打扮。
她面色苍白,散着一头长发看向宋隐:“宋宋,这该怎么办啊?那手套上的血……会是铁证吗?这……”
“不会的。”宋隐看向母亲道,“真凶是一个和马厚德、夏可欣都有密切关系的人,很容易获取他们的东西。
“马厚德能用人皮作画,搞不好也会用到人血,比如夏可欣的血。真凶了解他,也就有办法偷走这部分人血材料。
“当然,也可能夏可欣曾戴着那副手套,在马厚德工作室帮忙削木头什么的,她不小心受了伤,把沾了些的手套放到了那里,事后被真凶伺机拿走了。
“总之,核心原则是,只要证据链不完善,警方不可能光凭这个,就为姜叔定罪。”
徐含芳和姜南祺的表情依然紧张。
宋隐只能再道:“你们不用担心。警方只是暂时被误导了,但证据链不完善,他们终究会发现姜叔是清白的。
“再退一万步,就算警方和检察院方面都有问题,坚持认为姜叔是凶手,我们也可以找证据链的漏洞,把刑事辩护工作做好,姜叔绝不会成为杀人犯。
“真凶故意举报姜叔,给他泼脏水,不是冲着他去的。姜叔是否入狱,对他根本没有影响,他也不在乎。
“他只是想给警方打个时间差,达到其他的目的。”
徐含芳和姜南祺的表情总算轻松了一些。
宋隐再看向律师于又华:“于律,有劳你想办法打听到这么多。夏可欣、马厚德之死的相关情况,我了解得差不多了。现在我想问问姜叔涉及的经济犯罪的情况。
“你刚才说,他是因为职务侵占被抓的?”
于又华点点头,解释道:“是,虽然公司最大的股东是姜总自己,经营上也主要是他说了算。但毕竟国有资产入了股,资金还不少。这要是搞一个涉嫌侵占国有资产的罪名出来……问题就严重了。
“不过你也放心,我和我的团队,在刑事辩护、经济犯罪辩护方面,都很有经验。我们一定会尽最大努力帮助姜总。”
“这里面没有洗钱的事?”
“没有。完全没听说。”
倒也可以理解。
宋隐这么想着。
姜民华被举报一事,应该就是Joker主导的。
但他不能以“洗钱罪”来污姜民华。
毕竟举报人,是要填写真实可信的举报材料的。
那么想要说清楚姜民华参与洗钱的方式,这份举报材料恐怕也把马厚德和韦一山合作洗钱的事情讲出来才行。
可是这种行为等同“自爆”。
警方顺藤摸瓜,会把马厚德、韦一山全部揪出来。
Joker不能让自己的合作方,比如韦一山的利益受到损失,当然不能提到“洗钱”二字。
不仅不能提,他决不能让警方往这件事上去怀疑。
等等……不对,我忽视了一点!
宋隐握着筷子的手一顿。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一个极其重要的关键点!
一直以来,在宋隐看来,Joker举报姜民华涉嫌经济犯罪,继而把“买凶杀人”的罪行推给他,目的无非有二——
第一、让自己和连潮基于回避原则退出本案的调查。
第二,让姜民华担上杀死夏可欣的罪名,这样张泽宇会立刻被无罪释放。
但其实这两个目的,又可以合并为一个目的——
Joker想让张泽宇做他的一把刀,替他杀死一个人。
可仔细想想,如果只是为了达到这个目的,Joker何必绕这么一大堆圈子?
既然Joker有办法拿到有夏可欣血的手套;既然他可以在姜民华捐款的资金去向上做文章,让它变成买凶的钱……
仅凭这两件事,Joker就可以把杀死夏可欣的罪名直接安给姜民华,让张泽宇被无罪释放,让自己和连潮出局了。
——所以,Joker何必杀死马厚德?!
Joker做事不喜欢拖泥带水。
并且他很喜欢一石二鸟,通过一件事达到多个目的。
因此,他绝不会仅仅是为了让张泽宇杀人,而兜这么大一个圈子……
他杀死马厚德,一定还别有原因。
经过仔细的思量,宋隐倒是又想到了一个可能。
汪凤喜死了。
韦一山担心警方因为她的死调查马厚德,于是想杀马厚德灭口。Joker就这么替他出了手。
但……真的只是这样吗?
韦一山让他杀人,他就心甘情愿地替他杀了?
Joker以职务侵占罪举报了姜民华。
表面上看,他没提到洗钱,是为了保护合作方韦一山。
但他毕竟杀了马厚德。
而马厚德又是姜民华的重要合作伙伴……
这种情况下,他其实反而会引导警方深入调查马厚德。
试想,接到真实可信的举报材料后,警察会把姜民华的所有账务,以及主导的各种合作做细致的梳理。
由于马厚德做事隐秘,于是警方刚开始可能并没有怀疑他洗钱,也没有察觉到任何问题。
然而现在经过Joker的嫁祸,姜民华有了杀死马厚德的嫌疑,至于杀人动机,很可能跟双方的合作有关。
这种情况下,警方一定会对两个人的合作展开进一步细致的、深入的调查。
那么,他们其实是有相当大的概率,察觉到马厚德洗钱行为的,最终还是会查到韦一山身上去。
所以……Joker走这步棋,哪里是在帮韦一山?
他根本还是要把韦一山拉下水!
也许韦一山相对比较谨慎。
也许韦一山身边帮手比较多。
也许还有别的什么掣肘,所以Joker只能兜一道圈子,不至立刻让韦一山发现他的真实目的。
那么现在,可以回到最初那个问题了。
Joker想让张泽宇杀谁?
为了把张泽宇弄出公安局,他费了这么大力气……为什么他不亲自动手,或者找组织里的人动手呢?
是不是因为那个人防着他,他必须设局才行?
既然把韦一山拉下水,都需要兜圈子才行。
同理可得,杀死韦一山这件事,应该也很不容易。
——绕这么一圈,Joker想杀的人,是不是就是韦一山?
宋隐知道自己掌握的信息太少。
他不知道Joker背后到底还有什么样的势力。
那么也许他刚才的很多推理,都离真相有所偏差。
但换个角度看,Joker想杀韦一山,也是有可能的。
Joker费这么多功夫,做这么多设计,也许就是为了让证据线索与姜民华、马厚德、韦一山这三人产生密切关联。
他设了一个大局,把他们三个紧紧绑在了一起。这种情况下,当韦一山死了,故事就会在他那里得到闭环。
与之相对的是,Joker却能完美隐身。
没有任何人能证明他的存在。
他可以实现一场完美的谢幕。
在宋隐看来,事已至此,要么,自己是因为在游艇上见了Joker一面,在推理的过程中,走入了先入为主的误区。
也许这一切都是自己的擅自揣测。
也许Joker早就离开了淮市。
真凶也好、举报姜民华的人也好,通通另有其人。
再要么,Joker就是在下一步大棋。
马厚德、韦一山……他要杀死他们全部。
他之所以没有在举报姜民华的时候提到洗钱,也只是不想让引来韦一山的怀疑,让他不至于立刻跑路而已。
现在就只剩最后一个问题了。
Joker到底要为什么非要把姜民华拉入局中?
仅仅是为了让我基于回避原则出局?
这有没有可能也是我先入为主的思维误区?
有没有可能,喜欢一石二鸟的Joker,这么做还别有用意?
姜民华很早就开始往那个“慈善机构”捐款了。
这说明Joker早就因为某种目的盯上了他。
Joker不会早在数年前,就预见到自己会杀马厚德,更不会预见到自己的杀人手法。
所以他在姜民华资金账户上的埋线,最初目的一定不是为了把杀人罪名嫁祸给他。
那么,Joker到底想利用姜民华做什么?
宋隐感觉自己像是被毒蛇缠上了。
他的心脏、血液、四肢,全都因此变得异常冰凉。
几乎不可遏制地,他想起了一件往事——
江南地带的梅雨季,闷热而又潮湿。
蝉鸣聒噪声中,宋隐盘腿坐在破旧的网吧里。
他眉头紧锁,紧紧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游戏画面。
他操纵的角色又一次在复杂的迷宫副本里弹尽粮绝,被蜂拥而至的小怪淹没。
“挑战失败”这四个字弹出来的时候,宋隐重重叹了一口气,脖颈和额头皆被细密的汗珠爬满。
“这副本要求在规定时间内打败boss、拿到宝箱、再离开迷宫……时间根本不够,小怪太多了。
“直接去打boss的话,会被小怪群殴,血掉得太快,很容易死;先清小怪再去拿宝箱,打Boss的时间又来不及了。”
Joker轻轻笑了笑,在自己那台电脑上,操纵角色进入同一个单人副本。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灵活地跳动。
相对应地,屏幕里游戏角色行走的路线,也很灵活。
只见他没有走常规路线,而是引着一小波怪物,冲向另一波更密集的怪群,在它们即将交汇的瞬间,用一个范围攻击技能同时削弱了两边,再趁它们行动缓下来之际,直朝大Boss奔了去。
“不能把‘拿到宝箱’、‘清理小怪’和‘击败Boss’看成了三件独立的事。”
Joker为宋隐传授着通关秘诀,“宋宋,你的每一个技能,甚至跑的每一步,都应该同时为多个目标服务。”
游戏里的大Boss双手举起镰刀,开始蓄力了。
这是他要放大招的前兆!
读条已经开始。只要进度结束,镰刀就会斩下,有着近乎毁天灭地的力量。
这个时候Joker操作角色往迷宫入宫方向跑去,紧接着又引了一群小怪跑了回来。
恰好这时,读条结束了。
大Boss的镰刀高高落下。
Joker按着方向键操纵角色往旁边一滚。
轰——
镰刀斩杀了所有小怪!
“宋宋你看,这个副本教会我们一个道理——
“永远不要只为单一目的去做一件事。那样既没有效率,还容易被人看穿。
“我们的每一个举动,都是一步棋,也许在一开始它们看起来毫不相干,甚至互相矛盾,但最终会结合在一起,达成我们真正想要的目的。”
所以,是不是现在每一个看似独立的环节,都在Joker的棋盘上紧密咬合,共同推动着一个更庞大、更黑暗的终局?
宋隐抬起头,看向窗外车水马龙的街道,阳光明媚,他却只觉得置身于一个巨大而冰冷的阴影之下。
Joker的棋,下到哪一步了?【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