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扎下一根刺
大概是不解连潮的动作为什么忽然停了, 宋隐睁开眼望向他:“嗯?怎么了?”
这双眼睛实在漂亮,常常盛着一层薄雾,显得神秘而惹人遐想, 这一刻却意外显得格外清澈。
这似乎是一种极度疲惫之后的澄澈与清明。
像是河流奔赴千万里, 终于归港靠岸。
触及这双眼的时候,连潮不得不承认, 他感受到了毫无保留的信任与不设防。
于是他伸出一只手掌,轻轻盖住了宋隐的双眼。
宋隐眨了一下眼睛, 长而密的睫毛扫过他温热的掌心:“连潮, 你这是——”
“没事, 我只是想你了。”
连潮的声音又哑又沉。
宋隐似乎有些惊讶:“你不像轻易说这种话的人。”
“嗯。我该反思。乖,闭上眼休息吧。”
为了避免宋隐发现端倪, 连潮一边继续盖住他的眼, 一边吻上他的颈侧,再沿着脖颈一路重重地吻了下去。
发疯般的妒意与愤怒即将彻底将连潮吞噬。
在宋隐看不见的地方, 他的双目已几乎变得赤红。
他的动作谈不上温柔,亲吻的力度差不多等同于啃咬。
从小到大,连潮接受的是来自母亲的正确的三观教育。
母亲多次教导他,不可以物化妻子, 如果他以后结婚,一定要记得妻子也有自己的独立人生, 而不是谁的附属品。
父母以身作则,给了连潮很好的范例。
他也一直这么要求着自己, 觉得自己应该能成长为一个符合父母期待的人。
当然,那个时候他不会想到他的“妻子”会是一个男人。
不过不管另一半的性别如何,道理总归是一样的。
然而事到临头,连潮才发现自己性格中的卑劣所在。
他无疑把宋隐当做了自己的所有物。
以至于占有欲几乎摧毁了他的所有理智。
他刚才居然很想立刻脱下宋隐的衣裤, 将他全身上下仔仔细细做个检查,连那处最隐秘的地方也不放过。
他想他会杀了那个在宋隐身上留下印记的人。
他知道他必须要搞清楚,那人和宋隐亲密到了哪种程度。
他还应该要把宋隐锁起来关起来,让他没有办法再做出这种欺骗与背叛的行为……
好在连潮及时触及到了宋隐的眼神。
那个信任的、澄澈的、毫无保留的眼神。
于是他强行将所有海浪般翻涌不止的情绪压进心底,尽着最大的努力让理智快速回笼。
最终他什么也没做,只是在宋隐的脖颈和锁骨处留下了一些吻痕。
连潮这么做的目的很简单——
他希望宋隐自己照镜子,或者洗澡的时候,如果看到那些吻痕,只会以为是他所信任的自己所留下的,而不是他所厌恶、憎恨的任何其他人。
他不希望宋隐感到半点委屈和难过。
宋隐在细密而不甚温柔的亲吻中再次睡着了。
连潮顶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去到了走廊抽烟。
因愤怒和妒火而跳动得异常剧烈的心脏,在他接连抽了一整包烟后,总算平缓了下来。
这期间他把整件事情仔细顺了一下。
他觉得自己做的是正确的决定。
宋隐明显不知情,也绝对没有故意背着自己胡来。
否则他不会这么设防。
否则他看向自己的时候不会露出那样的眼神。
连潮当然知道,一直以来宋隐都隐瞒了自己太多事情。
他曾卷入那个协会有多深,身上是否存在犯罪事实,到底有没有参与宋禄案的谋杀……
连潮尚不能有百分之百确定的答案。
不过既然选择了和宋隐在一起,他就已经做好了承担所有后果的准备。
再退一步说,那些往事,与他们之间的感情无关,应该分开来清算。
至少在感情上,连潮知道自己可以相信宋隐。
宋隐这副样子,一定对吻痕的存在毫不知情。
他是绝对的受害者。
这件事一定是那个人趁他昏睡的时候偷偷做的。
就连看到下雨,听到那个人的名字,宋隐都会胃酸翻涌,需要靠苏打水这种外力来压住心底的不快。
如果他再发现身上有这种痕迹,一定会更加受伤。
想到这里,连潮已无暇顾及那个人到底做了什么。
他首先要确保的是,宋隐不能知道这件事。
那么他当然不能对宋隐的身体做所谓的深入“检查”。
否则可能会引来对方的疑虑。
这笔账他帮宋隐记下就好。
有朝一日他会找对方清算。
走廊尽头,连潮斜倚着冰冷的墙壁,烟雾从指间逆着往上飘,将他冷硬的五官晕染得模糊。
他的下颌线无声绷紧,双唇抿成了一条笔直的线。
至于那双血色遍布的双眼,则在此刻透出了一股近乎疲惫的沉寂。
他知道自己做了正确的选择。
但对方俨然心计深沉。
无论事实真相如何,他都在自己的心里扎下了一根刺。
这根刺暂时被自己压下去了。
可保不齐在未来的某一刻,或许是每一个类似此刻的寂静时分,或许是在每次他与宋隐身体相拥亲密无间的时刻,它都会突然窜出来,刺得自己的心脏隐隐作痛。
那个人究竟对宋隐做了什么?做到了哪一步?
这也许会是一个永远的、无法验证的谜团。
或许自己终其一生都将被其所困。
还不仅仅是这样。
连潮忽然发现,应该是有史以来第一次,他也对宋隐有所隐瞒了。并且他必须要一直隐瞒下去。
可他本以为,他和宋隐总有一天可以无话不谈的。
意识到这些后,连潮心中初时的愤怒与妒火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燥意、不安,甚至一丝若有若无的惶恐。
他似乎不再笃定了。
他开始怀疑他和宋隐到底能不能走得长远。
然而当他又抽了三根烟后,所有的这些复杂情绪,全都如潮水般退去了。
职业本能催生出的警惕,让他的表情呈现出了一种近乎绝对的冷静与肃杀。
掐灭烟,连潮站直身体,那双疲惫泛红的眼睛重新变得锐利。
这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那个代号为“Joker”的人,一定是故意这么做的——
在看到那些吻痕后,无论自己是选择和宋隐对峙,还是像现在这样选择隐瞒,他们之间都可能滋生出裂痕。
这招堪称毒辣。
看来他很有一些无声无息侵蚀人心、将对手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本事,实在不容人小觑。
怪不得就连宋隐,也会这么忌惮一个人。
·
下午一点,宋隐醒了过来。
连潮已经点好了食物,见他醒了便道:“先去洗漱,洗完一起吃饭。”
宋隐轻轻点头,走向狭小简陋的卫生间。
片刻后,洗手台的镜面中映出他那张略显苍白的脸。
那双漂亮眼睛此刻因睡意未消而显得愈发朦胧。
打了个呵欠,宋隐拿起牙刷时,目光不经意掠过镜面,动作微微一顿——
他看到了脖颈上几处明显的红痕。
稍稍愣了一会儿,宋隐伸出手,轻轻碰到了那些印记。
似乎是想起了不久前连潮是如何留下这些印记的,他微微眯起眼睛,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随即在唇角绽开。
这抹笑意很浅,却让他五官立刻柔和了下来。
他的眼神随之变得亮了一些。
下午连潮补了个觉,便赶去了老码头。
他尚有很多工作要做——
针对发现了尸体的救生艇做现场勘验。
组织安排把那具女尸送回淮市做尸检。
这些工作宋隐暂时不便参加。
只因针对凶器的指纹鉴定结果已经出具,确实属于他,他一下子成了犯罪嫌疑人。
想起自己补觉期间连潮打出的那几个电话,宋隐意识到,这回的游艇Party的性质果然不单纯。
既然Joker在游艇上,既然温叙白也来了,说明参加这场海上派对的人,应该跟福音帮牵连很深。
就是不知道针对这方面的调查,现在进行得怎么样了。
想到这里,无所事事的宋隐给温叙白打了好几个电话。
不过对方并没有接,只忙中抽空般给他回了条短信:
【放心,你跑不掉,回头我会亲自审讯你的】
宋隐回复了六个点过去。
就这么又在当地多留了一日。
宋隐于后日回到了淮市。
其后,又过了三天,他总算和连潮一起见到了李铮。
见到宋隐,李铮的表情有些复杂。
不过他暂时没多说什么,只是听连潮汇报了朱晨、王海、李强这桩案子的后续调查结果。
“经过悦儿的交代,我们在老码头的一艘废弃船体中找到了王海的尸体。
“关于具体谋害王海的过程,孟红娟则予以了详细交代。
“目前事情结果已基本清楚——
“这三个泥瓦匠都好赌,且全都欠下了较多的债务。朱晨为了独占从‘鬼墙’里挖出的钱,通过诈死的方式欺骗王海与李强,并利用自己的死,激发了两人的矛盾与恐惧。
“王海和李强果然因此互相怀疑,发生了不可调和的矛盾,在一次争执之后,王海在惊慌失措的状态下杀了李强,事后又被霍红娟和朱晨合谋杀死。
“悦儿还交代了朱晨以前犯过的其他案子。
“据她所说,朱晨以前倒是没有犯下过命案。这次之所以做出这种事,也是被要债的逼急了所致。
“关于这一点,我们后面会做进一步的核实。
“至于悦儿自己,她表示之前至少没觉得朱晨是穷凶极恶之人,也就和他凑合过了下去。这次一下子死了三个人,她才发觉自己陷了多深,也总算意识到了朱晨的本性。
“在甲板上杀死朱晨,她表示自己已经用尽了全部的力气和勇气,实在没有勇气一个人继续在这世上走下去。
“事实上她也很茫然,完全不知道人生这条路,以后她该怎么走。毕竟之前她都是一直被朱晨带着走的。朱晨死了,她连人生的方向都看不见了,一时想不开,也就选择了自尽。”
听到这里,李铮不由“啧”了一声,看来是颇为感慨:“该说什么呢?先前她知道自己在做错事、在犯罪,但起码朱晨给她指了一条怎么活的路是吗?”
“是这样。”连潮道,“不过我问了宋隐和郭安全详细的事情经过。他们都表示,如果不是悦儿的提醒,霍红娟应该活不到现在。她本性不坏。”
连潮提到宋隐,李铮不免就看向了宋隐。
他不由又是一阵长吁短叹。
连潮当即皱眉:“李局,宋隐绝不会是杀人凶手。当时游艇上——”
“行了,我心里有数!”李铮摆摆手,为难地叹了一口气,又道,“不过这件事调查起来很麻烦!首先,咱们大队不能查,要避嫌嘛!温叙白也不成,他以前当过宋隐的领导。
“就连上面的支队、省厅都不行。
“咱们宋隐是万人迷,常支援法医相关的鉴定工作,和大家关系都不错,每个人都很喜欢他,这难免瓜田李下呀!”
听到“万人迷”三个字,连潮当即看向宋隐,朝他微微挑起了眉。
宋隐赶紧摇了摇头,以示自己相当无辜。
连潮再皱眉板起脸看向李铮:“那么李局,这件事该怎么处理?你也别卖关子,直接告诉我们谁会负责这桩案子就好。我看能不能先联系他做一些沟通。
“我知道这次的证据对宋隐非常不利。但宋隐绝不会是凶手。”
“哎呀,放心吧,搞侦查,我水平一般,但人脉方面,我还是有点可以的!”
李铮把装着陈年普洱的盖碗茶往桌上一放,摆出一副自得的神情,“这个人,是我向上级领导推荐的,也是我亲自去找的,绝对靠谱!
“他是隔壁省省厅的,本不必办这种级别的案子……不过不久前他受了挺重的伤,也就暂时没有去一线了。
“他最近正好闲得无聊,听我讲起这案子,挺感兴趣,也就愿意过来一趟。
“从前他也被冤枉过,肯定能对宋隐的处境感同身受,不会胡乱冤枉宋隐的——”
李铮还在夸着,连潮赶紧问:“所以,这个人是谁?”
李铮大手一挥,笑着道:“他叫许辞!许仙和白娘子的许,辞别的辞!”
作者有话说:
预告,许辞审宋宋,hhhh
许辞:很好,我终于不是被审的那个了~
第142章 几时辞碧落
许辞。
连潮听说过这个名字。
当初为了调查李虹案, 他回了帝都一趟,和一位名叫祁臧的支队长,一起加入到了临时性的、“转孕珠”相关的调查小组当中。
两人合作得颇为愉快。
也是在那个时候, 连潮得知祁臧的爱人叫做许辞。
与李铮沟通完毕, 连潮当即给祁臧发了微信,看他什么时间有空接电话, 以便聊聊这件事。
祁臧很快回了信息,两人随即做起了电话沟通。
这期间, 宋隐默不作声地跟着连潮离开局长办公室。
作为局长的李铮看一眼两人的背影, 倒是敏锐地感觉到了些什么。
几乎是在直觉的驱使下, 他打开电脑,进入了内部办公系统。
除非有特殊情况, 一般来说, 差旅费报销一类的流程,不需要局长李铮来审批, 不过会到他的名下。
也即,他不需要审核这些报销,不过有权随时查看。
此时此刻,李铮就这么下意识地点开了刑侦大队那边提交过来的、最新的报销流程。
不愧是办公效率极高、条理非常清晰的连潮, 即便忙成这样,也已经把这种琐碎的工作处理好了。
只见他最新提交的报销明细里面, 清楚地写着“黄石桥码头招待所商务大床房”这个几个字。
“嘶——”
李铮眼皮当即狂跳了好几下。
拇指摩挲了好几下下巴,他皱着眉给蒋民打去了电话。
蒋民人还在黄石桥。
他在负责“伟大的韦”豪华游艇的现场勘查工作。
尽管现在明面上的嫌疑人是宋隐, 而第一案发现场似乎是那艘救生艇,但救生艇属于游艇,宋隐也在游艇上待过,警方得以找到理由, 对整艘游艇展开详细的搜查。
见是李局打来电话,蒋民有些惊讶,不敢怠慢:“诶,李局?什么事儿?”
蒋民也不料,李铮问的是:“你们在老码头那边,住的都是黄石桥招待所?”
“是的李局,这方面有什么问题吗?”
“我问你,连潮还在的时候,招待所存在房间不足的情况吗?”
“——啊?”
李铮轻咳了一声:“连潮和宋隐是不是一起住的大床房?他们为什么不开标间?”
蒋民懵逼地挠头:“呃,李局,这有什么问题吗?”
真不开窍。
当警察光会破案也不行啊。
人情世故怎么学成这样了呢?
李铮又问:“我记得,宋隐一直住连潮家里?”
蒋民点点头:“是吧。我记得说是宋老师的家要装修。”
“这都过去好几个月了,还没装完?”
“啊这……我也没具体问。话说,就算装完了,那不也得散味道吗?马上住进去的话,会得病的。有甲醛呀!”
李铮:“………………”
“李局,您到底想问什么啊?”
“没事儿了,继续工作吧!有发现及时上报!”
挂下电话,李铮摸着下巴陷入了沉思。
啧,这两人该不会真在一起了吧?
虽然有些意外,但其实这件事本身,倒也不算什么大事。
不过……连潮以后是会回帝都的吧?
他是不是会把宋隐给我挖走啊?
这就使不得了啊!
·
这日中午。
连潮和宋隐照例去了市局斜对面的家常菜馆吃午饭。
等餐的时候宋隐一直垂头盯着桌面。
他是在为姜民华的事情担心。
那日在船上,Joker向宋隐坦白了很多真相,比如他和连潮真正的关系。
站在他的角度,他并不担心宋隐会轻易把这些东西说出去。
一方面,基于某些原因,宋隐本就对他的存在,以及他和连潮是双胞胎的事实有所隐瞒。
现在宋隐无非是额外知道了双胞胎出现的具体原因而已。他不会因此而轻易改变自己既定的计划。
另一方面,Joker便是借姜民华、姜南祺、徐含芳的事情威胁了宋隐。
在事情不明朗的情况下,宋隐不能轻易说什么,否则这帮人也许全都会遭殃。
话又说回来,姜民华真的参与了犯罪吗?
宋隐这几日有意想找姜南祺旁敲侧击。
不过姜南祺去了香港,要过几天才能回来,宋隐也就一直没能找机会和他好好谈谈。
几道家常菜陆续端了上来。
连潮屈指轻轻敲了一下桌子,提醒宋隐回神:“在想什么?担心许辞的审问?”
宋隐反问:“你和那位祁队沟通过了?他怎么说?”
“叫我放心。许辞一定会秉公办理。”
“好。那我就不用担心。反正我没杀人。”
宋隐夹起一块西梅排骨,复又放下。
迟疑了一会儿,他抬眸看向连潮:“最近一桩案子接一桩的,朱晨他们三人的尸体要找齐;悦儿、孟红娟这两个人参与了哪些犯罪,得审;再加上游轮上尸体的调查工作……
“所以你这几天早出晚归,我都没和你说上几句话。但关于游艇上的事,你就真没有想问我的?”
“大致过程,你不是都主动告诉我了吗?”
“话是这样讲不错……”
“宋宋,这起案子比较复杂。因为它不仅涉及公事,还有私事,毕竟那个Joker也牵连至深。如果是我来主导调查,怎么都会存在私心,也会受到个人情绪的影响。我想,也许通过第三方视角,我能有一些别的思路和发现。”
宋隐问他:“所以,具体情况,你希望我到时候,直接向那个许辞交代?”
连潮解释道:“许辞的爱人祁臧正好参与了‘转孕珠’的一部分后续调查,他们都知道福音帮的事。
“这件事,我已经知会过温叙白了。涉及福音帮的这部分内容,至少是游艇相关的,你不用避讳,可以告诉许辞。
“到时候温叙白也会过来盯着。当然,关于他们目前的调查细节,属于绝对机密,他不会与我,也不会与许辞通气。”
宋隐挑了挑眉:“温叙白暂时没找我,是在查游艇上的人员信息?搞不好我接受完许辞的审讯,还要接受他的。”
连潮握住他的手:“不管是接受谁的审讯,我都在旁边的观察室。不舒服的话,随时示意我。我们可以随时停止。”
宋隐听明白了,很乖巧般点了点头。
连潮看向他,又道:“关于你和Joker的私人关系,恩怨纠葛,你不想说的话,也不必将细节全部告诉许辞。
“许辞主要是来调查这起凶杀案的。
“对了,你之前告诉我,Joker放你走之前,给你注射了东西。你醒来,身边已经有具尸体了。
“我可不可以理解为……人未必是他杀的。但把尸体和你放在一起,应该就是他做的?他为什么这么做,嫁祸你?”
“不清楚。他心理有问题,搞不好就是为了给我出题。就像是……当年凤芒山,他强迫你做的那场游戏。总之,他不见得是为了获得什么实际的好处,他只是以此为乐。”
宋隐摇头说着这话的时候,心脏不由微微一沉。
他想到了离开游艇前,Joker说的那句话——
“宋宋,我是真的很欣赏你。你靠自己从这泥沼爬出去了。你做到了我们都没有做到的事情。”
嘴上说得好听,但他其实一直想把自己拉入泥沼。
只要我身上染上罪孽了,我就和他是一样的人了。
到时候,我就再也不能站在道德高地,居高临下对他进行批判了。
由此,宋隐不得不怀疑,这起案子搞不好会跟姜民华、姜南祺他们有关。
自己为了查清真相,洗清罪行,必须查到真相。
可如果真相会揭露姜民华不堪的那一面,在姜南祺和母亲面前,自己又该如何自处?
思虑良多,宋隐却暂时无法轻易对连潮开口。
首先,事情真相如何,他还完全无法确定。
其次,连潮向来刚正不阿,秉公执法,这种事会让他为难不说,一旦他介入,恐怕就再无转圜余地。
宋隐不禁愈发痛恨起Joker来。
如果不是他,自己何必一次又一次对连潮说谎。
宋隐将表情伪装得太好。
连潮暂未察觉,只是严肃道:“我担心许辞不会信任你现在的说辞,会深入追问下去——”
“你怕我谈到Joker这个人,会不舒服?”
宋隐朝他淡淡一笑,“不要紧的,反正避不开他了,该怎么样就怎么样。我连他的人都见过了,没事,你不用担心我。许辞那里,我到时候看着办吧。”
·
次日下午,宋隐在审讯室见到了许辞。
他旁边还跟着一位姑娘,名叫柏姝薇,据说最近在跟着他学习。
许辞肤色冷白,面容清俊,进审讯室后一言不发地看了很久的资料,眼睫下垂的时候落下淡淡的阴影,周身萦绕着一种独特的沉静气场,看着确实是一副很让人放心的样子。
由着他看资料,宋隐静静地坐着等,也不催促。
一段时间后,许辞总算抬头向他望了过来:“进来之前,我和连潮,还有一位名叫温叙白的同僚做了初步沟通。
“目前看来,似乎你完全不了解发生了什么。连死者的身份都不知道?”
宋隐摇摇头:“我知道那艘游艇属于富二代韦一山。他们家涉足的产业很多,零售、珠宝、艺术品。那日是他为了庆祝和女朋友的纪念日,而举办的派对。但本质上,似乎也就是找个由头和富二代朋友们去海上疯一疯。
“除了这些事情,其余我一概不知。
“我有在主动避嫌,关于调查进展,没有询问任何同事。”
却听许辞忽然道:“但这不公平,不是吗?”
宋隐有些疑惑:“嗯?你是指——”
许辞道:“我们天天找嫌疑人,为无辜的人伸冤,可当我们被冤枉了,居然不能通过正当的调查来为自己洗清冤屈,反倒要刻意避嫌……这不公平。”
倒是不料他能说出这种话。
看来李铮还真找对人了。
宋隐笑了笑:“好在同事领导们对我都还不错。你看,李局找来了你……所以许支,你不认为我是凶手?”
“至少目前为止,我不这么认为。
“最基本的逻辑是,你如果是凶手,完全可以把尸体抛进海里。或者至少把凶器抛进海里。
“完全没有侦查常识的人就算了。你可是法医。你怎么会犯这种错误?”
话到这里,许辞淡淡一笑,又道,“别介意。我其实缺乏系统化的训练,也不是刑警出身,可能有自己的一套查案方法。”
宋隐点点头,表示自己明白。
这两天他打听过许辞的故事。
据说他刚一毕业,就去缅甸执行一项机密任务了,除了他,他小队的人员全都死在了异国他乡。
后来他暂时脱离警察的身份出国读商科,回国后又去一家零售集团做起了审计方面的工作。
该集团涉嫌经济犯罪,并与东南亚恶势力深度勾结。
配合警方查清真相,捣毁黑恶势力后,许辞回归警察身份,去到省厅任职,从事的也大都是经侦方面的工作。
怪不得他说自己没经过系统化的训练与培养。刑侦方面,他还真是个野路子。
“所以,在审讯开始之前,我想我有必要,至少让你了解一下大体上的案发经过。你是当事人,你有这样的权利。
“首先,死者名叫夏可欣,今年31岁。
“她的身份,是一名资深的纹身师。”
此时此刻,隔壁观察室内。
不仅连潮和温叙白在旁观,李铮都好奇地来了。
他将双手负在身后,以领导视察工作的态度看着审讯室内的一切,听到这里,不由看向连潮与温叙白:
“诶,这小许人真还不错啊。我听说他高冷严肃可怕,是审讯的一把好手,没想到人还挺好说话。”
连潮暂时没说什么,只是沉着眼看向隔壁。
大概依然有些放心不下。
至于温叙白,他秉持着怀疑一切的态度,对李铮回道:“倒也未必。先礼后兵,装亲切,让被审问者放下戒心,这也是战术之一。
“当然,宋宋也不遑多让。他经常装作很配合的样子,但其实心里自有一番算计,比谁都难搞。”
李铮、连潮:“…………”
·
同一时刻,城市的另一隅。
一个偌大的房间内。
天花板、墙壁、地面全都是冷白色的。
光线被刻意调得很暗,只留下一束过滤了紫外线的冷光,垂直打在工作台中央。
周遭弥漫着淡淡的、某种特殊化学固定液的气味。
一个有了些许白发的男人站在台前,他身姿挺拔,穿着剪裁合身的深色衬衫,袖口一丝不苟地挽至小臂。
双手都戴着薄薄的乳胶手套,他轻轻抚过面前工作台上的一样东西,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
在他的面前的是一幅看起来很有年代感的古画。
画绢用色温润,微微有些泛黄。
五位仕女居于画上,她们高髻簪花,晕淡眉目,披着轻薄的纱衣,在幽静的庭园中漫步、赏花、戏犬……不管是身形还是神态,俱是栩栩如生。
工作台的一侧,整齐有序地摆放着细长的特制镊子、软毛刷、刀刃极薄的修复刀、放大镜、测光台式显微镜、棉纸、吸水垫以及镇尺等等。
这些明显是修复古画会用到的工具。
男人尚未正式展开今日的工作。
他的目光完全沉浸在了这幅千年古画之中,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似乎生怕惊扰了画中仕女的安宁。
“唐朝的周昉画了很多《簪花仕女图》。但这世上鲜有人知,他画过一幅最美的、最历久弥新、永不老去的图。”
男人通过蓝牙耳机,对电话那头的人这么说道。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几分自我陶醉与得意,“这幅图绢色如新,画中人的肌理细腻更似活人……
“是因为这幅画,是画在人皮上的。
“这是世间最美丽的一张皮!
“它值得卖一个天价。
“你这样告诉他们就好……”
第143章 海上之幽灵
许辞把PPT带进了审讯室。
当投影屏幕上出现一张人物关系图的时候, 这里仿佛变成了会议室。
许辞不动如山地坐着,柏姝薇负责操纵设备,她先用激光笔点到了“夏可欣”这个的名字下方, 介绍道:
“死者, 夏可欣,31岁, 既是独立纹身师,也是先锋艺术家, 拿过几个业内颇有分量的奖项, 在特定圈子里很有名气。她的客户名单, 可以说是非富即贵。”
话到这里,柏姝薇再把激光笔的红点移动到旁边一张妆容精致的女性照片上。
“这是江暮雨, 游艇主人韦一山的现任女朋友。
“她也是搞艺术的, 是一名新锐画家,最近有一幅画以十万英镑的高价拍出。
“她以前在英国留过学, 据说也是在那边和韦一山认识的。不过当时两人只是认识,没走到一起。
“不久前,两人在淮市重逢,在媒人的撮合下走到了一起。这次的游艇派对, 便是韦一山为了庆祝和她在一起一个月所举办的。
“江暮雨家境优越,父母都是高级别领导干部。
“据了解, 她的画作能在市场上获得高价,除了自身功底扎实外, 确实也离不开家庭资源的助推。
“而韦一山家族的产业主要布局于香港、新加坡等境外地区,在大陆并无重要商业利益。
“因此,两家的结合并不涉及政商之间的利益输送,也无须刻意避嫌。
“总的来说, 这两个人门当户对,一个背后有权,一个背后有钱,应该是奔着结婚的目的在一起的。
“话又说回来,韦一山本人其实是个玩咖,交过的女朋友不计其数。经调查,他很可能和死者夏可欣有过一段。
“参与游艇派对的人,其中不少都是夏可欣的客户。
“究其原因,据目前了解的情况来看,这群人里有个叫花花的小明星,找夏可欣在后背上纹了只特别美丽的孔雀后,上了热搜,周围的朋友们也就跟风找夏可欣做起了纹身。
“尽管如此,夏可欣本人其实是不够资格上游艇的。这次韦一山也确实没有邀请她。她是自己设法混上来的。
“据小明星花花反馈,夏可欣似乎很喜欢韦一山,曾放言非他不嫁。
“另外,游艇上有多人表示,曾看到韦一山和夏可欣在甲板上发生过激烈争执。
“我们统一了大家的证词,大致还原经过如下——
“这两人互相吵了几句,没达成一致后,韦一山忽然用一只手拽着夏可欣的衣领,另一只手握成了拳头,似乎是想要动手。与此同时他叫来了保镖,示意他们带着夏可欣立刻乘坐救生艇离开。
“不过后来夏可欣凑上前,低声和他说了些什么,韦一山松开了拳头,没真的动手,气急败坏、骂骂咧咧地离开了。
“韦一山明显想让夏可欣立刻离开游艇。可夏可欣对他说了几句话,他就放弃了。很可能夏可欣握有他的什么把柄。
“总之,从动机上看,目前韦一山的嫌疑很大。当然,他的女朋友江暮雨,也存在一定的嫌疑。”
听到这里,宋隐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
韦一山玩得花,和夏可欣交往过,甚至可能仍在交往。
然而对韦一山来说,真正符合他婚姻期待的,是门当户对的江暮雨。
他与江暮雨之间未必有多深的感情,但却清楚彼此是最合适的选择。
凭借双方家庭的资源与背景,他们结合所形成的,是一个强强联合的利益共同体。
如果这两人合谋杀害夏可欣,动机可能是出于情感纠葛引发的“情杀”。
但也存在另一种可能——
他们担心夏可欣手中握有某些丑闻,一旦公开将严重影响两人的共同利益,因而决定灭口。
这个时候,许辞从柏姝薇手里接过激光笔,并将它打向幕布的另一侧。
“方芷”这个名字,随即被红色的激光笔圈了一圈。
许辞介绍道:“那日参加了游艇派对的人非常多,理论上每个人都有嫌疑,排查难度也就非常大。
“我们还来不及针对每个宾客做深度调查,以找到谁还可能与夏可欣存在重大矛盾,只能说目前明面的动机上看,韦一山和江暮雨的嫌疑确实是最大的。
“当然,在挖掘夏可欣的过往时,我注意到了一条新闻。
“一年前,她卷入过一场严重的医疗纠纷。
“当时夏可欣为一位名叫方芷的女性做纹身,术后方芷发生了严重感染,最终未能治愈身亡。
“根据相关新闻报道,感染原因被认定为,夏可欣操作不规范,消毒不彻底。”
几张方芷生前的照片被投影放了出来。
她笑容干净,衣着简单,看起来还非常年轻。
许辞继续道:“这条新闻,为我们提供了新的调查方向——仇杀。
“方芷的亲朋好友,是否会因为她的死亡,而对夏可欣怀恨在心,于是选择报复呢?
“然而经过初步排查,方芷的社会关系非常简单,父母都是普通职工,在本地并无特殊背景,案发当日也并未登上游艇,有充足的不在场证明。
“方芷没有丈夫,也没有男朋友,她在一家小公司做财务,平时比较内向,朋友并不多。除了父母,她还有一个亲弟弟。不过案发时她亲弟弟出差在外,也具备不在场证明。
“事实上,我安排人对游艇派对的宾客名单做了初步核查,没发现任何人和方芷之间存在明显的关联。
“因此,仇杀这条线,似乎走不通了。
“我是昨天来的淮市,住的地方正好离方芷的父母很近,也就上门拜访了一趟。
“她的父母住着很不错的、远超他们收入的大平层。这是拿夏可欣给他们的赔偿款换的。事实上……”
许辞的声音微微沉了一下,“提到方芷的时候,两位老人的情绪还挺平和的。她虽然死了,但他们得到了一大笔钱。这笔钱足够买一个大房子,让他们的儿子娶到老婆。
“所以,不仅是方芷的父母,包括她的弟弟,都对赔偿款感到很满意。他们不仅具备不在场证明,似乎也没有动机。”
宋隐也不免皱了眉,随即道:“所以目前看来,还是韦一山和江暮雨的嫌疑最大?”
“单从动机来看,似乎是这样的。”许辞的语气变得意味深长起来,“不过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游艇上的宾客太多,排查起来有难度。只能说目前情况是这样。
“另外,从整体上来说,本案嫌疑最大的人,仍然是你。”
宋隐问:“除了凶器身上的指纹,还有什么不利于我?”
许辞道:“经调查,第一案发现场,就是那艘救生艇。”
“我没有动机。”
“韦一山替你找到了动机。他反复对警察强调,一定是你和夏可欣在争夺救生艇的使用权时发生了口角,一时失手把她给杀了。”
宋隐当即反驳:“这叫什么动机?”
许辞道:“韦一山表示,是他让保镖强行把夏可欣带上救生艇的,并确定把救生艇放离了主船。
“他不知道你是怎么去到救生艇的。
“但在他看来,一定是夏可欣不愿意离开,非要回游艇上,你却想回老码头,因此与她产生了矛盾。”
沉默了一会儿,宋隐再问:“所以,现在不仅所有直接证据都指向我,我连动机都有了?”
许辞点点头:“韦家有些势力,已经联系了媒体。我们必须拿出切实的证据,才能服众。”
“那么……”宋隐挑起眉来,“死亡时间呢?夏可欣最后一次被人看到,是什么时候?死亡时间又是几点?”
许辞解释道:“她最后一次被人看到,就是韦一山让保镖把她强行带上救生艇那会儿了。那是晚上10点40分左右发生的事。保镖能为此作证。
“至于她的死亡时间,目前判断在当晚10点到12点之间。
“那么宋警官,你什么时候去的救生艇?”
宋隐摇头:“我不知道。我被人注射药物,失去了意识。我只知道,我在救生艇上醒来的时间是凌晨15分……
“所以,你们已经详细问询过韦一山了。
“可不可以告诉我,他视角里的故事,到底是怎样的?”
许辞观察了一会儿宋隐的表情,似乎是在思考他话里的真实度,过了一会儿,他道:
“可以。具体的经过是这样的——
“晚上6点半,派对正式开始,韦一山携女友江暮雨出席派对,和朋友们一起玩乐。这期间他一直没有看到夏可欣。
“晚上8点半,江暮雨晕船,头有些疼,回房间休息了,这个时候,韦一山才注意到了人群中的夏可欣。
“他表示自己很震惊,趁女友没回来,赶紧拉着她去甲板上交谈。他劝她离开,两人吵了一架,不欢而散。
“对于那会儿夏可欣对他说了什么,以至于他放弃了动手,没当场赶她下船,他是这么解释的——
“夏可欣当时说,如果他不当众赶她走,在所有人面前给她一个面子,她就不把他们俩的私情捅到江暮雨那里去。否则她一定会想尽办法搅黄他们的婚事。
“在那之后,韦一山去到了江暮雨的房间,主要目的是防着她离开房间,以至于看到夏可欣。
“他表示,自己和江暮雨在一起,其实算是高攀。他是真的不想破坏这段关系。
“一直到晚上10点,江暮雨睡着了,他认为她不会再轻易出门,这才放心离开。
“韦一山不希望接下来的旅程中,夏可欣再搞什么破坏。于是他假意把夏可欣请到自己房中,对她说尽了好话。
“但他的真实目的,是把她灌醉。
“晚上10点半,夏可欣果然醉了。韦一山一个人弄不动她,于是找来自己的保镖,两人一起把她放上救生艇,还把救生艇放走了。
“醉酒状态下的夏可欣,独自顺着救生艇飘远,这差不多是10点40分的事。”
话到这里,许辞停顿了一下,再道:“我们已经对夏可欣做过尸检。她血液里确实存在大量酒精。
“另外,韦一山说的这些,有保镖可以作证。
“所以……宋警官,目前情况确实对你很不利。
“如果不是你的血液里确实检查出了咪达唑仑这种麻醉药剂,恐怕人身自由都会失去。
“我现在想问的是,自从登上游艇开始,你始终没看见过时间?
“关于这点,请你务必再确认一下。这对你洗清嫌疑,对找到真凶,都很有帮助。”
“没有。”宋隐仔细回忆了一下,又道,“案发当日,也就是3月16日,我和郭安全警官是在早上将近9点的时候,去到的老码头。
“我们到得及时,得以一路跟着孟红娟登上一艘旧船。
“由于担心孟红娟的安全,以及搞清楚朱晨是否有其他帮手,我和郭安全决定先一步上船探听情况。
“当然,我们提前向连队说明了相关情况,也把定位发了过去,以便他能及时支援。
“我们本打算暗中行动,不到万一,绝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但过程中,我们注意到了朱晨利用鱼线布下的陷阱。
“于是我们确认,他想对孟红娟下手。
“鱼线的陷阱,孟红娟并没有触发,但想必朱晨还有别的后招。为了阻止他杀人,我和郭安全不得不提前暴露。
“其后,孟红娟果然落入另一个陷阱,掉进了海里中,郭安全立刻跳海救她。至于我这边,由于朱晨想杀我灭口,我当即与他展开了缠斗。
“结果你们都知道了,朱晨那有份无名的妻子悦儿杀了他,随即跳海。为了救她,我也进入了海中。
“快要上岸的时候,我忽然被人从后袭击,并被注射了药物……当时我手臂受伤,人也快彻底脱力,实在没有多余的精力留意周围的情况。
“我现在只能推测,那人应该是通过潜水的方式,悄无声息地来到我身后的。
“毕竟我当时没有听见任何马达声。韦一山的那艘游艇,应该距离我尚有一段距离。
话到这里,宋隐沉默了一会儿,才又道:“总之,后来我见到……我见到了以前认识的一个人。是他把我带上船的。
“那个时候,应该是中午左右,我感觉海面上的阳光还挺大的……时间最迟应该不会超过下午三点。
“见到……那个人之后,我们之间发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交谈。最终我提出想离开,他答应了,但又给我注射了药物。我只知道那个时候天黑透了,具体的时间实在……等等!”
忽然想到什么,宋隐双目微微一亮,“我当时听见隔壁船舱的乐队在唱《Kidnapping An Heiress》。
“应该是在听完这首歌的差不多半个小时之后,我被注射的麻醉剂。所以,想要推算出我离开游艇的大致时间,需要先确认一下当晚乐队演奏这首歌的时间!”
许辞朝他一点头:“好。稍等,我们现在去做个确认。”
这件事是柏姝薇去做的。
她拿着手机离开打电话去了。
片刻后,她回到审讯室,面向许辞道:“乐队唱那首歌,差不多是在当晚的10点。”
听到这话,宋隐皱起眉来,许辞也陷入了沉思。
观察室内,温叙白和李铮面面相觑,连潮眸色一沉,感觉到了这桩案子的蹊跷。
把大家的口供窜一窜,可以发现——
10点半,韦一山灌醉夏可欣,和保镖一起把她送上救生艇,再放开救生艇,让它离开了主船。
这个过程,他们大概花了10分钟时间。
也即夏可欣上救生艇,是在10点40分。
如果无人说谎,她的死亡时间在10点40分到12点之间。
另一边,宋隐10点左右听到那首英文歌曲。
之后他与江见萤、Joker相继交谈了差不多30分钟。
10点30分左右,他被Joker弄晕。
那么他上救生艇,应该也是在10点40分左右。
10点40分开始,被麻醉的宋隐,以及醉酒后的夏可欣,应该是一起顺着救生艇飘走的。
如果那会儿夏可欣还活着,这说明凶手既不是韦一山,也不是Joker。
当时游艇上应该有且仅有夏可欣和宋隐这两个活人。
现在夏可欣死了。
而如果宋隐不是凶手,凶手会是谁?
他简直不像人了。
像个忽然出现在海上的幽灵。
第144章 一个小错误
审讯室里响起“沙沙”的记笔记的声音。
那是许辞打开笔记本的空白一页, 重新对案件的时间线做了梳理,并顺势列举了几种存在的可能。
第一种可能,宋隐对时间的预估没有问题。
他确实是在当晚10点, 听到了那首英文歌。
那么, 韦一山带醉酒的夏可欣上救生艇,Joker带被麻醉的宋隐上救生艇, 这两件事都发生在当晚10点30到10点40分之间。
游艇上只有一艘救生艇。
所以不存在韦一山和Joker分别去到两艘救生艇,互相没有碰面的情况。
诚然, 宋隐的时间线是基于预估来的, 存在一定误差。
但放救生艇是需要一定时间的。
另外, 就拿韦一山来说,他并没有把人放下就离开, 而是看了几分钟, 确定救生艇顺着水流飘远了,这才离开。
Joker那边的情况恐怕也差不多。
这样算下来, 两个人完全没有遇见彼此的概率,几乎为0。
可韦一山完全没提过Joker。
他一定在说谎。
但这就意味着他是凶手吗?不一定。
当然,此事还存在第二种可能。
那就是有人故意做文章,用假的时间线误导了宋隐。
比如, 有人录下了真实的派对上乐队唱的那首歌,后来故意在宋隐附近放了录音版本, 让他误以为听到了现场。
这种手法指向的是蓄谋已久的高智商犯罪,推理小说里常见, 然而现实中其实并不常见。
并且想要完成这个手法,条件其实非常苛刻。
那晚有好几个乐队进行过表演,且接连唱了很多歌。
《Kidnapping An Heiress》这首歌,是其中最冷门、最鲜为人知的一首。
宋隐恰好认识这首歌, 并且觉得歌词和派对的氛围有些不搭,这才对它印象深刻。
可是凶手怎么知道宋隐恰好认识这首冷门的歌,还恰好能对它印象深刻呢?
他如果想利用歌曲来误导宋隐对时间线的感知,为什么不选一首更大众的、人人都知道的歌曲?
不仅如此,凶手想要达到这个目的,还必须要知道宋隐什么时候,会出现在什么房间才行。
普通的凶手并不具备这样的条件。
非要说的话……
这种手法,也只有那个Joker能操作。
总的来说,许辞目前更倾向于第一种可能。
但无论如何,Joker这个人物的存在,无疑十分关键。
许辞拿着红笔,不由在“Joker”这个代号旁打了一个问号,然后看向宋隐:“其实连队和温队都和我打过招呼——
“这件事似乎涉及到某个具有‘邪教’性质的组织。其中很多信息都属于专案组的机密,我也不方便知道。
“不过你方便大致讲一讲,带你上游艇,以及送你离开的人是谁吗?
“你称呼他为‘Joker’,可我查过宾客名单,并没有看到这个名字。”
宋隐下意识地侧过头,看向了单面玻璃。
几乎是在他望过来的一刹那,连潮便朝他点了点头,眼神里有明显的安抚意味。
宋隐当然看不到连潮,但像是能感觉到什么的。
于是再回头看向许辞的时候,他的眼神已经非常平静。
许辞若有所思地跟着看了一眼单面玻璃。
随即只听宋隐道:“我知道的部分不涉密,我可以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
“Joker是我以前认识的一个人。
“简单来说,在我还小的时候,他以朋友的身份接近我,目的是向我传教,拉我进协会。我没有同意,并和他闹掰了。这次事件之前,有八年时间,我都没有与他再见过面。
“他是万福灵通互助协会的成员。这是具有邪教性质的协会,八年前曾被省厅专项打击过。
“那一年,省厅出了大量人力物力来对付协会。协会因此解散,大部分管理人员都被逮捕入狱。不过现在看来,还有一些漏网之鱼。
“有的漏网之鱼提前北上发展了新的教会,‘转孕珠’就是他们主谋的。
“有的则成了一个个流窜的、不成气候的小团伙。
“前段时间我们办了一个双胞胎姐姐谋杀妹妹的案子,姐姐就是这种小团伙里的。这种小团伙不成气候,主要是通过偷盗、诈骗、赌博一类的手段赚取不法之财。
“这个叫Joker的人,应该是利用从前协会的手段,发展了一个新的组织……我不知道这个组织的名字,姑且称之为‘福音帮’吧。
“这个组织具体在做什么,我不清楚,这方面是温队在负责。但我想,Joker会为自己的组织做包装,外面看上去,没人知道那是秽土转生的邪教组织。
“我唯一了解到的情报,是Joker有可能参与了与金融有关的交易,比如艺术品投资、期货买卖之类的。
“我不清楚他具体做了什么,或者他的行为是否构成经济犯罪。不过他没有出现在宾客名单上,这完全可以理解——
“是韦一山请他上船的,他们两个人搞不好在做什么游走在灰色地带,甚至犯法的交易。
“韦一山当然不愿意,让警方知道自己在和邪教成员有来往,也就不会……等等!”
宋隐意识到,自己在见到Joker后,彻底被愤怒、仇恨、阴郁情绪所裹挟,以至于并不能以绝对的理智做出判断。
这会儿他才发现,自己也许一直搞错了一件事。
自己和那具尸体待在一起的事,真的是Joker设计的吗?
有没有可能,其实他对此并不知情?
这背后有一个最根本的逻辑——
这么做对Joker和韦一山来说,皆是百害而无一利。
“蝶坠”一案里,凶手彭驰一直在帮会成员面前假装有钱人,但其实他家早已破产。
究其原因,他的母亲陈雅楠把所有的钱,都投到了“啵啾小人”上,落了个血本无归、自杀离世的结局。
通过线人珍姐,宋隐得知这件事跟Joker有关。
由此可推,他很可能一直在利用福音帮的人脉,从事着类似的经济犯罪活动。
韦一山恰好也是搞艺术投资的。
他实在有和Joker狼狈为奸的可能。
二人的合作极有可能游走在灰色地带、甚至可能已经触碰了法律红线。
如果将夏可欣尸体暴露给警方,除了宋隐以外,最大的嫌疑人,最先被警方关注的人,一定韦一山。
而韦一山一旦惹上麻烦,他和Joker的合作一定会受到很大的影响。
如此,考虑到自身的利益,Joker根本不该这么做。
再退一步说,即便Joker和韦一山还没有达成合作,在Joker这种邪教头目的视角里,他也应该离警方越远越好。
他能登上韦一山的游艇,说明两人的来往已颇为密切。
这种情况下,贸然让韦一山暴露在警方的视线下,Joker自己也会有暴露的风险。
这些且不提,无论杀人凶手是Joker还是韦一山,都没必要多此一举玩嫁祸的把戏。
因为他们都知道宋隐是法医。
他们有一万种处理尸体的方式,何必非要把这件事嫁祸给一个法医呢?成功率太低了。
宋隐现在不由想,凶手搞不好是偶然出现在那里的——
他不知道我的姓名,更不知道我是法医。
见我晕倒在那里,他这才临时起意,觉得可以顺势把一切嫁祸给我……
韦一山一定撒了谎。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杀了人。
他只是不想让警方注意到,他和Joker有来往而已。
这样一来,相关推理就要重新来过了——
当晚10点40分左右,处于麻醉状态的宋隐,和醉酒的夏可欣一起上了救生艇。
那个时候,Joker和韦一山已经接到了海警的电话,知道对方马上会过来。
Joker是邪教头目,绝不希望引起警方注意。
韦一山和他有来往,应该也不会希望,自己的游艇上会发生任何惊动警方的事。
那么,如果看到可疑人员,他们肯定会有所行动才对。
然而夏可欣还是死了。
这个事实说明,这两个人既没有在救生艇上看见凶手,应该也没有察觉任何可疑的人员靠近。
宋隐意识到,那晚漂流在海面的救生艇上,只有自己和夏可欣。
那么,凶手到底是谁呢?
“宋警官?是想到什么了吗?”
许辞的话打断了宋隐。
宋隐回过神来,把自己的想法做了总结。
然后他道:“按Joker的说法,我毕业后没留在帝都,而是选择了回淮市,他注意到这件事后,认为我想对付他,也就时不时会抽空,关注我这边的行动。
“他留意到最近我们在办朱晨有关的案子,也就顺手打听了一下。由于朱晨在道上臭名昭著,他很容易就了解到,朱晨买了一艘接近报废的旧船,应该会是他的藏身之地。
“正好,他被受邀参加游艇派对,也就让游艇主人绕路来了这边一趟,目的是确认朱晨是否真的藏在那里。
“就这样,他正好看见了我和郭安全的行动。
“我提到这件事,是想说Joker既然能让游艇主人,也就是韦一山改变游艇的路线,可见两人的关系确实不错。
“如果事实如此,凶手应该既不是Joker,也不是韦一山。因为无论他们中谁杀了人,都不应该让我和尸体一起离开。
“在知道我是法医的情况下,还试图嫁祸于我……这种手段不仅显得很低级可笑,还会给他们双双带来麻烦。
“尤其是,当时海警方面已经提前联系过游艇方。
“就算真打算杀人,知道海警会来,他们也应该换个时机再动手。”
许辞似有所悟地点点头:“嗯,很有意思的角度。所以,凶手并不知道你是法医,也不知道海警联系过游艇方。这么看来,他更像是普通宾客中的一个。
“——那么宋警官,关于案发经过,你现在是怎么看的?”
宋隐思忖片刻后,淡淡道:“凶手对夏可欣怀有敌意,但未必经过长期预谋。
“有可能,那晚在游艇上,他只是一直暗暗跟着夏可欣,寻找合适的机会。
“当他注意到,夏可欣被带上了游艇,且醉得厉害,完全失去了行动能力……他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
“我推测……凶手水性很好,甚至可能带了潜水设备。他通过潜水接近游艇,意外发现了失去行动能力的我,便顺势将罪行嫁祸给我。
“其实对他来说,最稳妥的方式应该是给尸体绑上重物,使其沉尸大海,难以重见天日。
“但这并非精心策划的谋杀,凶手的准备并不周全。
“再说他是潜水而来,不方便携带重物,救生艇上也不存在合适的道具。对他来说,最好的方式,只能是嫁祸给我。”
许辞顺着这个角度思考了一会儿,似乎没发现疑点。
于是他在笔记上划了寄几道横线,暂时把第二个可能、也即有人利用音乐伪造时间线的可能给删除了。
在知道海警马上会来的情况下,Joker、韦一山依然会选择杀人的可能非常小。
同理,可基本排除接过海警电话,跟他们有过沟通的船长、船员等工作人员。
凶手更可能是完全不了解情况的普通宾客。
而其中擅长潜水,且携带了专业设备的人,嫌疑最大。
许辞当即道:“非常感谢宋警官的配合。我们今天就到这里吧。那后面还要麻烦连队主持工作,就宾客中符合条件的人展开进一步的排查。”
宋隐倒是好奇地看向他:“这就结束了?你完全不怀疑我了?”
许辞笑了笑道:“即便你刚才说的大部分都是谎言。我也基本能排除你的嫌疑。当然,我甚至能排除Joker的嫌疑。”
“为什么?”
“因为你思维清晰、逻辑严密。如果你是凶手,不会采用如此刻意做作的、近乎是‘贼喊捉贼’的手法。
“至于Joker,他与你相识于学生时代,八年来始终关注你在警界的动向,应当非常了解你的能力和行事风格。”
“……所以?”
“所以你有句话说得很对,如果他是凶手,不该认为能如此轻易地,将罪行嫁祸给你这般能力出众的法医。这样做除了给他自己招来麻烦以外,毫无益处。”
宋隐深深看许辞一眼,目光里似乎有感激。
不过很快他的表情重新变得凝重,声音很沉地说道:“我想我们要尽快找凶手才行。”
许辞问他:“你有什么顾虑?”
宋隐道:“那晚韦一山应该和Joker见过面,可他完全向警方隐瞒了这个人的存在……这反过来也说明,两人的会面和合作,很可能是见不得光的。
“如果我们的推测是正确的,Joker和韦一山都不是凶手,并且完全没有预料到这件事的发生,那么……
“他们两个当晚在甲板碰面的时候,会双双以为周围没有其他人,也就有可能会谈一些双方合作的细节。
“现在看到新闻,知道游艇上居然死了一个人……他们很可能会意识到,当晚周围除了没有意识的我、夏可欣以外,还存在一个可能听到了他们秘密的凶手。
“我担心他们会先对这个凶手下手。
“我们一定要赶在Joker之前找到他!”
第145章 我们一家人
日上三竿, 飞鸿从一张豪华大床上醒来。
怕被摄像头拍,他不方便去城区,只能躲在鱼龙混杂的城中村, 但花点钱把房子捯饬一下, 他还是能住得很舒服——
房子很宽敞,有日光也有风。
床有2米宽, 随便他怎么颠龙倒凤。
醒来后飞鸿首先感觉到的,是手掌下滑腻温热的大腿。
激灵了一下, 他猛地睁开双眼, 这才后知后觉想起来, 昨晚他和这个女人上床了。
说起来,阿云从前管他很严, 他很少有偷吃的机会。
现在他没人管了, 不知不觉也就醉生梦死了起来。
至于阿云……他居然好几天没去看过了。
飞鸿心底浮现出了一种极致欢愉过后的空虚感,一时间竟感到了几分茫然。
不过醉生梦死的感觉毕竟很好。
他有足够的钱过纸醉金迷的生活, 有很多女人可以睡,还能办到很多人普通人难以办成的事。
他知道这是Joker用蜜糖给他堆砌出来的陷阱。
但是他好像只能清醒地沉沦。
更何况……更何况他根本离不开Joker。
首先他需要赚钱来照顾阿云。
有时候他也分不清自己和阿云到底是什么关系。
但他至少清楚地知道,他们的羁绊是从少年时期开始的,他们是一辈子都不会分开的家人。
其次, 他知道一旦离开Joker,以自己的本事, 恐怕没几天就要被警察抓住。
他过惯了现在的生活,怎肯愿意在监狱里度过余生?
更何况他也许会被判处死刑, 根本也没有余生可过。
“大哥,你怎么了?”
女人醒了过来,勾着飞鸿的脖子甜腻地撒着娇,“睡醒了吗?要再来一次吗?”
飞鸿却一把推开了她。
大概是想到病床上的阿云, 他忽然没了兴致。
“行了,你该走了。”飞鸿道,“昨晚就不该留你过夜。”
“哇,你居然说这种话?你好渣哦,可是我好喜欢哦。”
女人留恋地看着他,“大哥加个微信?下次有好酒,我还找你?”
“呵,你喜欢的是我,还是我给你挣的提成?”
“瞧你这话说的,还不允许人家都喜欢啊?”
床头的手机这个时候震动了起来。
飞鸿上前看了一眼,脸色立刻变了。
他没空和女人扯皮,赶紧用钱打发了她,然后严肃地接起了电话:“嗯?好的,我知道了。”
“嗯嗯。好。我马上就到。”
“……明白。我会再换个地方住。”
“放心,房东没见过我的脸。”
“我这就过去。”
……
20分钟后,飞鸿穿着一身高级西装,去到了一家私密度非常高的商务会所中。
被穿着旗袍的漂亮服务生领着去往包厢的时候,他时不时会透过走廊上大理石柱面、以及锃亮电梯的反光,仔细审视自己穿上西装的模样,乃至行为举止方面的细节。
他自诩为兽类,却披上了人皮,正用尽全力地模仿着那些达官贵人的模样。
他甚至怕被服务生笑话。
他曾穷到需要去素斋店蹭免费的斋饭吃,没有想到有朝一日,自己能出入这种地方。
及至包厢,飞鸿先看到了戴着面具的Joker。
他正在调酒,像是打算招待客人。
过了一会儿,他等的客人来了——韦一山。
韦一山穿得很随便,披的外套既像睡衣,又像麻袋。
看到他的那一刻,飞鸿不免自惭形秽起来。
他这才意识到,原来真正的大佬来这种地方,是不需要特意包装自己的。因为他知道没人敢笑话他。
韦一山看起来非常气急败坏。
他“砰”地一下摔上门,大步流星走进屋,扬手指着Joker,似乎下一刻就要痛骂出声。
但他大概终究顾及着什么,转而把气全都撒到了飞鸿的身上。
上前直接给了飞鸿一个耳光,韦一山再朝他踹了一脚。
飞鸿当即匍匐在地,愤怒地握着拳。
可他再气再怒,这会儿也只能咬牙吞声。
“你做什么?”
Joker的声音骤然一沉,听上去颇有些不怒自威的味道。
韦一山张了张口,嚣张的气焰熄灭了些许。
然后他道:“如果我知道在老码头那里落水的人是个警察,我不会让你去救他!你知道那个人的身份吧?你为什么把他带上船,以至于惹出后来这些事?!你疯了吗?!!”
Joker的语气显得很冷淡:“这一切跟我有什么关系?死的人叫什么?夏可欣?我都不认识她。她不是你的情人吗?
“你好像还挺喜欢她的,还问我是不是能保证,我救的那位警察能把她平安带上岸。”
韦一山脸上有些挂不住:“可他是警察诶!我当时哪知道他是警察?!海警是不是也是他引来的?!”
Joker好奇地看向他:“海警打电话来的时候,完全没有提到这位警察,不是吗?
“反倒是我该质问你,你最近做了什么,以至于会引来他们的‘例行检查’?”
韦一山脸黑了,一屁股坐上沙发:“现在事情闹大了,你说说该怎么办吧!你不是最有办法了么?”
Joker没有立刻回答。
他起身前去扶起飞鸿,看了一眼他被打得红肿的脸颊,再用冷漠的、好似没有一丝光的眼睛看向韦一山:“凶手是谁?”
“我怎么知道?!”
韦一山烦躁地抓着自己的头发,“妈的怎么会闹出这种事?我现在只能在警察面前咬定,凶手就是你救的那个警察。可警方恐怕不会善罢甘休,依然会盯着我的一举一动……
“凶手、凶手他妈的到底是谁啊?
“这傻逼夏可欣性格就是有问题吧,惹谁了啊,居然要对她下这种死手?
“她死了……她死了,可我那里有些事儿还想让她善后……要是被警方发现……妈的,韦家可不能折在这种事儿上!”
Joker把刚调好的一杯酒递到韦一山面前:“冷静一下。把详细的宾客名单梳理给我。我来查。”
“你……你有眉目了?”韦一山颇为激动地看向Joker,“你能找到凶手?是、我们得赶紧帮警察找到凶手!
“凶手落网,警方结案,这件事也就了结了。警方不能因为这件事盯上韦家,不能深挖下去,不能发现别的疑点……”
Joker淡淡道:“凶手是谁,并不难查。他多半一直在跟踪夏可欣,看到了你把她送上救生艇的一幕。”
韦一山惊讶地瞪大眼睛:“可那会儿我俩没有看见人啊!去甲板见你之前,我特意让人警告了所有宾客,说晚上风浪大,不要在甲板上逗留,有危险……
“那个点,每个人都回房睡觉了!
“我甚至特意让阿兵确认了一遍,所有甲板上,一个多余的人都没有!否则我怎么敢让你出来?!”
Joker道:“那个人不在甲板上,只能是在水里了。我想,你和夏可欣吵架的内容,他应该全都听到了。
“他知道你晚上无论如何,都要让夏可欣乘坐救生艇离开。所以他提前潜入了水下,就等着夏可欣上去。
“你我二人离开后,他就去杀人了。”
听到这里,韦一山一个激灵跳了起来:“什么?!那、那不能把他交给警察!决不能把他交给警察!
“你看看,连先生,这还是要怪你啊!
“那会儿你非要出面送那个警察走……这还没完,你还特意找了一艘快艇来接你……
“是,我理解,海警要来了,万一上我那游艇做彻查,你在的话,不方便。
“你提前把那个警察放走,我被海警问起的时候,就说他独自乘坐救生艇离开了,这样也能起到声东击西的作用。
“警察既要上游艇做检查,又要去茫茫大海上寻找他的下落,也就不会注意到,还有一个你悄然乘坐快艇离开了……
“但是……但是也正因为你提出了这样的需求,我找快艇来接你,才会顺便把‘那东西’也运上快艇……
“万一那个凶手看到了……不行不行,不能将他交给警察!连先生,你说这……”
收到海警的消息,得知他们要上游艇做检查,韦一山意识到自己需要尽快想办法将“那东西”转移走。
与此同时,对他来说,最好还有一个能分散警方注意力的东西出现,比如独自在海上漂流、急需救援的宋隐。
因此,那晚Joker让宋隐乘坐救生艇走,并带着飞鸿、江见萤与“那东西”一起乘坐隐藏了雷达信号的快艇离开,分明是在帮韦一山。
甚至他特意为宋隐注射了少量的麻醉剂,为的便是避免他提前醒来,看到他们搬“那东西”的一幕。
现在韦一山倒好,把一切责任都怪到了自己身上。
Joker心如明镜,面上倒也并不表露。
抿下一口酒,他道:“也好办。先把凶手找出来,然后杀他灭口,也就行了。”
“啊、对……啊对对对。”
韦一山总算面露笑容,“那就拜托你了!”
“没问题。”Joker颇为绅士地朝他一颔首,“把宾客名单交给飞鸿就好。他会和我一起办这件事。”
“飞鸿……咳,”韦一山听出Joker话里有话,当即瞧向飞鸿道,“对不住啊小兄弟。不过我也实在着急上火嘛……后面的事,就拜托你和连先生了!”
飞鸿不敢闹脾气,赶紧赔了个笑:“韦先生,你这话折煞我了。有事儿你尽管吩咐。我一定办好!”
薄暮时分,斜阳如质地极轻的红纱,将淮市温柔包裹。
一辆黑色商务车缓缓驶向主干道。
司机开着车,江见萤坐副驾驶,她先是回头看了一眼闭着眼小憩的Joker,再看向了肿着脸的飞鸿。
她有些生气地说道:“是那个韦一山欺负的你吗?这些所谓的达官贵人,真不把人当人!”
闻言,飞鸿咽口唾沫,下意识看向Joker,似乎是在观察他的表情和态度。
却见Joker倏地睁开眼,望过来的眼神竟藏着几分关切,以至于显出了几分温柔:“他把你打疼了吗?”
飞鸿有点不自在,收回视线平视着前方:“我不就是干这种活的么?总不能让你挨打吧。”
听到这话,Joker微微侧过头,像是在认真地思考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望着飞鸿,认真地说道:“我替你报仇吧。”
“什……什么?”飞鸿有些惊讶,心脏一下子跳得很快。
Joker朝他笑了笑:“我和你、阿云是一家人。一家人内部吵归吵,不能让外人欺负。无论是你,还是阿云被人欺负,我会替你们出头的。飞鸿,关于这点,从来都没有变过。”
飞鸿捂着被打肿的脸没说话。
他的心情忽然很复杂。
他想到了阿云,想到了他们三个人刚认识的时候,不知为何,一时竟有种想哭的冲动。
江见萤像是感了兴趣,眼睛亮亮地问Joker:“哥哥,你想怎么做?宰了韦一山吗?他们骗纳税人,赚的都是穷人的辛苦钱,我想所有人都会支持我们杀了他的!”
Joker重新闭上眼,只淡淡说了一句:“我需要先找到杀死夏可欣的凶手。”
作者有话说:
真凶被警察和反派同时盯上了。
真凶瑟瑟发抖。
第146章 八个嫌疑人
下班点到了, 连潮注意到许辞和柏姝薇一起去往了停车场,便也赶了过去,为的是招待远道而来的他们吃一顿饭。
顺便, 他也想为许辞的专业、严谨, 最主要的是他在审讯过程中对宋隐的照顾表示感谢。
及至停车场,连潮走到许辞临时借用的警用商务车前, 这便看到他和柏姝薇正把一束一束的玫瑰放进后车座。
见连潮来了,许辞朝他点点头, 瞥一眼那些玫瑰, 面色颇有些许尴尬:“祁队他有时候——”
话没说完, 他用暗含责备的眼神看向了柏姝薇。
柏姝薇赶紧抬头望天。
没有,不是, 她才不是被祁臧派来盯梢的。
【哇塞淮市这边好多帅哥, 宋警官、连队,全都很帅啊!还有一个温队也不错呢】
她当然也绝对不会想到, 她在群里发出这句感叹的时候,会引发祁臧的危机感,以至于赶紧送来这么多的玫瑰。
连潮瞧到这一幕,倒有些若有所思。
他意识到自己似乎对宋隐做得太少了。
玫瑰、小礼物、仪式感什么的……他没有给过宋隐。
这个男朋友, 看来自己没有当好。
尤其是在祁臧的对比下。
话说回来,自己给过宋宋什么呢?
眼前浮现了家里那些特制手铐、软鞭、锁链。
连潮:“…………”
“连队, 有什么事吗?”
尽管心里仍有些许尴尬,许辞倒也做出了云淡风轻不悲不喜的样子, 很平静地开口问道。
连潮便道:“许支等会儿有安排吗?我和宋隐想请你吃个便饭。你偏好哪个菜系?”
许辞想了想,面露犹疑:“说实话,我刚从康复医院出来,外面的东西都不太——”
连潮接过话道:“是想吃自己家里做的那种吗?不介意的话, 许支来我和宋隐的家里吃顿便饭吧。我来做。”
许辞知道连潮的身世,对于其是否会做菜,不免持怀疑态度,很直接地问道:“看不出连队还会做菜?”
思及宋隐夸过自己菜做得还不错,连潮淡淡道:“还是会一些的。”
然而许辞对其他人的厨艺并不抱有信心:“……不如这样,我来做,怎么样?”
“哪有让客人做菜的道理?”
“没关系。正好还要讨论案子,一边干活一边聊好了。其实做菜对我来说,反倒是一种放松的方式。大家都是同僚,不用太客气。”
就这样,这晚连潮、宋隐、许辞、柏姝薇,乃至温叙白,全都聚在了连潮的家中。
温叙白很忙,一直在阳台处打电话。
柏姝薇抱着电脑整理资料,连潮在看游艇派对的宾客名单,以及游艇主人韦一山和其女友江暮雨的资料。
至于在厨房里忙碌的,便是许辞和宋隐了。
许辞当主厨,宋隐给他打下手,同时担任试菜员。
冷不防只听他道:“这也太好吃了。”“确实是我吃过最好吃的麻婆豆腐。”“看不出许支这么会做菜。”“色香味俱全。你怎么能把萝卜装饰雕刻得这么精致?”
连潮抬眸望去,只见宋隐看向许辞的眼睛亮亮的。
他当然也夸过自己的做菜水平:“好吃。”“不错。”“这道菜你做得挺地道。”
两相对比之下,当时他的语调非常平淡,根本不如夸赞许辞来得这么真心实意,看来只是恭维领导的套话而已。
连潮:“…………”
瞧见这一幕的不止连潮。
还有一旁的柏姝薇。
她当即忙里偷闲,拍了一段视频给祁臧,并附言:【领导你放心啦,许支和大家都相处得很好】
又过了一会儿,连潮的手机响了起来。
电话是祁臧打来的。
他的语气明显有点急:“连队,那个叫宋隐的,是你的下属?他什么情况?他是——”
“嗯?宋宋吗?”连潮道,“他是我的男朋友。”
“——诶?”
“怎么了祁支?”
“……咳,没事。那什么,你们吃好喝好。我忙完手上的事去一趟淮市,没准还能帮上忙呢!”
挂下电话,连潮回味过来祁臧打来这通电话的缘由,不由侧头看向桌子对面的柏姝薇:“你联系祁支了?”
柏姝薇当即小声道:“主要是吧,他有‘必须要随时知道老婆大人动向’的焦虑症!”
连潮没接话,望着半开式厨房的方向淡淡一笑。
基于过往经历,宋隐其实很封闭自己。
他如果能多交几个朋友,无疑是桩好事。
当然,很快连潮又想到了回家路上宋隐对自己说的:“是,没想到许支人这么不错。”“我和他很挺一见如故的。”
“……”
连潮面上笑容消失,颇为深沉地皱起了眉头。
吃完晚饭,众人一起转移阵地,去到了市局加班。
各自展开工作前,连潮先拉着大家开了个短暂高效的会议。
“蒋民,现场复勘结果怎么样?有没有其他发现?”
“痕检方面的报告呢?凶手不可能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关于案发经过的推测,我已经发给大家了,需要请专家对凶手的潜水时间、可能用到的设备做进一步的评估。”
“夏可欣身上的故事还需要深挖,乐小冉,这项工作,你配合柏姝薇,按照许支的要求来做。”
……
会议结束后,大家各自按分工有条不紊地展开工作。
宋隐看的是法医报告。
这次的尸检他不便参与,是临津市二大队的法医做的。
宋隐曾在一个案子与那人有过合作,对方水平也相当不错。
根据尸检报告显示,死者血液内的酒精浓度高达180mg/100ml,确实处于严重醉酒状态。
除了大量酒精,胃内容物显示死者生前食用过鱼子酱、鹅肝、蛋糕等食物,与派对上提供的自助食物一致。
毒理学筛查未发现常见毒物。
但在死者血液中发现了微量苯二氮卓类镇静药物的代谢产物,其浓度不足以导致昏迷,但能加剧酒精的镇静效果。
至于死者的死因,系单刃锐器刺击导致的心脏破裂、心包填塞,凶器与现场发现的雕刻刀吻合。
调查发现,这把刀是派对上用来切蛋糕的刀。
韦一山和江暮雨一起切了蛋糕,便将刀随便放在了一边,理论上谁都有可能接触到这把刀。
目前尚未发现明确看见过这把刀被谁拿走的目击者。
将法医报告仔细再过一遍后,宋隐皱起眉来,看向许辞问:“许支,死者血液中发现了苯二氮卓类镇静药物的代谢产物。关于这点,有问过韦一山吗?这药是他用的吗?”
“问了,他承认是他用的。”
许辞道,“药物名称是咪达唑仑。韦一山对此的解释是,他有严重的失眠,有时候会自己注射这种药。他表示他的医生给他严格限制了剂量。
“当然,我觉得他很可能在说谎。
“虽然比不上海洛因等毒物,但咪达唑仑依然具有一定的成瘾性。目前确实有不少人,都对这种镇定类药物形成了依赖,会定期通过非法渠道购买这种东西注射给自己。”
“对了——”
想起什么,许辞补充道,“Joker为你注射的,也是咪达锉伦。我在想,Joker没道理随时带着这种药吧?他既然和韦一山关系好,也许是从对方手里获取到的这种药。”
Joker给自己注射过两次咪达锉伦。
这种药,他真是从韦一山手里拿到的吗?
韦一山随身带这种这种药,只是因为他有药物成瘾性?
“宋隐,想到什么了吗?”
会议室内,连潮望向宋隐问。
宋隐便道:“我在想,夏可欣作为纹身师,有时候会在人的一整张背上制作纹身。这种大面积的纹身一定很痛,她会不会用到咪达唑仑这种麻醉剂?
“虽然……虽然这件事不一定和凶杀案有关系。
“但我觉得,搞清楚咪达锉伦到底怎么来的,也许会对还原夏可欣的故事有用,帮助我们发现别的破案思路。”
“嗯,你提到的这点,我之前也考虑过。不过调查发现,夏可欣并没有使用麻醉剂的资质,这要专业医师才能操作。”
连潮道,“另外,我也找夏可欣的助理问过。他否认他们会使用麻醉剂。
“他表示,少数情况下,如果客户实在对疼痛不耐受,可以自行购买局部的外用麻醉膏,比如复方利多卡因乳膏,但这种药膏只会让皮肤表层麻木,不会导致意识模糊,与咪达唑仑镇静催眠、抑制中枢神经的作用机制完全不同。
“夏可欣的助理还表示,有的麻醉剂会导致局部皮肤血液循环变慢,继而导致色料难以均匀渗透进真皮层,影响最终的效果。所以他们一般都不建议客户使用任何麻醉剂。”
“当然,”话锋一转,连潮又道,“这只是助理的一面之词。刚才许支也提到,搞不好韦一山滥用精神性药物,对咪达唑仑上瘾。那么夏可欣可能会为他提供咪达唑仑也没准。这些还有待进一步调查。”
简单地讨论几句后,宋隐去了一趟卫生间。
他刚要进去,不料碰到了握着手机刚从里面走出来的温叙白。
两人这么猝不及防地互相打了个照面,颇有点狭路相逢的味道。
温叙白看向宋隐的目光依然复杂而充满怀疑。
不过他暂时没多说什么,朝宋隐点点头就离开了。
宋隐倒是叫住了他:“我以为你会审我一次。”
“旁听许支的审讯后,我觉得此事可以延后。”温叙白停下脚步道,“反正我估计,暂时从你那里也问不出什么来。比如Joker到底长什么样,嗯?在你面前,他还一直戴着面具吗?”
宋隐面沉如水,像是根本没听出他话语里的尖锐,只是问:“你们到底查到了什么,以至于注意到了那艘游艇?”
温叙白摇头:“无可奉告。”
“那么,上船之后,经过一番检查,你们发现了可疑物品,或者可疑人员吗?”
“无可奉告。”
宋隐难得没对温叙白冷脸相对,好脾气似的提醒他道:“刚开始我以为,Joker又要玩什么恶趣味的游戏,所以故意安排了我和那具尸体待在一起。
“也因此,他会在带我离开前,给我注射麻醉剂。
“但想来,他已经不是十几岁的他了,现在他更懂得权衡利弊,不会不顾海警即将登船的风险盲目行事。
“凶杀案确实和他没关系。这种情况下,他为什么要给我注射麻醉剂……就值得深思了。”
温叙白放下手机,提了提袖口,表情总算有所松动。
他看向宋隐问:“你怎么想的?”
“既然海警要来,如果他单纯想放我走,为什么不直接把我交给海警?”
宋隐道,“……总之,我猜我走后,他也乘别的船离开了,并且带走了某种可能是罪证的东西。
“他不想让我看见‘那东西’,所以给我注射了药物。
“而也许‘那东西’,就是你们上船想找的。
“那么,调查当日的所有船只记录、附近码头港口的监控,可能会对你们的调查有帮助。
“我无从得知‘那东西’具体是什么,只是忽然想到了这一层,给你说一声。”
听到这些,温叙白望过来的目光似乎有些复杂。
宋隐却像是并不在意,径直转过身往卫生间走去了。
·
等宋隐回到会议室后,调查有了新的进展。
只听许辞道:“宋宋回来得正好。我们现在锁定了八个宾客。他们都有潜水资格证,且都带了设备上船。”
“八个?”闻言连潮不由皱眉,“一共才二十来个宾客,会潜水又有设备的,居然有八个之多?”
“是的。因为本次派对的内容,就包含了集体潜水活动,只不过因为发生了凶案,才没有继续往下开展。”
许辞严肃道,“这八个人包括了女朋友江暮雨。事实上,这次的潜水活动,就是江暮雨一手策划的。”
“江暮雨和其余七个会潜水的宾客,都是在英国留学期间认识的,其中大部分人还跟她都是同一个潜水俱乐部的。”
许辞的声音愈发低沉,“这八个人都有留学经历,并且很多还是初高中就出国了。
“就目前的调查来看,他们跟方芷实在毫无交集。
“一年前,方芷找上夏可欣进行了纹身,却因为消毒不彻底,意外死亡了。
“目前只有这条线,可能涉及仇杀这面的动机。
“然而会潜水的这八个人,全都跟方芷完全没有交集,怎么会为她仇杀夏可欣?
“不仅如此,这八个人,跟死者夏可欣也没有任何交集。
“江暮雨差不多是一个月前,才随着父母的调动来到淮市的。
“至于另外七个会潜水的人,既不认识韦一山,也不认识夏可欣,他们是受江暮雨的邀请,才从各个地方赶过来的。
“他们中有几个人甚至刚从国外回来,结束了学业,尚不着急找工作,所以有钱有闲,参加游艇派对和潜水活动。
“总的来说,这些人既没有纹身的爱好,也不认识夏可欣。
“就目前掌握的信息而言,他们跟她之间不存在任何爱恨纠葛。”
第147章 洞潜爱好者
参与了这次游艇派对的人中, 足足有八个持有高级潜水执照,并且携带了专业潜水装备的宾客。
他们都很年轻,从二十四五到二十八九岁不等, 全都有海外留学背景, 大部分都是同一个潜水俱乐部的。
对于这八个人,警方当日能查到的信息相对有限。
其后又花了一段时间, 待侦查员们把这八人的信息整理完善,大家也就对他们有了进一步的了解——
江暮雨、李安妮、陈菲这三人均为女性, 也都是水下艺术摄影爱好者。
江暮雨是游艇主人的女朋友, 她的潜水技术相对一般, 不过家庭背景最好,财力也最强, 因此是圈子里的核心人物, 她为人自信干练,负责组织这次潜水活动。
事实上, 韦一山声称,他之所以会把“恋爱纪念日”定在游艇上,主要是因为江暮雨。
他们这群人回国后,陷在了各自的琐事中, 有阵子没见过面了,江暮雨一直想找个机会, 组织一次集体潜水活动,让大家好好聚一聚。
结合了两人的需求, 韦一山这才办了这场游艇派对。
到时候,他和他请来的人在游艇上吃海鲜开他的派对,江暮雨和她的朋友可以去潜水。
虽为水下摄影爱好者,但江暮雨的拍摄水平一般。
另外两名女性则不同了。
李安妮在网上粉丝很多, 经常放水下的拍摄视频和照片,出过很多神图,有着“深海光影捕手”的美称。
至于陈菲,她靠在冰岛丝浮拉裂缝拍摄的一组照片斩获过国际大奖。
不仅如此,她在技术潜水领域的成就同样出色。
三年前,菲律宾图巴塔哈礁湖,她曾在三十米深的地方处理过二级头故障,靠着憋气上升技术避免了严重减压病。
另外还有五人,分别叫黎欢、邹牧、王靖、吴浩、张泽宇。
黎欢是女性,其余四名都是男性。
值得注意的是,这五人不仅擅长潜水,更是狂热的洞潜爱好者。
洞潜,指的是潜入漆黑狭窄、迷宫般的水下洞穴系统。
这是潜水领域最顶尖、最危险、也最烧钱的极限运动之一,不仅需要价值数十万的专业装备,更需要超凡心理素质,和长期严格训练培养出的技术。
洞潜期间,任何细微失误,都可能导致潜水员在瞬间致命,这可谓是用金钱和生命危险堆砌起来的运动。
在这五位洞潜爱好者中,张泽宇的技术最为出众。
他刚在墨西哥某复杂洞穴系统成功完成挑战,拍摄到了罕见的深海盲虾,这项成果被专业期刊报道,在圈内堪称一项新的世界纪录。
据说这次回国,他一直在为挑战位于广西的九顿天窗做准备。
表面上看,九顿天窗是一个面积仅三四百平的小水潭,然而其下藏着无尽的乾坤,被称为中国水下珠穆朗玛峰。
2015年,澳大利亚潜水员刷新了中国国内洞穴潜水纪录,在九顿天窗的潜水深度达到213米。
这项记录后来在2023年,被中国资深的潜水员韩颋打破,他用时12.5小时下潜到了277米。
韩颋曾在此地多次救过被困的潜水爱好者,也亲手捞出过自己徒弟的尸体。然而最终他也命丧于九顿天窗。
除了张泽宇,其余几人也相当厉害。
黎欢是国内少数掌握侧挂潜水技术的女性潜水员。
这种技术要求潜水员在身体两侧各挂一个气瓶,在狭窄洞穴中能灵活转身,需要极强的核心力量和心理素质。
邹牧和王靖亦是技术型潜水员中的佼佼者。
邹牧擅长使用循环呼吸器,这种设备能让潜水员在水下停留更久且不会产生气泡。
王靖则精通混合气体配比,能在不同深度调整呼吸气体成分,预防氮醉和氧中毒。
总的来说,这八个人里,有两位非常出色的女性水下摄影师,她们有时候在海下蹲守一天,就为拍一组绝美照片。
至于那五位洞潜爱好者,他们都有过十几个小时待在漆黑一片的、随时发生死亡威胁的水下洞穴中的经历。
没有绝对的心理素质和精准的判断力,他们无法完成这样的极限运动。
这样算下来,组织这场活动的江暮雨嫌疑相对较小。
因为她的潜水技术其实是最差的。
至于其他七人,每一个都具备独立作案的能力。
他们不仅精通潜水技术,更重要的是都经历过极限环境下的心理考验。
然而经过数日的深挖,除江暮雨与死者夏可欣有一层情敌的关系外,其余七人跟死者在生活轨迹上没有任何交集。
夏可欣的客户虽然很多都是有钱的富二代,但她的客户群体,与这帮喜欢极限运动的富二代,没有任何重叠。
这八个人不仅没有纹身的爱好,对普通的社交活动也并不热衷。
由此,从这个角度,完全无法锁定凶手的动机。
他们都不认识夏可欣,谈何与她发生矛盾呢?
过程中警方也多次找江暮雨进行了沟通。
“我完全不知道那个女人和韦一山的关系。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她那种人上游艇。
“她确实不在受邀名单里啊。我问了,她是跟着花花混进来的,我真是服了,怎么会遇到这种事……”
被提到的这位“花花”,是一位十八线的明星。
当初便是她把夏可欣介绍给这个圈子里的人,顺便带来了一阵纹身热潮的。
花花向警方肯定了江暮雨的说辞。
作为夏可欣的客户,花花很喜欢她做的纹身,这次被她哄得开心,也就带着她上了游艇。
“她说也想体会一下在豪华游艇的甲板上晒日光浴的感觉什么的,我就带她来了。
“我本来想着,带个朋友,也没什么嘛。天呐,我怎么知道,她是奔着破坏人家情侣关系的目的去的?我更没想到她会被杀……”
“啊?事前我跟谁说了?我没跟谁说呀。派对前一天,我找了夏可欣替我做新的纹身,那会儿她听我提到这事儿,就让我带上她。然后……然后我没做什么,我早早睡了个美容觉,第二天一大早直接带她上船了。
“她自己有没有对谁说起啊?这我就不晓得了。不过应该没有吧。她是去破坏人家小情侣感情的。她哪好意思讲?
“我想想啊,参加派对的宾客,主要分为两拨,一拨是女方江暮雨的朋友,我听说都是搞潜水的?
“这帮人,夏可欣都不认识,不可能特意在上船前,找到他们,声称自己要上船搞事情吧?没这个道理嘛!
“至于另一拨,就是男方韦一山叫来的朋友了。
“他们中很多人确实认识夏可欣,也找过她做纹身……都是我以前介绍的嘛。
“但夏可欣也不太可能和他们多说什么吧?
“那帮人呢,虽然以前常跟韦一山厮混在一起搞七搞八的,但这次派对毕竟有江暮雨在,他们心里还是有谱的——
“江家对于韦家来说,是高攀了。韦家还想打进内地市场,以后可得指望江家的帮忙呢!
“所以我想,他们如果知道夏可欣要上游艇拆韦一山的台,肯定会制止她的呀!
“夏可欣也清楚这些,不能对他们说什么。”
这种情况下,如果凶手真的就在那八个潜水者之中,他们不仅和夏可欣在生活中没有交集,更不知道她会上游艇。
也即,凶手在派对上遇见夏可欣,确实是个偶然事件。
那么,凶手的杀机到底是什么呢?
第一种可能,两人在派对上产生了矛盾。
但目前没有目击者的证词,可以支持这种说法。
综合大家的说辞,派对的绝大部分时间,江暮雨都在。
她脾气火爆,手腕强劲,花花表示,夏可欣怕她当场把自己手撕了扔进大海,始终没敢现身。
因此,一直等到江暮雨突发不适回房休息,夏可欣这才出现,自那以后,她也基本在和韦一山纠缠。
派对上,花花时不时就会留意夏可欣的情况。
刚开始是因为,夏可欣是她带来的人,她怕夏可欣闹出什么笑话,让自己跟着丢脸。
后来,当知道夏可欣跟韦一山有一层那样的关系,她就更是紧张了,生怕对方闹出什么幺蛾子。
花花表示,就她了解到的情况来看,夏可欣不太可能和谁在派对上闹出矛盾,尤其是会为她招来杀身之祸的矛盾。
由此,夏可欣与凶手在游艇上,临时产生了矛盾,以至于凶手激情杀人,这种可能暂时被排除了。
那么还是只有从跟第三方有关的仇杀方向去考虑。
某个第三方和夏可欣有仇。
为了这个第三方,八个潜水者中的某个人杀了夏可欣。
可这第三方会是谁呢?
或许只能从夏可欣的故事去挖掘了。
经查,夏可欣的故事大致拼凑如下——
她出身于普通家庭,父母在偏远的山村务农。
初中毕业后,家里无力继续供她读书,她早早辍学,成为了沿海工厂流水线上的一名女工。
十八岁那年,工厂附近开了一家纹身店,夏可欣被店里的各种图案吸引,常跑过去蹲着。
每天她都要从早上9点工作到晚上9点,一周只能休息一天。
她的工作内容机械、重复而又枯燥,下班后去纹身店看店老板为顾客纹身,也就成了她每日唯一的乐趣。
老板娘一开始挺烦她,不知不觉间,被嘴甜的她哄得开心,又见她很有色彩搭配方面的天赋,就收了她为学徒。
她在这方面也确实展现出了惊人的悟性和耐性。
从最基础的清洗器械、消毒卫生,到练习素描功底,再到在猪皮上练习针法……夏可欣的进步可谓神速。
就这样,夏可欣因缘际会地踏进了纹身行业。
一年半后,引领她入行的师父因故关店离开,夏可欣没有选择去别的纹身店打工,而是靠着积攒下的一点钱和一股闯劲,在市中心租下了一个不到十平米的小铺面
夏可欣十分刻苦,生活上省吃俭用,把钱全都用在了报班学习上。
素描、国画、油画……她什么都学,致力于能做出不同艺术风格的纹身。
后来她意识到,作为纹身师来说,美术功底固然重要,审美也非常重要,于是又考了成人高考,学的是西方艺术。
夏可欣也一度面临竞争压力。
为了脱颖而出,她努力钻研差异化的纹身产品。
后来她把目光瞄准了国风。
据说她曾为此想办法去各种古博物馆做过调研,还特意拜过修复文物的师傅为师。
功夫不负有心人。
夏可欣的纹身技艺自此一骑绝尘。
她经营着自己的视频账号,逐渐在小众圈有了热度。
后来她彻底成名,则是因为一个演员的红毯秀。
那是一位以气质清冷著称的新生代小演员。
她刷到了夏可欣的视频号,便找到了她。
她希望在背部纹上一幅独特的青花瓷纹样,用以搭配她即将在红毯上亮相的一袭定制礼服。
“你确定要这么做?纹身弄上去,就很难洗掉了,何况是这么大面积的。你是演员诶,这样会不会影响你接戏?
“当然,咱们也可以弄那种非永久性的纹身。但视觉效果可能没那么好……”
夏可欣曾这样问过那位明星。
这位新生代明星却很果断的说道:“现在哪有戏给我拍?先出名再说吧!”
于是夏可欣帮了这位明星。
那次晚宴,当她在红毯上转身时,全场的目光都被她背后的风景深深攫住了——
礼服是极致简约的、宛若夜空般的深蓝色丝绒材质,与青花瓷纹身的颜色完美地融入到了一起。
纹身的纹样汲取了元青花缠枝牡丹纹的精髓,又融入了现代的审美,其笔触细腻,婉转流畅,牡丹花瓣层层叠叠,栩栩如生,仿佛竟会随着演员的每一个转身而微微摆动。
该明星因此上了好几个热搜:
#红毯惊现行走的青花瓷#
#肌肤上的国宝级艺术!#
#是谁在她背上画下了一个江南?#
……
夏可欣和这位明星一起出圈了。
此后她不再只是纹身师,更成为了先锋艺术家。
就这样,出生于山村地区的夏可欣,打开了权贵世界的大门,也因此结识了韦一山。
她跟韦一山谈的是地下情。
大部分人都不知道这件事,连花花都不知道。
众人眼里,夏可欣是事业女强人,一心扑在事业上,只想把工作室做大做强。
夏可欣做这行,难免会存在一些竞争者。
另外,有时候她帮了这个明星做造型,该明星的对家难免会因此对她心生怨言。
然而警方顺着这些方向深入调查后,目前为止,并没有发现夏可欣和什么人有过特别深刻的、足以引来杀身之祸的矛盾。
不仅如此,那八个会潜水的嫌疑人,也跟娱乐圈、艺术圈的这些瓜葛没有任何关联。
兜兜转转,警方最终又把目光放回了方芷身上。
方芷死于纹身引发的大面积感染。
这是夏可欣操作不当所引发的可怕后果,是生死之仇,想必足以引发凶手的杀机。
但问题又绕回来了。
方芷来自普通工薪家庭,从未踏出过国门半步,她的世界与那八个擅长潜水的、从小在国际学校就读、中学时期就被送往海外深造的富家子弟,完全处在两个平行的时空。
那八个人并不是纨绔子弟,他们一心专研极限运动,不乱玩、不瞎混,社交圈也就相对封闭。
由此,实在看不出他们中的任何人和方芷有过交集,更别提会为她报仇了。
目前警方已经调查了这八人的通话记录、聊天记录、消费记录等等,甚至连社交网络上的点赞信息都查了一遍。
可没有任何证据显示,他们中有任何人认识方芷。
更让警方头疼的是这些人的家庭背景。
每一个名字背后,都代表着在江澜省乃至全国都举足轻重的家族势力。
在证据链尚不完整的情况下,办案程序受到了极大限制,目前警方只能以“配合调查”的名义,要求他们暂时不得离开江澜省,然而后续的每一次传讯、每一份搜查令的申请,都必须格外审慎,避免引发不必要的执法阻力。
其中有个叫黎欢的洞潜爱好者,更是格外难搞。
她的母亲是隔壁云海省工商联的副会长。
某位办事警员在致电问询的过程中,与黎欢一言不合发生了几句冲突,作为云海省锦宁市的纳税大户,黎欢的母亲竟一个电话找上市领导,要求开除这名警员。
许辞大怒,却也不得不赶回锦宁市亲自沟通此事。
调查不免因此陷入了僵局,实在难以推进。
这日,连潮组织着刑侦大队的众人开了又一次会议。
会议上,连潮将目前查到的所有信息与众人做了同步。
包括八名嫌疑人,死者夏可欣,以及可能跟本案有关的、死于纹身感染方芷的全部详细资料。
注意到宋隐举起了手,连潮当即问:“有什么发现?”
宋隐道:“劳烦连队把PPT翻到方芷那一页。”
连潮照做了。
投影屏幕上顿时出现了方芷那张年轻清秀的面容。
下面标注着她的姓名、年龄、死因等等,还附带了相关的新闻报道链接。
方才介绍方芷的时候,连潮重点介绍了她的生平经历,和社会关系,掠过了她的具体死因。
这会儿他顺势将这些链接一一点开,并向众人解释道:
“根据当时的医疗记录,方芷的直接死因是感染性休克继发的多器官功能衰竭。
“具体来讲——
“夏可欣在纹身操作过程中,对器械的消毒不彻底,导致了细菌感染,它们通过污染的针头被植入方芷的皮下组织。
“感染初期,方芷的纹身部位出现了典型的红、肿、热、痛等蜂窝织炎症状。
“她本人误以为是正常的纹身后反应,未能及时就医。这就导致细菌在其皮下组织和筋膜层迅速繁殖,引发了坏死性筋膜炎,最终引发败血症。整个病程差不多为期一周。
“这些信息,我们是从新闻里获取的,记者表示是从急救医生那里获取到的资料。”
话到这里,连潮看向宋隐:“宋老师有什么发现?”
“也谈不上发现,就是觉得有点不同寻常。”
宋隐道,“喏,你看,方芷是去年发生的意外。可是夏可欣五年前就成名了。”
连潮仿佛立刻明白过来他在什么,当即接过话道:“你是觉得,像方芷这样的人,本不该是夏可欣的客户。”
宋隐点点头道:“我刚在社交平台下做了搜索,所有人都表示,夏可欣工作室的预约很难,排队很慢,至少要等半年以上,并且要价非常高,普通人绝对负担不起。
“夏可欣教出过一些学徒,可即便是他们上手做,一个简单的纹身也价格不菲。
“不仅如此,所有人都说,夏可欣现在只给明星网红、有钱富二代做纹身了。
“那么,她为什么会答应给方芷做纹身?
“换一个角度说,方芷出身普通,工作普通,社会关系简单,吃住花销不大,也不爱奢侈品……她看起来,实在不太像是会找夏可欣做纹身的人。”
作者有话说:
大家对洞潜感兴趣的话,可以看看九顿天窗的一些视频,B站有很多,当初看得我挺有感触的~
第148章 普通不普通
夜色已深。书房的灯还亮着。
连潮在外带队进行侦查工作。
宋隐身上的嫌疑还没有完全洗清, 不方便出面,也就窝在家里继续挖掘方芷的故事。
目前乐小冉已经带着数位侦查员,走访了方芷的同学、邻居、同事、以及相关亲属。
宋隐详细看起了每一份问询记录, 必要的时候还会把执法记录仪里录下的视频翻出来看。
邻居们提起方芷, 大多印象模糊却带着善意。
“哦,你们问方芷啊?哎, 记得,当然记得, 可惜了……她人很好的, 上次还帮我换过灯泡呢。是, 我也诧异呢,一个瘦瘦弱弱的姑娘, 居然能干这种活?
“后来才知道, 她从小就在家里负责这些事情。他们家呐,重男轻女。我听她说起过, 家里好吃的、新衣服,从来都是先紧着弟弟方明。小时候她一放学就被要求去厨房干活,她弟弟呢?玩游戏就可以了!啧……
“要是我,早就闹起来了!
“不过方芷性格好啊, 从没听她抱怨过这些。她只说,现在自己有工作, 出来住了,也就能自己做自己的主了。”
“方芷?我有印象的。那个文弱安静的姑娘吧。她一个人租了这边的一个单间。
“喏, 那边有几只流浪猫,看见了吗?方芷抓它们去绝的育。她心底很善良呢!”
同事们对方芷的评价也很不错。
“她特别认真,经她手的财务报表,从没出过差错!”
“她看着不爱说话, 但特别热心,心也软得很……财务那老李,把活全扔给她做,她居然毫无怨言!她呐,就是个大包子,容易被欺负的!”
“方芷特别善良。有次王经理结婚,我组织大家给份子钱。明明刚发了工资,她却说自己拿不出钱。刚开始我以为她小气,后来才知道,她居然资助了一个贫困学生。我惊呆了呀。她工资才3000多。太不容易了!她可真善良,善良到有些傻气了!”
侦查员们还找到了方芷学生时代的班主任,以及部分同学,并从他们口中拼凑出了方芷在学生时代的模样。
“方芷……我印象不太深了,就记得她挺文静,从来不惹事……大概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她没什么存在感。
“喏,你看,她学习成绩挺一般的。她不是差生,不需要老师的额外关注,但也不拔尖,算是平平无奇。
“不过我记得她还是挺勤快的,轮到她值日,她从来都是第一个到。她会按时打扫好教室,帮老师擦干净黑板。这些小事她一直做得很好。”
“方芷啊?有点印象。不过不是很深刻。
“嗯,是的,她那会儿吧,长相平平、家境平平、学□□,人还文静不爱说话,实在很难注意到她。
“我那会儿坐她前面,我这个人吧,挺粗心大意的,笔啊、橡皮擦,经常会不小心掉到后面去,方芷每次都会帮我捡起来,从来没有一句怨言。我就记得这个了。这么看来,她是个性格很好的姑娘吧。”
“什么?她出事儿了?这、这我没听说过!
“……居然有这种事?那太可惜了。
“她父母怎么连葬礼都没有办吗?我和老同学们都没听说她出事,也没收到葬礼通知呀……
“哎,真可惜,我这就去同学群告诉大家一声。”
……
大学毕业找到工作后,方芷从家里搬了出去。
她租了一个30平左右的单间,去世前一直住在那里。
现在这个单间已经被房东收回,她生前的东西也被父母全部处理掉了。
因此,想要进一步将她生前的生活窥探一二,恐怕只能通过社交平台了。
方芷在现实生活中非常内向,朋友不多,社交平台更得却还算勤快,主要以分享生活为主。
打开方芷的微博粗粗看了一遍后,宋隐抓住了一些关键信息——
方芷穿的衣服多为淘宝能买到的几十块的T恤,梳妆台上仅有一瓶挤得变形的无标保湿乳,一支普通的凡士林唇膏。
总的来说,无论她的衣服还是化妆品,连中等档次的都没有,更别提奢侈品。
此外,她住所的布置也很简单,桌上放着一些绿植,一些较为粗糙的自制二次元产物,除此以外,再也没有任何装饰。
连续看了很久电脑,宋隐的眼睛有些发涩。
他为自己滴了眼药水,再闭上眼休息了片刻。
夜风掠过窗棂,把窗帘的影子吹得扭曲。
书房里,昏黄的台灯照出宋隐此刻略显疲惫的身影。
他闭着眼,脑中浮现出的,则是方芷的模样。
一份又一份的问询记录,一条又一条的微博,无数碎片化的信息组成了一个逐渐趋于完整的方芷。
她的形象在宋隐的脑中变得越来越清晰,就像是他在生活中认识的人一般鲜活。
方芷这一生平凡如尘埃,始终活在家庭重男轻女的阴影里。
生前她是不被关注的 “透明人”,死后则成了父母换房、弟弟娶妻的筹码,连一场像样的葬礼都没得到。
她的人生似乎有些不幸。
然而这世上过着这样人生的人,还有很多。
方芷的生活,就像是许许多多个普通人的缩影——
出身普通、学习普通、工作普通、性格普通、长相普通……
可这样普通的人就该死吗?
当然不该。
方芷善良,热心,坚韧。
她会捐款做公益,会帮邻居小姐姐换灯泡,会为小区的流浪猫做绝育。
也许她很普通,可正是因为这个社会存在千千万万她这样的“普通”人,才会有和谐而美好的一面。
方芷从不抱怨,不是因为她不会感到难过,更不是因为她生来就是的受气包。
这只是因为她足够坚韧,也有足够广阔的胸怀,她渴望拥抱更广袤的人生,而不是局限在原生家庭带来的痛苦中。
她告诉自己要往前走,一直在往前走。
她也真的做到了。
可惜一场跟纹身有关的意外夺走了她的性命。
宋隐蓦地睁开双眼。
这个时候他的眼神已经恢复了凌厉。
通过初步翻阅方芷的微博,他再次确认了一件事——
方芷的家里连中等档次的化妆品、衣服都没有,她的社交平台从未提到过“纹身”二字……
她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花费那么大一笔钱,找夏可欣做纹身呢?
宋隐起身去给自己泡了杯红茶。
之后他重新打开方芷的微博,一条一条仔细看了起来。
方芷的微博有很多热爱生活方面的:
【阳台的多肉冒新芽啦~用手指戳了戳软软的叶片,今天也是按时浇水的一天~】
【下班绕道去喂小流浪,老三居然主动蹭我的手了!上次带它们绝育花光了半个月零花钱,但看它们吃饱蜷缩成小毛球,就觉得超值得,明天带点冻干奖励它们~】
【月底的财务真忙啊,加班到八点,奖励自己一碗番茄鸡蛋面,番茄是菜市场捡的尾货,成本不到5块钱,不愧是我,真能省啊!】
【新买的润唇膏才8块钱,滋润度居然超棒~今天也是努力生活、传递善意的一天,晚安哦这个世界!】
【阴雨天窝在家里整理旧书,翻到大学时的笔记本,我那个时候的字居然写得很不错诶,现在怎么都是鬼画符?!我退步了!反思ing!——好了,反思结束,泡杯热茶,下午三点半,饮茶先咯!】
除了日常生活,方芷也常分享自己的兴趣爱好。
现实中她过得十分简单,家中甚至没有什么像样的摆件装饰。
但在网络世界里,她的兴趣却非常广泛——
关注着众多不同领域的博主,也深入喜爱着二次元文化。
【扭蛋抽到本命角色!5 块钱的快乐谁懂!嘻嘻嘻!】
【手游肝到新角色啦!零氪金党全靠日常任务攒碎片,熬了两个晚上终于拿捏~】
【重刷《XXXX》,剧情还是好戳我哦。XX也太可爱了吧,想要狠狠地嬷一下。就偷偷嬷一下下!】
【漫展没舍得买票,在门口蹭了免费的cos表演,看到喜欢的角色超开心!嘿嘿嘿,小哥哥还和我合照了呢!真帅啊!舔屏呜呜呜!】
【[转发微博]//《你知道时间的秘密吗?论为什么光速是无法被超越的》】
【[转发微博]//《月球背面藏着什么秘密》】
【[转发微博]//《印度美食科普,如果你有不喜欢的朋友,一定要请他吃!》】
【[转发微博]//《养猫劝退指南》】
……
……
总的来说,方芷喜欢转发搞笑视频,也喜欢看科普,物理数学人文……她几乎什么类型都看。
她在现实生活中朋友少、为人内向,大概是因为她的热情全都给到了互联网。
宋隐继续翻着她的微博。
冷不防地,他看到这样几条:
【[转发微博]//《洞潜爱好者必看:如何像鱼一样优雅地控制中性浮力》】
【[转发微博]//《【视觉盛宴】4K镜头下的海底洞穴,奇幻景观令人窒息》】
【[转发微博]//《民间高手在海底洞穴发现未知生物,通体透明!》】
……
总算找到了方芷和那八个嫌疑人之间的关联——
方芷关注过洞潜!
当然,这层关系非常非常浅。
毕竟方芷关注了太多不同领域的科普博主,在互联网上可谓涉猎广泛,她偶然注意到洞潜,可能只是巧合而已。
可是……
可是真的只是巧合吗?
那八个会潜水的嫌疑人都是有微博的。
宋隐又查了一遍方芷的关注列表,发现她没有关注八个人中的任何一个。
事实上,其他侦查员早已核查过那八个嫌疑人的社交软件,以及社交平台。
结果显示,这八个嫌疑人与方芷之间,没在任何互联网平台有过公开互动,就像是纯粹的陌生人。
方芷到底是怎么和那八个嫌疑人中的某个扯上关联的?
又是怎样的关联,居然会让那个人在偶然遇见夏可欣后,决定杀了她,为方芷报仇呢?
抱着疑惑,宋隐继续翻起了方芷的微博。
又有几条信息引起了他的注意——
【今天第一次去古博物馆做志愿者培训!穿上志愿者小马甲的时候感觉自己也在发光!被分到了青铜器展区,要背的讲解词好多啊,感觉回到了期末考试周……不过看到几千年前的宝贝就在眼前,真的好神奇!努力!】
【[转发微博]//《【文物冷知识】青铜器原来不是青色的?》】
【成功完成第一次独立讲解!面对游客还是有点小紧张,不过有一对爷爷奶奶听得好认真,最后还夸我讲得清楚!开心到原地转圈圈!我主要是练口才的。我领导嫌弃我做汇报太怯场了,委屈地哭泣.jpg】
【在库房帮忙做拓片,我已经很小心了,手指还是沾到了一丁点墨汁。不过看着宣纸上浮现出清晰的铭文纹路的时候,真的好震撼呐!】
【今天志愿者聚餐,听前辈老师讲他年轻时参与考古发掘的故事,卧槽,好有意思,想要盗墓了(bushi)】
……
所以,方芷去古博物馆当过志愿者。
等等,谁还和古博物馆有关?
——死者夏可欣!
夏可欣常去古博物馆找灵感。为了学习技艺,她还拜过修复文物的人为师。
方芷和夏可欣……难道是在古博物馆认识的?
第149章 三张塔罗牌
次日下午, 宋隐见到了从锦宁市赶回来的许辞。
宋隐开车去高铁站接的他。
上车后,许辞先表达了歉意。
瞥一眼他冷着脸明显还有些不虞的表情,宋隐边把车往站外开, 边摇了摇头道:“完全不会, 我都理解的。有时候其实破案推理本身不难。难的是处理人际关系。”
所以这是他喜欢和尸体打交道的原因吗?
许辞侧眸打量宋隐几眼,倒也没有开口说出这句话。
只听宋隐问道:“事情还顺利吗?”
“难办。那位侦查员的工作是保住了, 但继续往下查,还是存在很多阻力。”
许辞微微蹙了眉, “就比如那黎欢的母亲, 说是公司正在申请上市的关键期, 不希望惹上任何负面新闻。
“还有那位江暮雨,她父亲还想继续往上爬一步, 目前到了关键阶段, 给我们的阻力非常大。
“说白了,这些人都想把事情往下压。没有人在乎真相。夏可欣在圈子里再有名, 近两年赚了再多钱,也不过是个无权无势的‘无名小卒’。那些权贵不会在意她是被谁杀的。”
谈到这些事情,许辞也不免心生厌烦。
不过就在这个当头,他想起了宋隐先前发来的截图。
那是方芷的微博截图。
每次遇到加班、领导为难、或者别的什么麻烦, 她虽然先会抱怨吐槽几句,但最后总会“饮茶先啦”结尾。
“算啦算啦, 饮茶先啦!”
“饮茶先啦,明天又是美好的一天!”
“不生气, 我不生气,饮茶先啦!”
……
奇异地,许辞竟感觉自己的心情好了一些。
他再看向宋隐:“不用担心,这些事情交给我去处理吧。只是凶杀案这边, 你和连队要多费心了。目前有什么进展?你之前说,想去再找一趟方芷的父母?”
“是。”宋隐把目前案子的进展,以及自己的一些想法与许辞做了分享,又道,“……我是觉得,有了目前的这些东西,与方芷的父母沟通,会更有针对性一些。可能会问出她与那八个嫌疑人的关联。
“我已经和他们约好了,打算等会儿去他们家一趟。”
“好。”许辞点点头,“我和你一起去。”
就这样,一个小时后,宋隐和许辞一起来到了方芷父母那栋气派的大平层中。
这对上了年纪的夫妻看上去有些困惑、有些不安,但也礼貌地招待了二人。
“二位警官……方芷都去世一年了,请问这到底是……?”
方母端来一盘水果,有些拘谨地搓着手问。
“最近有桩案子,可能和她有关。请别介意,我们只是想再了解一下她的人际情况。具体情况——”
许辞看向宋隐,“宋警官来问他们?”
“嗯。”宋隐点点头,看向这对夫妻,“方芷平时,真的没有任何朋友吗?”
宋父叹口气道:“她呀,就是那种……那种传说中的宅女嘛。每天泡在网上,现实生活中没几个朋友。我知道她经常做好事什么的,但谁记得她呀?害真是……
“害呀,我经常说她的,应该多出去走走,认识点人,交点实在的朋友。可她不听啊!这丫头真是不听话……要是她多听点我们的话,哪至于这样?搞什么纹身呢,不学好!叛逆!你看看,命没了吧!不听父母言啊!”
方芷在社交平台上,是一个很热爱生活的人。
她的口头禅是“饮茶先啦。”
遇到天大的事,她总会这样宽慰自己。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温柔善良的女孩,却在父母眼里这般不堪。
哪怕已经去世了,他们为了自己的面子,还不忘对她加以微词。
思及于此,宋隐微微抿了一下唇,颇为辛辣地问:“她是真的宅,没朋友,还是你们其实完全不了解她,并不知道她交过哪些朋友?”
“啊这……”
大概没想到宋隐如此直接。
夫妻俩当即面面相觑。
宋隐再问:“这样,她的遗物能让我看看吗?任何东西都可以。哪怕是从小到大的成绩单、班级合照,也许都会对我们有所帮助。感谢二位的帮助。”
闻言夫妻俩再次面面相觑。
宋隐看出什么来,不由皱眉:“她的东西,该不会一样都没留下?”
方父大概觉得没面子,把老婆推了出来:“你来说你来说。是你非要收拾的嘛!”
方母再次搓了搓手,当即道:“那什么……她那些东西,都没什么用啊。衣服什么的,我们捐了,哈哈,都捐了,做好人好事嘛!
“其他的,就是一些二次元的东西,什么周边啥的……我们也不懂,放在家里占地方嘛,都卖给收废品的了。”
“这个家里,一样属于她的东西都没了?”
宋隐皱紧眉头问,“你们扔了她的东西,相当于彻底抹杀了她的存在。就好像她完全没有在这个家里生活过。如果她是个男孩子,你们还会这样吗?”
“哎呀,你这警察怎么说话的呀?”
方父瞪一眼宋隐,又立马看向许辞,大概觉得他年长宋隐几岁,是对方的领导,“你教育一下你下属,哪有这样说话的?我们可不重男轻女。只不过我老婆生弟弟的时候难产,就对他的感情深点嘛!我们逢年过节,都会给方芷烧钱的!”
“可不是嘛!”
方母赶紧接过话道,“要不是我们,方芷哪有出国参加夏令营的机会?我们起码送她去美国玩过一趟了呀!我长这么大,没出过国门呢!我活得久有什么用?她比我幸福!”
还以为方芷连江澜省都没出过。
原来她竟去过美国?
这会是她与那八个非富即贵的嫌疑人建立联系的契机吗?
宋隐与许辞对视一眼,当即再看向二人问:“她去过美国?什么时候?方便具体说说吗?”
对于这对父母会把方芷送去美国参加夏令营的事情,宋隐是心有疑虑的——他们怎么可能对她这么好?
一番问询之后,宋隐倒也搞清了缘由。
方母提到的夏令营,是以美国黄石公园为主题的活动,一共为期14天。
由于该夏令营聘请了国外知名的脱口秀主持人全程陪伴大家练习英语口语,且准备了露营、常春藤大学参观、好莱坞影视基地参观等多种差异化项目,其丰富程度远超同类竞品,也因此价格奇高,连普通的中产都不一定负担得起,方芷之所以能去,纯粹是因为捡漏。
方父认识一个人,是当年夏令营的带队老师之一。
有人临近开团,忽然有事退出,可这次夏令营的活动与游戏大多需要分组进行,分组名单早就定好了,临时缺人会打乱所有安排,这位老师便问了方父,说他们还差一人,要不要安排他儿女中的一个去,护照签证她都可以帮忙搞定。
那个临时退出的富二代,退款时只退了20%。
因此老师表示,方父只需交20%的费用就可以。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捡漏机会啊!不去简直亏大了!”
“你还犹豫啥?这分明就是天上掉馅饼的美事!连好莱坞都能亲身体验,这种机遇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虽然只有短短十天,但全程泡在纯英语环境里,口语水平绝对噌噌往上蹿!”
“决定好了吧?要去吧?是儿子去还是女儿去啊?”
“好好好,你再斟酌斟酌。不过时间可不等人哪!”
“这样,你考虑的时候,不如先把孩子们的相关证件交给我,我抓紧帮他们办护照签证。这样两头都不耽误!就算最后决定不去,咱们也没什么损失,就当多留条后路嘛!”
就这样,方父为一对儿女都办好了证件。
虽然只需要支付原价的20%,但这对他们家庭来说,已经是一笔巨大的开支了,后来他和妻子一商量,咬咬牙还是付了钱——
当然,他们是为儿子方明报的名。
然而方明暑假和一帮兄弟约好了去海边玩。
他英语不好,从小被父母姐姐宠着,要他一个人去陌生的国家待十几天,他受不了。
可方明没敢告诉父母,都要出发了才说自己不想去。
父母无奈,把这个机会给了方芷。
方芷就这么接连捡漏了两次,有了这样一次机会。
那一年她也才不过14岁。
听罢这个故事,宋隐不由问:“方芷有交到什么朋友吗?回家后,她有没有特别提到谁?”
方母摇头:“没有。哎呀,她那个性格真是……回来就跟我说,和那些人有着云泥之别什么的,怎么回事了呀?都是小朋友,都是学生呢,哪有什么云泥之别?!该不会是那夏令营给她灌输了什么阶级之分的认知吧?”
方父颇有些恨铁不成刚地附和:“我还指望她趁机认识点有钱人呢。她长相一般,年龄也不够,我就不求她能被看上、能趁机嫁入豪门啥的了……她起码认识点朋友也好啊。不行,她太内向了。生活里一个屁都蹦不出!”
离开方家,宋隐和许辞迅速调查了夏令营的相关情况。
好在当年有能力办这种规模夏令营的,是正规的、做事标准化的、规模也颇大的教育培训公司。
在该公司工作人员的配合下,两人查起了相关存档,很快就找到了当年夏令营的相关资料——
当年参加了夏令营的人里,包括了吴浩和张泽宇。
这两人都是洞潜爱好者,也都在八个嫌疑人之中!
至此,方芷与这二人的关联总算找到了。
夜幕已至。
许辞和宋隐窝在办公室里吃外卖。
这期间他们难免围绕这场夏令营展开了讨论。
许辞扒拉一口饭,盯着屏幕上的一张照片。
那是当年那场夏令营结束时拍摄的大合照。
只见合照上,方芷站在最角落,和大家有些格格不入。
至于吴浩和张泽宇,两人勾肩搭背,站的位置与方芷隔了八丈远,双方看起来完全不熟。
其中张泽宇冷着脸,看起来是一副小酷哥的模样。
吴浩勾着他的肩一脸坏笑,颇有几分痞气。
“好消息,现在总算找到了嫌疑人和方芷之间的关联。坏消息,这个关联很弱。”
许辞不由道,“方芷死的时候28岁。算起来,这夏令营是她14年前参加的了……
“杀死夏可欣的凶手,很可能就是张泽宇和吴浩中的一个。
“可是,凶手只是在14年前和方芷参加了同一个夏令营,与她相处了14天而已。
“此后这二人应该再无任何往来,不仅现实生活南辕北辙完全没有往来,互联网上也没有任何互动……
“这种情况下,凶手真的会为了方芷的纹身意外,而杀死纹身师夏可欣吗?”
许辞的疑问,当然也是宋隐的疑问。
他敲着键盘,将那次夏令营的相关照片依次翻看起来。
这些照片都是老师们拍摄的,原始文件已无处可循,留到现在的,有的是被做成了纪念册,发给了每一个参加了夏令营的学生和老师;有的被用在了公司成功案例的PPT分享中;还有的用作了后续类似活动的宣传。
因此,关于这些学生们私下相处的情况,宋隐无从知道得太多,但从这些相对官方的照片来看,方芷和吴浩、张泽宇均没有交集。
不仅如此,但凡有合照,方芷都离集体较远,就像是刻意避嫌。
好不容易宋隐找到了一个视频。
那是不同学生被安排在不同的小组,进行机器人模型拼接相关比赛的片段。
方芷和吴浩、张泽宇被安排在了一组。
视频片段里,这三人只是低头各自动作,两个男生会有频繁的互动,可方芷和他们几乎没有任何交流。
偶尔不小心眼神和他们有了交汇,方芷会立刻低下头,就像是在刻意避嫌。
宋隐认为自己可以基本做出判断了——
方芷和两个男生的关系并不好。
他们应该不是朋友。
更何况,就算他们是关系很好的朋友,在漫长人生的无数个日夜里,也只朝夕相处了14天而已。
这样的情谊,居然会让两个男生中的某一个,在14年之后,决定杀死夏可欣,来为方芷报仇吗?
“就目前得到的信息来看,我想不到凶手的任何动机。”
宋隐道,“不过我已经把情况告诉连队了。他会先找吴浩和张泽宇,尽量让他们来一趟市局。”
吴浩这个人,算是八个难搞的权贵家族中相对配合的。
他答应了来市局。
次日,连潮带着蒋民一起带着他进了审讯室。
宋隐和许辞则在隔壁观察室全程观看。
“不是吧?这是审讯室?不是说就问问情况吗?”
“我可没杀人啊。”
“我都不认识那是谁!”
连潮道:“吴先生,我们确实只是向你了解情况的。请你把上游艇之后做的所有事情都告诉警方?”
吴浩耸了耸肩,很勉强地道:“上游艇之后,上午我一直在睡觉啊。我不习惯起太早,上午很容易犯困。
“至于下午……下午游艇在一个小岛边停了下来,我和几个爱潜水的朋友一起潜了水。
“这是江暮雨安排的活动嘛。那个小岛还挺有名的。不过这只是开胃菜,我们真正要去潜水的地方,第二天下午才会到。结果发生了案子,没去成。”
“行,说回派对的当天。大概4点钟吧,我们结束潜水,登上游艇,离开了小岛。
“之后我回房休息了一会儿,就是晚上派对了……
“哎,这就不用细说了吧?派对上的事儿,不同警察问过我好几遍了。挺烦的说实话。我真没注意到什么异常。”
游艇行程一共有两日,第二日就返程。
虽然正式的潜水没有开始,但头一天大家也进行过一轮潜水了。
确认了这一信息后,连潮又问:“第一轮潜水活动,每个人都参与了吗?”
“是。怎么了吗?”吴浩问。
连潮只道:“每个人的潜水服品牌,氧气瓶等工具的品牌,还有氧气瓶使用前、使用后的数量等等信息,请你提供给我们。”
目前证据还太少,无法视吴浩为犯罪嫌疑人,虽然带他进了审讯室,但警方并没有为他戴上手铐。
是以听到这话,吴浩一下子从座椅上跳了起来:“不是吧?你们怀疑我们这帮潜水社的人?问我这个啥意思啊?凶手多用了氧气瓶吗?”
连潮只道:“如果你不是凶手,就立刻把这些信息告诉我。”
吴浩:“我去……我当然不是凶手啊!”
吴浩心有顾虑,但还是把这些信息都告诉了警方。
再之后,他看向警方,实在难掩好奇地问:“不会吧?我们这帮人里,真有个凶手?不能吧!”
把吴浩面上的微表情尽收眼底,连潮当即严肃着一张脸,沉声问道:“你这么问,是知道点什么?”
“…… 也不算是吧。只不过,这次潜水的设备是我负责采购统筹的。大家的潜水气瓶、调节器这些都是统一规格,用完后会集中放回游艇仓库,后续要回收去充装、做安全检测,循环用的,扔了既浪费又违规,哪能随便丢?”
吴浩顿了顿,眉头皱了皱,语气里多了点困惑,“但这次下船前,我去仓库清点,我发现居然少了一瓶气瓶……
“按理说,每个人用完都会交回来,就算是气瓶有损坏,也会登记报备,可这次问了一圈,没人承认拿了,也没人说见过。这事儿我当时就觉得挺奇怪的……
“哎不是,这种游艇,居然没监控吗?”
韦一山在游艇上放了什么不可告人的东西。
另外,游艇还有Joker那帮人造访,当然也就没设监控。
不过这些话,连潮没有必要告诉吴浩。
在向他确认了其余设备信息,以及潜水服品牌、乃至每个人的身材数据后,连潮话锋一转,目光一沉,问:“你认识方芷吗?”
“方芷?”
吴浩面上困惑的表情不似作假,“谁啊?”
连潮给他展示了14年前那次夏令营的合照。
“14年前,你和方芷、张泽宇一起参加了夏令营。还记得吗?”
“哦、哦哦哦,她啊,我有印象了。”
吴浩笑了笑,“当时我叫她土土。因为她真是个土包子,哈哈哈,可招笑了,不过也还挺可爱的。土萌土萌的。”
连潮正色道:“你和她关系如何?”
“嘶,警官你这话问的,啊不是,等等啊,夏可欣的死,和她有关系吗?”吴浩看起来是真困惑。
连潮只道:“回答我的问题即可。”
“咳,行吧。”吴浩挠挠头,“我和她谈不上关系啊,就一起参加了一次夏令营,连同学都不算吧?”
“离开夏令营后,你和她有过联系吗?”
“没有啊。她现在怎么样了,还土土的吗?”
“……你不知道她已经死了?”
“什么?!她、她死了?怎么死的?不是啊,什么情况?”
“在夏令营的时候,你和她关系怎么样?”
“呃……应该算不上好。她太土了嘛,还老是闹笑话。我当时吧,也不成熟,老当众看她玩笑,让她下不来台。她后来都不怎么理我了……夏令营最后几天,她都没和我说过一句话。害,土土脸皮薄得很呢。”
连潮皱起眉来:“那么,张泽宇呢?他们关系怎么样?”
“不怎么样吧。可以说毫无关系啊!”
吴浩道,“我和张泽宇从小就是铁哥们。这些年,我从没见他和土土有过任何来往啊。我甚至没听他提过土土一句。
“哎呀,土土和我们实在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啊!
“哦对了,在夏令营的时候,我抓住过土土在看什么《流星花园》,我还笑她呢,说这种偶像剧都是骗人的。她可别以为,她损我和张泽宇几句,我俩就能当她的道明寺。
“其实吧,如果只是谈谈恋爱,也不是不可以。但父母不会同意我们娶那种家庭的女人的。哎,也是没办法。”
连潮再问:“方芷这些年和张泽宇毫无联系,你确定?”
“确定啊。”吴浩道,“张泽宇也就学生时代在淮市待过,后来主要住在香港和加拿大。事实上,那次夏令营结束,他就转去香港上学了。两个人不可能有联系啊。”
“那么,夏令营期间呢?他们二人关系如何?”
“我想想啊……哦对,我想起来了,他俩不合,真不合!咳咳,这不合的主要原因,可能还在我……
“刚开始土土和他,算是面子上还过得去吧。他俩在一个小组,很多游戏啊、比赛啊,都要一起完成。
“我这个人呢,嘴挺碎,就爱开他俩玩笑。
“有次晚上……我记得我们当时在黄石公园露营吧,大家无聊嘛,就玩起了塔罗牌。
“我其实不会塔罗,就是纯瞎掰嘛,我让张泽宇抽了三张牌,然后根据牌面说,他以后注定娶土土为妻。”
吴浩不由拍了下大腿。
冷不防回忆起当年的场景,他依然觉得好笑。
他记得自己是这样一本正经对两人讲的:
“第一张是恋人牌啊!你看这牌面上一男一女站着,中间还有个光溜溜的小天使,这不就是天定的缘分嘛!瞧见没?老天爷都让你俩凑一对,跑都跑不掉!可是呢……”
吴浩贱兮兮地故作神秘:“第二张抽出来是恶魔牌诶。这张牌有点可怕的说。你们看,牌上俩人的手被铁链子绑着,跟拴一块儿似的……这说明啊,这段缘分是孽缘,会给你俩带来灾祸的!嘶哈,好恐怖哦,我再来看看第三张——
“卧槽,居然是死神牌!”
话到这里,吴浩进一步压低声音,双手举起来,做出了死神索命的姿势,“这应该是说明,这段缘分注定会死去!啊,真是可惜……”
回忆到这里,想到方芷居然死了,吴浩不由生出自己无意间一语成谶的感觉。
他笑不出来了,轻轻呼出一口气道:“我记得,两个人当时的脸色都有点微妙。
“尴尬持续了一阵子后,好像是土土先开口的,她应该是对张泽宇说了句什么,‘我肯定不会嫁给你,我们不会有孽缘’之类的话。
“张泽宇呢,也有点恼羞成怒吧,说什么‘我怎么可能和你结婚呢?你也不看看自己长什么样,有着怎样的身份’……
“哎呀,我说了嘛,土土脸皮薄,有点自卑,她本来就觉得自己长得不好看,那之后更是……
“那晚之后,如非必要,土土再没对张泽宇说过一句话。
“张泽宇呢,本来就是高冷男神,傲得很,以前学校里,都是校花上赶着追他,他哪抹得开面子向土包子道歉?两人关系彻底崩了。这些年也没有过来往。
“诶等等啊,连警官你这什么意思?
“你不能是怀疑张泽宇吧?不可能啊。他不可能是杀人凶手。他不认识夏可欣啊。
“哎不是,谁知道夏可欣是哪根葱啊?”
就在这个时候,连潮手机一震。
他拿起来一看,是乐小冉发来的消息:
【不好连队,完全联系不上张泽宇,也找不到他。他不会畏罪潜逃了吧?】
第150章 这是她的皮
张泽宇联系不上了。
得知这个情况后, 连潮眉峰下压,面色沉得可怕。
隔壁观察室内,宋隐好似看出什么来, 当即给连潮发去一条消息:【怎么了?】
连潮抬眸, 神色略微复杂地瞥一眼单面玻璃。
之后他先给与他共处一室的许辞发了消息:【帮我稳住宋隐,一会儿无论他给出什么理由, 都别让他单独行动】
发完这句话,连潮再将乐小冉发来的消息转发给了宋隐, 紧接着对乐小冉做出指示:
【立刻联系胡大庆, 申请通过天网进行追踪】
宋隐的心中有了种不祥的预感。
手机一震, 他当即低头查看。
这便看到了乐小冉发来的那条信息:
【不好连队,完全联系不上张泽宇, 也找不到他。他不会畏罪潜逃了吧?】
心脏开始下沉。
甚至宋隐的脸色也隐隐有些发白。
——该不会Joker已经捷足先登, 找上了张泽宇?
这当然是有可能的。
八个嫌疑人的身份都不简单,警方办案掣肘太多, 在证据链不完善的情况下,别说查他们的手机,连上门问询都阻碍重重。
可Joker不一样。
他不需要遵守程序正义的原则。
一旁,许辞看一眼连潮发来的信息, 走至宋隐跟前,观察了一会儿他的表情, 再问:“还好吗?”
宋隐轻轻呼出一口气,点点头道:“希望张泽宇只是畏罪潜逃。只是……我们必须要争分夺秒了。”
审讯室内。
相关的问询还要进行下去。
连潮看向表情显得有些疑虑、有些困惑地吴浩, 再道:“说说你眼中的张泽宇吧。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这、这要从何说起?”吴浩挠挠头,“啊这……”
连潮思忖了数秒,道:“不如就从九顿天窗说起。据说他回国,是为了挑战九顿天窗?他想打破世界记录吗?亦或是只是想下去看看。他计划什么时候去广西?”
“嘶……他回国是为了挑战九顿天窗, 这其实有点以讹传讹了。确实,很早以前,他对圈子里的人说过这件事,不过吧……”
吴浩解释道,“是这样的啊,九顿天窗,其实去年他就已经去过了。只不过他没有破纪录,大概是因为这样,觉得没什么好宣扬的,也就没有广而告之,只有少数人知道。
“话说回来,那次旅程不算顺利,他差点死在那里。在那之后到现在,他没有再进行过洞潜……”
吴浩简要描述了他与张泽宇结伴前往九顿天窗的经历——
吴浩自身的洞潜经验不算丰富,且由于九顿天窗接连出了很多事故,他心有顾虑,因此仅下到了二十米深的平台负责接应,张泽宇则独自顺着主通道继续下探。
为确保安全,二人使用引导绳连接,张泽宇的绳尾扣在他腰侧的D型环上,约定每十分钟以三下拉扯作为平安信号。
前半小时,一切都很顺利,绳子的反馈规律而稳定。
然而,在某一刻,绳子猝不及防地失去了张力,软塌塌地垂在了水中,看起来就像是骤然死去的蛇。
吴浩心跳如鼓,当即接连拉扯了数次引导绳,却始终没有得到回应。
他立刻检查了自己的气压和装备,准备下潜寻找。
可就在这时,一股毫无征兆的强劲暗流从深处涌来,将他死死压在洞壁上,让他几乎寸步难行。
大约十分钟后,暗流渐退,绳子却骤然绷紧,仿佛濒临死亡的蛇回光返照般,出现了一阵疯狂杂乱的抖动。
张泽宇……应该是他在拽绳子,他应该还活着!
吴浩心里的担忧稍微减轻了一些。
他急忙奋力将绳子往上拽,然而却拽上来了一截断掉的绳头——引导绳居然断了!
吴浩脑中一片空白。
万幸,就在他几乎绝望时,一个黑影从斜下方的黑暗水道中被水流推了上来,是张泽宇!
张泽宇虽然出现了,但状态实在骇人。
他的面镜不知去向,双眼圆睁却毫无焦点,呼吸器脱离了口,大量的气泡从他口鼻中不受控制地涌出——
这俨然是肺部气体耗尽后濒死挣扎的迹象。
吴浩立刻冲上前,一把捞住他,将自己的备用二级头塞进他嘴里,并猛地拍打他的脸颊。
之后他拖着完全失去行动能力的张泽宇,在平台上进行了急救,又陪着他在平台上严格执行了漫长的减压程序,两人这才双双精疲力尽地回到岸上。
“事后我才知道他遇到了什么……”
吴浩有些心有余悸地继续道,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些,“他说他看到了一个古怪而陌生的岔路口。之所以说陌生,是因为其他下过九顿天窗的前辈们,通通没提过那个岔路口!
“考虑到这也许会是一个新发现,张泽宇冒险孤身潜了进去。然而他刚进去,就发现引导绳被卡住了。
“张泽宇当时就想撤退,可就在那时,他的眼前出现了幻觉。这应该是醉氮产生的……
“啊,所谓的醉氮,就是‘氮麻醉’。
“简单来说,潜水到一定深度,通常是30米以下,高压下的氮气会像酒精一样作用于人的大脑,让人反应变慢、头晕眼花,甚至产生严重的幻觉。
“我们也管这叫‘马提尼效应’。据说每下潜十米,就像空腹喝下一杯马提尼。”
话到这里,吴浩摆了摆头:“张泽宇说,他当时明明身处险境,却感觉不到害怕,反而想在梦幻般的状态下死去。
“我其实都难以想象,他是怎么清醒过来的……可能是求生本能吧。
“清醒过来后,他的身体不自主地开始挣扎,就是那个时候,他撞到了头,也把被石头磨损了的引导绳给彻底弄断了……最后他能凭着最后一点意识,摸回平台方向,纯粹是老天爷手下留情。”
一边回忆,吴浩一边讲述了这段经历。
之后他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许久之后才再开口道:“你要问我张泽宇是什么样的人……害,怎么说呢,我觉得玩极限运动的,都是疯子吧。
“我呢,是爱玩,想追求刺激。完成一项挑战,濒临死亡后又活了过来,那一瞬间身上产生的多巴胺和快感,对我来说,是现实生活中所有其余事情,都不可比拟的。
“当然,我也会恐惧。但恐惧、刺激和快感,都是并存的。极致的恐惧,往往会带来极致的快意。
“至于张泽宇……我觉得他可能是那种冷静的疯子。
“他选择极限运动,可能是为了逃避现实吧。
“我爸妈比较惯着我,我想干嘛干嘛,非常自由。但他不是。他爸妈对他管教非常严厉,就连他小时候每顿饭吃几根青菜,都有严格的规定。我觉得他活得挺压抑的。也许只有在做极限运动的时候,他才能感受到什么叫自由。”
·
早些时候,今日凌晨。
宿醉后的张泽宇刚从一个艺术街区出来,就被警察扣下了。
他还来不及申辩,已被戴上手铐,压上了一辆商务车。
“你们干什么?你们是什么人?”
被强迫坐到车后座后,张泽宇顶着剧烈的头疼质问。
“你们没有权力逮捕我!”
“这不符合程序,你们这是暴力执法!你们警号多少,我要举报你们!”
“我要找律师!放开我!”
……
接下来张泽宇无法说话了。
他的嘴被有着一股刺鼻药味的毛巾堵上了。
紧接着他整个人都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后,张泽宇发现自己身处一个漆黑的房间里。
他坐在审讯椅上,双手皆被铐住,双腿也被紧紧绑了起来,完全无法动弹。
头痛欲裂,口干舌燥,腹部饥饿……张泽宇浑身都觉得不适,但他面色冷冽,眼神沉静,像是并未落入险境。
他心跳略有些快,却也尽量沉着地将周围审视了一圈,就好像试图判断,自己到底落入了什么样的人手中。
“啪”地一下,灯亮了。
惨白色的灯光让张泽宇一下子眯起了眼睛。
他当即闭上眼,过了一会儿等适应了光线才再睁开。
只见前方出现了一张桌子。
桌子那头坐着两个黑影。
张泽宇依稀看见他们穿着警服,不过看不清他们的脸。
他注意到其中一个人身材高大,明明离自己很远,却传来了异常强烈的压迫感。
只听那人道:“你好,我是淮市刑侦大队连潮,现在怀疑你涉嫌杀害夏可欣。告诉我,你为什么杀她?”
张泽宇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数下。
然后他声音沙哑地开口:“不对,你不是警察……这里哪里?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你只需要回答我的问题就可以。”
“我不会回答你任何问题。除非你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只听那人轻轻一笑,又道:“不愧是极限运动的爱好者,能接受独自在漆黑的洞潜环境下待十几个小时,能这么快意识到我们不是警察、并且在身体不适的情况下快速保持冷静……所以,你也能像悄无声息、耐性十足地潜伏在救生艇下,就为了等所有人离开后,将夏可欣一击毙命。
“你的运气很好,当时救生艇上两个人都处于无意识状态,你只需要将身体略微掠过船舷,就能轻易杀人。就算在救生艇外沿留下了些许痕迹,也早已被海水重刷殆尽。
“那一晚,你成了名副其实的海上幽灵。
“不过我需要你告诉我,你把染了血的潜水服,以及当晚用过的氧气瓶,做了什么样的处理,我可以帮你。”
张泽宇的面上失去了几分血色。
他忍不住问:“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能比警察先找到我?”
“当然是因为,我们不需要像警察一样遵守程序正义。”
说话的男人站了起来。
张泽宇这才发现他戴了一张面具。
他看不清对方的脸,只能看见面具下一双漆黑深邃的瞳孔,以及一小截白皙而线条分明的下颌。
这个男人便是Joker了。
他审视般打量几眼张泽宇,随即道:“当晚的杀人凶手,一定会潜水。而宾客中会潜水的有八个。
“我黑进了你们八个的手机和电脑,只在你那里找到了跟方芷有关的信息。”
提到“方芷”时,Joker特意加重了语气。
他很满意地看到张泽宇的脸进一步变得苍白。
Joker又道:“你把方芷的每条微博都截图做了留存。有趣的是,大概你不信任国内的社交平台,担心某一天平台会公布访客记录,于是用的是海外注册的账户,甚至连IP都做了伪装。怎么?就那么怕被方芷知道,你天天去她微博逛?”
张泽宇不免被激怒了。
他眼眶发红,声音进一步变得嘶哑,脖颈的青筋都冒了出来:“你到底是谁?你想干什么,不妨直接告诉我!”
相比之下,Joker的语气不疾不徐,甚至带着几分关切:“你只需要告诉我一件事就好。你为什么会愿意,为了一个14年前,只和你相处过14天的女孩,而杀了夏可欣呢?”
张泽宇垂下双眸,不再看Joker:“无可奉告。”
最初的身体不适、恐慌、激动、愤怒等等情绪,似乎从张泽宇身上一点点消失了。
他封闭起了自己,不愿再回答一句话。
像是有冰块包裹住了他的心和他的身体。
这不由让人想起他在洞潜时,又或者藏在海面下预谋杀人时的样子——
他一言不发地待在黑暗深处,却像利刃般伺机而动。
Joker好奇地再打量他几眼,随即道:“这个问题很重要。它取决于我要不要告诉你,关于方芷之死的真相。”
“方芷”这两个字像是开关。
冰封死寂雕塑般的张泽宇,因之又活了过来。
他忍不住抬头看向Joker:“……你什么意思?她死于感染。那是因为夏可欣没有消毒彻底……我看到了,我看到了夏可欣的道歉视频和微博。她还给了方芷父母赔了一大笔……”
Joker的声音忽得一沉:“可如果,夏可欣只是替罪羊呢”
“你……你说什么?”
张泽宇当即握紧双拳。
“你就没想过一件事吗——
“方芷怎么会有钱,找要价那么高的纹身师纹身的?她也应该并不喜欢纹身,不是吗?”
Joker说完这句话的下一刻,张泽宇左侧那面黑色的墙壁忽然亮了起来。
那是投影忽得打了过去。
张泽宇当即侧头望过去,这便看到了一幅惟妙惟肖的古画。
“看到这张古画了吗?”
Joker又坐回了黑暗中。
黑暗中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沉,沉得让人心惊胆战。
“这张画是唐朝名师画的,这一套图的色泽历久弥新,是因为它们画在了人皮上。
“但毕竟是千年古物,时间这么久过去,终有毁损,想要真正修复它,最好是用真正的人皮。
“张泽宇,如果我告诉你,这画上的某一处所用的材料,是来自方芷身上的人皮……你现在愿意告诉我,你和方芷的故事了吗?”【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