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平行的河流


    仕女图上, 姑娘们低眉浅笑,衣袂流转着暗沉的光泽,皮肉呈现出温润而细微的纹路。


    像是真有某种活物在光影里呼吸。


    这无疑是一幅极其鲜活, 让人看了就心生愉悦的画。


    可望着这幅画的张泽宇, 早已面如死灰。


    漆黑的“审讯室”内。


    墙上的投影成了唯一的光亮,将张泽宇雕塑般的身影照出一道惨白的光晕。


    他的视线死死钉着那幅画, 指尖无意识地蜷缩,牵动手铐与桌面碰撞, 发出极轻的 “哒哒” 声, 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却也是很长时间内唯一的声响。


    Joker暂时没说话。


    张泽宇也沉默不语。


    他像是真的化作了石头做的雕塑。


    不知过了多久,只听“啪嗒”一声, 那是一滴眼泪从张泽宇眼睛里溢出, 顺着下颌滴上桌面的声音。


    紧接着再是“啪嗒”“啪嗒”……


    源源不断地泪水从他没有丝毫表情的脸上滑落。


    他没有抽泣,没有呜咽, 甚至连呼吸都保持着近乎僵硬的平稳。


    张泽宇就这样维持着抬头望画的姿势纹丝不动,一双瞳孔却终究不可避免地,随着无声的哭泣而逐渐失去焦距。


    他难以遏制地想起了方芷。


    又或者说,她其实从来没有从自己的生命中远离。


    张泽宇是在14年的那次夏令营里认识方芷的。


    两人很多活动都被安排在了一组。


    据说他原本有别的组员的, 不过那人计划有变,方芷得以捡漏, 成了唯一一个以超低价进夏令营的人。


    这件事很快就在夏令营里传开了。


    很多人不免瞧不起方芷,偶尔有愿意带她玩的, 也不免带着做好人好事、高高在上的态度。


    张泽宇记得自己刚开始也瞧不上方芷。


    因为她实在有些拖后腿。


    他们两人是在黄石公园的老忠实喷泉旁,领到的第一个任务——


    根据资料册上的英文谜语,在规定时间内找到某种物品,再根据相关指示, 前往下一个“藏宝点”。


    张泽宇流利地扫完提示,开始思考如何解开谜语。


    然而方芷连电子辞典都没有,为了读懂那些单词,居然在现翻一本很破旧的单词书。


    那单词书是便携式的,显然不靠谱。


    因为她翻了老半天,居然什么也没找到。


    “行了,别查了,跟着我就行。”


    16岁的张泽宇冷冰冰地说着这句话,往一个方向走去了。


    方芷有些不好意思,但也只能快速跟上。


    “那个……张同学,谜语你已经猜出来了吗?”


    “嗯什么……pot?这是什么?”


    她的发音有些生涩,将“pot”念得有点像“port”,当即引来旁边其他孩子的窃笑。


    跟方芷一队的张泽宇不免觉得有些丢脸。


    但看见方芷低着头红了脸的样子,他却忍不住驻足回头,呛了那几个窃笑者一句:“发音没有什么标不标准的说法,能听懂就行。她说得起码比印度人好。”


    高冷的、性格不好的张泽宇,居然会为自己说话?


    方芷不免张大了眼睛呆愣愣地看着他。


    被那双眼睛盯了一会儿,张泽宇有些不自在地移开目光,再用冷冰冰的语气道:“行了,快跟上。别再念出任何单词给其他人听到。我们是要拿第一的。”


    后来,就在张泽宇以为会被方芷拖累到死的时候,情况有了变化。


    方芷英文阅读虽慢,但对数字和图形还挺敏感。


    最后还是靠着她灵机一动,他才解开了最后一道题目,继而他们小组果然拿到了第一。


    那晚,他们第一个到达终点,拿到了象征着冠军的奖牌。


    方芷高兴得跳了起来,脸颊红扑扑的,望着张泽宇的时候,眼里分明闪着光:


    “谢谢你诶!我第一次拿第一。哈哈哈,我这样的人居然也有拿第一的一天!谢谢你哦我的大腿张同学。”


    张泽宇受到她的感染,不由也笑了。


    他觉得和方芷待在一起很舒服也很温暖。


    她是一个性格相当可爱的女生。


    不自觉地,他总是想要维护她,把她当成自己人,不许任何人欺负她。


    仔细想想,方芷刚开始虽然性格相对内向,慢热了一些,但熟悉起来之后,也会发现她是个小话痨。


    情况是什么开始变的呢?


    为什么后来,她变得沉默寡言,几乎不再和自己说话了?


    大概是从那个“塔罗牌之夜”开始的。


    “哇,恋人牌呢。你们会成为恋人哦!”


    “你们之间,有一段上天安排好的孽缘!”


    “你们注定一生纠缠。”


    ……


    吴浩的几句戏言,把气氛搞尴尬了。


    然而张泽宇也没想到的是,自己这样的天之骄子还没说什么呢,普普通通的方芷居然先拒绝了自己。


    自己那日说了什么话,张泽宇后来已经想不起来了。


    但他应该伤到了方芷。


    因为少年人可笑的自尊和面子,他对方芷说了很难听、很侮辱人的话。


    事后他想要道歉,可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看到她望自己一眼就赶紧移开目光的样子,却怎么也开不了口。


    很快就来到了夏令营的最后一天。


    张泽宇知道或许这日一别,以后两人就不会再有见面的机会。


    那么,如果有什么话想说,他应该现在就告诉方芷。


    从美国飞回祖国的飞机行程很长,他尚有充足的时间来把自己想法表达清楚。


    当然,前提是他愿意主动开口。


    张泽宇是个很擅长自我反思的人。


    其实早在夏令营后半段的行程里,他已经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他觉得方芷应该是有些喜欢自己的,至少不讨厌。


    可她其实一直很自卑,她觉得自己的家庭和长相都太普通,英文也不好,自己一定会嫌弃她。


    因此,那晚她先和自己撇清关系,无非是想维系住心里仅剩的一点自尊心而已。


    这样的方芷很可怜。


    张泽宇感觉到心脏很酸涩,很想给方芷一个拥抱。


    他想告诉她,她很好很好,她值得这世上的所有温暖。


    他还想告诉她,自己并不讨厌她,甚至可能也有一些喜欢她……


    既然问题的根源找到了,两个人面对面沟通清楚,也就能消除误会了。


    这个小误会不涉及什么原则性问题,彼此心中的微小不快,一定很快就能被时间抚平。


    可一直等到飞机快要降落,张泽宇也没有找方芷说一个字。


    后来他回想起那会儿自己在飞机上的各种想法,意识到自己当时过于理智、也过于焦虑了。


    那个时候的张泽宇是这样想的——


    想要和方芷解除误会,势必要向她表达出自己对她真正的情感。


    可自己对她的那种情感,真的是爱情吗?


    他不过才16岁,他其实无法确定这种一时的好感和喜欢,是不是真的爱情。


    那么,贸然告诉方芷,让她有了希望,万一将来自己发现自己并不喜欢她,那到时候她的希望破灭,她会更难过。


    他知道自己不该做这么不负责任的事。


    再退一万步,即便自己能确定这种感情就是爱情……他们就能走到一起吗?


    首先,他知道自己马上就要转学去香港。


    他和方芷年纪都还小,该怎么维系这段感情?


    其次,他知道自己的那对父母有多可怕。


    他知道,一旦他们知道了方芷的存在,会对她说多难听的话。


    因此,如果他们真的谈起了恋爱,这段恋爱恐怕会比烟花还短暂。


    不仅如此,方芷可能会受到很严重的伤害。


    如果她因此记恨自己,这倒也罢。


    但他担心她这辈子都没法重新建立自信,不愿再谈恋爱,甚至不愿意结婚。


    早熟而理智的张泽宇意识到,归根结底在于,他和方芷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与其以后互相怨恨,不如故事到此为止。


    以后他们就当彼此是认识过14天的陌生人,如此便好。


    后来张泽宇真的当方芷是陌生人了。


    他甚至很少想起方芷。


    他不得不认为,自己当时的做法是非常对的。


    他意识到只有16岁的自己,果然对方芷只有一时好感。


    这份好感还不足以支持他为了她,与父母长辈对抗,拿自己的前途做赌。这种感情,绝不是真正的爱情。


    他觉得自己很聪明地保护了方芷,让她不至于因为自己,在情感上受到伤害。


    数年后,张泽宇接到当初举办夏令营公司的电话,相关工作人员提出,希望去他的母校进行夏令营的宣讲,如果他有时间,希望他能出面替他们做一段presentation。


    就这样,张泽宇接收到该工作人员发来的一个巨大附件,点开后,夏令营的一幕幕,还有方芷,这才重新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不知不觉间,他的嘴角浮现出了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笑意。


    这些年来,他喜欢上了潜水,懂得了怎么反抗父母,也谈过几场无疾而终的恋爱。


    他自诩身上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然而看到那些照片,他好像又回到了16岁那年的夏天。


    宣讲会结束后,张泽宇大概是出于好奇,尝试在互联网搜索起了方芷的资料。


    慢慢地,他找到了她的微博。


    然后他才真正认识了她。


    从小到大,她居然从来不被父母爱护。


    可她性格很好,从来只会吐槽,而不会抱怨。


    不知不觉间,张泽宇养成了视奸她微博的习惯。


    他也搞不清自己的动机。


    他把这理解为,他只是好奇。


    他好奇方芷有没有过上自己理想中的生活,好奇她有没有喜欢上什么人。


    也好奇这个被自己定义为“活在另一个平民世界”的方芷,与自己这个圈子的人,每天过着怎样不同的生活。


    后来他好像就把这种好奇变成了习惯。


    他做起了她微博的忠实追更读者,与她一样真情实感地担心着她同事怀孕后会不会真的把活全部扔给她干,满怀期待地希望着领导对于涨工资的承诺会兑现……


    某次看到她转发了几条跟“洞潜”有关的微博,他也会自恋地想,她会不会也在默默关注着自己。


    张泽宇爱上了洞潜这种极限运动。


    他喜欢挑战,喜欢孤身待在黑暗的环境,喜欢完成任务后那一刻多巴胺充斥每个细胞的快感。


    既然是极限运动,他当然经常面临危险。


    某次晕倒之前,他发现自己那一刻的念头居然是——


    如果我死了,方芷喂的那只小流浪有没有打赢隔壁小区的狸花,这件事的答案,我也许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多么奇怪。


    濒临死亡的时候,他想到的居然是这种问题。


    张泽宇也搞不清楚自己对方芷是什么感情。


    但应该与爱情无关吧。


    喜欢一个人,通常意味着占有欲,意味着想要时时刻刻待在对方身边……


    可他好像没有这样的想法。


    那么,也许他只是欣赏方芷的生活态度,喜欢她发微博的文笔。


    与此同时张泽宇也进一步意识到,他和方芷是两个世界的人。


    不仅是贫富差距、阶级差异,还因为生活方式天差地别。


    张泽宇喜欢游走在生死之间的那种刺激感。


    为了挑战洞潜,他可以不停歇地全世界到处跑。


    可方芷每日三点一线,虽然老是当受气包,但大体上也过着安稳平静的生活。


    可见方方面面,他们都天差地别,怎么可能走到一起?


    去年回国到广西,潜入九顿天窗的那段经历,可谓张泽宇人生中最惊险的经历了。


    几乎是生平第一次,他感觉到了何为至深的恐惧。


    那也是他第一次,对这种极限运动心生了退意。


    醉氮让他在水下时而看到了仙境,时而又感觉到身上的绳索变成了缠绕自己的蛇,他先是看到自己的头颅被蛇咬断,继而又发现自己才是那条蛇……


    他分不清真实与幻境。


    那个时候他只想一头撞死。


    他意识到只有死亡,才能结束这一切。


    千钧一发之际,有如神谕一般,“小问题小问题,饮茶先啦!”,这几个字在他的脑海中炸开。


    他的大脑恢复了几分清醒,这才有了自救的机会。


    后来在医院醒过来,张泽宇做的第一件事,是打开微博查看方芷的更新。


    不过方芷没有更新。


    那个时候他便想,他一定要见一见方芷。


    他依然不知道自己到底对她怀着一种什么样的古怪心情。但他就是前所未有地想见到她。哪怕只是见一面也好。


    也许她还在生自己的气。


    也许她早已忘了自己。


    也许两个人依然不可能走到一起……


    但他要见她一面。


    最起码,他要向她道歉。


    这是一个迟到了14年的道歉。


    到时候,也许他们两人起码能做成朋友。


    可是很快张泽宇就意识到,他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因为方芷死了。


    多么奇怪,方芷这个人,跟他的生活南辕北辙,没有一点交际。


    这世上每天都有很多人死。


    方芷的死,想来跟他们其实也没有什么不同。


    可张泽宇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居然因此彻底失去了对极限运动的兴趣。


    回英国将博士念完后,张泽宇回到了淮市。


    因为一个普普通通的、与自己毫无关系的女孩的死亡,世界之大,他却发现自己哪里都不想去了。


    寰宇神秘,世界广袤,山川秀丽。


    这个世界绚烂至极,包罗万象,却偏偏容不下一个普通的、渺小的方芷。她再也不会回来了。


    这也许能被称为人世间至深的遗憾了吧。


    张泽宇这样想着。


    起初他没有想过要替方芷报仇。


    他和方芷连朋友都不是。


    他连替她发声的立场都没有。


    可是后来,不知不觉间,张泽宇发现自己越来越替方芷气愤。


    他发现方芷父母并没有为她办葬礼,自己连送别她的机会都没有。


    他发现方芷父母和弟弟搬进了大平层,用的是方芷用死亡换来的巨额赔偿款,他们搬家的时候全都笑得非常开心,就像是从来没有失去过这样一个女儿。


    戾气悄然席卷了张泽宇。


    他替方芷深深地感到不值。


    这种负面情绪在他心里悄然累积、酝酿了一整年,最终在那场游艇派对上达到了临界点——


    他无意间看到了那个害死了方芷的纹身师。


    借着派对上人来人往的遮掩,他忍不住向她搭了句话:“你还记得方芷吗?”


    纹身师脸色微变,随即却无谓地说:“你、你这么问,是想找我纹身,但有所顾虑是吗?你放心,绝不会再发生这种事,找我纹身,绝对安全!你想做什么样的?”


    张泽宇面无表情地问:“你会觉得内疚吗?”


    纹身师道:“当然不会。我内疚什么?不就死了个人吗,我也不是主要责任人啊。是她自己没有第一时间去医院才出问题的!其实这一切都跟我没关系。更何况我赔够了钱的。她一辈子能挣够这些钱吗?不能啊!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啊?不就死了个人吗?意外每天都有发生。那什么,医院还经常出医疗事故。她的死,归根结底也只是一场意外。”


    ·


    不知过了多久,Joker的声音把张泽宇拉回现实:


    “想好了吗?要不要告诉我,你和方芷的这段故事?”


    张泽宇的目光从投影上收回。


    开口的时候,他的声音沙哑到几乎听不清:“你为什么想知道我和她的事?”


    Joker淡淡道:“因为我想知道,你为她报仇的决心有多强。听完你的故事,我才能决定,要不要把所有真相告诉你,让你知道真正杀了她的人,到底是谁。


    “不如我们从这个问题开始吧——


    “你对方芷,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


    听到这话,张泽宇脑中浮现出的,是14年前在机场过海关时,方芷看自己一眼,然后推着行李箱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的背影。


    那个时候她长相稚嫩,身材也又瘦又小。


    可她的步履却异常的坚定。


    这便是张泽宇此生见到的方芷的最后一面。


    我对方芷,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


    张泽宇觉得自己至今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这种感情像是爱情,却没有爱情那么浓烈;说是友情,却又要比友情深刻许多……


    可是他知道这种感情足够特别,足够不可取代,自己这一辈子再也不会遇见第二次。


    我和方芷过着完全不同的生活,我们生活在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在我看来,我和她就像两条永远平行的河流。


    我知道我可以一直注视着它,却也知道我们通往不同的终点,永远也不会有交汇的一天。


    可有一天,我发现那条河干涸了。


    我忽然意识到,我的河流竟然也即将因此干涸。


    第152章 巨大斗兽场


    审讯室内再次陷入一片沉默。


    只剩下投影仪发出的嗡嗡声。


    可过了一会儿, 连这种声音都听不见了。


    那是因为机器被关闭了。


    黑墙上的仕女图忽地消失。


    仿佛连方芷在这世上存在的最后一丝痕迹也随之消亡。


    光亮消彻底失,整个房间变得漆黑一片。


    张泽宇那张雕塑般的脸上总算出现了裂痕。


    他握拳极其用力,几乎要把掌心掐出血来。


    “我不管你是谁……放我走。”


    “放我出去!”


    “或者至少你……至少你把灯打开!!!”


    不知不觉间, 张泽宇的声音已多了几分乞求意味。


    他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因为他忽然发现, 自己竟忽然无法适应黑暗了。


    这简直奇怪。


    以前他能在漆黑的水下世界待十几个小时,现在却忍受不了哪怕仅仅只有数秒的黑暗。


    于是他这才隐约明白, 他似乎把方芷当成了某种支点,或者说他与这个世界链接的锚点。


    每次从危险的洞潜环境下离开, 他习惯性地打开她的微博, 看见她在好好地生活, 那么他好像就能好好生活了。


    父母的高压教育,变态严苛的成长环境, 让他原本的生活与心理失衡了, 所以他才喜欢上了极限运动。


    可这种运动会带来大起大落的心理感受。


    刚完成挑战时,他会觉得狂喜。


    可一旦回到城市, 他就会觉得不适应,会觉得无比低落,连替自己做一份早餐都懒得动。


    父母同事朋友都觉得他很优秀很正常。


    但他其实只是一直在假装好好生活而已。很多时候他觉得自己活得像个伪人。


    方芷死了。


    他与“正常生活”之间的支点,仿佛也彻底消失了。


    黑暗深处, Joker一直注视着他的轮廓,等他忍不住地低声啜泣, 近乎崩溃的时候,总算蛊惑般地开口:


    “把我想知道的告诉我吧。然后我帮你开灯。你会重新看到那幅画, 或者说,画里的方芷。”


    “我……我和她……”


    张泽宇终究是开口讲述了这段往事。


    他的声音低得就像是叹息。


    “如果你觉得我对她有多么深的感情,以至于奋不顾身地想要替她报仇……恐怕并不是这样。


    “至少我认知里的爱情不是这样的。我似乎没有娶她,想要一辈子和她在一起的冲动。几乎从来没有过。


    “16岁认识她的时候, 我就知道我和她不是一路人。我知道自己不在她的未来里,她也不会在我的未来里。我们出生不同,人生道路不同,通往的终点当然也不同。


    “可是……我好像很愿意就这么注视着她,注视着她好好生活,希望她能升职加薪,甚至结婚生子。我希望她拥有虽然世俗但很幸福平静的生活。


    “这样一来,我好像也能获得平静。我会感觉到,自己不是那么的‘伪人’。”


    “啪”。投影仪机器重新被打开。


    活灵活现的仕女图再次出现。


    Joker兑现了诺言,赐予了张泽宇光亮。


    然后他用沉沉的、似乎完全能与张泽宇感同身受的语气开口:“我大概明白了。在我看来,其实你一直很厌世。


    “方芷是个善良温暖的人。她的存在,会让你厌世的感觉减轻了一些。可偏偏正是这样的世界夺走了她。不免让人忍不住想……凭什么呢?


    “所以张泽宇,你现在是不是更讨厌这个世界了?”


    张泽宇沉默不语。


    Joker又道:“我对你家做了些调查,看到了你父母的发家史……你应该一直觉得,这段发家史不怎么光彩,是不是?


    “当初你们举家搬到香港,是因为东窗事发,在内地的公司出了事。后来你们一家人平安富贵享尽荣华,你爸的财务却进了监狱。不仅如此,他甚至在监狱里‘自尽’了。


    “——其实这一切都让你厌恶,是不是?


    “张泽宇,你之所以痛苦,是因为你本质上是个很善良的人。正是因为这样,你才会对同样善良的方芷格外关注。


    “你身边很多人,已经被父母的三观同化。他们是懂得剥削平民、擅长以钱生钱的资本家,他们过惯了奢靡的生活,从不知人间疾苦。


    “可你不一样。你清醒而善良,并不享受那一切。想着父母的发家建立在很多人的鲜血里,你会不安、会痛苦,你潜意识里想要逃避这种生活环境,所以你才爱上了洞潜。


    “甚至很多时候,你会期待自己死在随便某个大洋彼岸的洞穴深处,对吗?


    “你是一个善良的理想主义者。这个世界对你来说,确实太过残忍,也太不公平了。


    “就拿方芷举例……她做错了什么?为什么她会爹不疼娘不爱,为什么她会在古博物馆做志愿者的时候……偏偏被那个人瞧见?”


    听到这里,张泽宇一下子坐直了。


    他的双眼变得赤红一片,像是蛰伏在黑夜里的怪物。


    Joker循循善诱般道:“‘我们辛苦了一辈子,才挣来这份家业,你不用功、不刻苦、不好好努力,怎么能守住它?’,你父母一定对你说过类似的话吧?那个时候你是怎么想的?


    “你一定在内心鄙夷他们。你并不希望变成他们那样的刽子手。你没兴趣守住那份建立在鲜血上的家业。


    “你的父母,还有你们圈子里的那些人,就像是狼。捕猎而食,这是他们的天性。


    “你虽然身在其中,但你是没有被同化的素食者,所以你痛苦。


    “至于方芷,她是被那群狼盯上的羊。生而普通弱小,除了被狼分而食之,她还有什么办法?”


    张泽宇像是听不下去了,蓦地打断Joker:“到底是谁杀了她?为什么她、她的皮……”


    “如果她是个彻头彻尾的普通人,身上没有一点价值,不会被那群狼看中。偏偏她有一身好皮肤。


    “我听说,她皮肤很白很好,天生就一点毛孔看不见,是不是?


    “那个人的原话大概是这样的:‘她的皮肤白皙、有着一种罕见的带着生命力的莹润光泽,在自然光下,看不见丝毫毛孔,像上好的羊脂白玉,或是刚挤出的奶酪,但又比它们更多了一份通透感。这样的皮肤,千金难求。’


    “在资本家的眼里,所有人都是待价而沽的猎物。


    “方芷运气不好,被一个这样的人盯上了。”


    “他到底是谁?!”


    “韦一山。这次游艇派对的主办者。他杀死方芷,将她的皮献给了一个狂热的古文物爱好者。


    “这样的人,其实你应该见过不少。”


    张泽宇当然见过不少。其中还包括不少外国人。


    在墨西哥旅行期间,朋友引荐过他一对外国夫妻。


    那对外国夫妻极爱搜集中国文物,专门建了一个上千平的私人博物馆来安放它们。


    为了这些藏物,他们愿意不计精力、不计金钱地搜寻,一辈子的时间和金钱都耗在了那上面。


    张泽宇不理解这种爱好。


    但大概那些人也不理解为什么他喜欢洞潜。


    Joker语毕,张泽宇没立刻答话。


    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他这才冷笑着开口:


    “我知道你是谁了。那晚甲板上,和韦一山待在一起的人就是你!你和他根本就是一丘之貉!


    “现在是怎样,你们闹掰了,所以你想借我的手杀死他?


    “你口口声声骂那些包括我在内的所谓‘资本家’,那么你呢?你这样的人,双手干净吗?你和韦一山,或者与他类似的其他人,又有什么不同?”


    Joker在黑暗中静默了片刻,仿佛在认真咀嚼这个问题。


    良久之后,他发出一声低哑的叹息,随即用颇为沉痛的语气道:“确实,我与他们好像并没有什么不同。在我选择复仇的那一刻开始,我就已经与他们同化了。可是复仇这种事,我不做,又有谁替我做?”


    他的声音逐渐变得冰冷而锐利。


    “这世界的本质,其实就是一个巨大的斗兽场。


    “你当然可以选择冷眼旁观,但运气不好的话,结局很可能是被取得胜利的那只野兽撕碎、饮血、吞吃入腹。所以,你也可以选择上场,利用那些禽兽制定的规则与他们拼杀。


    “我无非是选择了后者。


    “——你呢?”


    Joker总算自黑暗深处现身。


    张泽宇眼睁睁地注视着,戴着面具的他,如鬼魅般来到自己身边,用充满蛊惑的、低如耳语般的声音道:


    “天下乌鸦一般黑,这个世界的底色就是如此。没有人能染白。我、或者你,我们迟早会变得和他们一样。但我想,尽早掌握主动权,胜算才会大一些。


    “话说回来,张泽宇,你不觉得杀人这种艺术活,也是一种极限运动吗?


    “你有没有兴趣挑战一下呢?


    “我们一起杀了韦一山,如何?


    “杀了他,找到方芷剩余的部分,把她变成你自己、而不是其他任何人的收藏品,岂不很好?”


    沉默许久后,张泽宇反问:“我后来才听说,我嫁祸的那个人,是一名警察。他们是不是很快会找到我?


    “其实……如果、如果不是黎欢他们几个在这种事情上很敏感,喜欢闹事,习惯了利用特权阻碍公务……警方早就已经找到我了。”


    “没关系。那就等他们找到你好了。”


    Joker道,“你运气好。那晚韦一山要处理罪证,特意把甲板上的宾客都赶回房了。游艇上没有监控。凶案发生在茫茫大海上……没有任何人知道你去杀了人。


    “警方拿不到直接证据,也就只能将你扣留24小时。


    “我相信你能很好应对他们的审讯。


    “首先,我陪你演练过一次了。等第二次经历这些,你就能从容应对,不至轻易被真正的警察击溃心理防线。


    “其次,你是极限运动员。你有足够的抗压能力。


    “接下来你只需要做四件事——


    “第一,把存储着方芷微博的手机和电脑处理干净。


    “第二,找个好律师。


    “第三,告诉我,带血的潜水服,还有杀人时用的氧气瓶等潜水器材,你有没有处理干净。”


    顿了顿,Joker的语气变得莫测了一些:“第四,你要小心一个名叫宋隐的警察。你要小心,他很会骗人。”


    这晚回去的时候,Joker坐进汽车后座。


    江见萤好奇地问他:“哥哥,对于张泽宇入网,你有多大的把握?我是觉得,你虽然戴着面具,但直接现身和他对话,这对你来说风险还是很大。”


    Joker淡淡道:“差不多有85%的把握吧。”


    “为什么有这么大的把握?”江见萤再问。


    Joker侧头看向窗外,眼里倒映着夜晚城市的霓虹:“因为早在决定杀死夏可欣的时候,他其实已经做出了选择。他回不了头了。”


    江见萤托着腮,像是认真地思考着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那么宋隐哥哥那边呢,对于他入网,你又有多大把握?”


    听见这个名字,Joker的嘴角微微勾着,似是笑了。


    “70%吧。”他道。


    江见萤有些惊讶:“这么高吗?”


    汽车转进一条没有路灯的小道。


    Joker的双眼随之蒙上一片阴云。


    然后他轻声道:“从游艇离开后,他似乎依然没有告诉以连潮为代表的警察们,我真正的样子。我猜他最终还是会决定亲手杀了我。”


    江见萤似有所悟地一点头:“如果他真的这么做了,他也不‘白’了。他会成为杀人凶手,变得和我们,和张泽宇一样。


    “哥哥,你希望宋隐杀了你。这样他总算就能成为……你一直期待他成为的样子了。”


    第153章 主动找上门


    刑侦大队的众人各自下班回家的时候, 夜色已经很深。


    即将载宋隐回家之际,连潮来了个电话。


    瞥见来电人姓名的那刻,连潮眼眸微沉, 但也没瞒着宋隐, 直接对他道:“我找了人调查孟丽萍。应该是有消息了。我去接个电话。”


    宋隐坐在副驾驶上,仰着头对上连潮自上而下望过来的目光, 然后他点了点头,并没多问:“好, 我等你。”


    深深看宋隐一眼, 连潮揉了揉他的头, 去接电话了。


    宋隐不知出于何种原因,一直没讲出完整真相。


    连潮不逼问, 但找了自己的渠道调查。


    对于这些事, 两人算是心照不宣。


    因为年代久远,孟丽萍回淮市后又一直有意识地掩藏行踪, 相关事宜调查起来困难而缓慢,但总算有一些进展了。


    去到停车场的一隅接起电话,连潮听见对方道:“我找到了曾为孟丽萍接过生的接生婆!


    “孟丽萍父母都是很传统的农村人,他们应该是觉得她怀的是私生子, 去医院的话,医生护士见不到孩子的父亲, 会猜到是怎么回事。到时候,她未婚先孕的消息会传遍整个小镇, 闹得人尽皆知,所以他们请了接生婆上门接生。


    “我还听说,孟丽萍怀的似乎是她导师的孩子。


    “她跟她那位已婚老师发生了婚外情。东窗事发后,那位导师举家去了国外, 我一直还没能联系上。


    “至于其他知情人,比如孟丽萍的同学,我得一一拜访之后,才能确定传闻的真假。


    “我想办法找到了这位接生婆的下落。


    “可惜的是,她已经太老了,又聋又哑,似乎脑子有些糊涂。目前我只能通过电话与她儿子沟通。她儿子表示,对新龙村有点印象,她母亲应该去过那个村子两次。


    “这位接生婆两次去到新龙村,中间间隔了多久,她儿子表示实在记不清了,不过他能确定,这时间不短,至少是一年,甚至两年都可能。


    “孟丽萍父母不希望女儿有私生子的消息让同村人知道,所以特意找了很远地方的接生婆。这种情况并不常见,毕竟一般来说,都是就近找人接生的。


    “接生婆住在新北村,平时也确实都是接附近的活。


    “因此,不出意外的话,这位接生婆时隔一年或者数年,两次去到新龙村,都是为孟丽萍接生。


    “所以,我怀疑孟丽萍其实生过两个孩子。


    “我的猜测对不对,也许还得见这接生婆一面,才能确定。我近期会去新北村一趟。有消息再告诉你。”


    ……


    接完电话,连潮开车载宋隐回家。


    两人面上都难掩倦色,一路上几乎没怎么说话。


    及至家里,连潮脱下大衣,将之挂在玄关的衣架上,这个时候他注意到宋隐抿着嘴,还微微皱着眉,明显有些焦虑、紧张、不安。


    这大概跟自己打的那通电话有关。


    但主要应该还是这起案子的影响。


    下落不明的张泽宇就像一根摇摇欲断的绷紧的弦。


    ——他是否已经被Joker找到,并且杀害?


    “宋宋。”


    连潮忽然这么开口。


    宋隐抬头望向他:“嗯?”


    连潮朝他伸出手:“手机给我,要例行检查了。”


    这样的检查有阵子没有继续了。


    仔细想想,是从游艇回来后开始的。


    宋隐先是微愣,随即淡淡一笑,把手机交了上去。


    微信聊天往来,通话往来,各社交平台的评论、点赞、转发等等,连潮依次检查完毕,最后打开了APP使用时间。


    “怎么居然是连连看用时最长?”


    连潮的语气似有笑意。


    宋隐一本正经地回答:“比较焦虑,或者用脑比较多的话,我喜欢一边工作,一边打开这种游戏随便点点,效果很好,你也可以试试。”


    “是么?确定不是工作时开小差?”


    “报告领导,绝对不是。”


    “那下次你打开游戏的时候,我得在旁边检查一下。”


    “没问题的领导。”


    “嗯,那么,现在心情有好一些吗?”


    宋隐的心情确实在不知不觉平复了下来。


    然后他微微垂下眼眸,表情显出了几分羞赧。


    大概他是觉得,自己焦虑不安的时候,居然要靠“被管教”这种事情来得到平静,这实在……


    “宋宋。”


    “嗯?”


    “不要紧的。”


    “唔……”


    “早点休息。天大的事,睡醒了再说。”


    “知道了。抓捕犯罪分子是一件长期的事。我们要活得久一点,这样才能和他们战斗到最后。”


    “这些话张嘴就来。你最好真是这样想的。”


    连潮重重揉了一下宋隐的头,拉着他走向浴室。


    深夜,宋隐双手双脚被铐住,窝进了连潮怀里入睡。


    他闭着眼,神态平静,像是因此获得了极大的安全感。


    梦里宋隐看见自己变成了一只被锁链困住的野兽。


    它渴望挣脱锁链获得自由,这样它就能一口咬掉仇人的咽喉,将之吞吃入腹。


    可另一方面,这些锁链却又让它觉得安全。


    因为它被锁在安全的房间里,也就避免了去到野外,死在猎人枪下的结局。


    ·


    次日上午,连潮是被一个电话叫醒的。


    那胡大庆打来的:“连队,找到张泽宇了。是在酒吧一条街的后巷找到的。他烂醉如泥倒在地上,疑似买醉一整夜!


    “我已经通知附近派出所的值班人员了,现在他们应该已经把他带上警车了!”


    连潮边打电话边从床上坐起来:“我知道了。让他们把人带回局里。我这就过去!”


    宋隐蓦地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连潮已经穿好了衬衫。


    “张泽宇找到了?”他当即开口问。


    “嗯。”连潮单手把领口最上方的一颗纽扣扣上,再俯下身,用娴熟的手法,快速把宋隐身上的链条解开,“人已经在往市局回的路上了,你别太着急。”


    话虽这样讲,连潮还是带着宋隐快速赶到了市局,早饭都是在路上解决的。


    不过见到张泽宇之后,情况未免有些让人失望。


    只因他醉得几乎人事不省,就像一具失去灵魂的躯壳,对外界的声音与光亮全都没有反应。


    蒋民姗姗来迟,与连潮进审讯室后,先尝试着问了他几句话,然后回应他的只有张泽宇张开嘴后吐出的酒气。


    蒋民被熏得连连后退,难以想象一个穿着一身高订的贵公子哥,会发出这种气味。


    审讯暂时难以进行下去。


    来到外面走廊后,蒋民皱眉问连潮:“连队,他这、这什么情况啊?他应该就是凶手了吧?他是在因为杀人之后心理压力大而买醉吗?这到底……


    “不过话又说回来,张家人这次好像都没主动给警方制造什么阻碍。是因为他们现在基本扎根在香港,手伸不了这么长吗?”


    话到这里,想到这段时间接二连三的糟心事,蒋民没忍住多抱怨了几句:


    “真是好家伙,另外那几个耀武扬威的富二代官二代……尤其是那个黎欢,简直仗势欺人,太难搞了!


    “我们只是找他们问询,又不是把他们打成嫌疑人,这么杯弓蛇影的……连队你说,虽然可能他们与凶案无关,但他们身上,或者背后的公司,多少有不干净的地方吧,否则干嘛这么怕警方调查?”


    蒋民说得当然有道理。


    太阳底下尽是脏污之事,见怪不管了。


    听闻这话,连潮望向身后审讯室大门的目光微沉,想到的却是别的疑点。


    蒋民再次开口:“连队,张泽宇那边……”


    片刻后,连潮接过话道:“这几天我查过相关新闻,张泽宇父亲很早以前闹出过职务侵占、非法集资的丑闻,不过由于证据不足,未能入狱。事后他们全家很快就离开了大陆。


    “张泽宇家族的发家史并不光彩,现在的手脚也未必干净。按理说,他们也怕查。可张泽宇偏偏就这样被找到了。”


    蒋民当即将声音下压:“这是不是因为,张泽宇想装出一副无所谓,不怕警察查的样子。可他一定没想到,其他几个嫌疑人全都在闹事,因此他反倒显得不正常了。”


    连潮微微眯起眼睛:“那你觉得,他是怎么敢大摇大摆出现在街上的?这简直像是在故意往枪口上撞。”


    蒋民一时没跟上连潮的思路:“连队你的意思是……”


    连潮面沉如水,眼神也变得异常凌厉:“他知道警方没有直接证据,现在还定不了他的罪。他还知道,没有证据的情况下,我们最多只能扣留他24小时。


    “他故意喝得烂醉,搞不好是为了拖延时间,把这24小时混过去。他这是有备而来。”


    明白过来,蒋民一下子严肃了:“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我们无故扣人24小时,这种事来一次就算了。如果来第二次、第三次……难免落人口实。


    “张泽宇要是伙同他那帮朋友再运作一下,搞不好我们反倒要被大领导训话……


    “所以、所以张泽宇故意被抓一次,其实是为了让我们后面更难有理由把他带回警局!他、他到底想干什么呢可是?


    “他还想畏罪潜逃不成?那不能啊。我们会一直盯着他的行踪的!”


    张泽宇到底想做什么。


    只是因为他笃定自己没有留下任何证据,警方一定奈何不了他吗?


    局长李铮一直很擅长搞人事工作,对组织架构的优化也很有一套。


    最近他搞了新的部门——医务组。


    这类似于学校的医务室。


    有了这样的部门,外勤组的人受个伤什么的,能及时得到救治。尤其是在一些相对危险的任务中,医务室的医生也会跟着出勤,确保受伤警员能在第一时间得到救治。


    当然,内勤人员有个头疼脑热的,也能去医务组治疗。


    现在医务组的人手、设备都还不够,但如果未来运作成熟了,也会对周边的居民开放,功能类似于便民社区门诊。


    连潮当即对蒋民道:“叫来医务组的医生,给张泽宇用解酒药,必要时用上镇定剂,总而言之,目的是尽快让他恢复意识。整个过程必须规范,全程录音录像。”


    “蒋民,这事儿你亲自盯着,务必要确保程序上没有任何瑕疵。我听说张家跟检察院的关系也不错。我们不能让他们找到半点错处。”


    “明白!”蒋民点头,立刻转身前去执行相关事宜。


    连潮则快步走向旁边的观察室。


    观察室里坐着宋隐,他正盯着笔记本电脑,研究张泽宇的资料。


    他时而看着电脑,时而透过单面玻璃,注视着隔壁审讯室看上去人事不省的张泽宇。


    冷不防地,他听见身后传来动静,转身后看到了连潮。


    “连队。”宋隐朝他一点头。


    连潮瞥一眼隔壁的张泽宇,上前走到宋隐身边:“有什么发现?”


    “张泽宇社交平台更新的内容很少,基本都是技术性的内容,比如潜水数据、装备参数、洞穴结构分析图。”


    宋隐道,“他是一个极度严谨、冷静、追求精确,甚至有些数据偏执的人,有着典型的理科思维,很讲逻辑。”


    连潮若有所思,提出了关键问题:“我不懂心理学。但这种看起来用理性和数据构建一切的人,为什么会痴迷于洞潜这种随时可能遭遇死亡的极限运动?这听起来很矛盾。”


    宋隐没立刻答话,而是又看向了隔壁的张泽宇。


    他的眼神应该很具洞察力,可似乎依然隐隐拢着一层雾,与这个世界的距离感非常明显。


    “有时候,极致理性,也许反倒会驱使人走向极致危险。”


    宋隐说了这么一句话,“他应该就是杀人凶手,错不了了。可种种证据都说明,他只和方芷相处过14天,此后的14年都再无交集。可他为什么会为她杀人?也许……”


    宋隐皱起眉来,双眼里的雾像是愈发浓烈。


    瞧见他的模样,连潮没忍住攀住他的肩膀,让他转身看向自己,而不再是张泽宇。


    他很担心,宋隐会因为与张泽宇共情,而在心中继续积攒某种负面能量。


    “也许什么?”连潮再问。


    宋隐注视着他道:“只是无数猜测中的一种。我在想,也许张泽宇曾经对方芷产生过好感。


    “这种好感在当时未必有多深刻,也不一定就意味着爱情,毕竟他俩那个时候年纪都太小。但是……


    “但是张泽宇是个极度理智的人。


    “他在理性地分析之后,觉得自己和她不可能在一起。这种理性压过了情感,于是他做出了选择,从此退出方芷的生命,再也没有与她联系过。


    “然而他做出这样理智分析的基础是什么呢?是这个世界、或者社会约定俗成的一些规则,比如‘身份’‘地位’‘阶级’‘地位’‘金钱’一类的。”


    话到这里,宋隐顿了顿,似乎在思考措辞。


    过了一会儿他才继续开口:“之前有心理学专家专门研究过一些感情方面的案例——


    “这个社会存在一种,或许可以称之为‘怨侣’的情侣。父母长辈反对,亲戚朋友劝阻,所有人都让他们别在一起的时候,他们偏偏能坚定地走到一起。他们被‘共同的敌人’绑定了,彼此感情也就更加深刻。


    “可一旦反对的声音消失,他们反而走不长久。因为他们之间失去了那种特殊的绑定。


    “不再需要把所有精力,用在同仇敌忾地对抗‘全世界’上,两个人彼此生活中鸡毛蒜皮的摩擦,就会变得越来越明显,真正的问题得以暴露。


    “我在想,张泽宇对方芷的感情,其实有些与之类似。


    “只不过在他的例子里,这种‘全世界反对’,没有在明面上体现,而是隐形地存在于他的预设里。


    “所以,张泽宇无法和方芷在一起,尽管这个决定是他自己做的,没有任何人强迫他,但其实他是受到了强迫的——受到‘社会规则’这些因素的强迫。


    “也即,千错万错,都是这个世界的错。”


    连潮听明白了:“也就是说,‘分开’这件事,反而让他对方芷的感情更深刻了。这未必是爱情。也许可以称之为……一种执念?因年少时被迫放弃了喜欢东西而产生的执念。”


    “嗯。”宋隐点点头,“我朋友圈里有个人的签名是:‘少年不可得之物,终将困其一生。’大概就是这个道理。


    “如果他只是因为这样而杀死夏可欣,那情况还不严重。我担心的是——”


    “是什么?”


    “是这种放弃后产生的执念、这种负面情绪,会在他内心深处催生出一种厌世情绪,甚至自毁倾向。


    “所以他会选择极限运动,所以他会……会杀了夏可欣。”


    宋隐不免侧头,又看了一眼张泽宇,想起什么后,又问连潮:“对了,古博物馆那条线,我还想跑一跑。方芷不应该是喜欢做纹身的人。她是怎么认识的夏可欣,她的死亡是否单纯……这些事情背后还有疑点。


    “你这边的审讯呢,打算怎么推进?


    “你刚才和蒋民说什么了?”


    连潮道:“我总感觉,张泽宇是主动找上门来的。这很奇怪。”


    第154章 真与假审讯


    一个小时之后。


    张泽宇清醒了过来。


    看着昏暗一片的空间, 恍然间他以为自己还在那个虚假的“审讯室”里,被一个虚假的警察审讯着。


    但随着房门被打开,一个身形高大, 一脸正气的, 穿着警服的人走进来,他才反应过来, 自己来到公安局了,真正的公安局。


    “你好, 我是淮市市局刑侦大队连潮, 现在怀疑你与一桩杀人案有关。请你配合我们的调查。坦白从宽, 抗拒从严。”


    听到这话,张泽宇的第一反应是——


    连潮?还真有这么一个人。


    原来那个人当时自称“连潮”, 并不是随便杜撰的名字。


    “大概一周前, 你参与了韦一山和江暮雨举办的游艇派对,是吗?”


    张泽宇没开口。


    他在打量眼前的连潮, 总觉得他的身形和那个假警察很像,甚至两人的声音都有几分相似。


    他几乎产生了一种联想——


    眼前的警察有两种身份,过着双重人格般的生活,白天他是正直正义、致力于为死者找到真相的警察;夜晚他则化身都市传说里那种可怕的、手执屠刀的罪犯。


    “张泽宇, 把你那日从登上游艇开始,到离开游艇结束的所有行动, 事无巨细全部告诉我们。“


    张泽宇依然缄默不语。


    不过他不可自控地,想起了自己是如何决定下手的。


    那是当晚他走在二层甲板, 路过游艇主人的休息间时,听到江暮雨抱怨:“我那条项链怎么没了?那可是我之前在法国拍的古董,不便宜呢。监控在哪儿?我要看。”


    而后只听韦一山回话道:“哈尼,这次来的宾客不是你那帮有钱有权, 喜欢玩极限运动的好朋友,就是我那圈子里有头有脸的人物,怎么可能有人偷你项链?”


    江暮雨显然没被这个理由说服:“未必吧。你的保镖,还有厨房、船员呢?总之我要看监控。我不放心。”


    韦一山再道:“他们都在我家干活多少年了,怎么可能偷你项链?你再仔细找找吧,估计是不小心落到哪儿了。


    “再说了,我这游艇可没装监控。来的都是自己人,不能让大家玩得不愉快。


    “哎呀,哈尼,人情世故上,你也要讲究一下啊。你请人来游艇做客,却到处装监控,你让人家怎么想?人家还以为我们防着人家呢。”


    江暮雨不依不饶:“少糊弄我。我瞧着你那帮朋友就怪怪的……你把人找来游艇,特意去到谁也管不着的大海上,还特意没装监控……你别不是要做什么见不得的事吧?


    “我俩还没结婚呢。我告诉你,别想着做出什么肮脏事,到时候还指望我爸妈给你擦屁股。没门!”


    “哈尼,我成天跑东跑西忙活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我们以后能过得更好,一起往高处走?


    “我们这种人过得每天如履薄冰,你也知道的不是吗?要不然我们怎么守住爸妈给的好生活?


    “你那帮朋友才是正事儿不干,我不比他们强多了,你怎么这么瞧不上我啊。


    “你就说你带来的那帮人,美其名曰追求艺术,热爱挑战……还他妈有人说喜欢极限运动的人是热爱生命,他妈的赶紧去医院看看脑科吧!”


    一对只在一起了一个月的情侣顿时陷入争吵,攻击对方的话显得越来越不堪入耳。


    张泽宇第一反应是厌烦。


    然而紧接着他想到的,就是韦一山的那句:“我这游艇可没装监控。”


    张泽宇随意走到船舷边。


    天光正急速退去,金色夕阳整一点点被海平面吞噬。


    浩渺的海与天化作了无边的墨色帷幕,沉沉朝这艘孤灯般的游艇压了下来。


    “少糊弄我。我瞧着你那帮朋友就怪怪的……你把人找来游艇,特意去到谁也管不着的大海上,还特意没装监控……你别不是要做什么见不得的事吧?”


    最后一丝夕阳沉没了。


    天地彻底陷入黑暗。


    既然如此。


    那就杀了她吧。


    杀人的决定大概就是这么下的。


    简单、直接。


    似乎其实没有太多理由。


    一时冲动,想做便做了。


    并不像他做其他决定时那么思虑良多、瞻前顾后。


    事发到现在,张泽宇其实一直感到有些恍惚。


    有时候他会感觉到这件事其实不是自己做的。


    仿佛他的灵魂脱离了躯壳,然后眼睁睁看着这具躯壳不知道在什么力量的驱使下,替自己完成了杀人举动。


    “张泽宇,”连潮的声音把他的思绪,从缥缈无边的海域,带回了冰冷的审讯室,“现在很多人美剧看多了,以为行驶所谓的‘缄默权’,就可以逃脱制裁。


    “我国法律体系中尚未确立完整意义上的 ‘缄默权’,根据司法实践,零口供定案从来都是可行的。


    “张泽宇,你的缄默改变不了既定事实。


    “主动配合、如实供述,是法律赋予你的酌定从宽情节;若执意抗拒,只会错失从轻处理的机会,最终结果是为自己的行为承担全部刑事责任。”


    张泽宇依然沉默。


    他穿着一身黑,仿佛与身后的黑暗融为了一体。


    连潮面色冷硬如铁,盯着他再问:“方芷这个人,你认识吧?你是什么时候知道她已经死亡的?”


    “看到夏可欣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


    张泽宇对这些问题置若罔闻。


    他的五官没有任何变化,也就没露丝毫破绽。


    此刻他感觉到自己在做另一项极限运动。


    在狭窄的、伸手不见五指的水下洞穴转身时,需要耐住性子,万分小心。


    他发现现在自己的心理状态也是差不多的。


    “你为什么会杀方芷?”


    “张泽宇,你是否有厌世倾向?”


    “其实本质上,你不觉得杀人这种事不正常,是不是?”


    “张泽宇,其实你并没有对方芷怀有多么强烈的感情。但她的死亡,点燃了你心中愤怒的火种,是这样吗?”


    ……


    张泽宇的后背被冷汗浸透了。


    他看起来很从容,但一颗心绷得很紧。


    这些直接切入他内心的问题,这种被人看透的感觉,让他恐惧、害怕,濒临崩溃。


    好在他已经崩溃过一次了。


    此刻也就还能勉强维持着人形。


    方芷相关的问话,居然没有引来张泽宇的丝毫动容。


    至少表面看起来如此。


    把眼前人的所有表情尽收眼底,连潮感到有些惊讶,又有几分狐疑。


    好在自己早已准备了别的后招。


    连潮拿起一张照片,那是去年张泽宇发布的一张穿着潜水服的照片。


    “我查过资料,也找你的朋友确认过,你这件衣服,是在意大利Officine Razzi工坊量身定制的。


    “你通过官网进行预约,把自己的身体数据发过去,工坊随即出具了3D人体扫描数据,以便为你量身定做一件完美贴合身体曲线的潜水服,以便减少水阻和褶皱,这在洞潜这种极限环境中至关重要。”


    张泽宇面上依然没有别的表情,不过嘴唇微微抿了抿。


    注意到这个细节,连潮再道:“这样的衣服,其实你定制过不少。但照片上这件,是你最喜欢的,据说最能带来好运。圈子里的人称其为能够让你必胜的战袍。


    “据你的朋友吴浩交代,离开游艇之后,他曾找过你们每个人要潜水服。他统一带去专门的工作室进行清洗。


    “但他说你没把衣服给他,而是表示这次自己来清洗。”


    语气一顿,连潮再道:“吴浩说了,以防万一,每次出行,你们都会多带几件潜水服。


    “我很好奇,杀人的时候,你穿的是不是这件给你带来了无数荣誉的战袍。


    “如果是,你是抱着怎样的心理去杀人的呢?


    “杀死夏可欣,为方芷复仇。这是否也被你视作了一种……荣耀?”


    穿着最喜欢的、最引以为傲的战袍去杀人。


    这究竟是对自己过去成就的玷污,亦或是新增的荣耀和勋章?


    这个问题张泽宇也不知道答案。


    当时他依然选择穿这件曾跟随着他无数次死里逃生的战袍,大概只是想求点好运。


    后来他确实有了好运气。


    他杀完人,跳入大海,任海水冲刷着他的身体。


    风浪很大,想必足以把所有血迹全部抹去。


    然后他回到甲板,妥帖处理了沿路留下的水渍和脚印,全程没被任何人撞见。


    最后他刚回到自己的休息间,海警就来了。


    “张泽宇,我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你以为警方没有掌握任何证据,拿你没有办法,连上门搜查都做不到。你以为自己只要撑够了24小时,就能平安回家。


    “但真实情况绝不会如你想的这样天真。


    “你杀完人,潜水服上一定会留下受害者的血迹。这件衣服非常特殊,全世界绝无仅有,与你有着很直接的绑定,你决不能让它落入其他人手中。


    “因此,随意将之扔进海里并不可取,毕竟它会飘浮在海面上,随时被人捡到。


    “你当时没法处理这件潜水服,只能带回休息间,甚至一路带回淮市。


    “这样一来,甲板上、你的休息间,一定会留下受害者相关的生物痕迹。


    “由于你做过清理,衣服本身也被海水冲刷过,取证方面确实存在难度。但存在难度,不代表无法做到,只是会花更多的时间。


    “我可以向你坦白,至今我们还没有提取出能直接证明你有罪的证据。


    “不过现在的技术已经非常先进。那辆游艇我们已经扣了下来,查出有效的生物监测,只是时间问题。


    “所以张泽宇,我再重申一遍,法律无情,人人平等,请不要抱有任何侥幸的态度。


    “我们现在把你带回来,是给你提前交代,减轻罪罚的机会。”


    这个时候张泽宇眼前浮现的,是一幅绝美的仕女图。


    他14年前认识的那个鲜活灵动的少女,变成了画上的一张皮。


    “哪有什么修复材料,比真正的人皮更合适?


    “这是韦一山说过的原话。”


    所以,那个引发了自己青春期第一次悸动的、自己连靠近都不敢的少女,成了别人眼中的“材料”。


    “张泽宇,你一直不开口,是否还有其他顾虑?


    “关于方芷之死,我们掌握了一些别的线索。如果你知道一些有关她的信息,应该选择信任警方,我们合作。”


    听到连潮这话,张泽宇紧接着想到的,却是那个戴着面具的人继续在自己耳边说的那句话:


    “你别小看这张画,人皮上纹样的用到了最顶级的3D打印技术。该技术所涉及的关键生物墨水配方,和精度控制方案,是姜南科技有限公司提供的。


    “你知道这家公司的董事长是谁吗?


    “他是淮市公安局一名法医的继父。


    “所以,你真觉得警察会为方芷伸冤吗?”


    张泽宇望向了眼前的连潮,听见他又说了一句:“张泽宇,不论你有什么顾虑,你要相信我们警察。”


    可惜的是张泽宇并不相信。


    当年他的亲生父亲犯下重罪,找律师找关系找替罪羊,现在不依然活得好好的?


    诚然,今时不同往日。


    这些年江澜省一直在抓贪腐、肃清风气、整改队伍。


    但情况未必有很大的不同。


    归根结底,这次古画的事涉及的权贵很多。


    就算眼前的连潮是一个有着赤子之心的正直警察,凭他一己之力,能撼动一棵大树吗?


    不。我不能相信警察。


    最终张泽宇只说了一句话:“我要找我的律师。我只和他对话。我没有杀人,我和你们警察无话可说。”


    审讯暂时陷入僵持。


    连潮离开审讯室,大步朝办公室方向走去。


    蒋民顶着一张苦瓜脸跟上:“我靠,这怎么搞?还真要给他找律师啊?张泽宇父母那边倒是还好,估计是不敢闹。那黎欢却又来找事儿了,李局在群里吐槽呢。你说她是不是喜欢张泽宇啊,为他出什么头?真是要疯……


    “哦对了,还有那件潜水服。


    “连队,这事儿闹大了,各方面都盯着,我们办案程序上不能有半点差错,没有拿到确切证据的情况下,完全没法上门搜索。你提醒张泽宇潜水服的存在,会不会打草惊蛇?万一24小时后,他被放回家,处理了那件潜水服……”


    听到这里,连潮想到的是不久前,他和宋隐有关这件潜水服的讨论。


    当时宋隐电脑屏幕上放着的,便是张泽宇穿着潜水服的照片,底下还配有相关新闻,写着他打破记录,也许离不开这件一直陪着他的战袍。


    “吴浩说上游艇的时候,每个人都带了很多件潜水服。第一次潜水的集体活动时,张泽宇并没有穿他的战袍。”


    连潮问宋隐,“你觉得杀人的时候,他会穿吗?”


    宋隐想了想后道:“我感觉他会穿。或者说,我希望他会穿。这也就意味着,即便回到岸上,他仍然不会轻易处理这件衣服。我们有望从中提取出血迹。”


    忽然想到什么,宋隐再问连潮:“对了,你来的路上联系了郭安全,问他快递公司的事儿,查到什么了?”


    连潮道:“郭安全那边,已经和所有本地的物流快递公司取得过联系,没有发现张泽宇近期寄送过东西,因此不存在他把衣服寄走的可能。


    “另外,我联系了帝都那边的技术支持组,为的是查张泽宇最近的行踪。目前只申请到查他三日内的信息,至少这三日内,他的行踪没有明显异常。


    “白天他几乎会在家里待一整天,吃东西都是叫外卖,偶尔晚上,他会出门去夜店消遣,离开和回来的时候,都没见他手里有东西。因此——”


    宋隐眼睛微微一亮,接过话道:“因此,如果他杀人的时候真的穿着战袍。这件战袍也许依然在他的家里,在他那三个住处的某一个。”


    连潮笑着道:“根据我一大早收到的消息来看,他的战袍在帝豪庄园的可能性最大。这三日他主要住在那里。”


    蒋民再次开口,让连潮的思绪回到此时此刻的走廊。


    “不对,都等不到24小时,如果张泽宇等会儿和律师说了自己战袍的位置,律师可能会帮他处理啊!”


    蒋民越说越着急了,“可恶,嫌疑人和律师沟通的时候,我们不被允许在场,到时候……”


    闻言,连潮脚步一顿,转过身沉眸盯了审讯室大门一眼,这才继续大步往前:“我故意展示那件潜水服给他看,其实等的便是这一刻。”


    “诶?你是故意打草惊蛇的?”蒋民眨了下眼睛,赶紧跟上连潮,他很快琢磨了过来,当即压下声音道,“我懂了,咱们现在不敢有半点程序上的瑕疵,搜查令拿不到,不敢上门搜证……但我们可以引他们自己拿着‘证物’出来啊!


    “连队,你接下来是不是会对张泽宇的住所进行布控?一旦发现他的律师拎着东西出来,我们立刻采取行动!”


    连潮点点头,又道:“你和乐小冉继续对张泽宇施压,注意不要暴露我们真正的目的,必要时可以故意示弱,表现出我们警察确实拿他们没有办法的样子。


    “至于布控,早上我查到张泽宇最近主要住在帝豪庄园,那会儿就已经安排下去了。


    “等律师到了,我会亲自过去一趟。


    “当然,他另外两个住处,也会尽量抽掉人手,让他们盯着。”


    ·


    今晨,帝豪庄园,三栋。


    这是张泽宇的住处。


    飞鸿顺利找到了张泽宇的战袍。


    然而他没有立刻离开。


    他享受了星空般的家庭影院、尝了几口酒窖里的好酒、还在极其柔软舒适的床垫躺了一会儿,耽误了不少时间,这才总算要走。


    当然,离开之前,他记得Joker的嘱咐,于是特意去到屋顶花园,戴上望远镜四处看了一眼。


    他竟看到前后都有车靠近这座庄园,且都找了棵大树停下,然后就不动了。


    什、什么?


    警察已经找过来了?


    布控怎么会这么快?!


    飞鸿额头滴下一滴冷汗。


    然后他迅速给Joker打了电话:


    “老大,你得救我!我担心我出不去了!”


    第155章 有一个计划


    “告诉我, 带血的潜水服,还有杀人时用的气瓶等潜水器材,你有没有处理干净。”


    不久之前, “审讯室”内, Joker曾这样问过张泽宇。


    张泽宇沉默很久之后,开口道:“气瓶方面, 不用担心。会留下与我有关的生物证据的,第一是呼吸调节器, 咬嘴部分肯定会有我的唾液。


    “然后是阀门、调节器接口之类的, 会有我的指纹。


    “但这两方面都无需担心。因为我们白天潜过水。这些东西上面我有的痕迹, 再正常不过。


    “杀人的时候,我将它们卸下来, 放在了救生艇的另一端, 离尸体很远。我可以确定它们没有沾上血液。


    “所以杀完人后,我将它们照常还了回去, 到时候会由吴浩进行统一处理。


    “至于气瓶本身……确实,我那瓶的使用量,会比其他人多。我怕我说不清楚,杀完人回到游艇之后, 也就拧开了气瓶阀,直接将它扔进了海里。我想着, 海水会灌进去,确保它沉底。当然, 就算被找到,它也不能当直接的杀人证据。”


    Joker问他:“潜水电脑表呢?它能证明你在什么时间潜过水,去到了什么样的深度,时间是多长。”


    “杀人的时候, 我没戴潜水电脑表。”


    张泽宇道,“我知道,没有它,下水后我将看不到潜水深度、时间、气瓶压力曲线等等数据,像个‘潜水盲人’,会非常危险。但我毕竟是去杀人的。我不可能留下这种证据。”


    Joker点点头:“所以现在的决定性证据,只有那件沾过血的潜水服了。即便被海水进行过冲刷,也没有用。鲁米诺试剂仍然可能测试出血迹。另外,血液会渗入橡胶材质的潜水服微孔结构内部,用现在的手法足以检测出来。


    “——这件衣服,你怎么处理的?”


    张泽宇有些疲惫,却也莫名有些激动。


    他道:“我暂时没处理。它对我的意义很特殊。我一直留意着警方的动态的。我是想,在他们真正找上我之前,我可以找个地方将它烧毁……”


    “你在淮市有许多住处。它在哪里?”Joker再问。


    “帝豪庄园。那应该算是淮市的顶奢豪宅了……荒废无用的那种顶奢。”


    自嘲般地笑了笑,张泽宇道,“这是我父亲以前主导的项目,按照规划,那里统共只会建三栋顶级豪宅,是参考欧洲城堡、大庄园来做的。


    “后来父亲出了事,项目也就搁置了。一栋二栋烂尾到现在都没人管,三栋是我现在住的,当年政府拍卖后,被人低价购入,我们又从那人手里买了回来。


    “帝豪庄园建在半山腰,通勤很不方便,平时回淮市,我也基本不住那里。但这次从游艇派对回来,我住了过去……我是觉得住那里安全点。主要是周围没什么监控。如果情况不对,我想跑路的话,似乎好跑一点。”


    思考了一会儿,张泽宇又补充道,“有数条小道通往山脚,山脚周围又要好些条路,其中只有一条主干道上有监控,应该是连着天网的……


    “警察发现我出现在了那条主干道的监控视频里,是不是就能知道我最近都住在帝豪庄园?


    “但庄园附近是没监控的。我一年也回来住不了两次。”


    “嗯。庄园附近荒凉,没监控,庄园本身呢?”


    “设的有,甚至树林里都有。早年我父亲想在那里种苹果,担心有人偷苹果,弄了监控。不过平时没怎么启用。再说操控权在我们手里,没接入天网。”


    又向张泽宇确认了诸多跟帝豪庄园有关的细节,Joker找到一直在旁听的飞鸿,把取走潜水服的任务交给了他。


    飞鸿有些担心:“警方只是没有证据,但估计也怀疑张泽宇了吧?会不会已经在庄园的周围安排人盯着了?”


    “现在他们的嫌疑人足有八个,这八个人还非富即贵,每个人都有好几个住所。不可能每个住所都安排人盯着。警力没有那么充足。”


    Joker道,“张泽宇表示,认识方芷的人,除了他还有吴浩。我想,警察即便要安排盯梢,也只是盯着他们两个。


    “不过现在还不到时候。一般来讲,针对这两个人的审讯完成,确认他们有嫌疑,才会安排布防和盯梢。”


    也是。飞鸿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警察不像他们这么自由,凡事都要讲流程讲制度。


    再者说,确认狡兔三窟的张泽宇最近到底住哪儿,这件事本身也需要时间。


    虽然天网具备这样的技术——查清一个人过去一段时间内的行踪。


    但即便是淮市刑侦大队的警察们,也需要拿出相关证据说服相关部门,张泽宇这个人确实有问题,才能启用相关权限。


    捋了一下整套逻辑,张泽宇道:“所以咱们必须得把张泽宇放回去……


    “如果一直绑着他不放,他的失踪搞不好会直接与‘畏罪潜逃’挂钩。事态会彻底升级。淮市刑侦大队也将彻底‘师出有名’,盯他这个人盯得更紧,我们很难再有运作空间。


    “先把人放回去,然后把证据处理掉,这样就能确保他24小时后仍然会被放出来,警方无法提起诉讼,完全拿他没有办法……


    “在那之后,即便连潮等人还怀疑他,会盯着他,能不能调动充足的警力,也是个未知数,毕竟他们手里还有那么多案子要办,不可能一直盯着咱们……


    “张泽宇再通过他的关系网运作一下,把压力给到连潮的上级,到时候就更……


    “总之,那种情况下,被少数几个警察盯着也不要紧,张泽宇至少有人身自由,也就还能帮我们办事……”


    “嗯。所以,张泽宇被警方带走审讯的那段时间,其实就是最好的行动时间。他人既已出现,不需要盯着他的住所看他是否回家,也不需要盯着他的亲朋好友,看是否有人取得联系。至少短期内是这样。”


    Joker道,“因此,把张泽宇放走后,你要尽快去帝豪庄园,把事情办妥。”


    飞鸿其实把“尽快”两个字听进去了。


    他觉得自己只是多耽误了一点点时间而已。


    难得来到这么豪华的庄园,他怎能不趁机享受一下?


    他确实享受到了。


    唯一的问题只是这里到处都是灰尘,空气里也散发着一种常年无人居住的、阴暗潮湿的霉味。


    看得出张泽宇并不会让家政人员定期上门打扫。


    飞鸿刚才打开冰箱想找点饮料,发现里面的巴黎水居然全都过期了。


    但话又说回来,警察怎么会来得这么快?


    不应该啊!!!


    飞鸿握着电话,脑门上全是汗。


    他唯一庆幸的是,自己应该对Joker还是有用的。


    不然自己想带阿云走的时候,他何必说服自己留下?


    “别着急,慢慢说。”


    Joker沉沉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


    “我知道了。”


    “你先注意躲避,不要营造出这房子里有人的样子。”


    “不要紧,关于这件事,我早有准备。”


    “对,我查到了一条没有监控的路,我等下会从那条路过去接你。”


    “哪条路?你不是也是从那条土路上山的吗?对。我会走同样的路。当然不会有危险,否则我也不会让你展开这次的行动。”


    “担心的话,你就去地下室躲着。张泽宇不是说他家地下室有个影院,那里还设置了特别的隔音墙么?你去看场电影吧。”


    飞鸿还是不敢掉以轻心:“可是不应该啊。警方为什么来得那么快?……是,连潮从帝都来的,有家世有人脉,能那么快动用权限查到张泽宇的住处……


    “但他不应该来这么快吧?


    “正常不应该是……至少等到24小时后,张泽宇被放回来,他们再开展盯梢……”


    “嗯。这是个好问题。”Joker道,“按常规流程,是不应该这么快。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他们猜到了,那件潜水服在这里。”


    “啊?不是,等等……”


    “我等会儿把张泽宇律师的电话发给你。你打个电话给他,就问他是不是接到了去市局的通知。


    “也许他已经接到了,也许还没接到,这没关系,你让他一旦接到警察的电话,立刻通知你。然后你按照我接下来说的内容,让他办一些事情。”


    一边Joker的嘱咐,飞鸿一边点头如捣蒜。


    末了,他有些迟疑地问:“你……你真的要过来吗?这会不会很冒险?”


    Joker淡淡笑着道:“就当一次试验了。这是一次很好的试验机会,过期不候,不是吗?”


    傍晚时分,阳光的余温尚且滚烫。


    连潮来到了帝豪庄园三栋前院附近,引导众人把车藏在隐蔽处,自己也去到了旁边的树林里。


    以确保律师开车过来的时候,不会发现这周围有警察盯着。


    一段时间后,连潮接到一个电话。


    瞥见来电显示,他目光立刻一沉。


    律师才刚去市局,想必不会立刻过来,再说这里还有那么多人守着,思及于此,连潮走到郭安全和胡大庆的面前,让他们务必带着人守好这里后,走到树林深处接了电话。


    “怎么了?有什么紧急情况吗?”


    “不好了,为孟丽萍接过生的那个接生婆好像出事了!”


    ……


    警察现在所在的位置,经历过精心挑选,从庄园正门方向过来,绝对看不见,甚至站在庄园的建筑物里往外望,也看不见。


    此举是为了避免律师取走潜水服,站在庄园的建筑物里往外望时,会意外发现端倪。


    但果园的监控被飞鸿启用了。


    坐在庄园监控室的他,能够清楚地通过监控摄像头看见连潮暂时离开了。


    他当即拿起手机,把这件事告诉了Joker:【他走了,你可以过来了!】


    此时此刻,庄园后方的小路上。


    副队长王永昌和老刑警梁舟守在这里。


    上次的事件后,两人职位勉强保住了,但各种奖金全都泡了汤,一整年算是白干了。


    不过他们也因此意识到,连潮似乎并不是被贬来淮市,可以随便被他们欺负的“新人”。


    这段时间两人收敛了很多。


    甚至有时候他们办案还挺积极,大概是被连潮带动的气氛感染了。


    不干活就没有饭吃。


    混日子的时代已经结束了。


    再吊儿郎当下去,来年或许现在的职位都保不住。


    此刻,在这荒凉的后院站了许久,梁舟抬起胳膊肘戳了下身边的王永昌:“王副队,我看连队他们,还有你那白眼狼徒弟胡大庆,都在前院。要是把那律师抓住,功劳都是他们的……


    “真是的……那位律师如果没中计,不会来这里自投罗网。他来了,肯定说明他没中计。既然他没中计,那他肯定会走前院,而不可能选在这里!这后院的路都是没修好的土路。啧,还帝豪庄园呢,比我村里的土路都寒碜!


    “不愧是搞极限运动的人啊,脑回路就是匪夷所思,怎么会喜欢住在这种地方?


    “是,那房子看着是豪华,城堡一样的……可周围连鸟都不肯生蛋,竟整些没用的……


    “哎呀,总而言之,我的意思是,后边这里不可能有人来啊,我俩在这儿,就是做无用功的!


    “连队也真是的,老是把这种没用、没价值的活派给我们。这样下去哪能得了?我俩一次优都评不上,更别说往上升了……完了完了……”


    王永昌琢磨了一下,大概觉得梁舟说的有道理,当即对他道:“这样,要不我在这守着,你去前面找连队,就说我俩想申请换岗。我俩去守前边?”


    连潮的严格,谁都清楚。


    梁舟生怕自己这样的举动,会被说成是“擅离职守”。


    他当即“嘿嘿”一笑:“王副队,你去呗!我来这里守着!虽然律师不可能走这里。但这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嘛!”


    “哎呀,没事的。”王永昌一耸肩,“那律师还在市局和张泽宇沟通呢。他就是能飞,过来也需要时间啊!”


    梁舟皮笑肉不笑:“既然是这样,那您找连队说呗!”


    “…………”


    两人你来我回地打着太极。


    冷不防只听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一回头,他们很意外地看到了连潮。


    “咳,连队您……我听说,您负责的是前边儿……”


    梁舟有些心虚地开口。


    连潮沉眸瞥向他们,眉眼冷峻,气质威严,幸好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话并不是那么可怕:


    “你们刚才的话,我都听到了。我安排任务向来公允,绝不是因为觉得这里无用,才叫你们来的。这样,你俩都去前边守着吧。这里交给我。”


    第156章 缺失的视角


    下午五点, 一位名叫王光荣的律师,离开了市局。


    下午六点半,他开着一辆奥迪, 出现在了帝豪庄园前院那条路上, 由此进入了蛰伏在此地的连潮等人的视野。


    下午七点半,王光荣开着车离开庄园, 经由原路离开,继而被数辆警车拦住。


    王光荣将汽车挂到N档, 顺势拉上手刹。


    他看向警方的表情呈现出了恰到好处的愤怒。


    确保行车记录仪开启后, 他将记录仪的镜头转了个圈, 对准了驾驶座车窗外连潮的脸,紧接着用清晰、沉稳的语调开口:


    “我是律师王光荣, 现位于帝豪庄园外的公共道路。


    “淮市刑侦大队连潮警官在无任何合法搜查令、逮捕令的情况下, 仅凭主观臆测,非法拦截并搜查我的车辆及私人行李, 程序严重违法,涉嫌滥用职权、侵犯公民权利!”


    王光荣的语气愈发严厉:“我会立刻向淮市人民检察院、市公安局督察支队提起正式控告。


    “连潮警官,你因为无法从我的当事人口中获得口供,转而针对辩护律师进行恐吓与骚扰, 此举已涉嫌妨碍辩护权。我将保留一切追究你法律责任的权利——”


    王光荣这番话,不免让旁边的郭安全、胡大庆等人面露担忧。


    律师还真不好对付。


    连潮倒是面色不改, 只举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他只用一句话,就打住了王光荣的话头:“王律, 我说过要搜你的车了吗?只是示意你停车,应当也构不成骚扰与恐吓?”


    王光荣:“……”


    连潮面如刀刻,眼沉如水。


    目光瞥过汽车后座上的一个行李箱,他不疾不徐道:“王律, 我们让你停车,只是想向你简单了解一些情况。并不涉及刑事搜查。


    “简单来说,我们在侦查夏可欣被杀案中,已明确告知你的当事人张泽宇,本案涉及一样关键物证,需要其主动提交以备核查。


    “我们注意到,你在会见当事人后,第一时间来到了他这处鲜为人知的住所,并携带一个行李箱离开。基于基本的工作逻辑,我们有理由向你核实:你是否受当事人委托,接触或取走了那样物证?”


    略作停顿,连潮沉眸审视般地打量王光荣半晌,再道:“王律喜欢谈法条?那我们就来谈谈法条。


    “《刑事诉讼法》第五十四条第一款规定,人民法院、人民检察院和公安机关有权向有关单位和个人收集、调取证据。有关单位和个人应当如实提供。


    “《刑事诉讼法》第六十二条规定,凡是知道案件情况的人,都有作证的义务。


    “因此,我们现依法向你履行两个程序:第一,是向你调取可能在你处的涉案证据;第二,是请你作为知情人,履行作证义务,说明该证据的情况。


    “现在,基于上述法律义务,我们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你主动打开行李箱,配合我们完成目视检查。


    “第二,如果你拒绝配合,我们将基于你异常的行为、以及你与案件的关键关联,依法向你开具《调取证据通知书》,并据此对该行李箱进行强制扣押。之后,我们将依法申请手续,在第三方见证下开箱检查。


    “王律,我陈述得够清楚吗?


    “我再重申一次,这不是搜查,而是依法调取证据。”


    连潮气势强劲,且有理有据,打得作为律师的王光荣猝不及防,且似乎毫无还手之力。


    郭安全和胡大庆当即对视一眼,再笑着看向连潮,双双眼神里流露出的都是真情实感的佩服。


    就连副队长王永昌也有些被震住了。


    大半年过去,到这一刻,他似乎才总算接受了自己比不过连潮这个年轻空降兵的事实。


    他设想了下,换做自己,该如何和律师展开唇枪舌战?他好像还真没办法。


    甚至他连这种“引蛇出洞”的局都不会设。


    王光荣败下阵来,只得打开了行李箱。


    可情况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里面除了换洗衣服和日常洗护用品外,什么都没有。


    他根本没有携带潜水服。


    除了行李箱,王光荣还打开了后备厢,让警方进行了仔仔细细的“目视检查”。


    末了,他坐回驾驶座,朝连潮挤出一个颇为得意的笑:“我的当事人会在市局受24小时的折磨。出来后他需要好好休息。回这边太远了,他觉得就近住酒店比较好,我就来给他拿点日常用品而已。


    “连警官,这下可以放我走了吧?”


    伴随着夕阳的沉没,深色的奥迪车消失在了通往山脚道路的拐角处。


    连潮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幕。


    他意识到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一旁,郭安全走过来,瞥一眼连潮的表情后,小心翼翼地开口:“连队,那什么,咱们这边——”


    沉默了一会儿,连潮收回视线,回头望了一眼这栋非常华丽的、却置身于一片荒凉之中的大庄园,果断道:“撤掉所有布控,下山吧。该回家的回家,值班人员跟我回市局,下一步行动,随时听我指示。”


    “直接撤掉布控吗?”郭安全显然有些惊讶,“可是……可是万一还有人过来……”


    连潮沉声道:“直接撤掉就可以。不会再有人来了。我们被人摆了一道。”


    王光荣来取换洗衣物的理由其实是非常合理的。


    可连潮无法忽视他临走前控制不住露出的得意微笑。


    另外,他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时机未免太巧了。


    总感觉被人算计了。


    可这个人会是谁?


    他怎么会掌握那么多消息?


    只能说因为他跟张泽宇有过深入接触才对。


    那么,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


    难道是警方只找到了吴浩,张泽宇却处于“失联”状态的那几个小时?


    是不是那个时候他们就已经处理掉了潜水服?


    这个人,又跟张泽宇是一种怎样的关系?


    回到市局后,连潮安排下去的第一个任务,是进一步排查张泽宇的关系网。


    张泽宇现在似乎有了个帮手。


    这个帮手在他被警方找上前,就处理掉了那件潜水服。这样才能确保张泽宇会在24小时后,安然无恙地从市局出来。


    与此同时,这个帮手猜到了警方的计策,故意让律师上山取了趟行李。


    此举应该有戏弄、挑衅警方的意味。


    务必要把这个帮手找出来才行!


    宋隐听说这件事后,有着与连潮同样的看法。


    区别只是,连潮是局外人的视角,他展开调查时,按照的是常规逻辑——


    通过张泽宇的关系网进行逐一排查,以找到他的这个帮手到底是谁。


    至于宋隐,关于这个帮手,他第一个想的人,不可避免是Joker。


    宋隐很早就怀疑,张泽宇杀人的时候,也许看到了、或者听到了什么。


    那个时候Joker应该和韦一山同时在甲板上。


    这种情况下,Joker很可能会杀张泽宇灭口。


    然而现在张泽宇并没有被灭口。


    那么,有没有一种可能,Joker确实先找到了张泽宇,只不过他没有杀张泽宇,而是故意又放走了他?


    这也许就是真相。


    毕竟张泽宇在审讯室表现出的样子太过淡定了。


    这不应该。


    按照对他心理画像的分析,被问到方芷时,被戳穿真实的心理状态时,他不该表现得这么平静。


    除非……除非他已经经历过一次这样的拷问。


    张泽宇如果只是纯粹的失踪,事态会彻底升级,警方凭借“畏罪潜逃”的理由,可以直接通过天网对他进行监控、以封锁他的行踪。


    所以Joker把张泽宇放了回来,还帮他处理了证据。


    只要警方没有决定性证据,24小时后只能放了他。


    没有证据的情况下,警方无权开启更高级的权限,也无法调取到更多的警力,所能做的无非是找几个侦查员,对张泽宇开展盯梢。


    而这种程度的盯梢,Joker完全有办法让张泽宇摆脱。


    可是,Joker到底想让张泽宇做什么?


    无论他要做什么,都必须阻止他!


    时间来到晚上11点。


    此时此刻,距离张泽宇被带来市局,已经过了15个小时。还有9个小时,警方就必须暂时放了他。


    隔壁审讯室内,张泽宇展现了洞潜爱好者的顽强意志力,乐小冉和蒋民审人审得身心俱疲,然而一无所获。


    皱眉瞥一眼手表,宋隐看向连潮,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了他:“张泽宇应该就是真凶,错不了了。他既然知道夏可欣害死了方芷,这些年来应该一直留意着方芷的动向。


    “可是方芷的社交平台没有留下他的一点痕迹。我想他是故意隐藏了痕迹。


    “明明在意方芷,却从不评论她,甚至不敢用大号关注她……张泽宇对人对己都很苛刻,人格里有一份偏执。


    “我想,Joker也察觉了这一点。于是他利用了这份偏执,来诱使张泽宇为他办事。


    “当然,这只是我的直觉。你之前的思路是对的,张泽宇的关系网要继续展开排查,以查看他是否存在别的帮手。不过……


    “不过如果我的直觉是对的,有必要搞清楚Joker到底想利用张泽宇做什么。


    “韦一山和死者夏可欣真正的关系,夏可欣和方芷是不是在古博物馆认识的,方芷这种人,本不该花高价去纹身,可她偏偏去了……搞清楚这些问题,也许就能搞清楚Joker的目的。


    “我要尽快查清楚这些事。


    “最好是在9个小时之内。”


    话到这里,宋隐不由重重皱了眉。


    他再看向连潮道:“时间实在太赶了。Joker特意安排王光荣去了一趟帝豪庄园,故意让他被警方拦截……此举也许有挑衅警方的意味在,但根本原因在于拖延时间。


    “试想,如果律师去得太早,我们也许就会更早察觉到他的布局,那样我们的调查时间会更充裕一些……


    “主要是现在是晚上了,很多地方已经下班,调整取证上存在难度。如果白天我们就能察觉到这个问题,无疑将——”


    观察室内,连潮的眉眼变得颇为凝重。


    冷白色的灯光打上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听完宋隐的话,他的下颌线不易察觉地绷紧了些许。


    此刻连潮内心的感受微妙而又复杂。


    他欣赏宋隐的敏锐,以及那精准强大、直切要害的判断力,可与此同时,他也再一次意识到……宋隐对那个Joker的了解,实在是太深了。


    时间无法倒流,历史不可重来。


    他们之间的过往,终归是自己无法企及的。


    心脏的那根刺蠢蠢欲动。


    连潮想到了宋隐从游艇回来时身上的那些痕迹。


    独占欲来得突兀却汹涌,让他喉头发紧。


    “连队,怎么了?”宋隐开口问他。


    连潮强行压下不合时宜的私人情绪。


    紧接着这种情绪似乎被他转化为了更深的、对Joker行事手段的警惕。


    瞥一眼隔壁审讯室里雕塑般不动不说话的张泽宇,连潮再看向宋隐:“没什么。我只是在想,如果真是这样,Joker为什么不干脆让律师晚点去?既然要拖延时间,拖延到24小时以后,张泽宇被放之后,岂不是更好?”


    Joker之所以安排律师在那个时间点去,自有一番缘由。


    关于潜水服是什么时候被拿走的,警方应该会自然而然地认为,这件事发生在张泽宇被带走之前。


    毕竟没有人会想到他们事务繁忙,将时间卡得很紧,也没有人会想到飞鸿会在庄园多逗留那么些时候。


    但也许终有一日,他们会盘到这个逻辑:有没有可能律师的出现只是个幌子。


    他的出现是为了掩盖一件事——


    恰恰就在他到来的片刻之前,有人拿走了衣服?


    可这个人为什么能来得这么巧?


    为什么很可能在张泽宇被审问、还在见律师的阶段,这个人就未卜先知地做了这件事?


    这个人多半是警方内部的知情人员才对。


    另外,为什么一番问询下来,发现连潮偏偏在那个时间段,独自离开队伍去接了个电话?


    为什么恰恰在他“接电话”的期间,有两位刑警都声称,他来到了庄园后面的位置,并要求独自守在这里?


    ——连潮真的去接电话了吗?


    ——该不会,潜水服其实是他处理掉的?


    也对。如果他有问题,很多事情就能说通了。


    他已经处理掉了潜水服,又特意叫王光荣过来一趟,就是为了和他演一场对峙的戏,以洗清自己的嫌疑。


    这是Joker埋下的一步关于“嫁祸”的棋。


    这步棋,他还不能确定以后会不会用上。


    但无论如何,他得先把伏笔埋下。


    连潮这样级别的警察,不会一直守在帝豪庄园。


    他第一次去庄园,主要是去检查、指导队伍埋伏的位置合不合适的,律师如果一直不出现,他不会一直留在那边守株待兔,他还得回市局住持大局。


    要是连潮离开庄园的很长一段时间后,王光荣律师才出现,他这个幌子将不具备太大的意义,“连潮有问题”,这个猜想也不会那么容易被挖掘出来。


    由此,为了将伏笔埋得成功一些,Joker不能让律师来得太晚。


    不早不晚,他必须出现得恰到好处,和连潮位于庄园的时间,处在同一个大的时间段才行——


    最好是连潮刚接完电话回到队伍,律师就出现了。


    宋隐没有上帝视角。


    他只能认为潜水衣是早就被处理掉了。


    他绝对想象不到,今天Joker去过一趟帝豪庄园,离同胞兄弟连潮最近的时候,也许彼此间的距离不超过百米。


    因此宋隐思忖无果后,摇了摇头:“我暂时想不到。”


    深深看他一眼,连潮终究伸手揉了揉他的头:“没关系。这条线,我和你一起查。你想从哪里开始?”


    宋隐果断道:“从最后接诊了方芷,并宣称她死于感染的那家医院开始。”


    第157章 真正的凶案


    英菲尼迪刚驶出市局大门, 宋隐接到了许辞的电话。


    整个白天,许辞都在忙着处理这桩案件所涉及的、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


    同为洞潜爱好者的黎欢原本消停了,在得知张泽宇被警方带走后, 又闹了起来。


    其母是锦宁市纳税大户, 也是商会会长,许辞曾在清丰集团做过多年高管, 在商场上有些人脉,得以托人把她请出来一起吃了顿饭, 一直作陪到现在, 总算是暂时摆平了这位爱女如命的母亲。


    通过电话, 宋隐把目前的所有情况与之进行了分享,再道:“我和连队现在正在去往风雅医院的路上。”


    过了一会儿, 许辞的声音传来:“我知道了。如果方芷的死真有问题……她的父母为什么不给她办葬礼, 也许还有说法。”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宋隐道,“上次我们一起去方家拜访的时候, 也多次提到这个话题,她父母表现得很抗拒。我当时以为他们只是恼羞成怒,不想被人指责‘重男轻女’。现在看来,这背后还值得挖掘, 只是医院那边——”


    “没关系。你去医院。”许辞道,“方芷父母那边交给我。就算睡觉了, 我也一定把他们全都叫起来。”


    “那有劳你了,”宋隐与驾驶座上正在开车的连潮对视一眼, 又道,“听说锦宁市那边的反腐案还需要你继续跟进,继续在这边逗留的话,会不会——”


    “嗯, 确实,那边也急需我跟进。”许辞的声音有些凝重,“不过至少今晚,我可以先把方芷的父母搞定。”


    晚上12点半。


    距离张泽宇被释放,还有7个半小时。


    宋隐接到了许辞的电话。


    方芷父母果然有所隐瞒。


    抠门如他们,原本是不会放过葬礼这种可以趁机用来收红包的机会的。


    事实上这也是他们最后一个能从女儿身上榨取价值的机会。


    可是他们被要求不要这么做。


    另外,他们根本没有看到女儿的尸体。


    “我接到医生的电话的时候,就说她已经死了呀……”


    “哎呀,这孩子工作之后就和我们来往少了。翅膀硬了!去医院抢救前,她都没告诉我们呢!不然我们还能帮衬一下嘛。你看这事儿闹的……”


    “检查报告?病历?没有看,那玩意儿我们哪看得懂?医生说什么就是什么咯。那可是本地的大医院。难道医生还会骗我们?这怎么可能呢……”


    “我们后来赶到医院,见到了主治医生,还有那个叫夏可欣的纹身师嘛……医生说什么,把遗体放在太平间的话,会按天数收费,就已经把尸体拉到火葬场了,只要我们签字同意,就能马上火化……”


    “是。我们也想过,那么快火化,背后是不是有问题。可是没道理啊,我们也想不通嘛,方芷身上有什么可图的?”


    “那个叫夏可欣的纹身师,一个劲儿地向我们道歉,当场很有诚意地表示,会给我们一笔高昂的赔偿金。”


    “你想想,会是有人故意害方芷吗?害她,为的啥?就为了给我们这一大笔钱?实在是不可能啊!”


    “那可不是普通的钱啊!我们也琢磨过,该不会是遇到什么贩卖器官的了吧……


    “但我俩后来算了算,所有器官打包了卖,也远远超过了这个数呀……


    “这想来想去,夏可欣就是良心不安,才愿意出高价嘛!”


    “是,也是夏可欣建议我们不要办葬礼的。她说她是个名人,受这件事影响很大。如果我们办葬礼,到时候也许会来记者啊什么的,给她带来更多困扰。”


    “我们想了想,人家都那么大方了,也就同意了。”


    “是,除了我们,每天都能见到方芷的同事外,她的很多同学什么的都不知道她已经去世了……”


    “哦,我们不是收的现金,是直接收的房子。那房子本来就是夏可欣的吧,毕竟她帮我们办理的过户,具体情况我们也不了解,就最后去房管局办了下手续。”


    “警官同志,方芷的死……该不会真有问题吧?可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啊!”


    “你说说这……如果不是夏可欣害死的方芷,她赔这么多钱干什么呢?”


    ……


    这段时间,连潮和宋隐在医院的调查,也颇有收获。


    夜晚的医院似乎只有急诊的人在上班。


    行政值班室的大门紧紧闭着,多次敲门后并无人应门,两人只能去了导医台。


    导医台的工作人员初始并不配合:“我们这里是做急诊预诊的,这些事情我们不管啊。”


    “方芷的病历?我们没有权力调阅呀!”


    “我怎么知道当时为她抢救的责任医师到底是谁。”


    “行政人员已经下班了,你们白天再来吧!”


    连潮神色严厉,气势凶悍不容拒绝。


    他直接打开录音笔,将之放到了工作人员跟前:“案情紧急,相关资料我们今晚必须拿到,否则嫌疑人随时有逃脱制裁的可能。


    “ 配合警方调查是公民和单位的法定义务。如果因为贵院不配合导致证据灭失或嫌疑人逃脱,警方将依法追究相关单位及个人的法律责任——


    “这个责任,你如果觉得自己承担得起,请录音存证!”


    工作人员懵了一下,不得不去打电话了。


    片刻之后,他带着连潮、宋隐去到了行政办公室,找到了在办公室里睡着了的值班人员。


    值班人员显然不顶事儿,很多权限都没有,他也不敢深更半夜吵醒自己上面的主任。


    然而连潮面若罗刹,宋隐也眼带煞气,他自觉惹不起,只能硬着头皮给主任打了电话。


    电话一直没接通。


    估计主任早已睡着。


    值班人员只能在系统里搜索主任的住址,待查明住址,他正要带两位警察去,主任的电话倒是又拨了过来。


    主任不愧是主任,比下面的人好说话很多,当即通过电话表示,自己会马上赶过来配合警方调查。


    主任确实非常配合。


    到办公室后,他迅速在医院信息系统,以及电子病历系统里检索起了“方芷”二字。


    可他根本没有搜索到任何结果。


    “不、不对吧……方芷没在咱们这儿看过病……”


    “不可能。方芷父母确定,就是在这里见过那位宣布她死亡的医生。”


    宋隐想了想,又道,“如果这位医生做了什么不合规的事情,有权删除方芷的病历资料吗?”


    主任道:“病历的话,确实可能做手脚。病历就是医生写的嘛!如果拥有高级权限,医生可以修改病历,理论上也有可能将之隐藏什么的。但是你们看啊……”


    主任换了个系统,点击数下后,敲击了回车键,“我连方芷的挂号信息都没有查到。这不应该呀!喏,门诊挂号信息,完全没有方芷,就连急诊流水号也查不到!


    “即便是120送来的无名氏,抢救前来不及登记姓名身份什么的,事后也肯定要补录相关信息的,否则药房没法发药,检查科室没法做账。


    “是这样啊二位警官,医生写的那些病历,检查报告啥的,都在医院临床相关的系统里。


    “挂号、收费信息这些直接与财务、医保结算挂钩的数据,都在财务相关的子系统里,医生绝对没有权限删除!


    “嘶……个别医生有没有违规操作,这我说不好,但咱们可是正规的公立医院,不能从上到下都有问题吧?


    “话说二位警官,这次来到底是为什么事儿呢?这事儿大不大啊?要不我现在给医院监察部打个电话?


    “我们可是为人民服务的好医院,有什么问题,我们内部一定要第一时间做好优化和革新的!”


    宋隐皱起眉来,又问:“方芷这个病人,你完全没印象吗?她当时是在这里抢救无效去世的。”


    “啊?这……这确实没印象了。医院每天都会死人呀,这实在是……”主任犯了难,“实在是没印象!”


    风雅医院虽然也有私人企业入股,但占股比例并不高,本质上还是个公立医院。


    而在公立系统里,想要完全抹除一个病人的所有资料,需要的权利必须相当大,且涉案人员一定非常多——


    从医生护士、到信息系统、再到财务人员,一定都有问题。他们要么是合谋者,要么是收了好处,或者听从了很高级的领导的指示才这么做的,这意味着医院的贪腐问题非常严重。


    如果害了方芷的人有这么大的能量,他为什么不干脆找私家医院做这件事?


    又或者说,方芷身上藏了什么秘密,居然会让这位凶手大动干戈到这种地步?


    不应该。


    这么做的风险太大了。


    时间紧迫,宋隐不得不切入别的角度。


    连潮与他对望了一眼,似是有了和他一样的想法。


    只听他再问主任:“如果……如果走的根本不是正规接诊流程呢?这是否可行?”


    宋隐轻轻呼出一口气,当即看向主任。


    他也是这么想的。


    医院涉案人员众多,这种可能确实存在。


    但其发生的可能性相对较小,且排查起来太有难度。


    现在时间紧急,他们只能从相对好排查的地方入手——


    如果涉案人员只有一位或者数位医护人员,从这个角度入手调查,无疑要简单很多。


    这条路要是走不通,才需要再去考虑这家医院从上到下都存在腐败的可能。


    听到连潮的话,主任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般道:“你的意思是……有人利用职务之便,私自使用抢救室和设备抢救了病人,但没有走任何系统流程?所以这位病人根本没有挂号,也没有建立病历?”


    宋隐声音一沉,随即道:“甚至这位病人自己都可能不知情。”


    主任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理论上……确实存在这种可能,这属于严重违规……”


    宋隐又问:“如果我是涉案医生,我应该不会在这里久留。所以,最近一年离职的所有医生的资料,你能全部调取出来吗?”


    “能倒是能……”主任熟练地敲打着键盘,看得出平时是个做实事的,对一线的各种操作系统都很懂。


    不过他的语气带有几分迟疑,显然是在对宋隐提出的调查思路表示怀疑。


    “喏,我可以快速建个表单,然后打印给你们。


    “不过这数量可真不少。我看你们好像很赶时间的样子……你们怎么能快速锁定哪个医生有问题呢?


    “哦对了,你知道这位可能涉嫌违规的医生是哪个科室的吗?”


    宋隐摇摇头。


    方芷父母并不知道这个信息,许辞自然问不出来。


    思及方芷最终死于败血症,宋隐道:“急诊科、或者去年一年在急诊轮过岗的医生,ICU,先查这两个。


    “再然后是感染科、内科、皮肤科。”


    “行,我试试啊……”


    主任重新敲了几下键盘,然后为难道,“哎呀,咱们医院不是本地顶好的那种医院,人员流动性挺大的,即便做了筛选,这数量还是不少。主要我寻思,护士、规培医生这些也都要算上才行,是吧?二位警官你们看……”


    即便挑选了科室,人员依然不少。


    并且宋隐很快意识到,既然这位医生是违规操作,“败血症”也很可能只是他们应付方芷父母的借口。


    那么,他完全有可能并不属于急诊、ICU、内科、感染科、皮肤科中的任何一个。


    这样一来,人员名单无疑更多了。


    今晚他们的调查其实已经很有收获。


    拿到这份离职人员名单,逐一排查后,未必不能查出问题,可等到那个时候,时间已经太晚了。


    现在距离张泽宇被释放,只有7个小时左右了。


    深夜时分,所有人都在休息,想要在天亮之前把所有问题查清楚,实在太难。


    宋隐没奢望能在这么极限的时间内把案子彻底破了。


    但起码要尽快把Joker想利用张泽宇做什么,估摸一个大概才行。


    诚然,如果不能说服上级加派警力,他和连潮也可以亲自去盯着张泽宇。


    可单凭他们两个人,不可能24小时全程盯着。


    因此,他们必须要提前掌握更多的信息,等张泽宇被释放后,才不至陷入更被动的局面。


    只是,光有这样一份离职人员的名单,该怎么查呢?


    等等,系统里没留下任何跟方芷有关的记录。


    这固然给破案上了难度。


    但这件事本身,未尝不是一条线索?


    宋隐当即看向主任,再道:“在我们目前的设想里,这位医生是违规收治的病人,所以系统里没有病人的任何记录。但抢救本身也许是真实存在的。这样一来,医生使用过什么设备,或者用过什么药品,总会留下记录。”


    “正常来讲,这种记录肯定是有的。哪个医生给哪位病人下了什么医嘱,开什么药,系统都有。


    “库房人员也是根据这个来开药的嘛!”


    主任思考了一会儿,又道:“所以这个医生肯定不敢这么胆大吧?他肯定不能直接开药哇,否则直接查到他身上去了!再说了,病人都‘不存在’,他的药开给谁?


    “所以啊,我看系统里是不会有相关记录的。


    “这位医生搞不好与库房人员窜通了!当然,也可能他是偷的药。


    “咱们管理上确实没那么严,尤其是非工作日,人员相对比较松散。医生如果跟库房人员关系好,有可能找理由直接向他‘借药’。又或者,他可以拉着库房人员聊天,再趁他去上厕所离开啥的,直接偷偷取药……


    “诶等等,等等啊,我还想到了一种可能。”


    主任似乎对破案这种事挺有热情,当即眼睛一亮,又道,“我举个例子啊,某个按正规流程收治的病人,需要用到ABC这三种药。而这位医生违规治疗的这个叫方芷的人,也需要用到ABC……


    “那么,这位医生在取走ABC后,可以凭借不小心污染了ABC药的名义,再让人取走一模一样的一份。


    “这是医生的失误,不可能让病人付钱!不过会记在医生所在的科室名下,由科室来承担损失。


    “对了,会计人员每个月会进行盘点,盘点出来的药物数量,如果与系统里实际记录的不符,会直接计一笔损失,没记错的话,科目应该是叫什么‘科室盘损’。


    “但是吧……盘损一个月才会记一次。


    “这要是往上逆推,想搞清楚是哪一天的库存出了问题,查起来如大海捞针啊……


    “如果是偷盗,如果会计觉得数量不大,没深入追究,那就不太可能知道谁偷过药。


    “如果是我刚说的第二种情况……也难溯源。


    “主要是每个科室的管理风格不一样。有的可能让医生负责到底,把钱算到医生头上,有的可能不会追究那么细,那就很可能没有详细的记录。


    “再者说,每个科室每个月,都难保会有药物方面的耗损,不能光凭一笔记录,就确定人家有问题。


    “啊这、这很难通过‘科室盘损’这个科目,锁定某个嫌疑最大的医生啊!”


    医生既然违规,不可能主动留下与自己相关的取药记录,一定想了别的方法来规避。


    库房流水看不出问题的话,只能看会计科目。


    可是会计科目一个月只会记一次,且记的是过去一个月每个科室发生的所有药物损失,时隔这么久,很难追根溯源,搞清楚药物是这么丢的。


    找来医院的监察部,或者内部审计部门,在各个科室做一次详细检查,未必不能查出问题。


    可时间上来不及了。


    ——那该怎么办呢?


    宋隐不由重新皱起眉来。


    然而很快,他转念又一想——


    光看一年内离职医护人员的名单,看不出问题。


    光看“科室盘损”这个会计科目,也看不出问题。


    但如果把这二者结合在一起,不就能看出来了吗?


    宋隐立刻查看起了方芷的相关资料。


    她死于去年六月。


    他当即对主任道:“不管这位医生是偷药,还是用别的理由取了药,会计人员在盘点后,总会把实际与账目不符的,计入‘科室盘损’,对么?


    “另外,虽然每个科室每个月都会发生常规损耗,但我想,时间恰好发生在去年六月,涉及的药物又恰好是抢救会用到的,大概率就是我们要找的那个科室。


    “如果这个科室在那段时间恰好有离职的医生,他就是我们要找的人。”


    主任也有点兴奋,忍不住夸起了宋隐:“哎呀,有你这样的人民警察,是我们淮市人民的荣幸啊哈哈哈。万一我被杀了,你一定要负责我哈……


    “哎呀呸呸呸,我没有诅咒我自己的意思。


    “老天爷你千万就当没听见哈!


    “咳咳,这个方法可行。不过我没有财务权限。你等等我哈,我去找下李经理。我和他关系好,肯定没问题!”


    主任去给会计李经理打电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放下手机,回到座位坐下,在电脑里输入了这位经理的账号密码,登录了财务系统。


    一段时间后,他还真发现了端倪。


    只听他“嘶”了一声道:“哎,有了,这个科室这个月盘损比较多的,恰好是肾上腺素、多巴胺、还有很多静脉补液相关的药物……这些都是抢救会用到的!


    “哎呀,居然是整容与医疗美容科的。他们怎么会用到肾上腺素这些东西?早该发现问题了呀。哎呀这是我们内部管理没做好。我们一定改正呀……


    “诶行行,我马上与离职人员比对——


    “有了!是一位名叫汪凤喜的医生!”


    凌晨2点。


    距离张泽宇被释放,还有6个小时。


    连潮与宋隐坐在了住院部对面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里暂做休息。


    连潮买了两杯美式,递给宋隐的时候,发现他正盯着落地窗外的路灯发呆。


    “宋宋,在想什么?”


    连潮把咖啡杯塞进他的手中,顺势握住他的手背,“你的手很冷。”


    宋隐收回视线,侧头对上连潮的目光:“刚开始我还以为,这位医生也许是凶手一类的角色,她可能个是在某个幕后者的致使下杀了方芷,并将之伪装成了医疗意外。至于夏可欣,则是纯粹的背锅侠。


    “之所以刚才回让那位主任按照‘抢救会用到药物’的思路找,其实是在没有办法的情况下,抱着试一试的心理。


    “我没有想到,这位医生居然真的用到了肾上腺素之类的抢救药物……


    “这是不是反过来说明……这位医生的确是打算救方芷的?”


    宋隐也没想到,夏可欣的案子好破,明面上死于纹身意外的方芷,有关她的死反倒疑点重重。


    ——她到底是怎么死的?


    第158章 第三个死者


    便利店内, 宋隐拿出笔记本,简单列举了目前查到的各种信息、以及需要解决的疑点。


    第一、韦一山开那场游艇派对,是否别有目的?


    他的女友江暮雨组织的潜水活动, 只有她以及她那群热爱潜水的朋友会去。


    而这场潜水活动将会进行至少五个小时。


    在他们离开的这五个小时里, 韦一山是否打算在游艇上,与自己叫来的那帮朋友展开些别的什么活动?


    宋隐有这么怀疑的理由。


    毕竟Joker、飞鸿他们都上了船。


    船上应该会进行一些特别的活动。


    另外, 从之前沟通的情况来看,江暮雨完全不知道Joker他们这帮人的存在。


    只可惜, 由于凶案的出现, 游艇被迫提前返航。


    江暮雨的潜水活动未能如期举行。


    韦一山打算举办的活动, 也暂时取消了。


    宋隐继续写下第二个问题——


    医生汪凤喜,到底在本案中担任什么样的角色?


    汪凤喜是整容与医疗美容的副主任医师, 离职后去向不明。


    她曾违规接诊方芷, 并对其实施抢救。


    她应该认识夏可欣,并疑似与她共同掩盖了方芷的真实死亡原因。


    她与方芷的死到底存在怎样的关系?


    有一种可能是, 夏可欣真的为方芷做了纹身,出现意外事故后,她怕担责任,不敢直接把方芷送医院, 而是请了自己的朋友汪凤喜帮忙,于是汪凤喜私自用医院的药物实施了抢救。


    然而仔细想想, 方芷去世后,夏可欣主动找到方芷父母提出赔偿, 也在微博公开道了歉。


    她似乎并不怕担责任。


    这个可能似乎可以被排除了。


    汪凤喜如果不是杀方芷的凶手,又不是基于私下帮夏可欣才偷偷救治了方芷……


    她在方芷的死亡里,到底扮演什么角色?


    这整个故事又到底是怎样的呢?


    想必还要把汪凤喜这个人调查清楚才能明确。


    就是不知道时间上来不来得及。


    宋隐握着手机打开网页,搜索起汪凤喜的相关信息。


    网上能查到的门诊相关信息, 已经很陈旧了,不过还是能看出汪凤喜擅长的治疗领域——


    眼、鼻综合整形与修复;面部轮廓重塑与年轻化手术;各类烧伤、创伤后瘢痕的综合治疗与功能重建;以及体表器官再造与皮瓣移植术。


    连潮暂时离开,为的是打个电话回局里。


    电话结束后,他回到桌椅边,一眼瞥见宋隐紧皱着眉头的样子。


    揉揉宋隐的头,连潮拉开椅子坐在他的身边,垂眸看向了他在纸上列举出的各种信息。


    目光落到“汪凤喜”这三个字后,连潮开口道:“我刚才忽然想到一个可能。”


    宋隐抬眸问他:“什么样的可能?”


    连潮沉声道:“这位医生有没有可能……一直在做违规的事?比如某种违规手术?”


    “刚才我也扫了一眼系统,前后几个月的科室盘损都没有明显问题,这位医生似乎并没有再违规使用肾上腺素之类的抢救药物——等等,我知道你的意思了!”


    听明白连潮的意思,宋隐不由心上一喜。


    如果这个猜测不错,调查方向将会立刻明朗起来。


    宋隐发现自己刚才再次陷入了思维误区。


    他依然把汪凤喜预设成了凶手、主动迫害者一类的角色,在这种思维预设的情况下,视角也就有了局限。


    汪凤喜如果不是杀人凶手,为什么要隐瞒方芷的死亡真相?


    可如果她是凶手,她为什么又真的抢救了方芷?


    换个角度,这些问题将迎刃而解——


    汪凤喜一直在做某种违规治疗手术。


    只不过先前这些违规手术,并没有导致死亡事故,于是不需要动用到大量的肾上腺素一类的药物,因此光看一个会计方面跟盘损有关的科目,看不出问题。


    然而方芷出了意外。


    这个意外不在汪凤喜的预料之中,她并不想方芷死,不想自己做的一切随之曝光,于是不惜冒险动用了医院的药物抢救她。


    关于这位汪凤喜医生的违规情况,不久前医院的行政办公室里,主任曾这样表示:


    “她不太可能在住院部做这件事。那里晚上也有值班护士和值班医生的,一直有人盯着。


    “但门诊那边是有可能的。她看诊的地方有简易的手术设备,可以用于处理一些简单的门诊手术。


    “嘶……咱们医院,口腔科和整容科,是单独的一栋楼,周末和平时晚上,是没什么人的。


    “夜深人静,汪凤喜偷偷在自己门诊的地方对这位方芷做了什么,是有可能的。”


    宋隐当即看向连潮道:“你说的完全有可能。甚至这应该就是真相。具体来讲,我现在想到两种可能——


    “第一种,汪凤喜违规在自己的门诊办公室做某种手术。她需要用到门诊这边的设备,不过相关药物,她有别的渠道获得,也就一直没有走医院库房调取药物。


    “我不知道她具体在做什么违规手术,也就无从知道这些药物包括哪些。但我想,麻醉剂至少在其中。


    “方芷出事,完全不在汪凤喜的预计之中,她也就并没有提前准备肾上腺素这一类用于抢救的药物,直到出现了事故,才不得不冒着风险,通过科室的名义从药房调取。


    “第二种可能,汪凤喜做这种违规手术,用的就是医院的药。只不过她想了一些办法避开医院的监管。


    “比如,现在很多药物,必须按袋、盒来开,但实际操作中,病人可能用不到那么多,汪凤喜就把剩余的收集起来,用到了自己的违规手术里。


    “甚至她为了私藏药物,可能故意给病人多开了一些不必要的药物。


    “同理,她没有预料到方芷会发生意外,也就没有提前准备肾上腺素。”


    “嗯。”连潮点头,“所以我们还得去找主任一趟,让他把这件事告诉院领导和监察部。


    “汪凤喜如果故意多开药并‘偷取’病人的药物,已经涉嫌医保欺诈。这需要院方配合做一个详细的调查。”


    是了。


    又绕回了原点。


    虽然调查方向已经相对明朗,但汪凤喜到底用了那些药,可能做了什么样的违规手术,目前光看库房流水、会计账目,都无法看出来,恐怕得对她过往做过的手术、医治过的案例做个详细深入地调查了才知道。


    时间上还是来不及。


    宋隐眉头不由重新皱了起来。


    连潮没忍住抬起手,用拇指按了按他的眉心。


    “宋宋,不许着急,一步步来。


    “我们先去再找一趟主任。麻烦了他这么久,带杯咖啡和一份三明治给他好了。


    “另外,我刚安排郭安全他们去调查汪凤喜的个人情况了,如果能查明她现在的住址,我们可以马上过去。


    “最后,我也安排了蒋民和乐小冉尝试着就此事与张泽宇沟通,看他能不能说出更多的东西。”


    凌晨3点半。


    距离张泽宇被释放,还有4个半小时。


    淮市市局审讯室。


    蒋民顶着一对熬得焦黑的眼圈,严肃地看向不远外很长时间动都没有动一下的张泽宇。


    “张泽宇,我再重申一次,不管你在来这里之前见过谁,请不要上任何不法分子的当!


    “请你务必相信警方,配合我们调查出真相。


    “我现在可以告诉你,方芷的死亡性质不单纯。你找夏可欣报仇,完全搞错了方向。


    “夏可欣很可能只是替罪羊。我们警方会尽全力会方芷的死亡找到真相,目前已查到一名整容科的医生有较大的嫌疑。


    “如果你肯与我们合作,坦白杀人的事实,并说出其余有利于破案的信息,我们也可以告诉你更多方芷案的细节。”


    整容科医生?


    又渴又饿的张泽宇恍神了一瞬。


    然后他想,那个戴面具的“连潮”果然没有骗我。


    就是这个医生杀了方芷,并取走了她的皮吧?


    当然,也许她没打算杀方芷。


    她只是想从方芷身上取走一点皮。


    可是手术出了意外。


    不管怎样,医生不是真凶。


    她也不过是个工具人。


    真凶就是那个韦一山。


    我果然还是得杀了他才行。


    方芷死了,他的生活好像也枯萎了。


    杀死夏可欣,看见那些血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活过来了一些,但这种感觉并没能维持太久。


    也许要等杀了韦一山,他才能把日子继续过下去。


    另一边。


    英菲尼迪正朝城市另一头的一个老小区驶去。


    宋隐坐在副驾驶,旁边驾驶座是连潮在开车。


    其实连潮有让他在路上睡一会儿。


    不过大概由于大脑一直在思考,并且神经因为即将真相而显得有些亢奋,宋隐根本没有丝毫睡意。


    运气似乎多少眷顾了他们。


    短短时间内,他们有了很大的收获。


    除了医生这条线,还有一条线是值得探究的——


    方芷父母在女儿死后,得到了一笔赔偿。


    赔偿不是现金,而直接是房子。


    无疑,这房子的产权值得细查。


    表面上是夏可欣全权处理的过户等事宜。


    方芷父母自然而然以为,房子是她的。


    但如果害死方芷的人不是她,她有可能只是处理房子的代理人,至于房子原来的拥有者,应该另有其人。


    而这个人,很有可能就是真正害死方芷的幕后者。


    这位幕后者愿意通过高额赔偿,来堵住方芷父母的嘴,但很可能他手里并没有那么现金,这才只能给房子。


    然而深更半夜,房管局早已下班,宋隐和连潮原本打算次日白天再去细查这条线。


    不过当许辞及时打电话来,和他们过了一下目前的进展后表示,在离开淮市前,他还办了一件事——


    托朋友去试着联系了一下淮市房管局的领导。


    这位领导已经去了单位一趟,并查询到了相关信息——


    方芷父母现在住的那栋大平层,其原来的房主,恰恰便是医生汪凤喜。


    如此,两条线索得以交汇。


    这是宋隐认为今晚的第二个好运气。


    在此之前的第一个好运气,是在医院遇到了还算靠谱、很配合、很懂一线各操作系统的行政主任。


    至于第三个好运气,便是郭安全他们顺利查到了汪凤喜的住址,这便是连潮与宋隐现在的目的地。


    夜色深沉,路灯凉薄。


    长街上的车辆非常少,许久也看不见一辆。


    在这样的路上开车,连潮不由心生一种这辆车会一直开下去,他和宋隐也将因此走向地久天长的感觉。


    思及于此,连潮不由转过头,看向了副驾驶座。


    路灯的光晕掠过车窗,为宋隐近乎完美的漂亮侧脸镀上一层流动的阴影。


    他鼻梁挺直,眉眼专注。


    似是感觉到什么,他侧过头来对上连潮的目光,淡淡笑着问:“怎么了?”


    “也没什么。”连潮笑了笑,转头继续开车,平视着前方道,“就是忽然有种感觉。好像我已经认识你……很久很久了。”


    宋隐也重新看向前方。


    他微微歪了一下脑袋,然后轻声道:“你没有认识我很久。但我确实认识你很久了。我只是……”


    “只是什么?”


    “上大学那会儿,图书馆、食堂、训练场……我其实很多次都和你擦肩而过。只是我不知道怎么和你打招呼。


    “你想,我该对你说什么呢?说‘你好,你可能不认识我,但我认识你,因为我和以前绑架你的那帮人曾经是一伙的?’”


    连潮微微皱眉,随即又松开。


    他左手继续握着方向盘,右手则用力捏住了宋隐的手背,用极沉的声音道:“你该早点出现在我面前。”


    凌晨4点10分。


    距离张泽宇被释放,还有3个小时50分钟。


    连潮与宋隐到达了汪凤喜居住的老单元楼内。


    顺着漆黑的楼道去到三楼301处,两人敲了敲门,然而并没有人应。


    隔壁邻居家早起的大爷大概是听到了声音,开门走了出来,问两人:“你们是——”


    连潮当即拿出证件:“我是淮市刑侦大队队长连潮。请问301平时住的有人吗?”


    “哎哟,我知道她……她以前不住这儿,去年才搬过来的……最近好几天都没看见她了!”


    大爷道,“我倒是没闻见什么奇怪的味道,不过现在天气也不热,尸体腐得慢也可能,是吧?


    “嘶,她不会出事了吧?


    “是叫连警官,我没听错吧?警官,是这样的,这姑娘天天点外卖。但她不喜欢接电话,又经常戴耳机,听不见敲门声,外卖就经常敲我家的门。可是吧……


    “可是最近几天,她完全没有点过外卖诶!”


    老大爷估计这辈子见识很多,并不对邻居家死了一个人抱有什么害怕的情绪,只一脸吃瓜看戏的表情。


    连潮与宋隐对视一眼,倒是双双变得严肃。


    既然汪凤喜有可能出事,他们也不得不强行破开房门。


    及至门开,一股若有若无的臭味,还真从房子深处传了出来。


    邻居大爷登时后退数步,脸色大变道:“不会吧?我刚才都瞎说的,电视里不都这么演么,独身女人容易被杀什么的……我居然说对了?!”


    无暇顾及大爷,连潮立刻踏入房中寻找可能存在的尸体。


    宋隐落后一步进入。


    进客厅后,他的目光被茶几上的一张照片吸引了——


    那是一个女人穿着白大褂的照片。


    她应该就是汪凤喜了。


    汪凤喜可能没把自己的照片提交给单位,网上到处都没有找到她的真实照片,医生信息栏的照片要么用代表女医生的卡通小人代替,要么直接是空白。


    直到此时此刻宋隐才发现,她的长相相当有特色。


    汪凤喜的脸圆润而具有富态,是标准的满月脸。


    她的双眼则是标准的丹凤眼,不过显得有些过于细长了,几乎让宋隐立刻想起了一些所谓的西方“艺术家们”创作的、带有歧视色彩的“中国眯眯眼”。


    一看到这张脸,宋隐就觉得非常眼熟。


    这种脸他似乎在很多西方人拍摄的具有“艺术”气息的照片、或者画下的画作里见过。


    不过这仅限于长相,或者说那双眼睛。


    汪凤喜的整体气质是雍容华贵类型的,却是与那些西方人创作的“中国人”相去甚远。


    那么,抛开那些西方人的作品,自己到底还在哪里见过这种长相?


    宋隐不由走上前,戴上手套后,端起了相框。


    只见汪凤喜一双凤眼微微上翘,眼波流转间,似有无尽风情。


    她的鼻梁不算高挺,鼻头偏圆,更显雍容富贵。


    她的嘴唇小而饱满,唇线分明,就像是……就像是沾了朱砂的笔一笔点出来的。


    美人。风情。富态。华贵。


    宋隐不由想到了杨贵妃。


    紧接着他总算意识到,自己认为汪凤喜长相很眼熟的原因了——


    她长得很像那种古画上的唐朝仕女。


    第159章 镜像之迷宫


    宋隐当即拿起手机搜索了一下唐朝时期的工笔画, 尤其是仕女图,确认了自己的猜想。


    汪凤喜双眼有着很不自然的细长,不过并不像西化审美的“艺术风格”, 而更像古画里呈现出来的效果。


    下一刻, 连潮的声音从卧室方向传来:“宋宋,来。”


    他的语气很沉。


    宋隐的心脏随之一沉, 知道汪凤喜多半出事了。


    立刻放下相框,宋隐快步走向卧室。


    越靠近门口, 腐臭就越浓。


    不久后, 顺着这股气味, 他总算看到了尸体。


    汪凤喜穿着一件丝质睡袍,脖颈被一根系在老旧吊扇上的麻绳勒紧, 身体悬在了半空中。


    她的头无力地垂向一侧, 长发披散下来,遮住了部分面容, 皮肤呈现出暗绿色,并有了一定程度的膨胀,出现了巨人观早期的特征。


    连潮拿出手机,呼叫现勘人员赶过来。


    宋隐微微皱眉, 更换了一副橡胶手套,上前对尸体展开了初步的尸表检验。


    他首先注意到的是尸体的颈部。


    只因这个部位实在令人难以忽视——


    由于尸体已经腐败肿胀, 颈部组织变得异常脆弱且充满气体。


    麻绳周围的皮肤表皮已经剥落,肌肉因为浸软作用而变得苍白、湿滑, 看起来一触即溃。


    腐败的液体从绳索压迫的缝隙中微微渗出,在脖颈上留下蜿蜒的暗色痕迹。


    如此,麻绳几乎嵌入了烂泥般的肉里。


    整个脖颈看上去摇摇欲坠,似乎随时会断裂开来, 与躯干彻底分离。


    饶是见惯了尸体,这股气味也有些让人难以忍受。


    宋隐戴上口罩,再进一步做起了检查。


    只见麻绳在颈前部提空,在颈部两侧呈斜向上的走向,最终在耳后交汇,大致形成了一个典型的“八字不交” 提空式索沟。这是自缢最显著的特征之一。


    小心翼翼解开睡袍,宋隐再看向她的身体,没有发现明显的搏斗抵抗伤。


    她的双手自然下垂,指甲缝很干净,没有任何不寻常的痕迹。


    最后宋隐撩起她的长发,仔细看向她的口鼻。


    尸体已腐败得较为严重,但仍能看到一些干燥痕迹,符合缢死时涎液溢流的迹象。


    “现在是春天,气温相对低,不过房屋较小,且门窗密闭,室内气温颇高。据此,我初步估计死亡时间至少有三天以上了。目前看来,她自杀的可能比较大。”


    宋隐转过头看向连潮,“你怎么看?”


    “门窗完好,没有强行闯入的痕迹。


    “没有发现任何打斗、或者衣物被翻动的痕迹。也没有看见明显的、除死者以外的人的脚印。最后——”


    连潮走到尸体跟前,垂眸看向她双脚下方的一个翻倒的板凳。


    板凳倾倒的方向、距离尸体脚步的距离,虽然要进一步做力学分析才能完全确定,但经初步目测,符合死者上吊后自行将之踢倒的情况。


    连潮对板凳的状态进行了拍照留存,用随着带着工具箱里的粉笔沿着板凳边缘框了线,再蹲下身将之扶正,发现刚好是死者可以踩上去的高度。


    “我的结论和你一样,死者大概率是自杀。”


    宋隐此时的心情颇为沉重。


    他本以为今晚运气不错,调查方向已经明朗起来——


    方芷父母得到的房屋的原产权人是汪凤喜,汪凤喜又涉嫌对方芷做了违规手术并致其死亡。


    两条线索都指向她,她无疑是本案极关键的人物,找到她,这桩案件应该就能迎刃而解了。


    然而现在汪凤喜死了。


    还大概率死于自杀。


    所有线索都断到了这里。


    等等,她真的是自杀吗?


    等进一步详细的现场勘验、尸检后,也许警方会得出完全不一样的结论。


    又或者,即便她看上去是自杀,但也许是因为受到了某种胁迫。


    这样一来,新的线索会随之出现,调查还能继续。


    可是时间上来不及了。


    张泽宇马上就要被释放了。


    很快,现勘人员、卓宛白等法医助手赶到。


    第一阶段的现勘结束,现场得到保护后,法医们把尸体小心翼翼放下来,运回了市局等待进一步的检验。


    接下来现场迎来了详细勘验。


    凌晨5点半,距离张泽宇被释放,只剩两个半小时。


    宋隐听连潮转述了现场人员得出的统一结论——


    除非有极其特殊的情况存在,从现场各种痕迹来看,汪凤喜就是自杀的。


    凝眸思忖片刻,宋隐看向连潮问:“你怎么想?”


    连潮眉峰微微下压,表情极为严肃:“从人物侧写来看,我认为汪凤喜确实有自杀的可能。


    “方芷出事后,汪凤喜冒着暴露自身问题的风险从医院库房取走了抢救会用到的药品,为的是救方芷。


    “方芷死后,她把自己名下的豪宅赔给了对方的父母。诚然,此举也许是为了掩盖更恶劣的罪行,但她起码真的给出了远超方芷父母心理价位的赔偿……


    “汪凤喜不是纯良之辈,也许涉及恶性犯罪。但从她的底色来看,她不是穷凶极恶之人,多少存有一些良知。


    “基于此,在害人之后,她确实有可能基于愧疚一类的心理选择自尽。


    “当然,她为什么时隔一年,恰好选择在这个时间点自尽,这背后一定还有说法。


    “也许跟夏可欣的死有关,也许她受到了某种威胁。这些还要等进一步调查了才能确定。”


    瞥向宋隐的表情,连潮看一眼其余现场的同僚,压低了声音问他:“你担心时间问题?”


    宋隐垂眸看了一眼时间。


    他绝不想被Joker摆布。


    可案情远比他想象得要复杂,绝不是不眠不休一夜、甚至数夜能够搞清楚的……


    等等。不对。


    我之所以加班加点,本质上是为了搞清楚,Joker想利用张泽宇做什么。


    既然是这样,其实暂时不需要查清楚所有案件的原委,目前查到的信息……也许已经够用了。


    宋隐眸色微沉,当即看向连潮:“我要去见张泽宇一面。Joker想利用他做什么,我看看能不能套出来!”


    连潮点头:“我陪你一起。现在我们一起回市局。”


    离开单元楼,去向英菲尼迪的路上,连潮收到了一条微信:【那位失踪的接生婆,很可能已经出事了,我会继续追查】


    便是先前在张泽宇的住处帝豪庄园蹲守时,连潮接到过自己这位调查员的电话。


    对方表示接生婆和她儿子失踪了,两个人搞不好都出事了。


    调查员本来和对方约好了见面的时间和地点——


    今天中午,对方位于新北村的住处。


    不过就在昨天上午,他忽然临时接到接生婆儿子的电话,要求提前见面,于是想办法改签高铁票,于昨日下午提前赶了过去。


    然而等这位调查员赶到新北村对方的家里时,那里已经人去楼空。


    调查员做了初步检查,门窗没有破坏的痕迹,衣柜里的衣服少了,很多日用品也不见了。


    他初步推测,接生婆和她儿子是自行离开的。


    可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人为什么主动给自己打电话要求提前见面,却又无故离开?


    调查员不免觉得这件事有些蹊跷,当即就给连潮打了电话,和他仔细商量这件事。


    当时那么多警员都在帝豪庄园守着,连潮不至担心他们会看不住一个律师,于是接这个电话接得久了些,为的是多询问一下现场的情况。


    后来,经过与这位调查员讨论,他们得到了一个很可能接近真相的事实——


    也许某个并不想让他查孟丽萍的人,早就已经找到了这位接生婆的儿子。


    对方大概说了类似的话:


    “如果有人向你打探你母亲当年去新龙村接生的事,请立刻和我联系。我会给你一笔满意的数目。但前提是你不要让那个人察觉我提前联系过你。


    “来找你的人也许会是很厉害的警察。如果你说谎,他们会知道。所以你尽管说实话,把你知道的都讲出去。


    “没关系。我知道你掌握的信息并不多。”


    基于此,这位接生婆的儿子刚开始并没有在调查员那里露出任何破绽,算得上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但在挂掉电话后,他恐怕立刻就联系了那个人,将自己已被警方找上的事告诉他。


    后来,当调查员真的找上门时,他已经逃了。


    当然,也可能他被控制了、甚至已经被杀了。


    其实这个结果还算在连潮的预计之中。


    并且在他看来,那个提前找过接生婆儿子的人,不出意外的话,就是Joker。


    目前已知Joker是孟丽萍的儿子,且他杀了孟丽萍。


    而先前接生婆的儿子又表示,孟丽萍去过两次新龙村,也许生过两个孩子。


    在连潮看来,这个信息解决了一个关键疑点——


    八年前,宋隐向警方举报了“雨夜杀人魔”的身份。


    当时宋隐认为,连环杀手真正的名字叫孟小刚。


    其后,孟小刚在众目睽睽下被警方击毙,经查DNA,确实能与孟丽萍构成母子关系。


    这也成了当年连环杀人案能结案的主要原因之一。


    可现在的事实是,Joker并没有死。


    如果孟丽萍真的生过两个儿子,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就很简单了——


    孟丽萍的两个儿子一个是孟小刚,一个是Joker。


    Joker或许不是真的“雨夜杀人魔”,但他模仿该连环杀手,犯下了至少三起杀人案,他杀了自己的母亲孟丽萍、宋隐的父亲宋禄、还有文化公园里的那名死者。


    他不知道采取什么方法,忽悠自己的亲生兄弟孟小刚,当着一众警察的面承认自己才是连环杀手,以至于落了个被当众击毙、焚于火海的结局。


    所有人、包括宋隐都一度以为他葬身于火海。


    但实际上孟小刚成了他的替死鬼,他本人至今逍遥法外。


    为了掩盖真相,Joker提前在接生婆和她的儿子那里埋下这步棋,连潮认为这是完全合理的。


    但此刻看到调查员发来的微信,联想到自己在帝豪庄园接的那个电话,再联想到Joker也卷入了现在这桩案子中的事实……


    连潮不免觉得有的地方过于巧合了——


    为什么偏偏在自己蹲守帝豪庄园期间,接生婆的儿子与调查员重新约了时间,而等调查员上门,他又不见了?


    既然Joker很可能早就接触了这位接生婆的儿子,这件事背后是否有他刻意安排的痕迹?


    如果是,Joker想达到什么目的?!


    ·


    淮市。某顶级商务会所。


    天还没亮,没睡醒的飞鸿顶着黑眼圈,再次陪着Joker,在这里见到了韦一山。


    韦一山依然是穿着一身疑似睡衣的宽大衣袍,看上去既有气势又有范儿——


    他身边跟着几个持枪的保镖。


    当然,他们没有把枪直接量出来。然而所有人的右手都揣在兜里,明眼人都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看来这韦一山果然是防着自己和Joker的。


    怪不得Joker想借张泽宇的手杀他。


    真是可恨。


    这种人面兽心的玩意儿赶紧去死吧。


    心里这么想,飞鸿面上什么都不敢表现出来。


    他只是悄悄咽了口唾沫,看向旁边吧台上的Joker。


    Joker从调酒师手里接过一杯酒,淡淡笑着朝他道了谢,之后却不急喝酒,把它放下后,抬起手,修长苍白的手指敲了敲脸上的面具。


    今天他戴的是名副其实的白皮肤红嘴唇的小丑面具。


    面具在敲击下发出几下颇有韵律的声响,几乎像是小丑在轻笑。


    “韦先生今天找我们来做什么?最近风声紧,你来这里,没被警察跟上吧?”


    “这点你大可放心!”


    韦一山明显有些暴躁,“凶手呢?找到了吗?你不是说好要解决他的吗?你给我解决啊!弄死他啊!


    “我告诉你啊连先生,他要是把我抖出来,你也吃不了兜着走!你上点心吧!!!”


    Joker淡淡道:“放心,他已经被警方带走了。”


    韦一山直接跳了起来,他急得面红耳赤,与此同时因为有些恐慌,声音不由有些发抖:“他已经被带走了?不是你什么意思啊?你把话清楚,你你你你——”


    Joker看起来像是事不关己,因为他这副气定神闲的样子,韦一山竟奇异地感觉自己得到了几分安抚。


    于是他竟又重新坐了下去。


    只听Joker再道:“不就是那个张泽宇么?黎欢为他的事儿到处跑关系托人。这件事你或许也有听说。”


    “张泽宇还真是凶手啊?!”


    韦一山再次跳了起来,“那你是怎么回事啊?你怎么比警方晚了一步呢?!!”


    “稍安勿躁。”


    Joker抬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我们其实并没有晚于警方找到张泽宇。只不过飞鸿找到他的时候,他恰好在酒吧买醉,众目睽睽之下,飞鸿还没找到合适的杀人时机,警方就先来了。


    “不过不用担心,飞鸿紧接着去了张泽宇的家,赶在警方之前帮他处理了罪证。


    “所以你不用担心,警方找不到证据,最多关押他24小时就会放人。等他从警局出来,飞鸿就能杀他了。”


    “行。那就行。”韦一山呼出一口气,重新坐下,然后又用不太信任的眼神看向Joker,“这个飞鸿……你每次都带着他来见我……手底下是不是没别人了?


    “连先生,我不是对你有意见啊。但我看这个飞鸿,实在是跟白痴一样,他会杀人?我怀疑他连我们的话都听不懂!


    “就拿你刚才的话来说,酒吧怎么不好下手了?酒吧这种地方最好下手了!真是的!白白耽误了这么就功夫!


    “真他吗的简直了……实话说,我对你的这位飞鸿实在没有信任。干脆这样,这件事我安排人来执行,你来制定计划即可!你放心,我的人一定好用!”


    Joker抬手拿酒杯的姿势一顿,似乎因韦一山的话感到了几分不悦,他的声音也随之一沉,不过还是勉强答应道:“可以。现在我们是一条船上的。无论如何,先一起把眼前的难关迈过去。”


    “那么连先生,你有什么好计划吗?诶等等啊——”


    韦一山想起什么似的,再次炸毛般跳了起来,“不是啊,张泽宇已经进去这么久了……万一他已经交代了呢?那你我……


    “艹了,不知道警方问了哪些话……你说张泽宇当时泡在水里,藏那么深,到底有没有听到看到我们做的事情啊?”


    Joker的语气依然淡淡的:“韦先生,你实在不用太过焦虑。首先,警察的注意力主要还是在凶案上。至少在现阶段,我不认为他们会从张泽宇听到跟你有关的信息。


    “从逻辑上讲,这种事如果张泽宇不主动说,警察基本没有可能会知道。


    “毕竟警方不至于在没有得到任何线索的情况下,凭空冒出一个念头——张泽宇潜水期间,有没有听到什么不对劲的东西。


    “另外我对你说过了,宋隐是我安插在警方的卧底。


    “因此,他不可能讲出见过我的事,也就不会引导警方猜想,那晚你我见面,是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关于这点,你完全可以放心。


    “其次,张泽宇即便要主动提这件事,也会在很后面。比如量刑阶段,他才会主动向警方提及此事:‘我那晚听到一些东西,如果我如实交代,帮你们抓到其他罪犯,你们能为我减轻罪行吗?’


    “再者说,张泽宇是搞极限运动的,区区24小时,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他能熬得住。


    “最后,张泽宇昨天一大早就被带走了,现在已经快被放出来了。如果他真的交代了那晚的所见所闻……你还能随心所欲地出门,来这里和我见面吗?”


    “行吧。那我想办法盯着张泽宇和警方那边的动态,随时保持关注……”


    韦一山暂时放下心,手掌在沙发扶手上拍了拍,看了眼时间,“现在那个张泽宇,快被放出来了,是吧?


    “警方放走他,是因为没有证据,迫于无奈。可是警方肯定还会怀疑他,会派人盯着他……


    “这种情况下,该怎么杀他呢?”


    “嗯……”


    Joker修长苍白没有血色的手指,再次轻轻敲起了面上那张小丑面具,像是在借机思考着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道:“我担心警察会找别的理由,把张泽宇再次抓走。此事宜早不宜迟。不如这样……


    “你不是马上有个画展要开吗?


    “你把那幅画展示出来,并把这件事告诉张泽宇,引他前去,就可以找机会杀他了。


    “张泽宇杀夏可欣,是为了替方芷报仇。


    “方芷,她怎么死的,你还有印象吧?


    “总之,张泽宇既然会为了方芷杀人,知道那幅画上的皮跟方芷有关后,也一定会去画展。


    “你可以在‘镜迷宫’那个展馆放下这幅画,引张泽宇过去,然后让杀手动手。


    “为了不留下证据,具体的手法,我可以再设计。不过前提是你同意这个方案。


    “整体来说,我们可以把一切伪装成,有人为了抢夺价格高昂的画作而杀人。


    “因此韦先生,要劳烦你忍痛割爱,真的让一幅名画失踪了。”


    韦一山眉头紧锁,似乎在思考。


    然后他有些迟疑地说道:“可是那幅古画很特别。它又不是我的,要是被张泽宇破坏了什么的,到时候很麻烦啊!我这……”


    “那你可以去守着那幅画,这又什么要紧?”


    Joker道,“你可以和它一起藏在‘迷宫’展馆里。事实上,如果你在,这出戏才会更真实。


    “试问,杀手的目的是抢夺画作,那他杀张泽宇是为什么?这个动机未免有些薄弱,警方一定会起疑。


    “如果你也在场,我就可以完美包装这件事了——


    “杀手为了从你手上抢夺画作,决定杀你。可由于那个迷宫展馆很特别,有很多镜子,容易造成视觉误差,阴差阳错下,他才误杀了张泽宇。


    “韦先生,除了忍痛割爱一幅画外,你最好要受一点伤,这件事就更真实了。


    “到时候你会是货真价实的受害者。


    “——谁会怀疑受害者呢?”


    作者有话说:


    Joker,你就忽悠吧……


    第160章 一千零一夜


    上午6点10分。


    审讯室内。


    一直没吃没喝, 身体和精神几乎都到达了极限的张泽宇,忽然闻到了一股咖啡香。


    他睁开疲惫的双眼,看到审讯桌另一边的人换了。


    换成了那个名叫连潮的刑侦大队长, 还有一个是……是自己在救生艇见过的、被自己试图嫁祸的那个人。


    如果早点知道那个人是警察, 自己还会下手吗?


    张泽宇脑中忽然冒出这个念头。


    然后他觉得自己也许会的。


    他每次潜水,都是带着任务去的。


    完成既定的洞潜深度目标、看一看同僚们在某个洞穴的某个位置发现的特殊岩石构造、又或者打破某些记录。


    那晚他潜水埋伏了那么久, 就理应杀一个人才对。


    区别只是,他可能不会再选择嫁祸, 而会选择别的处理尸体的方式——比如抛尸大海。


    对了, 眼前的人叫什么来着?


    想起来了。宋隐。


    那个戴面具的人曾提醒过自己, 一定要小心宋隐。


    “早上好。吃了早餐,喝杯咖啡吧。”


    宋隐拎着食物与咖啡, 放到了张泽宇的面前, “时间紧张,肯德基买的。别介意。”


    饿了太久, 渴了太久,这种流水线生产的劣质快餐,竟也变得异常美味起来。


    张泽宇几乎下意识地就咽了口唾沫。


    每次挨完巴掌,又会得到一颗糖, 于是这颗普普通通、平平无奇的糖会变得无比甜美,手里握着糖的绑匪, 也因此成了被绑架者眼里救赎般的存在。


    斯德哥尔摩综合症就是这样滋生的。


    宋隐当然不是绑匪。


    但他采取的手段俨然与之有异曲同工之妙。


    张泽宇试图让自己变得警惕。


    可警惕的前提是头脑清明、有精神,于是他终究还是吃了那份猪柳蛋帕尼尼, 饮用了那杯苦涩又甜美的美式咖啡。


    冷不防,只听一阵椅子拖动的声音,张泽宇抬起头来,发现宋隐把椅子直接拖到了他的跟前,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可以用近在咫尺来形容。


    宋隐从他手里取走了空的咖啡杯、帕尼尼包装纸,又抵上几张湿巾供他擦手。


    末了,他那双漂亮到不容忽视的眼睛直勾勾地、以直击灵魂的方式望过来,忽然说出一句:“你见过他了,对不对?”


    他?


    张泽宇立刻意识到,宋隐说的是那个戴面具的人。


    他绷着一张脸,尽可能地让自己不露出任何破绽。


    可宋隐居然点了点头,像是从他的表情和眼神里得到了肯定答案,这几乎让张泽宇有些恼羞成怒,紧接着随之而来的,就是莫大的警惕。


    宋隐上下打量他几眼,似是把他的所思所想全都看得透透的:“你能告诉我,他想让你做什么吗?”


    张泽宇抿着嘴,仍然不答话。


    宋隐微微眯起眼睛:“……他该不会想让你杀人吧?”


    张泽宇身体僵硬,五官紧绷得像是被胶带固定住了。


    然而听到这句话,他的瞳孔依然不可遏制地缩紧了。


    这样的反应无疑给了宋隐肯定答案。


    “那么,他想让你杀谁?”


    张泽宇下意识垂下了眼眸。


    似是不敢再与宋隐对视。


    当了一晚上的“尸体”、“雕塑”,自见到宋隐开始,张泽宇面上总算有了些许波澜,像是重新活成了人。


    不过只打量了他片刻,连潮的目光就放到了宋隐身上。他的眼神藏着隐忧,是在担心宋隐的心理状态。


    “没关系。你可以暂时不讲话。不妨就先听我讲好了。”


    宋隐坐直了,身体不再前倾,给人的压迫感也就没那么强。


    与此同时他换上了一副如话家常的语气。


    “你一定好奇,我为什么会猜到这一点,对不对?


    “因为这是他惯常使用的把戏。


    “他也曾经这样诱惑过我——诱惑我杀人。”


    宋隐说到这里,暂时停了下来。


    从前有个国王,每天都会抓人给自己讲一个故事,讲完后就会杀了那个人。


    女主角为了避免被杀,每个故事当天都不会讲到结局,而故意要留到第二天。


    这便是《一千零一夜》的故事。


    故事的女主角故意留下悬念,是为了不被国王所杀。


    宋隐故意留下悬念,等来了张泽宇难得的开口:“他想让你杀谁?”


    “他想让我杀的人,是我的父亲。”


    宋隐笑了笑,再不动声色道,“我父亲以前经常家暴我。我确实恨不得他赶紧去死。


    “受到那个人的影响,不知不觉间,我对父亲的恨意越来越深,也越来越想要动手。”


    宋隐再次暂停下来。


    张泽宇也再次开口:“那你动手了吗?……你应该没有。否则你不会成为警察。不过——”


    张泽宇可能很久没笑了,以至于笑容竟然显得有些狰狞,“不过你也可能动了手。只不过你没被抓住。”


    沉默了一会儿,宋隐很平静地开口:“张泽宇,我没有动手杀人。没有人有随意掠夺他人性命的权利,当然,这些大道理你恐怕听不进去。你藐视法律,我现在给你上课,试图纠正你的价值观,告诉你法律为什么必须存在,可能也没有意义……但是你不能中那个人的计。


    “你应该对他的身份还一无所知?


    “我可以告诉你,他现在是一个邪教组织的头目人员,代号是Joker。


    “这个代号是他16岁时为自己取的。


    “他为什么取‘小丑’这样的代号?


    “因为在潜意识里,他觉得自己就是小丑,他恨他自己,他有强大的自厌心理。


    “他杀了人,堕入了深渊,于是自我厌弃。与此同时他会觉得——‘凭什么你们不陪我一起堕落?’


    “所以他要诱惑你、我,还有许多人陪他一起杀人。


    “归根结底,在他的内心深处,他也觉得杀人是错误的,所以他才会有这种扭曲的心理。


    “就算是这样,你依然觉得,你和他是同道中人吗?你何必越陷越深?


    “既然他都觉得杀人是罪恶的,你为什么要让他如愿?”


    张泽宇的眼神呈现出了某种恍惚感。


    大概是感受到了宋隐的某种真诚,他很诚恳地回答:“我能感觉到,你和那个人之间似乎有些恩怨。如果他真让我杀人,该不会是你觉得……你如果劝退了我,就赢了那个人吧?


    “很可惜,宋警官,我对你们的恩怨,并不感兴趣。关于你说的这些,我的感触实在不深。”


    听到张泽宇的说辞,宋隐心里不由一凛。


    因为对方刻意用了“如果他真的让我杀人”这样的字眼。


    如果他不这么说,如果自己真能引他亲口承认他想杀人,即便暂时搞不清楚他到底想杀谁,凭这份口供,想必足以申请到一定的、用于日夜盯梢他的警力。


    但他刻意规避了这一点。


    这说明他早有防备。


    应该是Joker早就提醒过他什么。


    不过无论如何,自己应该猜得不错。


    Joker就是想利用他杀人。


    而他已经同意了。


    张泽宇这样的人,想杀谁呢?


    从目前已知的信息来看,多半跟方芷有关。


    他能为了方芷杀死夏可欣,就能为她再杀一个。


    并且他的决心已十分强,从刚才的沟通情况来看,已经没有任何回转的余地。


    瞬也不瞬地盯着张泽宇,宋隐向他转述了这夜他和连潮奔波查到的结果。


    “……所以,线索在‘自尽’的汪凤喜这里暂时断了。在你看来,是谁逼她‘自尽’的?”


    张泽宇听得很入迷,像是很在意宋隐的调查细节,冷不防听到宋隐这么一句问话,下意识反问:“我怎么知道?”


    宋隐声音骤然一沉:“你如果连这个都不知道,怎么知道自己想杀的人是不是真凶?”


    “我当然——”


    差点被诈出话,张泽宇忽然住了嘴。


    与此同时他的脸色变得非常苍白。


    他不断提醒自己,千万不能中计,决不能亲口承认自己还想杀人。


    否则他出去后,恐怕会被警方密切监控!


    到时候他就杀不了韦一山了!


    宋隐盯着他再道:“你最初以为,方芷是被夏可欣害死的,才会杀死夏可欣为方芷报仇。


    “刚才听完我讲述的故事,你应该本能地转而认为,汪凤喜是凶手才对。


    “比如,有没有可能方芷认识夏可欣后,受到她审美观的影响,从她的朋友汪凤喜那里接受了某种违规整容手术,最终却死于手术意外。


    “可是张泽宇,你完全没有这么想。


    “‘汪凤喜或许才是真正害死方芷的人’,你连这个念头都没有过,直接就把这种可能性3掠过了。这只能说明,你早就知道害死方芷的真凶是谁。


    “而这个真凶,应该也是害死汪凤喜的人。


    “你敢确保自己到时候不会杀错人,是因为你已经从Jopker那里听说了这个人是谁。


    “可是你怎么确保,Joker告诉你的就是事实真相?


    “也许他只是想利用你除掉一个看不顺眼的人,顺便拖你下深渊而已。”


    张泽宇一边身冒冷汗,一边道:“我再重申一次,你跟Joker之间的恩怨与我无关!你别想骗我!他提醒过我你很会骗人。所以关于他的事情,你说的我一个字都不信,我不感兴趣,也完全不想听!


    “我就是不知道杀死方芷的真凶是谁!我也不想杀他!!你能耐我何?别想着从我这里问出半句话!


    “宋警官,我告诉你,你别想诈我。我根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明明白白告诉你,在我看来,事情到夏可欣那里就已经结束了,其他的我根本不知——”


    宋隐忽然望着他淡淡一笑,打断他道:“嗯,你依然不肯承认,你还想杀人,也依然不打算告诉我们,你想杀人的到底是谁。


    “不过你刚才这话分明已经承认,就是你杀了夏可欣。”


    张泽宇:“…………”


    宋隐看着他,平静地说道:“我现在正式通知你,你现在的状态已经从‘传唤’,转变为‘刑事拘留’。


    “抱歉,我们要多留你一段时间了。午饭你想吃什么?我来帮你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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