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生死的瞬间


    黄海灰蒙蒙一片, 铅色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沉进浪里。


    近岸的浪头没什么力气,倒也能不断地卷着塑料泡沫之类的垃圾上岸, 码头处船与船之间的地方成了天然的垃圾堆。


    这种地方哪有什么风景可言?


    咸湿的海风把孟红娟新做的卷发吹得很凌乱。


    她的心情糟糕透顶, 无从领会悦儿话里的深意,而只对这个一直陪在朱晨身边的女人感到嫉妒。


    在孟红娟的世界里, 朱晨这样的人就是顶好的了。


    她知道他以前身边的女人很多。


    但她也认为,自己是会让浪子回头、安定下来的那个。


    她不能忍受, 悦儿或许才会承担这个角色。


    她无法接受, 朱晨的真爱是悦儿, 最终选择的也是她。


    可事实好像就是如此——


    两人在一起后,朱晨把他所有好过的女人, 全都告诉了她, 数量之多,如过江之鲫。


    孟红娟混迹夜场, 处过的男人与他旗鼓相当,不在乎他多出一个前女友,又或者少一个。


    可朱晨偏偏对她隐瞒了悦儿的存在。


    看来悦儿确实是不一样的。


    几缕发丝被海风吹得黏在了孟红娟涂了口红的唇上,她双手紧紧抓着船舷, 透出一种强撑的狼狈:“什么叫把他还给你?你这话说得真有意思……所以就是你就强行霸占着他?是不是你不让他接电话的?”


    悦儿的脸色透着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


    这会儿她没说话,也没露出什么多余的表情。


    她的一只手随意地搭在冰凉的栏杆上, 另一只手始终插在外套口袋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把刀的轮廓。


    她不敢出声提醒孟红娟。


    否则也许朱晨会连她也杀掉。


    但她似乎也不能逼迫孟红娟走。


    这只会进一步激怒她, 她非得找朱晨要一个说法不可。


    孟红娟这样没读过多少书,有几分姿色又常年缺爱的女人,恰是朱晨的目标,他一勾搭一个准, 也深知她们的死穴。


    看来是没救了。


    悦儿面上浮现出些许倦意。


    她连自己都懒得救,对于其他人,也就只能点到即止了。


    悦儿不再说什么,只是重新瞧向了海面。


    此刻孟红娟已被嫉妒冲昏了头脑,悦儿的神态被她看做了独属于“大婆”的气定神闲。


    “我找他问个清楚,也是为你好。他到底选谁,以后要怎么走,该早点做个决断。我已经不想再等了!如果他真心喜欢你,从头到尾没对我动过一丝感情,我愿意退出!”


    留下这样一段话,孟红娟深吸一口气,往货舱方向走去。


    拐角方面藏着一根鱼线。


    朱晨称其为第一道“防线”,但其实是第一个杀招。


    为防孟红娟察觉,鱼线只放了一根,且放得很低很隐蔽,因此也容易避开。


    孟红娟运气还算不错。


    她穿着漂亮的新鞋,脚尖起落间,恰好绕过了,而没有踩到或者被它绊住。


    丝毫不知道自己离死亡非常近的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甲板上的悦儿一眼。


    她忽然发现悦儿长得很有味道。


    她妆容素净,眼角的细纹又多又明显。


    可她看上去很有故事,因此而具有一股奇妙的魅力。


    可惜相遇的时机不巧,自己无从进一步了解那个女人了。


    很快,孟红娟回过头,继续往货舱走。


    甲板上的悦儿盯着她的背影,看着她漂亮的小腿抬起落下,离那片伪装过的渔网越来越近——


    “孟红娟,想让我死心的话,最后再告诉我一件事吧。”


    悦儿终究是再度出声了。


    她的用词非常讲究。


    毕竟如果这话落在朱晨耳里,她还能解释成,有些话,她想趁孟红娟死前问明白。


    孟红娟的脚尖已抵住了陷阱边缘。


    她堪堪停下脚步,回过头去对上悦儿的目光:“你还想问什么?”


    “你们做过多少次?”


    “……什么?”


    在夜场工作,孟红娟什么样的荤话没听过说过,但她觉得悦儿不像这么直接的人,一时不由有些愣住了。


    悦儿一步步走过来,盯着她又问了一遍:“你们做过多少次?所有其他女人里,他让你跟着的时间最久了。我想知道,你床上功夫是不是很厉害?”


    恰此时,只听哐哐一声响,门被拉开了。


    朱晨的半张脸从门口露了出来。


    他的目光审视般从悦儿脸上掠过,再看向孟红娟的时候,已换上一副温柔的表情。


    然后他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你俩都别动气。有什么话,进来说吧!”


    ·


    另一边。


    警用商务车将石滩上的碎石黏得咯吱作响。


    宋隐和郭安全总算赶到了这里。


    在不确定朱晨是否有同伙、同伙数量是多少的情况下,他们不敢打草惊蛇贸然靠近。


    给连潮发了信息和定位,让他安排支援的同时,宋隐和郭安全不动声色地、悄然靠近了老码头。


    孟红娟激动的质问声为他们指引了方位。


    等他们快步靠近,只见她人已在舱口,另有一个陌生的女人快步走到她身边,隐约像是在问她和朱晨的事。


    宋隐给郭安全打了个眼色,两人悄无声息地登上甲板,再猫着腰朝船舱方向靠近。


    这期间宋隐再给郭安全以手势示意,他们先躲在船舱拐角处背对着舱门的地方,观察一下情况再说。


    郭安全点点头表示理解,与此同时快步朝拐角处走去。


    电光火石间,宋隐余光被鱼线的反光一闪,一把攥住郭安全的手腕,将他拉到了船舱另一头。


    “宋——”郭安全显然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宋隐探出头来,目光越过他,看向通向舱门的拐角处,那里确实有一根鱼线。


    很快他再抬头往上看,看到了滑轨上方的一个大铁块。


    “有陷阱。”宋隐抬手指了指,给郭安全做了个口型。


    明白过来什么后,郭安全的后背直往外冒冷汗。


    这不仅是因为他差点脑袋开瓢。


    还因为他意识到,看来这里果然是朱晨藏身的巢穴,而他设计好了一切,恐怕就是为了置孟红娟于死地。


    孟红娟凭运气躲掉了第一个陷阱。


    可下一个呢?


    两人当即严肃地对视了一眼。


    然而还未等他们商量出对策,忽然听到了朱晨的声音:


    “——有什么话,进来说吧!”


    不好。


    孟红娟一进去,恐怕就没命了。


    宋隐朝郭安全一点头,当然也顾及不了太多,当即绕过鱼线朝舱门冲了过去。


    “警察!你们三个,全都抱头蹲下!”


    郭安全率先这般喊出声。


    舱门前。


    竟不料警察居然直接就这么找了过来,朱晨神色骤然狠厉,他伸出手一把拉过孟红娟:“快进舱,我开船带你走,我们一起远走高飞!警察那里,我有办法!”


    孟红娟哪里知道,朱晨此刻的想法是,他没有留下什么证据,如果自己死了,也就没了看到他杀李强和王海的人证。


    她再次因为“我们一起远走高飞”这几句话晃了神。


    她尝试过离开这个冷漠的小镇,可她失败了。


    她多希望有人能带自己离开。


    于是,在被朱晨一拽后,几乎是出于本能,她穿着新鞋的脚往前这么踏了两步——


    看似结实的绿色渔网突然下陷落。


    原来那底下根本没有承重木板!


    那一处正好是船只废弃的轮机舱入口上方,为了检修方便,原本就比吃水线低,朱晨故意拆除了防护格栅,下方直接就是湍急、阴暗的海水。


    更致命的是,船体与码头堤岸之间,因为长期的潮汐冲刷和螺旋桨扰动,形成了一道隐蔽的暗流,以至于变得极其凶险。


    孟红娟脸上的急切和期盼瞬间化为了惊恐的扭曲,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她整个人就直直坠了下去!


    落水的瞬间,她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抓住,几乎没怎么扑腾,就被那股强大的吸力猛地卷向船底深处,眨眼间就消失在了浑浊的海水里!


    紧接着又听见了一声“咚”。


    那是水性极好的郭安全一把扯掉外套,鞋都没脱就往海里跳了去,很快也看不见了踪影。


    宋隐无暇细看海里的情况。


    只因朱晨已经举着钢管朝他砸了过来:“多管闲事的警察!你们是为了孟红娟来?那干脆替她陪葬好了!”


    宋隐侧身疾闪,钢管擦着他的耳廓砸在舱壁上,发出“哐”一声巨响,震得人耳膜发麻。


    不待朱晨收回力道,宋隐顺势擒住他持钢管的手腕,按住尺骨狠狠一压,意图逼他卸掉武器。


    朱晨却借着前冲的势头,屈肘狠狠撞向宋隐心口,逼得他当即松手后撤。


    缠斗间,两人在狭窄的甲板上快速移动起来,脚步踏在沾着海水的金属板上,发出急促而湿滑的声响。


    朱晨明显没受过正经训练,钢管挥舞得毫无章法,不过处处透着一股狠劲,每一次挥击都冲着要害,显然是要拼命。


    宋隐格挡闪避间,冷不防地手臂被钢管边缘扫中,当即疼出了一层冷汗。


    他抓住机会后退数步,微微眯起眼睛,快速地看向周围,审视起自己的处境。


    他显然是没有优势的。


    他要避开那个通往暗流的洞,要注意不要被鱼线绊住,他对这艘船的了解远不比朱晨。


    他知道自己必须快刀斩乱麻地结束这一切。


    很快,朱晨抓着钢管又扑了过来。


    宋隐疾步后退数步,紧接着佯装被湿滑的甲板绊倒,向后一个趔趄,似乎是失去了平衡。


    朱晨果然中计,以为胜券在握,狞笑着高举钢管猛冲过来,一时忽略了两人身处的位置正是藏着陷阱的拐角附近。


    其后,就在钢管带着风声砸下的瞬间,宋隐原本后仰着的、如同压缩到了极致的弹簧的身体骤然发力——


    他迅速捡起地上的一根鱼竿,狠狠朝鱼线处一甩。


    那正是朱晨为了孟红娟而亲自设下的第一道陷阱!


    “哐啷”一声巨响,机关被触动,悬在滑轨上的沉重铁块倏地砸了下来,恰横在了朱晨与宋隐之间。


    朱晨疾步后退,连钢管都吓得脱了手,这才堪堪避过这极为凶险的一击。


    飞溅起的铁锈和木屑扑砸了他满头满脸。


    他跌坐在地上浑身冒冷汗,脸色煞白,惊魂未定。


    就是现在。


    宋隐快步从地上弹起来。


    顾不上手臂的疼痛,他如猎豹般朝朱晨扑去,利用身体重量将他死死压在身下,双手紧紧勒住了他的喉咙。


    朱晨的喉咙发出了“咯吱咯吱”的声音。


    宋隐毕竟不能直接这么杀了他,因此没用上全力,朱晨也就居然还能说出完整的话:“如果你不是警察,我知道我败了,马上就要被你杀了。呵呵……


    “但是你不敢杀我!你是警察!


    “可你也不能松开我。否则我还能想办法杀了你。这么看来,我虽然败了,但其实和你算平手。等等,不对……”


    朱晨极为沙哑的声音沉了下去:“我更胜一筹,因为我有帮手!悦儿,你在干什么?”


    宋隐额头滴下一滴汗,正落在朱晨的脸上。


    他听见清脆沉稳而又轻柔的、属于女人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地来到了自己的身后。


    “悦儿,还等什么?


    “拿出我给你的刀,杀了他!”


    第132章 遥远的警笛


    哒。


    哒哒。


    哒哒哒。


    悦儿朝宋隐一步步靠近。


    她步履沉稳, 在甲板上敲出冷硬的节奏,每一下都像踩在宋隐的神经上。


    宋隐额头的汗珠一点点浸出来。


    整张脸有着如水洗过般的苍白。


    此刻朱晨肺部因为缺氧而变得剧痛。


    他的声音沙哑到几乎说不出话。


    不过在瞥见宋隐的样子后,他还是发出了一声狞笑, 用气声道:“悦儿, 动作快点,杀了他!


    “杀了他, 我们就可以把这一切全都推给孟红娟!


    “是她杀了李强、王海,又杀了两名警察, 最后还畏罪自尽……完美、简直太完美了!!!”


    朱晨话音落下的那刻, 悦儿走到了他们的身边。


    她蹲下身体, 抬起那把藏了许久的刀,将它抵在了宋隐前方脖颈的大动脉处。


    银色刀刃被铅灰色的天光照出凛冽的寒光。


    朱晨喉间挤出得意的低吼:“快!砍他脖子!这狗日的多管闲事的警察!”


    于是那刀刃离宋隐的颈部大动脉更近了一分。


    刀刃的锋利衬托出了脖颈肌肤的白皙与脆弱。


    青色的血管几乎挺立了起来, 看起来竟像是在期待被割裂。


    朱晨面上的狞笑更甚。


    他盯着、一直盯着, 总算看见悦儿手起刀落——


    血水洒了宋隐满脸。


    不过那把刀切开的,是他眼前朱晨的喉咙。


    宋隐眼睛进了血, 视野里一片猩红。


    他看不见朱晨的表情,只听见了他喉咙被割开后漏气的、嗬嗬作响的声响。


    他也能感觉到双臂压着的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不过很快就丧失力量,彻底瘫软了下来。


    宋隐的心口剧烈起伏了数下。


    紧绷的神经暂时松懈些许, 手臂的剧痛顿时让他痛得脸色更白。


    就在这个时候,他再次听到了熟悉的脚步声。


    那是悦儿的脚步声。


    她正在朝远离自己的地方走去。


    宋隐立刻抹了一把眼睛, 转过头望了过去。


    悦儿已走到了船舷边缘。


    似是察觉到什么,她回过头来, 两人的目光就这么遥遥对上。


    浅灰色的云层之下,悦儿的目光看起来很清澈。


    那似乎是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


    宋隐察觉到什么,目光一凛,五官骤然紧绷。


    他立刻从地上弹起朝悦儿奔去。


    然而只听“噗通”一声——


    她动作利落地翻身越过船舷, 掉进了海中!


    落水声沉闷而短暂。


    宋隐双手趴上船舷再探头望向海面。


    那里已经没了悦儿的半点踪影。


    几乎没有犹豫,宋隐翻身而起,一头扎入了海里。


    海水冰冷刺骨,寒意瞬间将他包裹。


    短暂地屏住呼吸、适应温度后,他快速上游至海面。


    然而头部刚浮出水面,他就被一个浪头拍得呛了口水,咸涩的味道刺得他喉咙发疼。


    抹一把脸上的水,他开始睁大眼睛在浑浊的海面上搜寻。


    可这里的能见度不足两米,铅色的浪头不断翻滚,根本看不到悦儿的影子。


    她大概率会被暗流卷进船底。


    那也是先前孟红娟和郭安全去的地方。


    也不知道他们二人有没有顺利上岸。


    深吸一口气,宋隐重新扎进水里,试图顺着暗流的方向游。


    水下更暗,只能模糊看到船底的阴影。


    宋隐一边游,一边尝试着伸出手在水里摸索。


    肺部的氧气正在慢慢减少。


    好在一段时间后,他的手掌及时碰到了一片布料。


    那应该是悦儿的衣服!


    宋隐当即攥紧它往自己身前一拉。


    很快他握住了一条温热的手臂,当即再顺势用力一拽,这便抓住了她的肩膀。


    稍微松了一口气,宋隐当即带着悦儿往上游。


    逆着暗流行动,这显然有些吃力。


    他先前被钢管打过的右臂传来阵阵剧痛,每动一下都疼得钻心。


    雪上加霜的是,悦儿居然还清醒着。


    她的脸色在水下透出一种诡异的青白,不像刚掉进来的活人,倒像是自地底钻出来的游魂。


    看到宋隐后,她的空洞的眼神闪过一丝抗拒,紧接着就开始剧烈挣扎起来。


    宋隐一把扣住悦儿的手腕,尽力试着带她上浮。


    但她的求死意志俨然非常坚决,不仅不配合,反而用尽力气向下蹬,甚至用空着的手胡乱抓挠宋隐的手臂和胸膛,想要逼他松手。


    一时间,两人在昏暗的海水中陷入了僵持。


    一串串的气泡从他们纠缠的地方急促升起。


    肺部的氧气处在急剧消耗的状态,宋隐的胸口已经开始变得发闷发烫。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感觉此地暗流的力量正在加大。


    不好,必须赶紧从这里离开。


    再这样纠缠下去,两个人都会死在这里。


    宋隐一个手刀干脆利落地拍向悦儿的后颈。


    悦儿当即昏了过去。


    宋隐咬紧后槽牙,忍受着手臂的剧痛猛然发力,双腿用力往下蹬,拖着悦儿不断地、再不断地向上。


    晦暗的光线逐渐变得清晰。


    “哗啦——!”


    宋隐仰起头,终于冲破了海面!


    咸湿冰冷的空气在这一刻成了救命的良药。


    他一边用力地吞吐空气,一边紧紧抱着几乎失去意识的悦儿,确保她的口鼻露出水面。


    这个时候宋隐的体力已快到达极限。


    他的手臂痛得几乎麻木,好几次都无意识地脱力,让悦儿的头滑了下去。


    而后他再凭借本能与意志力将她强拉上来。


    就这样,宋隐努力带着自己与悦儿往岸边游。


    体力透支状态下的他,意识却开始越来越模糊。


    海岸应该是近在咫尺的。


    可不知为何,宋隐却感觉它离自己越来越远了。


    我到底是清醒着,还是在做梦?


    是不是我根本没有游上来,而是跟悦儿一样死在了海底?


    我现在看见的一切,是不是回光返照时的一场幻梦?


    宋隐有些分不清了。


    他的眼皮逐渐变得沉重。


    而就在他的双目即将合上之际——


    “呜哩呜哩!”


    此起彼伏的警笛声响了起来。


    那是连潮他们来了!


    警笛声如暮鼓晨钟般,让宋隐从幻境回到尘世。


    他睁开眼,遥遥望向海岸。


    连潮就在岸上等他。


    那么他就一定要上岸。


    那一瞬,宋隐好像又看到了从木屋窗户里飞出来的那道打火机留下的抛物线。


    只不过这一次,连潮不会留给他一个逃离木屋、融入夜色后再也看不见的背影。


    这一次连潮是朝着他而来的。


    体力随着意识的回拢回来了些许。


    宋隐深深吸一口气,加快了带悦儿往岸上游的速度。


    然而就在即将靠岸的千钧一发之际——


    “咚!”


    宋隐的后颈位置忽然挨了一下!


    意识再次陷入混沌。


    就在以为自己即将死去的时候,宋隐却发现自己并未沉入海中,而似乎是被带到了一艘船上。


    他想睁开眼醒过来,眼皮却重得根本睁不开。


    冰凉的针尖刺入他的小臂。


    紧接着是更为冰凉的液体的注入。


    “宋宋,我们总算见面了。


    “嘘,别着急,你可以先好好睡一觉。”


    这人是、是Joker!


    这就是宋隐昏迷前最后的意识了。


    第133章 恶魔的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 宋隐睁开眼。


    他最先感受到的是后颈处的闷痛,以及右臂的沉重。


    下意识尝试着举了举手臂,他这才发现那里已被打上了石膏。


    海风特有的咸腥气味若有若无地传来。


    身下的床摇摇晃晃。


    他意识到自己这是在船上。


    谁袭击了我?


    又是谁救了我?


    “宋宋, 我们总算见面了。


    “嘘, 别着急,你可以先好好睡一觉。”


    忽然间, 宋隐回想起了昏迷前听到的这两句幻觉般的话,立刻坐了起来。


    他发现自己刚才睡在一张单人沙发上, 身上是干燥的衣裤, 还盖着一条薄毯。


    视线所及, 地上装的是柚木地板,四周是流线型的白色舱壁, 装有精致的有着各色酒瓶的吧台, 看起来非常高级的皮质桌椅……


    他应该在一个颇为豪华的游艇上。


    泛着红的阳光透过巨大舷窗洒落进来。


    夕阳已至,看来自己已经昏迷了相当长的时间。


    那么, 郭安全和孟红娟怎么样了?


    那个叫悦儿的人呢?


    连潮……连潮联系不上我,一定会着急!


    宋隐立刻用还能活动的左手寻找起手机。


    可手机早已不知道哪儿去了。


    是掉进了海里,亦或是……是被Joker拿走了?


    ——他人呢?


    浅浅吸一口气,宋隐站起身, 首先去到了吧台处。


    那里放着一盘水果,于是他在周围翻找了一番, 可惜并未如愿找到刀。


    然后他试图摔碎餐盘,可餐盘居然全都是塑料的。


    双眉顿时皱紧, 最后宋隐干脆挑了个趁手的酒瓶握在手里,这才转身朝舱门外走去。


    舱门却在这个时候忽然打了开来。


    一个熟悉至极的身影缓步走了进来。


    夕阳的红光描摹出他高大的身体轮廓,一半浸在暖光里,一半却陷在莫测的阴影中。


    来人一步步走进舱内, 五官因此变得越来越清晰。


    有那么一瞬间,宋隐以为自己看到了连潮。


    不过也只是短短的一瞬而已。


    实在是因为他们几乎长得一模一样。


    当然,两人有着截然不同的气质。


    所以宋隐可以区分得很清楚。


    于是他下意识后退了一步,紧接着又是一步。


    夕阳变得越来越红。


    却衬得宋隐的脸色愈发得苍白。


    海风透过舱门吹进来,拂起他两鬓的碎发。


    他没有丝毫血色的双唇紧紧抿成了一条直线,宽松的家居服裹着他清瘦的身躯,却没能掩去骨子里透出来的锋利——


    他的脊背微微弓着,线条绷得紧如弓弦,握着酒瓶的左手五指亦是用力极大,整个人像只随时准备战斗的豹。


    Joker手里端着咖啡和餐盘。


    把这些东西放上餐桌,他朝宋隐很随意地一招手:“过来吃点东西吧。你需要补充体力。休息得还好吗?”


    宋隐紧抿着嘴不说话。


    Joker又道:“这里正好有跟船的佣人阿姨和医生,我让他们帮你处理了伤势。你右臂骨裂,软组织多处挫伤。不要逞强,过来坐吧。”


    宋隐没有任何动作。


    Joker替他拖开座椅,再转而坐到了他的对面:“你想救的那个女人,已经被我的人送上岸了。


    “离开码头前,我用高倍海上望远镜看了一眼,比你先一步跳海的同事,也成功把人救出来了。总的来说,你们这次的行动很顺利。这下应该能放心了?”


    宋隐紧绷的身体没有丝毫放松,不过表情稍霁。


    他抬眸对上Joker的目光,用强势而又冷淡的语气道:“我的手机呢?或者另找一部手机借给我也行。我要联系连潮。”


    Joker摇了摇头:“这里没有信号。”


    “卫星电话?”


    “不方便借给你。”


    “那我和你没什么好谈的。”


    说着话,宋隐不由转过头往窗外望了一眼。


    可那里只有被夕阳染红的茫茫大海。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来到了哪里,眉头一下子皱得很紧。


    他知道连潮现在一定很担心。


    搞不好他以为自己死在了海底。


    他至少需要向连潮报个平安。


    Joker好似知道他在想什么,便道:“刚开始他好像是挺着急的,潜水设备都没戴就下海找你了,不过很快有人把他捞了起来,跟他说了几句话后,他就放心地收队回去了。你想知道是为什么吗?


    “坐下吃点东西,我可以给你解释。”


    把一份三明治推到宋隐面前,他又道:“没到饭点。先垫垫。吐司是我做的。还记得吗?我第一次去你家,早上你请我吃的就是吐司面包。


    “你刚才说,你想联系‘连潮’。


    “可明明你最初认识的连潮,是我才对。”


    宋隐上前坐下了。


    他把手里紧握的酒瓶暂时放了下去,不过并没有吃东西,只是用冷漠平静的语气道:“嗯,那会儿你把我看做鱼饵,接近我是为了完成业绩,当然不方便用真名。


    “这世上有一个和你长得一模一样,甚至DNA都高度相似的人,用他的名字当假名最方便。”


    听到这样的话,Joker居然微微皱了眉:“你看,这个误会到现在都还没有消除。宋宋,那晚我的确遇到了麻烦,而你帮到了我。我是真的非常感谢你,才想要和你做朋友的。


    “至于后来把协会介绍给你……只不过是因为,我觉得你聪明有能力,会成为一个好的事业伙伴。这不意味着我一开始就在骗你。”


    “刚开始没打算骗我?”


    宋隐问他,“但其实文化公园里的那个人,就是你杀的,对么?


    “新闻报道说他死于‘雨夜杀人魔’的手。可是你既然能把你母亲孟丽萍的死伪装成连环杀手干的,对于公园里的那个人,你当然也可以故技重施,而并不是所谓的……不小心踩到他尸体后偷了他钱包被小混混追什么的。”


    说完这些,宋隐也没在意Joker是什么反应。


    他伸出手紧紧攥住桌布,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着青白,甚至他的前额都冒出了青筋:


    “不过真相到底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我们之间没有叙旧的必要。你只需要告诉我,你到底对连潮说了什么?!”


    夕阳照进宋隐的双眼,他的眼底红得像血。


    那双眼里平时惯有的雾一般的朦胧彻底消散了。


    他像豹像狼,明明陷入了濒死的绝境,却反倒爆发出了惊人的、嗜血般的力量。


    深陷的、这会儿正不断起伏着的锁骨阴影,还有那看起来不堪一折却用力挺着的纤细脖颈更是增加了这种感觉,就像是在期待被一只手掌扼上。


    其实早就这样认为了。


    脸上染了血的宋隐陷入这种绝地的模样,一定很漂亮。


    Joker面上几乎浮现出了一丝被取悦的微笑。


    然而下一刻他意识到,宋隐并不为他自己的处境担忧。


    他担心的似乎只是那个连潮会因为找不到他而着急。


    目光微沉,不过很快就又恢复了状似柔和的模样,Joker开口解释的语气也堪称从容耐心:


    “这艘游艇的主人,正好认识姜南祺。


    “他现在就在隔壁船舱打球。


    “听我说你是姜南祺的继兄,他便给姜南祺打了电话,还给他看了医生为你治疗的视频。


    “现在姜南祺应该将这些事情都告诉了连潮。对于你的安危,连潮应该放心了。


    “宋宋,你也该放心了。


    “那么放轻松一点,吃点东西喝点咖啡,然后我们好好谈一谈吧。是时候谈谈了。”


    宋隐确实又累又饿又渴。


    可对面坐着Joker,他根本没有胃口。


    他用了很大的自制力,才没有把酒瓶砸了拿起碎片扑过去割破对方的喉咙。


    而他之所以克制了自己,仅仅是因为他知道现在双方力量悬殊,他根本没有胜算而已。


    克制得过于用力,以至于宋隐端咖啡杯的手都有些发抖。他深吸了一口气,这才勉强按捺住,整个人因此又出了一层汗,脸色也变得更加苍白。


    他说服自己要尽可能快地恢复冷静。


    否则他一定会落入Joker的陷阱。


    于是他快速吃掉了三明治,也喝掉了那杯咖啡。


    “啪”的一声,宋隐把空的咖啡杯放进托盘。


    他的胃有些疼也有些涩。


    酸水不断地往上冒。


    可这里根本没有他想喝的苏打水。


    逆流的胃酸几乎把他的喉咙都烧得疼痛。


    再深深吸了一口气,宋隐抬眸看向Joker,用发沉而沙哑的声音道:“别打姜南祺的主意。否则我一定不会放过你。”


    听到这声威胁,Joker倒是淡淡一笑。


    他看宋隐的表情,大概与看笼子里被惹怒却没有丝毫反抗能力的、连哈气都可以被当做是在撒娇的猫差不多。


    不过笑意并不能到达他的心底。


    他当年就是低估了宋隐,以至于差点心血全毁,最终不得不提前动用了孟小刚那步棋,这才得以金蝉脱壳。


    饶是如此,他也彻底失去了淮市那块地盘,到现在也还没能收复失地。


    眸色微微一沉,Joker随即起身去到吧台:“想喝点什么?我来调。你是不是不喜欢加了真酒精的?”


    听到这话,宋隐脸色一变。


    Joker好奇地瞧他一眼,而后依次取出冰块、摇壶、调酒杯、吧勺,又切了一个青柠。


    准备调酒器具的时候,Joker的动作一丝不苟极有条理。


    他以娓娓道来的语气道:


    “宋宋,当年你主动找上警方,毁了我在淮市的所有布局。但这么多年来,你考大学、上大学、毕业工作,一直正常地生活着。


    “哪怕因为你,我一度像一条狗一样躲着警察,苟延残喘地活着,我也从来没有找过你的麻烦,我是真的不想干预你的正常生活。”


    Joker将冰块加入柯林杯,再将拇指抵上杯壁轻轻摇晃起杯身,让冰块在杯内缓慢旋转。


    “咔嚓”“咔嚓”。


    冰块与杯壁撞出的清脆声响,就像是秒针在倒数计时。


    “做这种酒,杯子一定要够冷。”


    Joker再道,“——发生那件事后,你一定觉得我会非常记恨你。但真实情况并非如此。


    “宋宋,我猜你恨不得从来没有认识过我,于是我决定让你如愿。不妨就让你以为,我已经死在那场火里好了。我本以为我们可以两不相欠,从此以后各走各的路。


    “哪怕知道你上了公安大学,当了法医,我也依然这么认为。我从没把你当做过我的敌人。虽然有些可惜,但当彼此是陌生人,这对你我来说或许是最好的。”


    琥珀色的龙舌兰酒精顺着银色的量酒器进入摇酒用的雪克杯。


    紧随其后是深紫色的黑加仑利口酒。


    两种液体开始在透明的杯身中交叠、纠缠。


    “龙舌兰太烈了,得用黑加仑的甜味将它冲淡一些,然后要再加点勾人的酸味。”


    Joker垂眸轻轻摇晃了一会儿杯身,将之放下了。


    “噗呲——”


    他捏起两半青柠,把汁液挤入了杯中,再扣上杯盖开始摇酒。


    冰块与液体撞击的声音密集而均匀。


    边摇着酒,Joker边抬眸看向了宋隐:“不必怀疑我,我真是这么想的。


    “宋宋,那件事后,我对你有过失望和愤怒,但随着时间的过去,那些不愉快我已经忘了。我对你更多的是感激。


    “孟丽萍不让我接触外界,以她自己的方式教育着我。


    “后来我逃出去,接触的又是飞鸿、阿云他们那个层次的人……他们人其实不错,但我和他们聊不到一块去。


    “你知道的,他们也没读过两天书。


    “尽管你那会儿才在上初中,却是除孟丽萍外,我接触过的人里学历最高的。我跟着你长了很多见识。说起来……那个时候我每次面对你,甚至会感到自卑。怎么你什么都懂,可我什么都没学过?


    “后来我发现你在网吧看那个连潮弹钢琴的视频。


    “他会钢琴,从小就学了好几国语言,五岁时养的宠物是小马,十岁时收到的礼物是货真价实的游艇……


    “查询这些信息后,我就在想,你一定也会觉得,和他才是一个世界的人。”


    摇晃的雪克杯停了下来。


    Joker将里面的酒顺着滤冰器流进柯林杯。


    酒水是浅紫的,几乎像是稀释的毒液。


    Joker继续往里面加了冰块、姜汁啤酒。


    最后他从玻璃罐里捏出一颗黑莓,轻轻放进杯底。


    黑色果实在浅紫色的液体里不断地、不断地下沉,沿路晕开一丝极淡的紫,最后停留在最底部,形成了一团化不开的、象征着永恒的、吞噬了所有光明的黑色。


    它就像是……就像是一只睁开的眼睛——


    恶魔的眼睛!


    Joker在酒液的最上层放上一片翠绿的薄荷叶,再看向宋隐道:“它叫El Diablo。尝尝吧,我觉得你会喜欢。酒精度数调得很低,不会喝醉。”


    宋隐当然不会过来吧台。


    于是Joker给他送了过去,自己坐下后,只是随意喝了一口调酒时没用完的啤酒。


    “正如我刚才讲的那样,我决定把你当做陌生人,不会恨你,不会报复你,也不会干涉你的生活。


    “但你似乎不是这么想的——连潮是你引来淮市的,对么?


    “宋宋,你把他引来了淮市。


    “可目前看来,他似乎并不知道这世上有我这么一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的出现。


    “为什么呢宋宋?”


    Joker忽然放下酒,朝宋隐所在的方向微微倾身,“你想亲手杀了我,是不是?”


    第134章 没有欺瞒他


    老码头。


    夕阳将海面照成了血红色。


    连潮又一次上岸时, 四肢无比酸痛,明显已经体力透支。


    温叙白赶过来的时候,一眼看到他被冰冷海水泡得几乎没有一丝血色的脸, 当即上前扶了他一把:“专业顾问已经确认过了, 从那个地方落海的话,人一定会被卷进船底。


    “那片水域虽然凶险, 但是并不深,你都已经下去看了无数遍了, 既然宋隐不在, 人肯定还活着。再说不是还有姜南祺发来的视频?”


    理智上, 连潮其实应该知道宋隐不在海底。


    但他始终放心不下,总想再下去看看, 以防万一。


    也许这层担忧源自于上午他赶来老码头时, 意外看到的一幕——


    那会儿是蒋民开的车,连潮坐在副驾驶, 为了提前把海面上的情况看清楚,他特意带了望远镜。


    他看到了一辆正在远离的豪华游艇。


    而游艇的甲板上站着一个同样在使用望远镜的男人。


    那人用的是专业的海上望远镜,连潮拿的只是普通的手持型,是以并不能看清对方的模样。


    他只看到了一个模糊的、高大的黑色轮廓。


    那人的身形似乎和自己很像。


    这是连潮的第一反应。


    下一刻, 那团模糊的身影离开望远镜,朝旁走了一步。


    连潮发现他似乎是看到了自己。


    因为他伸出了手, 就像是在朝自己打招呼。


    由于距离太远,那人的五官就像是蒙着一层雾。


    可也不知道为何, 连潮的目光穿越偌大的石潭与海面,落到那张看不清的脸时,竟错觉他模糊的五官渐渐聚焦了——


    可那居然是自己的脸。


    他看到了另一个自己站在甲板上!


    这简直匪夷所思。


    连潮只能将之归结为,由于担心宋隐那边的状况, 自己的精神高度紧张,这才产生了幻觉。


    果然,当他闭了一下眼睛,重新睁开再看向望远镜时,那个人的五官依然模糊一片,完全无法看清楚。


    瞥见那个身影后,连潮的心脏出现了莫名的沉闷。


    待赶至码头,看到昏迷在石潭上的悦儿,以及拖着沉重身躯刚从海里爬出来的郭安全、孟红娟,却丝毫不见宋隐的踪影时,他这才第一次知道,自己居然也会心慌成这样。


    呼叫海上救援队、等不及潜水设备直接下海搜寻……一直到上岸短暂休整之际,姜南祺打来了电话,连潮这才重新感觉到心脏落回了胸腔的位置。


    但他依然不能放心。


    他必须百分之百确认宋隐不在海里才行。


    姜南祺的解释有理有据,发来的视频也非常真切,绝无造假嫌疑。


    先前连潮一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会下意识觉得心慌。


    直到现在体力耗尽,他的大脑后知后觉在高度紧张与担心的情况下恢复了些许清明,这才搞清楚缘由。


    于是他的脸色变得无比严肃。


    温叙白看出什么来,把毛巾递给他:“我刚已经和附近派出所打过招呼了。这样,我们去那边休整下,整理整理思路,做一些讨论。再说了,你需要吃点东西。”


    片刻后,黄石桥派出所。


    临时征用来的办公室内,连潮坐在折叠凳上吃盒饭。


    被海水浸透的发梢还在滴水,他向来锐利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眼底看起来赤红一片。


    完成任务般快速吃完饭,连潮一口气喝掉半杯咖啡,再看向温叙白:“你为什么会这么快赶来?”


    温叙白道:“宋隐之前不是找到了艺术品投资相关的重要线索吗?专案组一直在顺着这条线调查,总算查到点蛛丝马迹。‘未明珠宝’可能跟‘福音帮’有关。


    “‘未明珠宝’的少爷今天在海上办party,庆祝和女朋友在一起一个月。我原本过来这边,是打算和当地的海警做个沟通,看他们能不能以船舶安全例行检查的名义,让那游艇暂停一下。我想跟着他们上船摸一下情况,主要是看一下参加了party的都是谁。”


    连潮皱起眉来:“未明珠宝的少爷——韦一山?”


    “是。总之我上午赶来这边,是想先联系这边的海警的,谁曾想听说了你们这边的问题……”


    温叙白手掌按向桌面,“该不会宋隐现在就在韦一山开party的船上?姜南祺的那位朋友是韦一山?嘶,倒也正常。都是淮市富二代圈子里的。不过这也太巧了。”


    连潮起身走到窗前。


    远方的海平面褪去了血色,渐渐被墨色吞噬。


    他面沉如水,一双眼睛则锐利如刀:“宋宋的水性不错。他理应和郭安全一样把人送上岸——”


    温叙白打断他:“那个悦儿不是说了么,她在水里挣扎反抗,这消耗了宋隐的体力,更何况他受伤了。”


    “如果是这样,她又是怎么上岸的?”


    连潮回头看向温叙白,“韦一山那艘船上的人意外发现了宋隐和悦儿,救下了他们后,理应把他们一起送上岸。


    “如果他们担心会耽误自己的行程计划,那也应该把两人一起带上船。没道理悦儿上了岸,宋隐却上了船。”


    温叙白道:“倒也未必。宋隐有可能是带着悦儿快上岸的时候,推了悦儿一把,后来她被浪涛推着上了岸,他自己却因为脱力被浪卷走了,那艘船上的人也就只看到了他,顺手把他救下了。


    “海上情况复杂,什么都可能发生。主要是悦儿昏迷了,完全不知道事情经过。”


    “嗯。你说的这些我也考虑过,但是——”


    连潮眸色一厉,“为什么那么巧,宋隐坠海的时候,韦一山偏偏会开海上趴,还恰好就在他落水的地方附近?


    “又是为什么,他偏偏认识姜南祺?


    “即便他恰好认识姜南祺,又怎么恰好知道,宋隐是他的继兄,以至于能立刻和他联系上?


    “再加上你刚才提到的信息……我不认为这一切是巧合。”


    夜幕四合,将连潮的身影彻底笼罩。


    他重新看向海平面。


    那双映着大海的瞳孔如同化不开的墨。


    沉默了一会儿,他沉声下了结论:“也许韦一山真跟福音帮有牵扯。我认为是福音帮的人带走了宋隐。搞不好……”


    连潮忽然想起不久前,自己通过望远镜瞥见的那个面容模糊的男人,当即心生不祥的预感。


    “搞不好那个Joker现在就和宋隐在一条船上。


    “这完全有可能发生。先前我和宋隐一起去新龙村调查的时候,还看到了他故意留下的东西。他一直在关注宋隐的动向,完全可能在发现他来这边后,也跟了过来。


    “不能再耽误,我们应该立刻联合海警一起行动,马上找到那艘船,把宋隐救出来。”


    夜色同样将温叙白也笼罩在了其中。


    电光火石间,他想到什么,当即张开了口。


    然而在看见连潮的表情后,他又把嘴闭上了。


    温叙白为人直接,有时候甚至有些毒舌,此时却终究心生不忍,没当着连潮的面立刻把心里的话说出口——


    在他看来,连潮大部分想法应该都是对的。


    这次的派对上很可能真有福音帮的人。


    现在宋隐也确实跟他们在一起。


    然而由于在连潮的预设里,宋隐这个人是干净的,所以他忽略了一些关键逻辑。


    首先,韦一山的派对,应该是很早之前就定下了的。


    可是Joker怎么能提前预知,宋隐会在今天来到这里?


    就算Joker比警方资源还多,居然能知道警察在办什么案,还能先警察一步查到犯罪嫌疑人朱晨的位置,继而把派对也安排了这里,他又怎么能保证,去找朱晨的警察,一定是宋隐?


    毕竟宋隐是个法医,常规来讲不会出这种外勤,完全可能是其他警察来履行这项任务。


    再者说,宋隐和朱晨发生缠斗,悦儿杀死朱晨后跳海,宋隐进入海中救她……


    这一系列事情,Joker就算是神仙,也不可能全都算到,以至于能恰到好处地指挥那艘游轮行驶到附近,再把宋隐带走吧?


    Joker如果真有那么神,他早就能掳走宋隐了,何必要等到现在?


    Joker设计了一切,让富二代韦一山煞有介事地搞一场声势浩大地游艇派对,只为把宋隐掳走。


    这个解释根本说不通。


    那么,只有一个可能来解释一切了——


    宋隐来老码头、坠海……这些事Joker无法预估、无法把控,但宋隐自己可以。


    也许他早就有了“意外落海”的打算。


    哪怕悦儿没有跳海,他也会找别的理由这么做。


    连潮和自己盯宋隐盯得太紧。


    可他急需与福音帮的人当面做一次沟通。


    所以他故意演了这么一场戏。


    除此之外,温叙白再也想不到其他更合理的解释。


    ·


    “你想亲手杀了我,是不是?”


    晴空万里,夕阳无限。


    宋隐却好像听到了下雨声。


    “滴答”“滴答”“滴答”——


    红色的夕阳一点点地,落进那杯名为“恶魔”的鸡尾酒中。


    于是紫色的酒变成了紫红。


    它染上了血色,也因此更具诱惑力。


    那只恶魔之眼沉在杯底,磁石般着吸引人的目光。


    它仿佛在蛊惑人喝下这杯酒。


    这样才能把它看得更清楚一些。


    仇恨、愤怒、焦躁……


    宋隐尝试着把所有情绪压下去。


    他知道他必须这么做。


    再想杀Joker,他也不能泄露自己的真实想法。


    去年,他通过线人确定Joker还活着。


    也是通过线人,他知道连潮父母的死确实跟Joker有关。


    然后才有了他写出一封“求救信”,把连潮引来淮市的事。


    也许他会和连潮一起抓捕Joker。


    也许他会为了达成夙愿而亲手杀死Joker。


    无论结局如何,这一切的起源,在于他联系上线人,确认Joker还活着这个事实。


    那么,如果被Joker套出话来,这位线人会面临危险。


    Joker太知道怎么激怒自己了。


    宋隐知道自己不能中招。


    他不能说错半句话。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端起那杯鸡尾酒,轻轻抿了一口。


    如果可以,他一点也不想喝Joker调的酒。但他此刻需要一点酒精来让自己的神经不那么紧绷。


    椅子拖动的声音响起。


    那是Joker再次坐到了宋隐对面。


    “啪”,宋隐把酒杯轻轻放下,淡紫色的液体连同最上方的分层泡沫一起随着海浪的节奏摇摇晃晃。


    然后他抬起双眸对上Joker的目光。


    脑海中的雨声逐渐消失。


    暮色将夕阳压进了看不见光的海底。


    宋隐的双眸随之变得漆黑而幽深。


    “我当然很想让你死。但我没打算亲手这么做。这也不是我找连潮来淮市的目的。”


    宋隐淡淡道,“你问话的逻辑很奇怪。明明是连潮先来的淮市,然后才有了你往李虹肚子里放木雕,告诉我你没死的事。所以我引他来,当然不是为了杀你。


    “当然,我确实想过,你可能没有死。那么我想,也许他来淮市任职后,能把你引出来。你也确实现身了。”


    “至于我为什么没告诉连潮你的存在——”


    语气一顿,宋隐再道,“当然是因为,我不想让他认为,他是替身般的存在。


    “确实,两个人之间如果有秘密,走不长远。所以我早晚会告诉他真相。但我会等到我们的关系再稳定一些的时候。毕竟我和他才刚走到一起。”


    装着酒精的杯壁结出了一颗又一颗水珠,再像雨水一般滑落,一点点浸湿了桌布。


    Joker握着姜汁啤酒的手微微一顿,再举起它的时候,手指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力道,将酒瓶压出了细微的闷响。


    再抿一口酒,他似乎颇为好奇地看向宋隐:“是么,那到时候你打算怎么解释我们的关系呢?”


    “我没有欺骗他,甚至没有对他隐瞒你的存在。”


    宋隐很平静地道,“正如我刚才说的那样,我不想让他误会自己被当做替身。除了你长得和他一模一样这件事,我什么都告诉他了。”


    “宋宋,你在逃避我真正的问题。”


    Joker似乎并不打算跟着宋隐的节奏走,他再朝宋隐的方向倾身,“不过既然你主动提到这些,行,我问得再细一些。对于你我之间的关系,我很好奇,你究竟是怎么说的——”


    宋隐没接话茬,明显是将对话节奏掌握在自己手里。


    他静静盯了Joker片刻,忽然道:“不久前我办了个案子,一对双胞胎姐妹,姐姐被父母卖了,多年后回到家乡把妹妹杀了。破案后,我特意找这个姐姐仔细聊了聊。


    “——你想知道她当时说了些什么吗?”


    第135章 回到我身边


    数日前, 宋隐抽空见了包晓洁一面。


    会面的地点虽然是审讯室,却并不是以审讯的名义进行的。


    宋隐给出的理由是,他在研究双胞胎相关的心理学问题, 难得遇见这么一个案例, 便想与当事人做一个深入的沟通和了解。


    连潮给了他充分的尊重,并没有与他一起审讯室, 不过基于流程上的考虑,去到了旁边的观察室。


    当时温叙白居然也不请自到了。


    他大概很希望宋隐和包晓洁这两个“前福音帮”成员, 能聊出什么有用的线索, 或者不经意暴露出什么东西。


    不料宋隐的问话, 还真是围绕双胞胎这个话题来的。


    当时的包晓洁穿着蓝灰色的囚服,扎着一根马尾辫, 把自己收拾得很干净。


    在看守所住了一段时间, 她瘦了很多,不过一双眼睛很亮, 精神看着还不错。


    桌上放着两只布兔子玩偶。


    原本该是米白色,如今被时光浸成了泛灰的黄。裙子边缘起了毛边,额头、耳朵也多有破损,却都被缝补得妥帖, 针脚细密。


    像是谁心疼它们受了伤,先把伤口里冒出来的棉絮仔仔细细塞回去, 再一针一线缝好。


    制作这两只兔子的材料是一样的。


    不过它们的模样迥然不同。


    一个耳朵软软垂在肩头,眼睛是两粒褪色的黑纽扣, 穿着黑色的布裙子。


    另一个左耳直竖,右耳却打了个折,眼睛用蓝线绣成,穿着粉色裙子, 裙子上还有一些疑似窗帘改成的流苏。


    瞥见它们的时候,包晓洁的表情没有任何异样,她问宋隐:“这是什么?某种心理测试?想看看我对兔子之类的东西,有没有同理心吗?


    “那如果我好好表现,是不是对后面的量刑有利?”


    宋隐只道:“你可以把它们拿起来看一看。”


    包晓洁果然一手一个将它们拿了起来:“然后呢?”


    宋隐问:“真对它们完全没印象了吗?”


    包晓洁摇摇头,不感兴趣似的把它们放下了:“没印象了。怎么?该不会……是我小时候的玩具?”


    “这是你母亲托我带给你的。”宋隐道,“她说小时候你和卢庄丽吵着想玩玩具。但她买不起,就用做衣服窗帘剩下的布料,带着你们一起做了这个兔子。”


    听到这些话,包晓洁似乎觉得很好笑,一下子笑出了声:“诶,你觉不觉得,我父母还挺幽默的啊?


    “我妈什么意思?难道她觉得我坐牢的时候,需要这兔子的陪伴?她以为我几岁啊?还是说,她把我当卢庄丽了?


    “诶,我真的不能理解她的逻辑。怎么都说不通啊!


    “按理来说,她应该更心疼丽丽,是吧?知道我干了这种事,她应该恨我才对。那她没必要做这种事。


    “如果说她觉得内疚,想心疼我、弥补我……做这种事也很可笑。她现在不是稍微有点小钱了吗?给我买点好吃的,也比送一对没有半点用处的破兔子强。”


    宋隐打量包晓洁半晌,再道:“你母亲说,卢庄丽一直很想你。她虽然脑子笨,但针线活做得还不错。这两只玩偶是她亲手缝补的。


    “我想问的是,你还记得,当时制作它的细节吗?”


    包晓洁皱着眉重新拿起两只玩偶把玩起来:“你这么说吧,我稍微有点印象了。我和她们是一起做过玩偶。你想问的是什么细节?”


    宋隐道:“你母亲说,这是你们6岁那年一起做的。”


    包晓洁哂笑道:“是哦,后来就做不成了。毕竟我7岁就被卖了嘛!我那对禽兽养父母为我准备了一整墙的漂亮玩偶,这两只破兔子我确实早就抛在脑后了。”


    “卢庄丽针线活确实做得不错,但那是成年后的事了。她学什么都很慢,当年完全没有独自制作兔子的能力。”


    “所以呢?”


    “所以,这两只兔子基本上是由你一人完成的。你母亲说她参与了帮忙,但没有参与具体的过程。”


    “宋警官,你到底想说什么?”


    “两只兔子如果由两个人分别完成,做出来的成品可能会天差地别,这主要是思维差异造成的。但如果是一个人做的,不该看起来这么不搭。


    “你母亲说,这两只兔子一个代表你,一个代表你妹妹。


    “按理你们是双胞胎。那么兔子应该一样才对。但事实并非如此。”


    宋隐缓缓解释道,“我问过你父母,对于生出一对双胞胎的事,他们感到很高兴,给你们买的大到衣服、鞋子,小到文具盒橡皮擦,全都一模一样。


    “可以说,当你们走在路上,如果不开口说话,没有人分得清你们谁是谁。


    “我想知道的是,你是不是从小就并不喜欢这种感觉?


    “你觉得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你不希望这世上有一个和你完全一样的人。


    “在这种潜意识的驱使下,你做了两个完全不同的兔子,用来分别指代你和卢庄丽。”


    包晓洁沉默了很久,像是在仔细思考宋隐的问题。


    好一会儿之后,她才开口道:“你问这话,是对我的杀人动机还有疑问吗?”


    宋隐只道:“只是想做一个这方面的调研与了解。感谢你的帮忙。”


    “嗯……让我想想吧……”


    包晓洁的表情呈现出些许微妙。


    她来回晃了好几下脑袋,颇为诚恳地回答道,“小时候,我好像确实会因为和妹妹长得一样这件事感觉到不开心。


    “那个时候我有种幼稚的优越感,觉得自己更聪明,更招人喜欢,可每次和她一起出门,路上的叔叔阿姨们总是会说出这种话——‘哎呀你们两个一模一样,真的好可爱哦,像是复制粘贴出来的!’——每次听到这些,我都会不高兴。


    “我会想,怎么会一模一样呢?我聪明多了,比她先学会走路、说话,汉语拼音就更别提了。


    “我要是跟她长得不一样就好了。那样我就会是真正的、独一无二的存在,再也不会有人把我们混为一谈。


    “尤其我那笨妹妹,小时候跟学人精似的,喜欢模仿我的一举一动,我就更讨厌她了。


    “她可能崇拜我才这么做吧。可我只觉得烦。


    “不过这都是小时候的幼稚心理而已。我讨厌别人说和她长得一样,但很快我连这种机会都没有了。


    “我7岁就被卖了。


    “在那之后,再也没有被人拿她和我比较。有时候我甚至会忘记,这世上有一个人和我长得完全一样。


    “长大后,偶尔想起妹妹,我确实会心存怨恨和嫉妒。但这并不会构成我的杀机。


    “非要说恨的话,我确实恨我父母。后来受的苦越多,我就越恨他们。但我妹妹其实没有做错任何事。


    “妹妹卢庄丽,我看她……其实跟看工具差不多。


    “重逢后,我发现她对我的感情还挺深,并且依然是个学人精,依然喜欢模仿我。那个时候,我完全不会像小时候那样讨厌她,我只是觉得我可以对这件事善加利用。


    “设计让那祸害了我很久的男人,把她当成我而杀了她,我能因此获得解脱,我父母能因此获得痛苦,这就是我想做的事。


    “这一切其实跟卢庄丽本人没有任何关系。她只是一件好用的工具。


    “确实,有时候冷不防看到她那张脸,我会觉得很奇妙。可能其他双胞胎不会有这种感觉,毕竟人家是一起长大的。


    “但也就到奇妙为止了。我对她没有任何深刻的爱恨情仇。我也不觉得和她之间存在任何心理感应。


    “——小说电视里,写双胞胎之间心有灵犀什么的,果然是骗人的,对吧?


    “啊,不过有一点,我们的审美倒是挺一致的。


    “重逢后我们聊了聊,发现我们喜欢同一个男明星,同一个歌手。看来血缘还是有作用的。但也就到这种程度了。”


    ·


    豪华游艇上。


    宋隐讲完这一段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黑了。


    隔壁大船舱传来了热烈的音乐与喧闹声。


    似乎是昼夜颠倒的年轻人们白天在睡觉,等入夜后才开始开party。


    宋隐抿一口酒,朝隔壁方向的墙壁看了一眼,再看向Joker,对方似笑非笑地问:“嗯,不错的故事。怎么,你想把我也当做你的课题素材?


    “亦或是说,宋宋,我可不可以认为,你之所以研究这个课题,是因为我?


    “你想知道,我会不会和那位包女士一样,其实对连潮这个人没有任何感情。你觉得我会和她一样,只是想利用他?”


    宋隐盯着Joker的眼睛,却是反问:“你为什么杀了他父母?又或者……你为什么杀了你的父母?


    “他们偏偏就死在你诈死之后的那一年。这是就是你做的。对么?”


    “我的父母?”Joker摇摇头,“他们不是我的父母。我是在孟丽萍的肚子里长大的。关于这一点,我无比确定。”


    宋隐皱起眉来。


    Joker又道:“没关系的宋宋,我可以帮你完成你的课题。我跟那位包女士的很多想法确实还挺靠近的。


    “她起码和她妹妹在一起生活过7年。可我从出生开始,就没和连潮相处过,甚至根本不知道他的存在。我与他之间更谈不上什么爱恨情仇了。


    “包女士提到了‘奇妙’这个词。嗯,非要形容的话,这个词语确实挺贴切。


    “当我在孟丽萍的电脑上,看到她黑进连丘泰的电脑,从那里盗取的连潮的各种照片和视频的时候,当发现他居然和我长得一模一样,我确实感到很奇妙,也很困惑不解。”


    宋隐眉头皱得更紧。


    听到这里,他不由问:“孟丽萍为什么要盗取这些东西?”


    Joker却道:“宋宋,我刚才说的都是真的。从前我确实是这么想的。我对连潮没有深刻的爱与恨,我只是对这世上有一个和我长得一样,基因一样的人感到好奇而已。


    “我想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是不是性格也和我一样。发现他正好来淮市旅游,我就趁机对他做了个测验。


    “当然,我现在做的事情很危险。我确实想过,万一有一天我的罪行暴露了,万不得已的时候,我可以把一切推给他,以给自己争取逃走的时机。但我还远没走到那一步。


    “如果所有警察都像你和连潮那样,我走不到现在。可惜并不是这样。目前我尚游刃有余,根本不需要利用他。


    “我之前说,我可以当做没认识过你,以后大家各走各的路就好。我对连潮的态度也是这样。


    “但这只到你把他引来淮市为止了。


    “我从前没有嫉妒过连潮,更不恨他。但发现你居然和他在一起后,我开始在意了。


    “所以怎么样,你要不要考虑一下,回到我身边?”


    瞥见宋隐脸色骤然一沉的模样,Joker倒是又笑了:“这是个很好的提议,不是吗?


    “哪怕你决定骗骗我也好。我愿意被你骗。


    “你们不是想把所谓的‘邪教’连根拔除么?你回到我身边,正好可以为警方当内应——”


    宋隐淡漠地打断他:“首先,‘回’这个字,你用得就不恰当。我们并没有真正在一起过。”


    “嗯。但是宋宋,如果我说我后悔了,你肯信吗?”


    Joker的表情看起来很认真,且似乎有几分凝重,“我当年一听到‘喜欢’‘爱情’这样的字眼,就感觉到恶心。身体上的触碰更是如此。这是有原因的——


    “你以前去我家的时候,不是问过我为什么那里会有那么多连丘泰的海报和影碟吗?


    “我是不是没有告诉过你,我为什么会杀了孟丽萍?”


    第136章 偶像的产物


    关于孟丽萍的信息, 宋隐可谓是烂熟于心。


    只不过她一直过着隐姓埋名的生活,当年的侦查手段又相对落后,宋隐能查到的东西少之又少。


    孟丽萍出生于新龙村。


    她天资聪慧, 是村子里考出的第一个大学生, 后来甚至念到了博士。


    她未婚先孕,生下过一个名叫孟小刚的儿子。


    不过她似乎不喜欢这个儿子, 没怎么亲自带过他,而是把他扔给了自己的父母带, 自己继续回到了大城市生活。


    孟丽萍的父母带着孙子生活在新龙村三组17号。


    这位孙子毕竟是私生子, 两位老人担心大家说闲话, 自那以后,便不怎么再与其他村民往来。


    再加上他们家住得又偏, 村民们也就不太了解具体情况, 只知道孟丽萍学历高,在大城市找了份薪资丰厚的工作, 第一年上班,就能出钱给父母翻修一栋新房子。只不知道为何,后来又听说,她似乎辞职回到了淮市。


    经调查, 孟丽萍回到淮市后经常搬家,在一个地方居住不会超过两三个月。


    并且她经常用化名, 甚至买过假身份证,租房时会用虚假的信息登记。


    她像是故意在躲着什么人。


    介于此, 她被杀后,警方在调查她的社会关系时,遇到了极大的困难。


    目前警方也只了解到,她确实有一个儿子。


    邻居曾见过她儿子和她一起把新买的沙发搬进家中。


    她儿子的始终戴着鸭舌帽和口罩, 没人见过他的脸。


    她似乎很紧张这个儿子,似乎有被害妄想症,每次看到人靠近,都会下意识地挡在他的面前。


    如果Joker真是孟丽萍生下的。


    如果他与连潮确实是双胞胎。


    如果连潮又确实是外交官汪澄芝所生——


    似乎只有一个可能来解释这一切了。


    只不过宋隐手里几乎没有任何线索。


    他的猜测一直也就没有明确的依据可以支撑。


    可是现在Joker明确告诉他,孟丽萍曾是连丘泰的粉丝。


    那么真相到底是什么,已经呼之欲出了。


    宋隐其实也没想到,Joker会和自己坦白这么多。


    他觉得有些不舒服,也有些不寒而栗。


    一股古怪的寒意从尾椎骨窜起,烧到了他的神经末梢。


    宋隐的浑身绷紧,双手下意识地紧紧扣住了扶手。


    瞥一眼他的模样,Joker拿出一个手机,翻出什么后,把它递了过去。


    “这是一段跟连丘泰有关的视频采访。


    “其实原本你能查到这条线索的。只不过采访连丘泰的这位主持人,后来由于政治立场被封杀了,相关资料也就全部被下架了。


    “孟丽萍是连丘泰的狂热粉丝,会在第一时间保存他的所有视频,我手里也就有一份。”


    宋隐接过手机看了起来。


    其实机身并不热。


    但大概他手心过于冰冷,以至于觉得播放视频的时候,手机背立刻变得滚烫起来。


    视频是一则画质很糟糕的访谈。


    那起访谈是在香港做的,连丘泰主演了一部电影,和女主演、导演等人一起上节目为电影做宣传。


    对比内地,那个时候那边的娱乐节目要开放很多。


    当时还没有被封杀的主持人,用不甚流利的国语,调侃起那位来自内地的女主演:“你有没有考虑过嫁人生子的事情?哦哟那个梁雨欢,嫁到豪门已经生了三个孩子了哇,你比人家还大三岁呢!”


    女主演很大方地回应道:“我有那个叫什么来着……哎呀,叫那个多囊卵巢综合征的病,不好怀孕的!


    “人家豪门肯定不能要我,我只能自己挣一个豪门咯!”


    主持人当即看向连丘泰:“哎对了,上次约饭的时候,我听说丘泰哥你说起过,现在有个那什么技术……‘试管婴儿’,‘体外授精’,是叫这个名字吧?”


    “是。我妻子当时也有多囊症。”


    连丘泰道,“后来她同学介绍了一家外资机构开的生殖医院,我们通过做试管,成功怀上了宝宝。现在有这能力和技术的医院不多的。整个帝都好像就那一家能做。”


    ……


    视频刚一播完,宋隐就把它扔在了桌子上。


    Joker慢条斯理地重新拿起手机,又搜索了什么。


    与此同时他对宋隐解释道:“孟丽萍一直读到了博士,我想你应该去查过她就读的大学、也搜过她的论文。


    “不过你没找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这背后也是有原因的——


    “孟丽萍那会儿和她已婚的导师搞婚外情,她师母发现后,她导师病急乱投医,放了一把火,烧毁了很多材料。


    “那个年代很多东西都是纸质的,没有电子存档,一旦烧毁,就很难查了。


    “另外,孟丽萍是个花痴恋爱脑,她甘愿把自己主导的论文让给导师。那位导师后来为了和她撇清关系,根本不敢在论文上写她的名字。


    “也因此,要搜她导师的名字,才能把她当时真正的研究课题搜出来,喏,看吧——”


    宋隐用几乎没有一丝血色的手指接过手机,只见屏幕上的论文搜索结果显示:


    《关于胚胎形态学分级对活力的评价,以及最佳移植胚胎数的探讨》


    《原发性卵巢功能衰竭患者经体外受精-胚胎移植后成功妊娠的实际案例分析》


    《In-vitro fertilization and embryo transfer in a natural cycle》


    ……


    “宋宋,这件事其实很有意思,不是吗?”


    Joker淡淡笑着开口,“我一度很好奇孟丽萍的心理状态,也就研究过一段时间的追星族。


    “我发现有时候崇拜一个偶像明星,其实跟崇拜教会里的神,本质是一样的。一个人信仰神也好,信仰明星也好,如果能从中获得情绪价值,好像也没什么不对,是不是?”


    ·


    “哗——”


    自来水刷刷从水龙里流出来。


    30年前,帝都萌芽生殖专科医院,三层洗手间内。


    穿着一身白大褂的孟丽萍,正不断地用冷水冲着自己的脸,试图让自己尽快冷静下来。


    毕竟她从未想过,竟然会在工作场合,见到平时对她来说可望不可即的偶像。


    刚才她紧张激动到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无法说出口,只能让助理先接待偶像,自己则找借口离开办公室,躲到这里洗几把冷水脸。


    那个年代根本也没有几个偶像。


    天时地利之下,连丘泰几乎成了全国女性的倾慕对象。


    孟丽萍知道自己也不过只是其中的一个。


    她从中学时期就开始迷恋连丘泰了,甚至是因为他,才决定考到帝都去念大学的——


    和他在一个城市生活,也许就能离他近一些。


    后来她的导师向她示好时,她同意和他上床,也无非是因为那个导师的眼睛看起来有些像连丘泰。


    学生时代的孟丽萍一度觉得人生非常无聊。


    新龙村无聊,农田之外还是农田,一辈子都看不到头。


    身边的父母,周围的村民,他们也非常无聊,接触到的人全都愚昧无知,孟丽萍完全找不到和他们交流的欲望。


    就好比附近住着的王妈,老是因为儿子背不会九九乘法表而揍他,每次路过听到,孟丽萍只觉得厌烦和吵闹——


    这种东西还需要背吗?


    难道不是看几遍就会了吗?


    学校老师的水平也差劲极了!


    孟丽萍觉得自己的整个人生都是黑白的。


    直到某一次,村长在坝上支了个露天的屏幕,叫全村人过去看电影——


    那是孟丽萍人生中第一次看电影。


    这是她第一次认识了那个名叫连丘泰的电影明星。


    原来电影那么好看。


    原来村子之外的地方可以那么精彩。


    一开始孟丽萍对连丘泰应该也只是好奇而已。


    说不上后来的喜欢和崇拜是从什么开始的。


    但当她意识到的时候,她已经无法自拔了。


    从少女长成中年人,关于连丘泰的梦,她做了十几年。


    每晚入夜,连丘泰都会进入她的梦。


    她当然是梦里的女主角。


    一次又一次,他们在不同的梦境中,谈着不同类型的恋爱。每一次都让人回味无穷。


    到了后来,孟丽萍其实也分不清自己是真的喜欢连丘泰本人,还是喜欢自己幻想出来的那个他了。


    无论如何,对于连丘泰的外形气质,她无比满意,看了十几年也看不腻,还想再看几十年。


    他就是她贫瘠人生中的唯一一抹颜色。


    孟丽萍在科研上取得了很高的成就。


    可是她并不会因此感到高兴,也不在乎这些成果是不是都被导师抢去了。


    只因学得越多,她发现自己懂得的东西反而越少。


    别说是她,就算是现在世界上最顶尖的科学家,做科研的时候,也无非是夜间行船、盲人摸象。


    物理学家们自诩发现了宇宙的真谛,其实触碰到的只是宇宙的一个虚影。


    基础物理早已停滞不前。人类像是困在认知的迷宫中,看不到突破的曙光。


    生物科学也是如此。


    人体的许多结构都太过精妙,妙到像是精心设计出来的。孟丽萍不相信这一切都是巧合,她不得不认为,这世上真的有一个造物主的存在。


    她意识到终其一生,自己或许也无法认识到生命的本质到底是什么,努力搞一辈子科研,到头来可能没有任何意义。


    所以她不再继续念书,选择了出来工作。


    可她其实也找不到工作的乐趣。


    她的工作看着高上大,但她没觉得自己和大街上扫地的清洁工有什么本质的不同。


    确实,她收入高一些,能穿更漂亮的衣服,吃更昂贵的食物……但那又如何呢?


    所有人都只是茫茫宇宙的一粒尘埃。


    孟丽萍完全感受不到生活的意义所在。


    也就只有跟连丘泰有关的事情,才能激起她一丁点的、继续生活下去的激情。


    卫生间内,洗了很久的冷水脸,好不容易恢复如常后,孟丽萍为自己披上一层正常主治医师的皮,然后她去见了连丘泰,以及他的妻子汪澄芝。


    她全程做了很到位的表情管理,表现得非常体面。


    她很庆幸,并没有任何人发现她的破绽。


    想来,她伪装成正常人已经伪装了这么多年,就连那个跟她有过最亲密关系的导师,都没发现她其实个疯子。


    那一日,孟丽萍找了别的医生去为汪澄芝打取卵针,至于她自己,则亲自把连丘泰带到了休息室取精。


    她找来一堆来自欧美的色情杂志和光盘,亲手递给连丘泰,让他自己打出来。


    “……在那之后,把它们放到这个试管里就可以了。里面有培养液,能保持精子的存活和营养。您尽管放心,也请尽量放松。有什么问题,随时叫我。按这个铃就可以。”


    孟丽萍的表情是公式化的微笑,看起来很是专业。


    可当关上门后,她去到走廊,立刻就迫不及待地把耳朵贴到了门上。


    光是想象着看起来高冷禁欲的连丘泰,居然就在与她一门之隔的地方边看那些助兴的东西边打……她就兴奋得浑身颤栗。


    为了避免自己叫出声,她甚至把自己的手背都咬破了。


    其实孟丽萍意识到了自己的不对劲,这些年来,她似乎一直在冷静而清醒地发着疯。


    可她根本控制不住自己。


    后来,从微微红着脸的连丘泰手里接过那支试管的时候,孟丽萍表面镇定,背地里却手抖地差点把它给摔碎了。


    好不容易把试管带回实验室,她倒也还记得操作步骤,迅速将里面的液体放进相关仪器,为的是通过密度梯度离心的方式,筛选出活力较好的精子。


    这个过程需要一定的时间。


    孟丽萍全程盯着仪器。


    她几乎不可自抑地产生了一个念头——


    如果、如果她偷一点……放进自己的身体里呢?


    为迷恋了一辈子的偶像孕育一个孩子。


    光是想一想,孟丽萍都感到了无比的满足。


    有了这样的想法后,孟丽萍立刻浑身打了个激灵。


    然后她竭力将这个想法抛在了脑后。


    大概她还有所剩不多的职业道德。


    大概在设想了种种后果后,她选择了放弃。


    孟丽萍努力说服自己尽到一个医生的本份,尽可能地把自己的位置摆正了,把不该有的疯狂妄念去除干净,认真地帮连丘泰完成着他想要一个的孩子心愿。


    当时的体外授精技术还不够成熟,体外卵子与精子顺利结合后,成功在子宫内着床的概率,也不过20%左右。


    于是她接连从汪澄芝体内提取了多个卵子,为的是提高整体成功率。


    后来有一对卵子和精子总算结合成功了。


    结合成功的第五天,孟丽萍取出模拟人体子宫环境的培养箱,通过倒置显微镜观察起了这枚受精卵的发育情况。


    她惊讶地发现,这个囊胚居然发生了有丝分裂,形成了两个独立的细胞团——


    同一个受精卵分裂成了两个胚胎。


    这将会是一对同卵双生的双胞胎。


    而如果……如果自己偷偷拿走其中一个,没有任何人会知道。


    到这一刻,孟丽萍再也无法压抑心中的疯狂与冲动。


    她觉得这一切简直是天意。


    当然,也许将这个分裂后的胚胎注入自己的身体,它也不一定能够顺利着床。


    毕竟只有20%的成功概率。


    但如果、如果自己能赌赢这20%的概率,那一切就是真的是天意了……


    是天意让我来到这家医院。


    是天意让我与连丘泰见面。


    是天意,让我一定要生下一个属于连丘泰的孩子……


    对。都只是天意而已。


    只有20%的成功着床的概率。


    也许我根本怀不了孕。


    为什么不干脆试试看呢?


    ·


    “咚咚咚——”


    隔壁主船舱的音乐声越来越喧闹。


    这间休息室内,对坐着的两人却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夜色彻底降临。


    天与海皆是浓墨般的一大片。


    Joker起身为自己也调了一杯酒,再重新坐到宋隐的面前:“连丘泰靠着一张好皮囊吸引了五湖四海的无数粉丝。大概得益于他的基因,在你之前,我也遇到过来自很多人的示好,比如阿云,又或者其他女孩子。


    “但每次她们看我的眼神,都会让我想起孟丽萍看我,又或者看着电脑上连丘泰的眼神。


    “所以我会总会感到很恶心。


    “后来我逃出家,又被她找了回去。她发誓她会改。于是我成功地给我的次卧换了锁。可是16岁生日那天晚上,我的房门莫名又被打开了。


    “你说我除了杀了她,还有什么别的办法?


    “说起来,她到底把我当什么?


    “——她的儿子,她偶像的替身?亦或是她偶像的某种……可以用来养着玩的活体周边?


    “宋宋,我们小时候都过得不好。你父亲在身体上虐待你,孟丽萍则在精神上摧残我。


    “所以你看,我们才该是天生一对,我们理应报团取暖。


    “我当年还活在她的阴影下,对感情相关的一切都感到排斥。‘喜欢’‘爱情’……这是孟丽萍那种疯子才会说的词汇。


    “我对自己的来历,对这段过去感到难以启齿,所以当年不知道怎么向你解释,就这样和你生生错过了。


    “当年我们互相怀疑,互相戒备,分开得太仓促了,很多话都来不及说,时至今日,才总算有了一次这样和你坐下来好好沟通的机会。那么宋宋你……


    “你怎么哭了?


    “是在同情我吗?”


    宋隐确实流眼泪了。


    他很少哭。


    然而这一刻,源源不断地泪水从双眼落下,他几乎无法控制自己。


    可这并不是因为所谓的“同情”Joker。


    而是因为和眼前的人共处一室,听着他缓缓地“诉苦”,宋隐会觉得那段充满苦难的青春岁月又回来了。


    Joker说话的语气极具蛊惑性,极易让人产生共情。


    他的话把宋隐重新拉回到那段旧日岁月,然后把他困住了——


    宋隐竟生出了自己从未告别过那段时光的错觉。


    他没有成为法医,没有遇见连潮,也不曾看到过凤芒山木屋的那枚打火机。


    他每天躲在网吧打游戏,期待着也许回家后会看到父亲暴毙猝死。


    可他的期待总是落空。


    家里只有醉醺醺的做着不切实际的梦的恶心父亲,以及穿戴精致不动如山表演着自己活得很幸福的母亲。


    他的生活黯淡无光,永远看不到天日。


    眼泪继续不受控制地流下。


    宋隐感到自己回到了每周五晚“互助交流会”的现场——


    当年是Joker带他去的。


    那个时候他还以为Joker叫连潮。


    那个时候他还不知道那个协会跟邪教有牵扯,当然也就不知道,所谓的“互助交流会”,其实只是洗脑的一环。


    互助会上,他和另外五六个人围坐成一圈,被要求详细讲述自己曾遭遇过的不幸。


    “说出来了,就是将它战胜的第一步!


    “我们要勇敢地面对自己经历不堪,直面它,反复诉说它,总有一天,我们就能对它脱敏!”


    宋隐性格内向,且戒备心强。


    他根本不愿当着陌生人的面将自己的心事。


    好在“老师”没有强迫他。


    于是他只是坐在那里,听其他人讲述自己的苦痛。


    周围的灯光很暗,周遭一片安静。


    宋隐听着大家一个又一个地叙述,听着他们的眼泪、痛苦、不甘、愤懑……


    不知不觉,他的眼睛难以自控地湿了。


    在环境的影响下,他会觉得他和这些受苦的人一起被这个世界抛弃了。


    太阳、美好、温暖……这些东西离他们太远,属于另一个世界。


    至于他们这些人,只能在这片漆黑的小世界里彼此安慰、报团取暖。


    宋隐的生活本就痛苦,这样的“交流会”,更是让他整个人都被强大的负面能量包裹。


    他跟其余所有人一样,迫不及待地,希望能有一个能拯救他们的神的存在。


    哪怕仅仅是知道神明是存在的,他们也会觉得,生活也许不会永远这么可怕。


    那日,当听一个17岁的女孩讲述她曾遭遇过怎样的可怕对待时,宋隐听得浑身都是鸡皮疙瘩,散场往外走的时候还一边哭一边发抖。


    他缓慢地走到交流会的出口,眼前那道厚重的铁门忽得被推开,然后一束光照进了这个漆黑的世界——


    Joker沿着光束的方向走进来,很关切地看着他:“宋宋,还好吗?”


    当年只有13岁的宋隐,以为自己真的看到了神明。


    一个能拯救自己于苦难的神明。


    “宋宋,还好吗?”


    Joker起身走到宋隐跟前,给他递出一张纸,说了和当年一模一样的话。


    宋隐抬眸对上他的目光,却如遭雷击。


    他立刻站起来,直接用打了石膏的右臂一把挥开Joker的手,五官锋利而又目光凌厉地说道:


    “你给我滚!”


    第137章 江火见流萤


    Joker暂时离开了。


    宋隐重新躺在了那张单人沙发上。


    他盖着一张薄薄的毯子, 无垠的海面上万籁俱寂,唯一能听见的便是隔壁房间传来的音乐声。


    那里依然开着热闹的party。


    他们似乎请了乐队现场演绎歌曲。


    宋隐认得那首歌——


    《Kidnapping An Heiress(绑架一个富家千金)》:


    “Born into money its not a crime


    “You can fool the people all the time


    “Nine hundred dead in Jonestown


    “Rescued from a shopping mall


    “Heiress with a little girls soul


    “Do you think well make the papers


    “And were searching for your daughter……”


    这首歌应该是批判贫富差异的,却被一帮被惯坏了的富二代唱成了颓唐的、带有调笑意味的靡靡之音。


    这似乎加重了宋隐此刻的烦躁与厌世。


    他翻了个身, 看向窗外那片似乎永无止境的海域, 不免错觉自己的人生将一直这样漂泊,根本看不见终点。


    Joker似乎得逞了。


    他讲了一个悲惨的故事, 就这样把自己拉回了原生家庭带来的隐痛里。


    宋隐忍不住地开始怀疑一切,甚至包括他自己。


    他的新生活应该是从去帝都上大一开始的。


    离开潮湿的、总是充满阴雨的江南地带, 他去到新的城市, 远离了父母、远离了“福音帮”, 而梦魇般的Joker也已经“死亡”。他几乎可以全情投入学习、实习、工作、抓捕罪犯带来的全新体验中。


    从17岁到25岁这8年的人生,对他而言似乎是光明的。


    可前面还有整整17年都是漫长的雨季。


    Joker的出现把他带回了那个雨季。


    那场雨浇得世界暗无天日, 只剩下永恒的绝望。


    宋隐不由问自己——我真的爱连潮吗?


    他从小缺失父爱, 心脏缺失了一大块。


    他曾以为Joker可以将之填补。


    可结果是对方让心脏的那处创口变成了一个无底洞。


    鱼需要水,草木需要阳光。


    宋隐急切地需要一个东西把缺失的心脏予以填补。


    于是他把目标瞄准了连潮。


    对方比自己年长、他愿意管教自己、他可以爱护自己……


    自己需要的东西, 他似乎都有。


    是的,他很确定自己需要连潮。


    可需要意味着爱吗?


    宋隐辅修过心理学。


    他看过太多类似的案例——


    很多女孩一边憎恨父亲,成年后找男友,却又不知不觉在他们身上寻找和父亲相似的影子, 原生家庭影响了她们的感情观和择偶观,这种选择最终往往都会以悲剧结尾。


    那么……我和连潮呢?


    我是不是把他当做了疗愈自己的工具?


    这样的我……哪配得到他的喜欢?


    我果然应该放弃他。


    不。不对。


    不能这么想。


    一旦这么想, 就落入Joker的陷阱了。


    他就是想从精神上摧毁我。


    他想我也变成那些追随着他的、傀儡般的信徒……


    “哐啷”——


    舱门被推开的声音再度传来。


    宋隐立刻警惕地朝那里望去。


    他这样的反应看起来几乎有些应激。


    不过来的人并不是Joker,而是飞鸿, 他的身边还有一个看起来只有10岁左右的小女孩。


    两人不久之前发生过生死搏斗。


    进门后飞鸿看向宋隐的眼神不免有些复杂。


    尤其是他想到,如果不是宋隐,阿云也许不会发生这事。


    但现在飞鸿想事情没有从前那么简单了。


    很快他又告诉自己,没有宋隐, Joker也许也会找别的理由这么做。也许他一直都恨着把他带上这条不归路的阿云。


    眼前的宋隐身形清瘦、面色苍白,他缩在沙发上,把自己裹进毛毯里,看起来十分虚弱,像是生了一场大病,与不久前那个几拳差点把自己砸死的人相去甚远。


    不愧是Joker。


    他就是有这样折磨人心的本事。


    他总能让人错觉自己陷入了孤立无援、被全世界抛弃的绝境,他总能让他们觉得他会是救世主般的神明。


    当然,这也是协会惯用的把戏。


    他们会一步步引导人与原来的社会关系脱离,而只与协会建立最亲密的链接。


    宋隐的父母确实对他不好。


    他的确从小吃了很多苦。


    然而真实情况有他感知到的那么严重吗?


    未必。


    至少他母亲应该还是爱他的。


    但协会会故意放大这种痛苦。


    “互助交流会”报团取暖时,会把受过类似苦的青少年们安排在一起沟通。


    如果这场会议有五个人,那么一场会议下来,一个人感受到的痛苦,几乎是自己独自承受过的五倍。


    他们对自己父母的怀疑,也会因为其他人的影响,会增加至少五倍。


    “他父亲居然是因为那种原因打他……我的父亲恐怕也会是那样无药可救。”


    “原来真有父母不爱自己的孩子。看来他们不愿意给我买我想要的东西,就是因为他们不爱。不,他们跟我旁边人的父母一样,他们恨我!”


    “大人的世界果然很可怕。我不想成为那样的大人。”


    “……幸好还有协会的存在。只有这里能收留我们了。”


    ……


    此刻宋隐望过来的眼睛疲惫、空洞,却也平静而淡漠,像是盛着一团朦胧的雾。


    这不免飞鸿觉得,他好像并不在意自己不久前想置他于死地这种事。


    Joker是个怪物。


    眼前的宋隐无疑也是。


    “见萤想来见见你,我就带她过来了,正好,她给你送了晚饭。吃点东西吧。”


    飞鸿的语气听起来有些疲惫。


    宋隐的目光掠过他,看向旁边的小女孩,只见她笑得天真懵懂,很礼貌地双手端着餐盘,再很礼貌地将它放到了餐桌上:“哥哥说这些都是你爱吃的菜,快吃吧,凉了就不好了。”


    “哥哥?你指的是谁?”宋隐开口问。


    江见萤笑着道:“当然是连潮哥哥。”


    宋隐:“……”


    他皱紧眉头,表情赫然凌厉,几乎面带了煞气。


    然而下一刻,他瞥见朝自己走过来的江见萤,手臂上有清晰可见的数个穿刺针眼。


    一旁飞鸿开始解释道:“上游轮前,见萤刚做过透析。”


    宋隐深深吸一口气,再抿紧了双唇。


    飞鸿观察了一会儿他的表情,颇有些感慨:“想当年,我家穷,跑去素斋店,只是为了讨一口饭吃而已……阿云和我同一天去的。道隐,我也不知道怎么就走到了今天这步。”


    宋隐审视般打量江见萤几眼,再看向飞鸿:“阿云死了吗?”


    飞鸿表情复杂地一笑:“死了。但她也涅槃重生了。”


    “什么意思?”


    “没什么。人总归是还活着的。活着也就有希望,是不是?这样,你和见萤聊聊,把饭吃了。我先去外面等——”


    宋隐打断他:“把我关在这里,到底什么意思?”


    “没有关你的意思。Joker真的只是找你叙叙旧,把以前没聊清楚的东西,彻底聊清楚。”


    飞鸿道,“江见萤想见你一面,所以多留你一会儿。这样,你们先聊,顺便你把饭吃了。之后他会送你走的。”


    飞鸿果然走了。


    偌大的休息舱内只剩宋隐,以及一个十岁的姑娘。


    江见萤坐上单人座椅,两只脚够不到底,于是一晃一晃的。她睁着大大的眼睛望着宋隐,好奇地说道:


    “从我记事开始,我爸就一直打我和我妈。后来我得了肾病,他也不打算花钱给我治病……


    “幸好我遇见了哥哥。不是他,我早就死了。


    “他之所以愿意帮我……是因为他说我的经历,让他想起了一个故人。


    “宋隐哥哥,这个‘故人’,是不是就是你啊?”


    宋隐沉默不语。


    换做任何一个人,也许他都有办法应对。


    可他很难对一个年仅十岁的、得了尿毒症的小女孩恶言相向。


    “真的啊宋哥哥,我好感谢协会,也感谢哥哥。都是他帮了我……是这样,我妈把我爸杀了,现在还在坐牢呢。


    “我现在无亲无故,全靠哥哥愿意出钱供我吃住上学治病。我好想早点回报他,可我才十岁。


    “宋隐哥哥,我话有点多,你不嫌我烦吧?


    “那你能不能……能不能把晚饭吃了?哥哥很担心你的身体。我不想他担心。我也不想他难过生气。他生气的样子,很吓人呢,每次他生气,我连看都不敢看他……


    “我最怕大人生气了。


    “以前我但凡哪里做得不如我爸的意,他就会打我……”


    够了。


    宋隐简直觉得反胃——


    对Joker的手段感到反胃。


    他深深吸一口气,问面前的江见萤:“飞鸿说你想和我聊聊。你想聊什么?”


    江见萤想了想,歪着头问宋隐:“宋哥哥,哥哥说你以前很喜欢他,可你现在喜欢别人了。


    “可是哥哥还很喜欢你。


    “你愿不愿意重新喜欢他呢?


    “宋哥哥,这次可是哥哥救了你呢。


    “你想不想知道,他是怎么知道你会在老码头的?


    “我知道得可多了。你想知道什么,都可以问我。”


    第138章 恶魔与天使


    蟹粉狮子头, 平桥豆腐,软兜长鱼,青菜烫干丝, 再配一碗白米饭, 宋隐终究吃起了这顿晚饭。


    这是一个小女孩为了讨好他,花了大力气端来的午餐。


    餐盘多而重, 江见萤刚才走路的姿势都有些不稳。


    她只有十岁,是一名刚做了一次透析的尿毒症患者。


    她长得天真可爱, 一双眼睛大而清亮, 被认真注视的时候, 很难让人心生拒绝。


    她……她也遭遇过来自父亲的家暴。


    她把Joker当成救世主。


    她以为Joker的名字是连潮。


    她与曾经的自己确实有很多共通点。


    Joker是故意这么做的。


    他知道江见萤会唤起自己的同情心与拯救欲。


    自己一定会想要立刻带着江见萤远离这一切。


    可是另一方面,宋隐又很难对这样一个小女孩说出很残忍的话——


    “他骗你, 他连名字都是骗你的。”


    “他只是想利用你。”


    “他绝不会是能拯救你的神明。”


    更何况就算他这么说, 对方也许也不会信。


    至少现在不会信。


    所以,在想好应对她的办法之前, 起码他要先搞清楚,她被洗脑到什么程度了。


    宋隐知道,自己的这些想法,或许都在Joker的预料中。


    可他终究无法对有着这样经历的江见萤视而不见。


    不如干脆顺其自然、走一步看一步吧。


    小姑娘的话很密, 一张嘴就没有停过。


    “宋哥哥,哥哥对你的选择感到很惊讶……我是说, 你选择回到淮市这件事。他以为你会留在帝都的。


    “他说有时候会自作多情地认为,你是为了他回来的。你还记挂他, 所以没有在新地方开始新的生活。他觉得你是想要等他的。


    “但他没舍得打扰你。他知道你们有过很多不愉快。后来……


    “后来你现在的男朋友来了淮市。其实刚发现那个人来的时候,他就想去找你的。


    “不过那个时候这边出了很多事。先是有姓龚的抢地盘,后面又出了别的麻烦……不少信徒闹起了事,他们居然怀疑大帝的存在, 这简直离谱?!哥哥不得不先把精力用在摆平这些麻烦上。


    “好在这些事情,最近都得以顺利解决了。


    “云神姐姐成为了大帝的载体,信徒们又团结一致了。这真是一件再好也不过的事了呢!


    “哥哥总算有了些空闲,于是开始打听你的动向。


    “有次他回新龙村老家,看到了几辆警车,也就顺便打听了一下,发现你们在调查‘鬼屋’。


    “然后哥哥顺势安排人去打听了一下……这种事其实不难打听。朱晨、王海、李强,都喜欢赌,场子里的人全都认识他们。所有人都知道,朱晨去年以很低的价格买了一艘船,但从没人听说过他会开船。那么可以想见,他买这艘船,一定有别的用途。


    “场子里的人,大概是这么形容朱晨的——


    “‘哟,你想找朱晨?他也欠了你钱吗?他又失踪了啊?哈哈哈,不意外,他那个人啊,油嘴滑舌,很会哄女人欢心,最擅长从她们那里骗钱。


    “‘每次他惹出事来,就会失踪。这个人的人品简直差到爆炸!但他精得很啊!那些女人被骗了钱,其实也会上门找他老婆闹事的。不过她们是小三,天然就要矮一头。很多时候好像就不了了之了!’”


    绘声绘色地模仿了地下赌场里,赌徒们提到朱晨时的样子,江见萤面色一变,又恢复了小天使的可爱模样。


    略作停顿后,她再恳切地看向宋隐道:


    “宋歌,你们辖区离村子很远,不知道当地的地下赌场藏得多深,从头进行调查,实在需要花费很多时间。


    “但这些事情,对于我们来说,是好打听的。


    “总之,哥哥听到这些消息,当然很容易想到,不会开船的朱晨特意买一艘船,无非是为了藏身。老码头都快成垃圾堆了,平时根本没人去那里。


    “不过这也只是猜测而已。还需要印证。


    “赶巧了,哥哥收到了这次游艇派对的邀请。游艇起航的地方恰好离这里不远,想到这里,他就跟游艇主人说,他想来老码头这边看看。


    “游艇主人跟他关系不错,于是答应了绕这段路。


    “早上去到老码头那边,哥哥还特意用上了高倍望远镜,就是为了细看朱晨藏身的那艘船,看能不能发现他住在那里的痕迹。


    “那艘船虽然不大,但还是很显眼的,上面有‘合顺号’这三个大字,哥哥很快就找到了它。


    “他也没想到,他不仅看到了朱晨的合顺号,还看到了你……你居然恰好也来出任务了。


    “宋哥哥,你觉不觉得,这就是天意和缘分呐?


    “哥哥说他成功出生的概率,还没有20%。但他出生了。这一定是大帝想让他来到这世间。


    “同样,你们今天的相遇,虽然有哥哥刻意为之的原因——他调查了鬼屋、知道了朱晨他们的情况——但最终也还要靠大帝的成全,你才能登上这艘船。


    “但是现在有一个很严重的问题啊。


    “这个问题真的很严重,我好替宋哥哥你担心。


    “我指的你上我们的船这件事。


    “现在你已经知道了,这件事是大帝成全的,但警察恐怕不会这么认为。他们恐怕很难相信有这种巧合的存在,他们会怀疑你的。


    “那么宋哥哥,你干脆就留在我们这边,怎么样?


    “啊对了,还有一件事,你会不会怀疑,哥哥在监视你?


    “他没有的。他真的没有。


    “就拿他老家的那栋房子来说吧。既然那里出了命案,你们会去调查,那哥哥就觉得,你可能会回到那里看看的。毕竟在不算太久远的从前,他也带你去过那里玩耍。当时你还跟他说,觉得乡下的空气很新鲜呢,可惜现在……


    “算了,先说回现在吧。


    “总之,想到你可能会回那间屋子,哥哥每天都会让人往那里放一张卡片,与此同时收回前一天放过去的卡片。


    “但你的同事们不知道这一点。


    “如果他们与你一起看到了卡片,一定会怀疑,哥哥怎么会知道你会在什么样的时间,去到那间屋子。


    “他们会更加怀疑,你与我们有牵扯吧?


    “哥哥请你来做客,真的是想和你坦诚地聊一次。


    “我猜测,他是希望把横在你们之间的问题和误会,彻底摊开来讲清楚,然后再看你的选择吧。


    “在我看来,也许他只是不想留遗憾——


    “你们之间有很多误会,所以你不喜欢他,喜欢别人了。现在他想把欠你的解释都讲给你听,让你彻底搞清楚他是怎样的一个人。


    “这样一来,即便你依然不选择他,他起码没有遗憾了。


    “如果你选择离开,他会尊重你,亲自送你回去的。


    “嗯……你不愿意见哥哥,我就自告奋勇过来了。


    “对不起,我自作主张说了很多。可能是自诩聪明吧……我感觉这些可能会是你想了解的事情。


    “那么宋哥哥你呢?你还有没有问题要问我?


    “但凡我知道的,我一定知无不言。”


    江见萤偶尔的用词虽然有些幼稚,但大体上条理清晰,表述清楚,看起来是个非常聪明早熟的孩子。


    这些话,本不该是一个十岁的小孩能理解、能说出口的。


    星星出来了,海面泛着粼粼的波光。


    宋隐的眼眸却沉得没有一丝光亮。


    吃完东西,他用这样的目光打量了江见萤很久,这才道:“你说得已经够多了。我没有其余想问的。”


    “可是——”


    “没必要问。我和他之间的问题,我和他解决就好。”


    “那需要我叫哥哥来吗?”


    “不需要。我倒是有些关于你的问题想问。”


    “你问吧!没关系,哥哥说了,什么都可以告诉你。”


    宋隐想了想,然后问她:“你真的相信大帝的存在?”


    “嗯……我觉得是的。”


    江见萤道,“有人信佛祖,有人信耶稣,我信大帝也没有什么问题吧。总之这世上一定是有个造物主的。我相信他是大帝。”


    “万一没有呢?”


    “那也没有关系。哥哥信什么,我就信什么。”


    “你眼里的哥哥是什么样的人?好人?坏人?”


    “哥哥一直告诉我,这世上没有绝对的对与错。也没有绝对的好人与坏人。很多时候,人们只是按照自己的立场办事。”


    “好,我换个问法,你知道他在犯罪吗?”


    “知道。”


    “你怎么看待这件事?”


    “唔……所谓他犯罪,其实就是说他触犯了法律,是吧?可法律也是人类制定的。


    “犯罪就一定是错的吗?如果是,为什么同样一件事情,比如卖大麻,在我们这里是犯法,但在美国有的洲是合法的?无非就是不同地方的人,有着不同的立场和需求。”


    宋隐的目光骤然凌厉:“你还太小,了解事情太片面,这些都是你所谓的哥哥灌输给你的歪理。”


    江见萤偏了偏头,不以为意道:“这些话不是哥哥讲的。是我看到新闻后,自己这么理解的。


    “不过也许你说得有道理,我对这个世界的理解有偏差。但是,我不觉得哥哥在做错的事。


    “嗯,我们确实会骗一些富豪。


    “可与此同时,我们也真的救了很多人,你看,我就是活生生的受益人。还有很多跟我一样接受过帮助的弱势群体。


    “我也看武侠小说的。这不就是‘劫富济贫’吗?


    “哥哥也许犯了一些罪,违背了另外的立场的人制定的一些规则,比如法律。但我觉得他是个侠客呢。”


    “如果他杀人呢?你也接受?”


    “杀人就一定是错的吗?我爸那么可恶,我妈把他杀了,难道不是在做正确的事?我其实不理解她为什么要坐牢!”


    江见萤长得纯净、漂亮。


    宋隐看着她,总觉得她是自己最近见过的最可爱的孩子,连这几天因为某综艺大火的童星也比不过。


    可这样一个有着天使面庞的孩子,似乎已经被活生生培养出了一颗恶魔般的心。


    幸好她才10岁。


    也许还有机会补救。


    ——真的有机会吗?


    宋隐其实也不确定。


    一番沟通下来,他发现Joker并没有按传统的方法“洗脑”江见萤。


    她不是那种对大帝的存在深信不疑的人。


    她没有成为虔诚的信徒。


    她并不愚昧,并没有丧失自我的判断力。


    她跟飞鸿、阿云他们一样,知道协会本质上在做什么。


    但是她认可这套规则,并心甘情愿为其效力。


    或者换句话说,她信仰的不是大帝。


    她信仰的是Joker。


    “哥哥,你还有什么疑问吗?”


    “有。”


    “你问吧!”


    曾经参加“互助交流会”的一幕幕又浮现在了宋隐面前。


    如果说与Joker的相遇像是下了一场雨。


    那些交流会便构成了一场洪流,差点将他彻底拖入深渊。


    他曾经是真的以为,Joker介绍自己去交流会,是为了帮助自己走出阴霾。


    可原来那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骗局。


    不得不承认,后来认识到这一点后,他受到了极大的伤害。


    如果不是悬川天砚的那枚打火机,也许他这辈子都不会再愿意相信任何人。


    江见萤面对窗户的方向坐着。


    她大大的眼睛里倒映着海面上的星光,像是落入了漫天的流萤。


    宋隐低头喝了一口水,再抬眸对上她的眼睛:“我要问的是,你参加过‘互助交流会’吗?


    “也许它现在不叫这个名字了。但总之,这是一种特殊的聚会,受过类似伤的人会围成一个圈诉苦,一起抱怨父母、抱怨社会、甚至全世界。”


    “没有。哥哥倒是拉我进了好些个微信的病友群。我也跟其中一些人见过面,交流的都是病情相关的。大家生了同样的病,互相鼓励,仅此而已。”


    似乎忽然想到什么,江见萤面露难过。


    她站起来走到宋隐面前,拉住他的手,双眼一下子变得湿润,漫天萤火就这样变成了雨水落下。


    “宋哥哥,我想起来了,哥哥给我讲过这件事的。


    “这也是你误会他的事情之一。


    “他说见到很多人参与交流会后,心情都变好了。因为他们把不满都发泄出去了。那会儿他也不懂心理学,不知道这种交流,并不适合所有人……


    “你因为这个交流会受到了很大的伤害。他告诉我,他不能犯同样的错误,也就没有让我去。


    “宋哥哥,哥哥也许真的做错了一些事情。


    “可你们认识的时候,他也才十几岁。有没有可能,有朝一日,你会原谅他呢?


    “你看,他是个好人。他真的对我很好。我一直觉得,他很想弥补你的。”


    宋隐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但他最终还是闭上了嘴,默默盯着江见萤看了很久。


    最后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只道:“谢谢你的晚餐。我和你的沟通结束了。你转告他,我要离开。我要立刻离开这里。”


    江见萤落了泪,眼里有明显的失望。


    但她也一边抹着泪,一边走到了门口:“好,我知道了。我现在就去告诉哥哥。


    “宋哥哥,无论你和哥哥以后关系如何,我也都很喜欢你的。你也不要讨厌我,好不好?


    “对了……我回答了你那么多问题,你可不可以回答我一个?”


    “你想问什么?”


    宋隐面无表情地看向房门口。


    江见萤泪人似的望着他:“你回去后,会抓捕哥哥吗?”


    沉默片刻后,宋隐道:“当然,他是匪,我是警。”


    “那他会死吗?”


    “判刑是法院做的事。”


    “我知道了。那我不会让你们抓住他的。”


    “是么?那你想怎么做?”


    “我……我不知道。我毕竟才10岁,我怎么知道?”


    江见萤拉开舱门,紧接着又将它合上。


    她回过头认真地看向宋隐,郑重地说道:“但我知道,如果哥哥死了,我绝不会独活。他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很多小伙伴,应该也有和我一样的想法。


    “宋哥哥,到时候,希望你能做那个亲手送我们去见大帝的人。也许我们会在大帝的母星重逢。”


    第139章 回不去时光


    偌大的海警船在夜色中破开层层波浪, 发出低沉的轰鸣。


    连潮已换上一套干爽的作训服,但头发依旧潮湿。


    此刻他正背靠着冰冷的金属舱壁站立,凌厉的目光紧紧盯着前方屏幕上的电子海图。


    “连队, 已锁定目标方位, 并通过雷达持续跟踪其AIS信号。目前目标航向东南,速度10节, 相对稳定。”


    “救生与登临装备已检查妥当,所有设备运作正常。”


    “预计我们将在30分钟后接近目标!”


    “我们也将持续监控附近海域是否有异常求救信号或人员落水报告!”


    ……


    30分钟?


    居然还要30分钟!


    连潮眉峰压紧, 当即抬起手表看了一眼。


    秒针的转速在这一刻竟显得无比缓慢起来。


    “咔哒”“咔哒”……


    连潮的眉头逐渐皱紧, 深吸一口气, 放下手腕,转而对必要的设备做了一番检查——


    生圈、强光信号灯、执法记录仪和必要的通讯设备。


    他再看一眼手表, 时间才过去了30秒。


    温叙白走了过来, 表情也颇为严肃:“刚和对方做了初步的沟通,要求其暂缓前进, 我们会依据职权进行例行的海上安全与防污染项目检查。


    “对方答应了。目前看船速已经降了下来,我们20分钟后就能到。”


    连潮站起身,走到舷窗边,双手撑在冰凉的窗框上。


    冷不防地, 船体随着一个较大的浪头倾斜,他一把抓住扶手, 指节发白而青筋凸出,眉头也下意识皱得更紧。


    远方海天相接处是一片虚无的黑暗, 唯有巡逻艇的探照灯偶尔扫过,割开一道短暂的光痕。


    他知道宋隐就在那片黑暗的深处。


    另一边。


    被命名为“伟大的韦”的豪华游艇上,也有人在看海。


    那是穿着一身黑,戴着具有填充物的面具的Joker。


    他站在最顶层的飞桥甲板上, 透过望远镜看向远方。


    漆黑的墨色深处,有一道浅浅的、若隐若现的光。它像是在追着这片黑暗而来。


    “登登登”的急切脚步声很快响起。


    那是飞鸿飞快地跑了过来:“船长说接到了海警的电话,理由是什么安全和污染物排放的检查……但肯定是连潮他们找过来了。现在怎么说?


    “你总不至于打算马上就去见你那位……出生比你早几天的双胞胎哥哥吧?


    “宋隐还在下面的休息舱里,他——”


    ·


    此时此刻,休息舱内。


    像江见萤这样的孩子,还有多少个?


    一旦Joker真的被执行死刑,他们是不是会聚在一起集体自杀?


    他们打算怎么做?烧炭?自焚?


    这一瞬,宋隐仿佛看到了面前天真可爱的少女,真的化作了漫天流萤的一部分。


    就像她的名字预示的那样。


    你如果把他抓了。


    我们都会陪他一起去死。


    少女表达的这层意思很简单,不过表情并不像在威胁,而只是单纯地陈述事实。


    说完话,她就一直盯着宋隐看。


    但恐怕并未能从他的表情中看出任何东西。


    她不免叹了口气:“宋哥哥,你回去之后再想想吧。反正这个决定也不需要立刻做。我是真的……真的挺不想喊你宋哥哥的。我其实想喊你‘嫂子’。我想和你当一家人!”


    “嫂子?”宋隐却是忽然笑了,然后意味深长地看向江见萤,“这样,你回去告诉你哥哥,不如他称呼我为嫂子。”


    闻言,江见萤的双眼立刻写满了失望,着急道:“怎么这样呢?都让你再想想了,不要那么快做选择呀!”


    宋隐脸色骤然一变,眼神顿时冷冽如霜:“你只让我再想想,没有问我为什么这么说。所以你其实是都知道的。”


    伶俐的江见萤忽然迟疑起来:“……知道什么?”


    “你知道他有一个哥哥。你知道他的哥哥才叫连潮。所以你从一开始就在骗我。”


    “……宋哥哥,你果然好聪明,我被你诈到了。”


    江见萤面露愧疚,毕恭毕敬朝宋隐鞠了一躬:“宋哥哥,对不起。认识你的时候,哥哥连名字都骗了你,他后来才意识到,这件事也伤害到了你。他不想再犯这样的错误,所以关于他的名字,他确实没有骗我。


    “你看,他是真的有在反思的!


    “他领养了一个跟你有着同样经历的我,对我这么好,真的是因为他想做出弥补。


    “说起来,要怪我自己。怪我想让我看起来和你共同点多一点,想让你多可怜可怜我,我才……


    “我真的不是故意要骗你。对不起——”


    “哐——”


    舱门被推开。


    这回走进来的人,总算又是Joker了。


    “好了见萤。你去休息吧。”


    “哥哥,你来啦!”


    一看到来人,江见萤面上当即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不过这份笑容并没有维持太久。


    很快她就低下头,愧疚地捏住了自己的裙角:“对不起,我搞砸了。我自告奋勇过来,本来真是想替你说说好话……我不该自以为是地骗宋哥哥。”


    “嗯。现在你知道了,以后面对自己真正的珍视的人,千万不要骗他。尤其是在最开始的时候。


    “因为一个谎言的出现,需要用无数个谎言来弥补。而当你过去撒的谎多了,以后无论再说什么,他都不会再信了。”


    这话似乎是对江见萤说的。


    但Joker说话的时候,看的人一直是宋隐。


    他的眼神很深很沉,像烈火之上的冰层,像哑了火来不及盛放的烟花,也像雪崩落下前的寂静无声。


    宋隐的目光与他短暂交错后,却就透过窗看向了大海的方向,他紧紧皱着眉,看起来颇为急迫,分明是归心似箭,似乎是根本无从追究Joker眼神里的深意。


    这一刻Joker脑中莫名想起了一件往事——


    那日下午,宋隐放学后背着书包来了网吧。


    Joker问他:“还没吃晚饭?帮你买了,趁热吃。”


    “多谢。”宋隐坐在他的旁边,把书包放下,不过并没有打开电脑,而是拿出了书本,“我得等等再吃。”


    “怎么了?”


    “大家约好了,要一起下本给阿云打‘落霞天幕’的时装。但是今天的卷子有点难,我课间没做完,只能这会儿补。不过应该不需要多久,你们可以先组团,我写完卷子马上来。”


    “打团的事情不着急。你先按时吃饭,然后写作业吧,不参加也不要紧。”


    “可这是早就定下的帮会活动,这是新出的本,很难的,如果缺了我这个主力输出,重新找合适的人会很耽误所有人的时间——”


    “没关系。我帮你和其他人说。”


    “那个……”


    “嗯?”


    夕阳照进光线昏暗的网吧。


    宋隐脸上每一根纤细的绒毛都浸在光里,双颊则被夕阳照得烫而红。


    Joker记得他那时候的眼神很亮,也很清澈。


    那里面清楚地写着感激与信任,也许还有一点崇拜与喜欢。


    望了自己一会儿,他好像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于是低下头看向桌上的饭菜,低声道:“谢谢你。”


    Joker笑着回道:“不客气。”


    至少那个当下,他们对彼此都是真心的。


    可惜时光匆匆如流水。


    一切都回不去了。


    Joker终究道:“入夜后海上冷,宋宋,把衣架上的那件外套披上,我送你回去。”


    宋隐当即站起来:“不用了。我直接走。”


    他似乎厌恶跟自己有关的一切。


    连一件外套都不愿意穿。


    Joker当即皱起眉来。


    江见萤瞧瞧他,再瞧瞧宋隐,数次欲言又止,最终选择离开这里,把空间留给这二人。


    舱门开了再合上。


    Joker注视宋隐片刻,前去把那件冲锋衣取下,再走到宋隐的跟前:“宋宋,你表现得这么抗拒,会让我觉得,其实没有放下那段过往的人,一直都是你。”


    “…………”


    宋隐皱着眉接过冲锋衣穿上,冷着脸道:“现在可以走了。我要怎么回去?救生艇?”


    Joker点点头:“嗯。我给你准备了救生艇和卫星电话,以及足够的水和食物。你可以给你任何想联系的人打电话。”


    宋隐已经走到了舱门处。


    听到这句话,他不由暂时顿足望向了Joker。


    大概也实在好奇,对方搞这一出到底是为了什么。


    Joker大概知道他在想什么,一边朝他走去,一边盯着他的眼睛道:“宋宋,我是真的很欣赏你。我、江见萤、飞鸿、阿云……你与我们都不一样。你靠自己从这泥沼爬出去了。你做到了我们都没有做到的事情。


    “我欣赏你,敬佩你,也是真的不想打扰你——”


    宋隐打断他:“这句话后面有‘但是’,是么?”


    Joker笑了笑道:“但是,你回来了淮市,你还跟连潮在一起了。你会让我错觉,你还记挂着我。”


    宋隐却果断道:“确实是你的错觉。我们可以去救生艇了。”


    “没关系,仇恨本身,其实也是记挂的一种。”


    “……”


    “难得重逢,我再送你一件礼物吧。”


    “……”


    “这艘游艇的主人叫韦一山。据我了解,他在做一件不法勾当,你的继父姜民华也牵扯在了其中。”


    宋隐勃然变色:“你说什么?”


    Joker的语气依然温柔:“他们犯罪的证据,我会送到你的手上。要不要揭发,就看你了。


    “也许你依然会选择做正义的事。毕竟你决定离开这里继续当法医,并且一定想将我逮捕归案。


    “但也许,你会视而不见。宋宋,你可以视而不见的。因为你不想伤害姜南祺的心,也一定不希望让你的母亲觉得……你又夺走了她的一个丈夫。


    “等等,冲锋衣的扣子,你少扣了一颗,会漏风——”


    Joker的手伸到了宋隐侧颈的位置。


    宋隐却无暇顾及什么冲锋衣,只想把姜民华的事情问清楚,然而他还来不及开口,猝不及防间,冰凉的针尖刺入领口,紧接着他的眼前就变成了漆黑一片。


    “别害怕宋宋,马上就可以回家了。”


    宋隐倒下去之前,Joker及时揽住了他。


    他似乎忽然想到什么,温柔的面具在一刻碎裂,眼神呈现出了几分明显的、恶作剧般的戏弄与恶意。


    然后解开宋隐的衣领,动作轻柔地微微俯下身,像是即将在那深陷笔直的锁骨处落下一个吻。


    不过最终Joker还是没有这么做。


    他把宋隐放上沙发,前去戴上橡胶手套,拿来了酒精和按摩精油。


    他以严谨而一丝不苟的态度,拿着棉球沾着酒精在宋隐的锁骨处消了毒,抹上些许精油。


    最后他拿出自己的手枪,用枪口抵着那个地方来回摩挲了几下,刮痧般弄出了几个吻痕似的红印。


    做完这一行,Joker戴上面具,将宋隐抱上救生艇。


    离开之前,他拎着一盏户外手电筒,借光线仔细看向了宋隐的脸——


    “他们快来了。得赶紧的!”


    飞鸿的声音自后方传来。


    Joker用戴着橡胶手套的拇指轻轻抚了一下宋隐的脸颊,随即转身离开。


    宋隐大概是一刻钟后醒来的。


    醒来后他发现自己置身于狭小的、可以半自动驾驶的救生艇上。


    他彻底被漆黑的大海包围了。


    他的周围空无一物,先前待过的那艘豪华游艇连影子都看不见了。


    简单环顾四周后,宋隐下意识抬手在周围摸了摸,很快摸到了一个户外手电筒。


    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打开手电筒,试图找到那个可以用来联系连潮和其他人的卫星电话。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


    他看见救生艇上除了他,还有一具皮肤泛着青白色的尸体。


    第140章 背锅的凶手


    手电光柱在宋隐的操控下, 在狭窄的救生艇内晃动着,将尸体从头到脚依次照亮——


    死者是一名女性,看起来三十多岁, 有着一头栗色的卷发, 穿着丝质的连衣裙。


    她整个人已经被海水浸透了,但口鼻处未见蕈状泡沫, 不像是溺亡。


    她背部偏左靠近心脏的位置有明显的刀伤,周围连衣裙的布料被刺破了一个狭长的口子, 并伴随着大量的已半干涸的血液。不出意外, 这应该就是致命伤。


    宋隐下意识皱起眉来, 再打着手电筒朝周围看去。


    很快他看到了一把造型精巧、带着些许装饰纹路的刀。


    刀身窄而长,那上面有明显的血迹, 应该就是凶器了。


    他当即蹲下身, 仔细看向刀柄位置,只见那里清晰地印着几枚指纹。


    宋隐的心脏霎时一沉。


    他意识到, 这或许就是Joker所谓的送来的“礼物”之一。


    刀柄上的指纹,可能就是自己的!


    为了毁灭证据,洗清自己的嫌疑,宋隐知道自己应该马上把刀上的指纹处理掉, 或者干脆将它扔进海里。


    他的手指下意识地蜷缩了起来,仿佛已经体会到将那冰冷刀柄握入手中、然后奋力抛向大海的感觉。


    可万一、万一刀柄上的指纹, 不属于自己呢?


    万一刀身上还有其他微量物证呢?


    扔了它,也许真凶就再也找不到了。


    宋隐这一日的心情可谓是大起大落。


    但也许接连遭受的冲击太多, 他已经来不及感受太多情绪了,这会儿的表情看起来居然还颇为淡定。


    看着眼前的尸体,他甚至生出了“这才对了,这才是我了解的那个Joker”的感觉。


    如果真如Joker说的那样, 那艘游艇的主人是韦一山,而他联系了姜南祺,表示自己被他救下了。正常来讲,后续的走向无非有两种——


    第一,连潮什么都不需要做,坐等游艇归来上岸即可。


    第二,连潮不放心,联系了游艇方,甚至想要亲自前来带自己离开。


    对于Joker来说,这也没什么要紧。


    那艘游艇非常大,房间也多,Joker如果不想见连潮,随便找个地方躲着避而不见,也就行了。


    所以,Joker到底为什么非要自己上救生艇?


    不对。


    宋隐意识到,自己先前太急于离开,以至于居然忽略了这点。现在想想,游艇上的那场Party搞不好有什么问题。


    那么,有没有什么办法,既可以不破坏现在有的证据,又不至让自己成为背锅的凶手?


    海风卷着咸腥扑上脸,宋皱着眉长长呼出一口气。


    就在这个时候,两道晃眼的探照灯掠过漆黑的海面而来,照见了宋隐凌厉修长、利剑般的侧影。


    察觉到什么,他立刻转身朝那处望去,一张没有血色的脸当即被照出一片惨白。


    宋隐的双目在刺眼的探照灯下眯了起来。


    然后他下意识蹲下身予以了躲避,并在同一时间望向了半自动救生艇的控制面板。


    只见搜救雷达应答器的指示灯正亮着。


    它一直在发送信号。


    那么,刚才那道光亮,应该是海警船的雷达收到信号后找了过来。


    探照灯晃动着远去。


    宋隐的世界重新沦入了黑暗。


    但很快,探照灯重新打了过来,并不再晃动。


    看来他们已经看到了这艘救生艇。


    来不及了。没时间细想了。


    该怎么做?


    连潮肯不肯信我?


    忽然间,宋隐想到了不久前,Joker说的那句话:


    “嗯。现在你知道了,以后面对自己真正的珍视的人,千万不要骗他。尤其是在最开始的时候。


    “因为一个谎言的出现,需要用无数个谎言来弥补。而当你过去撒的谎多了,以后无论再说什么,他都不会再信了。”


    宋隐:“……”


    猫着腰的他,额头不由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不知不觉间,探照灯变得越来越亮。


    海警船的巨大轮廓已经自浓墨深处出现,离求生艇越来越近。


    算了,没时间了。


    已经不容细想了。


    宋隐当断则断,直截了当地往下一倒,躺在了尸体旁边。


    今天他被Joker注射过至少两次安定或者麻醉类的药物。他的血液里应该还能检测到这样的成分。


    那么,也许他还能有办法证明,死者死的时候,自己处于昏迷状态,根本不具备杀人的能力。


    躺下的时候,宋隐动作急了一些,裹着石膏的右臂磕在硬邦邦的金属扶手上,疼得当即眼皮一跳。


    但他立刻咬紧双唇,连呼吸都稳稳控制住了。


    随即他尽可能地顺势放松身体,将头轻轻靠在了艇壁上,也顾不得旁边尸体的味道,就这么“晕”了过去。


    探照灯的光芒将救生艇牢牢锁定。


    蓝白涂装的海警船缓缓贴近,高音喇叭传来的声音骤然刺破海面:


    “救生艇上的人员,听到请回答!”


    “再次呼叫,听到请回答!!”


    “请报告你的情况!”


    ……


    平静的海面上,除了些许浪涛声,没有任何声音传来。


    船舷边,所有警员的心不由都提了起来。


    与此同时,更多的光柱从船舷两侧射下,如一道道锐利的目光,交错扫视着艇内的每一寸空间。


    “报告!艇内发现两人,应该是一男一女,均呈卧姿,暂无动静!”


    “男性面部朝上,似有受伤,右臂有石膏固定!”


    “女性姿态异常,身下及衣物有深色污渍,怀疑是血迹!”


    ……


    嘈杂的汇报声中,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猛地拨开人群,疾步挤到船舷最前方。


    他甚至等不及旁边人完全递出,便抢一般似地接过强光手电,当即朝救生艇上打去。


    光柱随之猛地劈开黑暗,精准地落在那张他熟悉至极、此刻却苍白得没有一丝生气的脸上——


    是宋隐!


    光柱中,宋隐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


    连潮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脏像是被人忽得狠狠攥住。


    救生艇因海警船靠近而荡起的波浪正剧烈摇晃着,两条船体在起伏中不时发生轻微的碰撞。


    连潮的目光死死锁定宋隐的位置,不等救生艇完全稳定,也不等救援人员铺设好跳板,在两条船体又一次轻轻碰撞的瞬间,他单手一撑船舷,借着绳索的力道,整个人猎豹般一跃而起,随即精准利落而干脆地落上救生艇的艇艏。


    迅速屈膝稳住身形后,连潮顾不及查看旁边那具明显已死亡的尸体,快步去到了宋隐的身边。


    担忧了一整天的人总算出现了。


    此时两人的距离近在咫尺,连潮却反而屏住了呼吸,动作也停顿了下来,脸色也微微泛出了些许的白。


    他一整天的行动堪称高效、迅速、果断。


    这会儿总算看到宋隐了,却反倒心生犹疑,像是不敢伸出手探查他的呼吸。


    足足吸了三口气,连潮这才伸出手探向宋隐的颈侧。


    指尖皮肤的触感尚显温热,脉搏也还在规律地跳动着。


    连潮紧绷的下颌线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瞬,然后他不再迟疑、也无所顾忌地直接把宋隐揽入了怀中:


    “宋宋,能听到吗?还好吗?”


    一边问着话,他一边目光凝重地扫过宋隐苍白的脸、有着些许擦伤的额角、明显不属于他的冲锋衣甚至内衫……最后定格在了裹着石膏的右臂上。


    两名海警紧随其后登上救生艇。


    眼前的一幕委实另所有人吃惊。


    “这、这人已经死透了……”


    “什么情况?为什么有尸体?”


    “连队,咱们不是搞刑事侦查的,现勘方面咱们不专业,您看……”


    ……


    听见声音,连潮转过身看向两人。


    探照灯下,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冷静得近乎冷酷,发出指示的声音则沉稳有力,转瞬便掌控了现场:


    “救生艇可以带回岸上吗?”


    “可以的。”一名海警道,“我们先看看能不能拖拽,不能的话,也可以整体吊装。”


    “好。”连潮接过话道,“我先带宋隐去海警船上。有劳你们将救生艇连同尸体整个一起带回岸上,尽量让上面的所有东西维持原样,并记得打开执法记录仪,全程记录一切。”


    两名海警人员点头离去了。


    连潮抱着宋隐正要转身登船,猝不及防间,在他背对着探照灯方向的时候,右上臂忽然被捏了一下。


    捏他的人当然只能是宋隐。


    连潮几乎一愣,随即低头,借着些许灯光看见宋隐睁开眼朝自己眨了一下,又闭上了。


    “你——”


    连潮喉结一动,压低着声音只说了这么一个字节。


    随即只听宋隐不动声色地将头搁在了他的肩膀上,趁其他人赶来之前,凑在他耳朵边用气声道:“我怀疑我被人嫁祸了。一会儿你记得当着大家的面抽一管我的血,以备不时之需。”


    说完这句话,宋隐便又一动不动了。


    连潮先是感到欣慰,毕竟宋隐的身体看起来没问题。


    紧接着他却就目光严肃地看向了艇上的那具尸体。


    ——到底发生了什么?


    ——宋隐是不是真的见到了……那个Joker?


    ·


    宋隐总算上岸,已经是次日的凌晨了。


    来不及赶回淮市,他和连潮一起入住了老码头附近的招待所。


    进房间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累到脱力的宋隐立刻躺上床睡了下去。


    不过他睡得不深,醒来得非常频繁。


    于是他知道连潮始终没睡。


    这期间连潮几乎一直在打电话——


    和海警沟通,和温叙白沟通,向李局汇报情况……


    宋隐间或听到了“王海尸体”“朱晨尸体”这些字眼。


    不过宋隐实在无力回应了。


    和Joker等人周旋这么一场,暂时耗尽了他的所有力气。


    就算天要塌了,他也只想先闭上眼睛。


    虽然这么想,仅仅只是经过了很短暂的休息,宋隐也就从床上坐起来了,他的第一件事就是找连潮。


    连潮刚打完一个电话。


    大概听见了声响后,他放下手机转过身来,就这样对上了宋隐的目光:“醒了?还好吗?”


    “我没事儿。”


    连潮胡茬都长出来了,宋隐好奇地多打量了几眼,又道,“你操劳一整天了,该休息了,和我一起躺会儿?”


    “成。”连潮确实需要补眠,也没推辞。


    他见宋隐还穿着那身染着海水潮湿腥味的冲锋衣,当即走过来,“怪我,忙昏头了,你手臂受了伤,我该帮你换了衣服再睡。澡就先不洗了,等伤口长好,或者等回淮市再说。”


    “哦。”宋隐看起来非常乖巧好安排,“不过你还特意带了换洗衣服?”


    连潮解释道:“我觉得今天能找回你,就买了。用美团情人跑腿买的。”


    “嗯,谢谢你,也谢谢他。”


    略作迟疑后,宋隐再看向连潮,“你什么都没问我,是不是在等我先开口?”


    连潮深深看宋隐一眼,伸手揉了一下他的头:“一桩一桩事,慢慢解决就好。现在你需要休息,先睡吧。”


    宋隐很配合很地点点头:“好。我知道了。”


    宋隐依然很疲惫。


    他躺上床,由着连潮帮自己换衣服。


    实在太累,躺下去的那刻他就忍不住重新闭上了眼睛。


    但他能将连潮手指的每一个动作都感受清楚。


    这大概就叫做信任。


    闭着眼的宋隐这么想着。


    多么奇怪,两个人明明长着同一张脸,但只有在连潮面前,自己才可以这么闭着眼,随便他想做什么。


    连潮的目光滑过宋隐受伤的额头,泛着些许青色、明显没休息好的眼圈,然后为他解开了冲锋衣,再然后是内衫。


    笔直光洁的锁骨处,数枚红色的、看起来十分暧昧的痕迹,就这么不设防地、突兀地,闯进了他的视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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