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哭泣的鬼墙
江澜省淮市, 新龙村的三组8号。
趁着天光还亮着,宋隐与连潮一起检查了整个主屋。
等到夕阳逐渐西沉,他们来到了灶房的那面“鬼墙”处。
鬼墙看起来已经存在很多年了。
它散发着一股奇特的酸腐臭味, 上面有明显的褐色的、疑似血液的痕迹。
据说这面墙会流血会流泪, 有一男一女两名孩童曾被活生生地砌到了墙体里。
包晓洁在被审讯的过程中,曾这样叙述道:“为了让卢庄丽疯掉的事实更可信, 我必须尽可能少地编造谎言。
“我是真的亲眼见过那面墙流泪流血。我相信不少村民们也见过,包括卢庄丽的父母。因此我才让卢庄丽装成由于看过那面墙才发疯的样子。
“果然, 没人起疑心。这一定是因为, 不少人都亲眼见过那面墙的怪异情况。
“我特意打听过了, 这些年不是没有胆子大的人想去一探究竟。尤其是在那个开剧本杀店的网红,特意做了许多跟着这鬼屋有关的小视频之后。
“不过, 无论是村民, 还是那些被小视频吸引过来的灵异爱好者,全都被吓跑了。
“他们很多人都称自己遇到了怪事, 有的说自己见到了死去的亲友,有的无缘无故朝那面鬼墙撞去,以至于磕破了头,有的莫名其妙和同伴打了起来, 还有的回家后忽然生出了自杀的念头……
“当然,我是不信鬼神的。如果这世上真有鬼神, 真有因果报应,我那对卖过女儿的亲生父母, 日子怎么越过越富?还有我的养父母,为什么他们能在国外过得风生水起?
“那面墙到底什么情况……我估计还是人在搞鬼吧。
“它会流血流泪,是太阳下山后才会发生的事。我想,也许是因为天色暗下来之后, 幕后者更方便做手脚。
“至于为什么那么多人都出了问题……我在想,是不是他们探索的时候,被幕后者喂了加过东西的茶水饮料?
“总之呢,为了避免被人看见脸,我去那儿的时候,每次都会戴口罩,估计没能吸入什么致幻物质。
“当然,我也没喝任何陌生人递来的东西。
“大概是这个原因,我并没有产生任何不适,也没有看见任何幻觉。”
包晓洁的推理其实是相当靠谱的。
村民们来鬼墙的时候遇见过什么,在没有挨个拜访他们做问询的情况下,宋隐暂时无从考证。
但他查了网上相关的帖子,以及曹建鑫所制作的鬼屋相关小视频的评论,看到了一些网友们实地探访后的亲身体验,确实和包晓洁叙述的差不多。
为了叙述这段离奇的经历,很多年轻网友特意撰写了图文贴,甚至发了小视频。
这在很大程度上方便了宋隐做分析。
很快他就发现,这些网友在去鬼墙前,基本都会先与曹建鑫私下联系一番。
通常他们会和他约好时间,去他那正在装修的剧本杀店的院子里坐坐,等太阳下山了,再被他带去鬼墙。
“我们自行探访,这种恐怖感还是太超过了。有老板带着就好多了。”
“老板人真好,每次还会招待我们吃东西呢。”
“就是的说,等店开业了,我们必须支持!”
……
如此,村民们来鬼屋时的情况暂时无从得知,但那些发帖发视频的网友们,似乎在来鬼屋的时候,都见过曹建鑫。
这种情况下,曹建鑫的嫌疑无疑很大。
搞不好真是他在招待大家的饮料和食品里加了什么致幻的违禁品、甚至毒品,才让大家真觉得这里有鬼。
也许这便是他破罐破摔想要袭击连潮的真正原因。
不过曹建鑫什么都不肯说。
头两次审讯中,他表示自己精神有问题,容易失控,才对警察做出了无法挽回的事。
此后无论警察问什么,他都始终保持着沉默。
因此,事情真相如何,还要等实际探访了才知道。
不妨就等到夕阳落山后,走到“鬼墙”前等一等,看那面墙是不是真的会流泪流血。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终于,就连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也彻底隐没了。
灶房彻底暗了下来,夜幕如墨汁般逐步浸润了面前的鬼墙。
空气里的酸腐气味似乎随着光线的消失而变得更加浓郁,期间隐隐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
宋隐重新打开手电筒,光束笔直地射向面前的墙壁。
他耸了耸鼻子道:“这味道……实在很像铁块在放馊了的醋里泡了三年的味道。”
连潮被他的形容逗笑,上前走到墙体跟前,用手电筒照向面前的墙体,近距离地仔细查看起墙面的情况。
“不对,这墙只是看起来旧,但这两块砖里的水泥看起来还挺新的,应该是人为做旧的。
“这面墙早就不是以前那面墙了。它被人重砌过。
“按孟红娟的口供,砖瓦匠王海他们三人虽然在这里找到了钱,但并没有把整面墙拆了。
“所以,搞不好拆墙、重建的工作,就是幕后者做的。而一直在这里工作的人就是曹建鑫。他的嫌疑很大。”
……
连潮说了挺多,不过并没能听到宋隐的回应。
他当即转身一看,宋隐并不在他的身后。
“宋宋?”
“宋宋!”
连潮心脏微沉,登时皱起眉来。
他不多耽误,一边摸出手机给宋隐打电话,一边打起手电筒在灶房里寻找起来。
可灶房里空无一人。
就好像宋隐从来没有跟他来过这里。
乍暖还寒的夜风透过墙缝传进来,发出了“呜呜”的声音,就像是人在哭泣。
又或者……那是被活生生埋在墙里的人在哭泣!
“宋宋?能听到吗?”
连潮迅速朝灶房外走去。
他的心继续地往下沉。
墙体呜咽,夜色深重,四野一片荒凉。
这几乎让他生出在一种错觉——
他从未遇见过宋隐,与他相遇相知的一切,都是自己的一厢情愿的幻梦。
连潮很快走出灶房。
下一刻,宋隐从拐角处闪了出来。
他把手电筒打向自己的脸,吐舌头做了个鬼脸。
连潮:“…………”
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片刻之后,灶房里除了两人一前一后走到鬼墙处的声音,只剩下手机还在拨打的声音。
连潮察觉后,皱着眉点击手机屏幕结束了通话。
宋隐走到他身边,悄悄瞄他一眼,明显口不对心地说道:“不好意思啊领导,不知道你怕鬼。”
连潮:“……”
“我只是觉得无聊。不知道墙什么时候流眼泪。”
“……”
“不是吧,你真怕鬼?”
“……”
“其实你不用觉得不好意思。你有所惧怕的东西,我也可以理解。身为下属,有保护好领导的义务与责任——”
宋隐还要再贫,被连潮警告般捏住了手。
夜色中连潮看向他的目光很沉:“你以为我怕的是鬼?”
“嗯?”宋隐很无辜地眨了一下眼睛。
“我怕的是你出事。”
再次重重捏了一下宋隐的手,连潮这才重新看向面前的墙。
连潮板着脸,看起来极为严肃,像是在苛责宋隐。
不过其实他的心里是宽慰的。
他觉得宋隐现在的状态好了很多很多。
以前他的眼里总是蒙着一层雾,像不属于尘世的人。
现在他却会贫会开玩笑会装鬼。
他的身上总算有了人气。
此外,宋隐在其他人面前是清冷专业的法医。
在弟弟面前是强势不容忤逆的兄长。
在母亲面前是疏离、话不投机半句多、过于早熟、甚至有几分可怕的叛逆孩子。
只有在自己的面前,他会有几分孩子气。
他发现自己很喜欢宋隐的这份孩子气。
连潮开始担心自己的严肃会让宋隐误会,以至于生出忌讳,以后都不呈现出这一面了,于是又捏了一下他的手。
“怎么了领导?”宋隐问他。
连潮冷硬的五官线条柔软了些许:“没有让你不许装鬼的意思。”
宋隐显然没懂,狐疑地看着他:“……啊?”
连潮尚未回到,余光忽然瞥到什么。
他当即将手电光聚焦在墙壁中央的一块褐色污迹处。
只见那污迹的边缘,正极其缓慢地、一点点地渗出一颗暗红色的液珠。
它艰难地凝聚、下坠,在粗糙的墙面上拉出一条细丝,就像是留下了一道泪痕。
空气中的那股铁锈味,似乎也随之浓郁了几分。
很快,斑驳的墙壁上,越来越多的褐色污迹开始变得湿润、发暗,然后不断渗出了同样暗红色的粘稠液体。
它们一道接着一道,缓缓地向下蜿蜒流淌。
——这面墙真的开始了无声的哭泣!
第122章 机关与尸体
暗红色的粘稠液体无声滑落, 一道又一道,在斑驳的墙面上交织出诡异的泪痕。
空气中铁锈与酸腐混合的气味浓得几乎化不开,沉沉地压在人的胸口。
哭泣声也在这一刻变得愈发明显。
漆黑的夜色中, 整个墙面发出了断断续续的抽噎。
仿佛里面真藏了个孩子, 他被捂住了嘴,发出了绝望而细碎的哽咽。
这声音并不响亮, 却丝丝缕缕不间断地钻着人的耳朵,委实有些让人头皮发紧。
连潮下意识握住宋隐的手腕, 将他往自己的身后拉了半步, 再从背包里拿出两个防毒面具, 与他分别戴上。
随即连潮便举着手电筒朝上方看去,试图搞清楚这些“血泪”的源头。
宋隐则上前一步, 几乎要贴到墙上。
他微微眯起眼, 其后取下面具,轻轻翕动起了鼻翼, 为的是闻那“血泪”的气味。
“宋宋,当心,”连潮提醒道,“虽然包晓洁没有中招, 但她当时离得远,保不齐这种液体仍有致幻成分, 近距离接触会有问题。”
“嗯。我知道。”
宋隐重新把防毒面具戴上。
他拉紧乳胶手套,食指极其快速地、在一条刚刚形成的“血泪”末端蹭了一下, 再抬起手指,借着电筒光仔细观察。
只见指尖的液体在光线下呈现出了更为清晰的暗红色,粘稠度类似糖浆。
“宋宋,还好吗?”连潮问他, “不需要着急。我们只是来做个初步的探查。”
曹建鑫声称自己的袭警行为纯属情绪失控,并称那是自己患有双相情感障碍的缘故。
这件事确实有正规医院出具的诊断书作为支持。
此外,警方确实没有发现他存在犯罪的其余证据,也没有发现他有任何针对连潮的杀人动机。
这种情况下,基于程序正义的要求,还需拿到其他相对确切的证据,后续较为强硬的侦查流程,才能顺理成章地继续走下去。
这便是连潮和宋隐要先来一趟的原因。
真发现了问题,他们才能带着大部队大摇大摆地过来做细致检查,比如拆掉这面墙。
“我没问题。”宋隐把指尖探到了连潮的跟前,“你看,这种酸味非常明显,其间混杂着一股腥味,但其实并不是真正的新鲜血液的味道,而更像是……铁锈水和某种化学溶剂的味道。另外——
“再看它们流出的位置和方式,几乎都是从那些颜色最深的陈旧污渍边缘开始渗出。如果是墙体内部分泌或渗出,分布应该更随机,而不是这样‘精准’地沿着痕迹走。”
连潮思忖片刻,再次抬头看向头顶的方向。
“我刚仔细听了下,声音其实是从上面传过来的。”
暂时噤了声,连潮打着手电筒在墙体的上方寻找着。
灰尘、蛛网……看起来并无异常。
但就在光束扫过主梁与墙壁结合处的阴影时,他眼尖地捕捉到了一点极其微弱的反光——
那是一段几乎完全融入黑暗的、极细的透明线,这些有一定的粗度,边缘软,中间则是透明的。
它从梁上某个缝隙垂落,末端极其隐蔽地贴在墙面最高处的一块砖缝里,几乎完美地隐身在了夜色中。
“那是……”宋隐顺着灯光看到了这一幕,当即道,“很像输液用的那种软管。可惜只露出了半截,剩下都藏在了墙体中。等等——”
目光微亮,宋隐再道:“我知道‘哭泣声’是怎么来的了。墙体里藏着这种软管,因此并不是完全封闭的,而是存在孔隙。这样一来,这面墙几乎成了一个乐器,风吹过的时候,这些孔就会发出如泣如诉的声音。”
每滴眼泪都从墙壁的污渍边缘流出。
这说明污渍边缘、砖缝之间,就藏着一根细细的软管。
软管里的液体本身无色,与“污渍”结合,发生了化学反应,便流出了猩红色的液体。
这是宋隐的初步推测。
具体情况如何,还要把“血泪”样本,以及墙上的“污渍”采集后带回去化验才知道。
“以前的‘鬼墙’早已消失,现在这个一定是人为搭建的。曹建鑫无疑有最大的嫌疑。”
宋隐看向连潮,“鬼墙虽然是私人财产,但有了这些证据,为了进一步侦查,我们可以申请拆除。”
连潮想到什么,却是严肃道:“仅仅这些证据还不够。”
“怎么说?”宋隐问。
连潮当即道:“我去各招聘APP上特意搜过曹建鑫。”
宋隐没有掩饰眼里的欣赏:“好办法。查到什么了?”
“他的简历里提到,他曾当过密室设计师。”连潮道,“因此,他完全可以表示,他做这些设置,并非有意吓人,而是开店需要,是为了增加游戏体验而增加的。
“至于邀请网友来体验……只是为了增加噱头。”
啧,现在上头要求这么严了吗?
亦或是这位连姓上司自我要求严格呢?
如果是我,肯定先把墙偷偷拆了再说。
至于手续,完全可以后补。
总之先稳准狠地把犯罪分子抓出来按住了再说。
心里这么想,宋隐面上表现得却很配合:“明白了。闹我们接下来……最好是能找到其他更具决定性的证据。
“比如他是不是真的在食品酒水里下过药,又或者有没有在实施别的犯罪。”
“正是如此。”
连潮收回手电筒的同时也收回了视线。
垂下眸,他对上了宋隐的目光,紧接着微微眯起眼睛:“宋老师对我的安排有意见?”
宋隐很诚恳:“没有。一点都没有。”
“又撒谎。”
“被你看出来了。不过你应该知道,你是可以管教我的。”
“……”
以前宋隐是暗着撩,连潮自诩尚能应对自如。
可两人彻底说开,变成现在这般关系后,冷不防地宋隐这么直白,连潮发现自己还真有点……有点招架不住。
他的耳根几乎立刻变得有些红,于是故意冷着脸,引着宋隐往外走去:“行,以后加条规矩。”
“什么规矩?”
“禁止工作期间调戏领导。”
“好的领导。没问题领导。”
“真的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
“真的。”
“真心实意的?”
“当然。”
“你现在的语气,不足以说服我。”
“连潮,确实是真的。我很喜欢……很喜欢你身上的秩序。当然,也很喜欢你。”
“…………”
“你怎么不说话了?”
“刚给你立了什么规矩?还说自己是真心的?”
“……知道了。我以后不说这种话了。”
“……”
“又不高兴了?怎么我说喜欢不可以,不说也不可以呢?”
“…………”
“走吧。去别的地方转转。主楼的二层还没去呢。搞不好那里就是机关室。”
“…………”
这晚,除了从鬼墙上采集的“血泪”,连潮与宋隐还把店里的茶杯餐具、茶叶咖啡啤酒等等东西带回了市局。
数日后,化验结果出具了。
首先是墙上的“血泪”,其红色成分确认为硫氰化铁。
曹建鑫预先在墙上那些所谓的陈旧污渍处,大量涂刷了三氯化铁溶液。
这种物质潮解后不仅提供了黄褐的基底色,其强烈的酸味也是现场那股酸腐气味的主要来源。
化验显示,这些区域铁离子浓度异常偏高。
至于那个隐藏的输液软管中,输送的是硫氰酸钾溶液。
实验室模拟证实,当这两种溶液在墙体表面接触时,瞬间即可生成血红色的硫氰化铁。
液体之所以看上去粘稠,则是因为被加了增稠剂。
此外,果然曹建鑫剧本杀店院内使用的数个茶杯内壁上发现了致幻药物的残留。
经过质谱分析,确认该物质是赛洛西宾。
这是一种从□□中提取的天然致幻成分,有强烈致幻作用,能显著改变使用者的感知、思维和情绪,导致幻觉、时空感错乱、自我意识消解以及剧烈的情绪波动。
蒋民和乐小冉当即带着这些证据提审了曹建鑫。
果如连潮推测的那样,曹建鑫一口咬定,自己是无意识做的这些事情。
“那种蘑菇……最初我是在欧洲旅游的时候买的。人家那边是光明正大地作为饮料售卖的,我知道不会害人性命,这才敢给大家喝呀……
“哎呀,我真的只是为了大家的游戏体验,为了提升店面的知名度,才做的这种糊涂事。我绝不是为了害人啊!我有什么理由害人嘛!”
尽管曹建鑫口头并不承认别有目的,但其行为以足够被判定危害社会公共安全罪,且完全存在进一步犯罪的可能。
连潮写了详细报告,成功得到了批准。
他们大队现在有权利,将鬼墙、灶台,乃至刚装修好的剧本杀店,进行破坏性的拆除,以彻底搞清楚那里的秘密。
又数日后。
警方有了重大发现——
拆除房屋后,他们挖掘出了一具尸体!
第123章 先死的是谁
经过进一步的侦查确认, 死者名叫李强,正是去年曾去过鬼墙的三名砖瓦匠之一。
他是外来务工人员,单身无子, 父母早逝, 和其余亲戚来往并不密切。
在他家乡那边,人人都知道他常年在外打工, 逢年过节不回来也是常有的事,没人想着针对他的失踪报警。
宋隐第一时间带着年后新来的几个法医进行了尸检。
结果表明, 李强的死亡时间差不多正好是一年。
这说明他去年修房子期间失踪的时候, 应该就已经死了。
除了李强外, 还有两个参与了修房子的人失踪了。
他们分别是王海和朱晨。
经初步了解,这两人都是本地人, 且都有家有室。
可对于他们的失踪, 警方仅仅是从闹鬼的传闻里、从村民们的口中听说的,失踪人口档案里并无他们的姓名资料。
这说明他们的家人, 从来没有针对他们的失踪报过警。
结合目前得到的信息,刑侦大队内部的很多人不由怀疑,当初王海、朱晨、李强三人在拆除“鬼屋”的时候,确实发现了钱, 这也许就构成了凶手的杀人动机——
由于分赃不均,王、朱二人杀害了李强, 并将他就地掩埋在了“鬼屋”。
至于他们二人,则携带现金逃走藏了起来。
他们是杀人凶手, 当然越低调越好,没理由找警察。
因此他们离开的时候,知会过家人,家人自然也就不会报警, 称他们失踪了。
其后,预付了工程款、打算搬进重建后的新房住的村户,找不到他们了,觉得这是鬼怪作祟。
他干脆利落地放弃了那栋房子,并在村子里散播了这件事,也就为之再蒙上了一层灵异色彩,村民们便都以为,他们是因为修葺鬼屋而无故失踪的。
那个村户是刘家的二儿子。
面对警方的上门问询,他搓着手表示:“我为什么没报警?我靠,我当时都吓疯了啊……
“而且我只预付了3000块。我寻思就算报警,这点金额也不足以让你们到处帮我找人吧?
“话说回来,他们干这行干了很久了,没必要为了区区3000块搞失踪的把戏吧?分到每个人头上,一人才一千,没必要!后来我也去找过他们家人……李强家不在这儿,不好找,另外两个的都在。我主要在和他们扯皮,让他们赔我钱。那期间我发现,他们确实一直没回家啊!
“害,当时要不是急着结婚,我也不会想着申请那栋房子的。也许这就叫好事多磨吧,后来村委帮我弄到了别的好房子,我现在住得很满意,感谢村委感谢国家,哈哈……
“丢了3000块,我确实心疼。但我主要还是觉得晦气。我都要办喜事了,当然是离这些晦气玩意儿越远越好。我根本就不敢去想那房子的事儿了。
“怎么找上那三人的?我去镇上劳务市场找的。
“行,我这就去把资料给你们。
“不认识,我之前根本不认识他们。
“咱们村儿也有能干这个的,我亲戚就是呢!但人家听说是这间死过四口人的房子,不愿意接。我就只能通过劳务市场找别的村儿的人。”
此人预付了工程款,发现三人失踪后,没往他们卷款逃跑的方向想,也没有报警,确实可疑。
但经劳务市场的中介核实,他确实只预付了3000。
那三人既然失踪了,他通过中介找到他们家人试图索要钱财,虽然至今没有要到钱,但也觉得没有必要大张旗鼓地报警,这种解释算是在情理之中。
此外,经调查此人的社会关系,他和那三人确实素不相识,目前看上去并无杀人动机。
这种情况下,与那三人曾有过密切接触的刘家二子的嫌疑暂时解除。
最大的嫌疑人,目前看来仍是三人中的王海与朱晨。
当然,这一切还停留在推测阶段。
真相如何,还要等审问了王海与朱晨的家人,才能进一步确定。
这日,王海的妻子刘美玉先被叫来了市局。
刘美玉穿着洗旧的衬衫,头发紧紧束在脑后,打扮得非常朴素。
不过她的神态却异乎寻常的平静,眼神像一潭吹不进风的深水,回答问题时语气平稳克制,不免给人一种她早就预料了会有这么一天的感觉。
连潮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审视着她:“刘美玉,49岁,里水镇凤翔村人,是么?”
“是。”刘美玉缓缓一点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纹丝不动。
“你的丈夫是王海?”
“是。”
“他失踪快一年了,对吗?”
“是的。”
“为什么不报警?”
刘美玉的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下撇了一下,语气却毫无波澜:“我巴不得他失踪,为什么要报警?”
连潮眉峰往下一压,注意到她交握的手指略微收紧:“为什么这么说?”
刘美玉道:“他很少回家,偶尔回家也是当大爷的,屁股往沙发上一坐,腿往茶几上一搁,什么也不干,我呢?我要给他做饭洗衣服……我为什么希望他回家?
“更何况他在外面还有人。好像是叫孟红娟的。他不回家,估计是和她跑了吧。挺好的。
“我自己在打工,女儿现在也工作了,我俩不需要他养活。他爱去哪儿去哪儿!”
连潮的目光微微一眯,不动声色地继续问道:“你女儿叫什么名字,多大年纪了?”
“王雪莉,26岁。先前和我们联系的是……啊对了,是小蒋警官。我和他说了,雪莉在出差,过几天才能回来。”
刘美玉的语速很平稳,像在背诵一段与己无关的事实。
“她对父亲的失踪有什么看法?”
“与我差不多吧。从小到大,她父亲去陪情人的时间,比陪她多太多。我早就告诉过她,以后找男朋友,千万不能找她爸那样的。”
“她也完全没想过报警?”
“我跟她说,她爸和情人跑了。她也没多问。”
连潮再问:“你刚才提到‘以后找男朋友’这样的字眼,你女儿已经26岁了,没有结婚,也没男朋友?”
闻言,刘美玉疲惫而坦然地笑了笑:“警察同志,我看你挺年轻的,怎么比我还迂腐呢?现在这个年代,26岁还单身,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你别以为我是不懂文化的农村人,我小时候是没条件,后来自己还是想办法读了一些书的……
“我当年是没办法,稀里糊涂地就在爸妈的安排下嫁了个人渣。可我不能让女儿走我的老路啊。她得精挑细选才行。选不到合适的对象,我宁肯让她单着。”
“那么,王海和李强、朱晨之间有没有什么矛盾?”
“我不清楚他工作上的事,也不认识那二人。”
“你从见过李强和朱晨?”
“根本也没听说过。”
“你知道他们也失踪了吗?”
“不清楚。为什么叫我来?谁死了吗?”
“王海是否和其他人有矛盾?”
“不清楚。”
“他既然曾经参与过赌博,是否欠着谁的钱?”
“以前是有的。不过后来赢了钱,他又还回去了。应该是这样吧。至少没人来找我们麻烦。”
在刘美玉之后,连潮见到了朱晨的妻子佟巧兰。
她穿得还算时髦,不过脸晒得很黑,皮肤也格外粗糙。
一进审讯室,她那双同样粗糙的双手便紧张地绞在了一起,被问话的时候也老是低着头,完全不敢与警察对视,神情始终显得愁苦茫然,与刘美玉给人的感觉截然不同。
“啊?啊,是,朱晨是我丈夫。”
“是的,他已经失踪一年了……这一年里老有人来找他,都是想找他还钱的……可我找不到他人,实在是……我现在在大医院接了个护工的活,收入还不错,每个月有小一万吧,但都得替他还债。”
“我、我也想找到他的,之所以不报警……是因为他一直在赌钱,我知道这是犯法的,到时候你们还得把他抓起来。”
佟巧兰给出的理由实在站不住脚。
尤其是在她看上去很依赖朱晨的情况下。
与王海的妻子刘美玉不同,佟巧兰一看就是思想很传统、也很守旧的那种农村妇女,她从小被规训出嫁前要听父亲的,出嫁后则要听丈夫的,丈夫是她的天,也是她的地,她始终任劳任怨、无怨无悔地照顾着他。
这种情况下,丈夫失踪、生死未卜,对她来说就是天塌了般的大事,她怎么可能因为他曾赌过博,就不报警呢?
连潮不免对她的说辞心生怀疑。
然而还未等他开口套话,佟巧兰便担心地搓着手道:“他以前就对我强调过很多次,不管遇到什么事,都不能找警察,因为赌博是重罪……
“我、我也不懂这些,他怎么说,我就怎么做了……我……你们找我,就是为了这个事儿是吗……他果然被发现了……”
佟巧兰不像在说谎。
连潮打量她半晌,又问了她几个常识性的问题。
随即他发现她不仅答不上来,连字都不认识几个。
如此一来,她被丈夫的说辞诓骗,倒也是可能的。
片刻后,连潮再问:“根据我们目前掌握的信息来看,你们没有孩子?”
佟巧兰落泪了,看起来是真的伤心:“怪我……都怪我,怪我不能生……”
“朱晨的父母早就不在了?”
“是的。我和他的父母都不在了。”
“别的亲戚朋友呢?没人因为他的失踪报警?”
“我俩没什么特别近的亲戚在这边。至于朋友街坊……他们问起老朱,我都说他去外地工作了,一直瞒着的。”
连潮皱着眉问:“我总结一下,朱晨离开时,并没有知会你。因此,在你眼里,他就是无故失踪了。但由于他离开前曾多次叮嘱你,无论发生都别报警,否则他会因为犯赌博罪被抓起来。
“尽管你不知道他的去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离开,你还是决定按照他的要求来办,街坊邻居问起,只说他去工作了,是这样吗?”
“是。老朱他、他一直很聪明,脑袋也灵光。我笨,又没读过书。他怎么说,我就怎么做了……”
想到什么后,佟巧兰抹一把眼泪抬起头来,第一次对视了连潮的目光,“警官,你们既然找上我,是不是……是不是老朱他被抓住了?他犯的罪到底有多重?不会被关一辈子吧?我还想等他回家的!日子还要过下去的呀!”
问询结束,已经是下午7点过了。
连潮和宋隐一起去了斜对面巷子那家夫妻店吃东西。
一见他们来了,老板娘赶紧拿来了苏打水,老板则把早上焯过水的排骨从冰箱里端了出来:“西梅排骨还要的吧?”
“要,谢谢。”
坐下后,宋隐先举起双手闻了闻。
瞧见他这动作,连潮便问:“怎么?”
却见宋隐猝不及防地把手伸到了他面前。
连潮:“?”
眼前双手十指修长,苍劲有力,白得像玉做的,连潮心脏一跳,脑中难以自控地浮现出了些许旖旎情愫。
他以为宋隐又要撩自己,说出什么让人难以招架的情话了,于是赶紧板起脸,提前开启了防御机制。
哪知下一刻,宋隐很诚恳地问他:“有尸臭味吗?今天去省厅增援,解剖了个巨人观。”
连潮:“…………”
很快老汪亲自上了菜。
西梅排骨、茶树菇炒肉、荷塘小炒、西芹炒百合,还有一份简单的西红柿蛋汤。
宋隐刚从省厅赶回来,很饿了,当即自顾吃了很多。
冷不防他一抬头,只见连潮夹起一块排骨,咬了一口就皱着眉放下了。
之后他重复着夹排骨再放下的动作,重复了很多次。
宋隐不由低声唤他:“连队?”
“嗯?怎么?”连潮看向宋隐。
宋隐瞥一眼在厨房聊天的夫妻俩,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说道:“嫌弃老汪的手艺,也不能这么明显。老汪看起来是个铁汉,其实内心纤细,很敏感的。”
连潮:“……”
宋隐:“再怎么样,也比预制菜好多了。至少人家真是现做的。”
摆摆头,连潮伸手轻拍了一下宋隐的脑袋。
随即他道:“你饿了,先吃饭,回去路上我和你说。”
连潮自然不是嫌弃老汪的手艺。
他只是想案子想入了神。
待吃完饭,回去市局的路上,他把审问的结果简要地告诉了宋隐。
“今天的两场审讯,并没有看出太多问题,基本能与之前大家的推测互相印证。”
宋隐思忖片刻,点了点头道:“嗯,李强死了,和他一起发现了钱,至今处于失踪状态的王海、朱晨,嫌疑确实很大。他们俩都好赌,也许是为了还赌债才杀人的。
“杀了李强,他们俩分了钱,抛妻弃子就远走高飞了。
“朱晨的妻子佟巧兰老实朴素没文化,在警察面前撒这么圆满的谎的可能性很小。她说的可能是实话。她什么都不知道。并且她也很坦诚地表示,朱晨就是欠了钱。
“但看起来较为精明的刘美玉就不一定了。她读过书,脑子也相对活络,不会轻易被丈夫哄骗。王海杀人潜逃后,她应该也会像正常人那样报警。
“朱晨对妻子编出的谎言,王海没办法依样画葫芦对着刘美玉来一次。这种情况下,他也许会向他说出实情。当然,也可能是刘美玉通过蛛丝马迹猜到了实情。总之……
“刘美玉很可能对警方有所隐瞒。这不一定是因为她对王海有感情,而是因为她也需要那笔钱。”
三个负责旧房拆除重建的人,在拆除过程中发现了钱。
李强死了。朱晨和王海杀人分钱后潜逃了。
朱晨的妻子什么都不知道,但王海的妻子应该知道一部分内情,并在警方面前有所隐瞒。
这是连潮和宋隐目前做的推测。
然而刚走进刑侦大队的大铁门,连潮接到一个电话。
电话是刘家的二儿子打来的。
便是那个曾预付3000块给朱、王、李,本打算居住在“鬼屋”的那名村户。
只听他道:“连队是吧?对了,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啊,不知道对你们有没有用,总之我还是告诉你吧。
“是这样的,这三个人不是同时失踪的。”
此人提供的信息似乎颇为关键。
连潮当即停下脚步,与宋隐互换了个眼神后,放下手机,点开了公放键。
很快电话那头人的声音传了出来:
“最先失踪的人是朱晨。担心他们不好好弄,我时不时会去那边监工……结果接连三天,我都没见到朱晨。
“为此,我问了王海和李强,他俩闪烁其词,互相看了好几眼,表情也怪怪的,我感觉这里边儿有故事!
“哎对了,先前我没敢问……听说鬼屋那儿挖出死人了?该不会是他们仨中的一个吧?
“哎哟,那死的肯定是朱晨吧!是不是王海和李强合谋把他杀了!
“如果真是这样……那我放心了。都是人为造成的事件,跟鬼没关系,是吧?咱们村儿还是干净的?”
第124章 最大嫌疑人
李强、王海、朱晨三人一起在施工现场发现了钱。
一年后, 李强的尸体出现了,王海和朱晨却依然只是处在失踪的状态。
这不免让人怀疑,王朱二人杀了李测。
最开始失踪的居然是朱晨?!
所以, 真实情况到底是怎么样的?
难道……王海和李强, 先一起杀了朱晨;之后王海又杀了李强,独吞了所有钱财?
这种情况下, 唯一活着的就只剩凶手王海,另外两名砖瓦匠都死了。只不过李强的尸体先一步被找到了, 朱晨的尸体还不知道在哪里。
然而还有一件事不能解释——
作为凶手的王海, 为什么不把李强和朱晨的尸体都埋在“鬼屋”下面呢?
所谓杀人容易埋尸难。
难得找到“鬼屋”这么一个鲜有人来的地方, 难得有一个能趁着重建房子,把尸体彻底藏起来的机会, 凶手没道理不把两具尸体同时掩埋在这里。
这只能说明, 也许事情真相要比表面上复杂很多。
既然存在两种埋尸方式,那么凶手可能不止一个。
暮色已至, 宋隐回到办公室,为的是把尸检报告重读并修改一遍,顺便回顾一下相关细节。
尸体被发现时已高度腐烂,呈白骨化迹象, 但仍可观察到多处严重创伤。
具体来讲,其颅骨存在多处粉碎性骨折, 符合钝器重击的特征;肋骨则有多处断裂,其中一根断裂肋骨刺穿了左肺, 可能导致致命性气胸。
经进一步检查骨折线等创口,能发现明显的生活反应。
这说明死者受伤的时候人还活着。
推断其死因系被钝器多次,导致重度颅脑损伤合并左肺破裂,最终死于创伤性休克, 或者呼吸功能障碍。
接下来就该分析凶器是什么了。
经查尸体的肋骨、颅骨等多处创口,其骨裂的形态、边缘痕迹具有高度一致性。
这说明凶手应该从始至终用的是同一种武器。
这种武器应该是质量大,而又便于挥动的钝器,其打击面相对宽且平,但边缘并非绝对规整,推测很可能便是“鬼屋”重建时会用到的、拆除墙体的破墙锤。
先前,侦查员们顺着这条线索,成功在现场挖到了一个破墙锤,上面还残存着血迹,经比对,确实属于死者李强。
不过并未能从上面检测出任何指纹。
看来凶手有一定的反侦察能力。
最后,宋隐判断,死者后脑勺的颅骨枕部部位的伤口,应该是始发伤口,也即,这里是死者第一次被击打的地方。
这处颅骨发生了粉碎性凹陷骨折,骨折范围呈扇形向四周放射,打击方向分析显示,作用力来自死者的后上方。
因此当时的真相很可能是——
李强正在“鬼屋”处干活,凶手举着他们砸墙用的大锤,趁其不备抡向了他的后脑勺。
李强倒地后,拼命翻了个身,大概是想看清凶手是谁,又或者对他发出质问。
然而等待他的是连续不断地砸下来的锤子。
他的额头、胸腹接连被击,就这样活活被打死。
修改完报告,宋隐通过邮件发给了连潮,又打印纸质版做了签字确认。
这期间,他也把案发过程大致在脑中还原了一遍。
尸体身份的确认方面,李强曾因盗窃罪入狱,因此他的DNA是登记在库的。
经过DNA的比对,可以确定死者就是他本人无疑。
另外,既然始发伤口的作用力来自后上方,凶手应该比李强要高。
宋隐联合技术组对凶手的身高做了估算,目前嫌疑最大的王海也完全符合要求。
但真相到底如何,也许要等找到朱晨的尸体,以及确认王海的下落才能知道了。
本案有可能涉及两名死者,性质变得进一步恶劣起来。
次日一早,连潮便组织召开了案情大会。
上午9点半,长方形的会议桌旁坐满了人。
空气中弥漫着浓茶和咖啡混合的提神气味。
投影幕布旁的白板正中央是李强、王海、朱晨三个名字,它们被一个巨大的问号圈在了一起。
连潮站在白板前,高级衬衫的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全场,只见人人都望了过来,宋隐倒是依然低头看着手机,一副神游天外的样子。
“砰砰”,连潮当即屈指敲了两下桌案。
宋隐抬起头,上课开小差被老师抓包般的目光缓缓望了过来,连潮不由失笑,紧接着却又板着脸毫不留情点了他的名:“宋老师,先把你的调查结果和大家分享下。”
上课的时候不能和老师对视。
开会的时候不能和领导对视。
宋隐默默在心里把这两条关键的做人规则手册默背了三遍,起身上前走到了白板前。
“……嗯 ,大概就是这样。”
宋隐总结道,“凶手从背后偷袭死者,在对其造成了足以致命的伤害后,又轮着拆墙锤对他进行了密集的殴打。
“这种过度击杀存在的原因通常分为以下几种——
“第一,凶手对死者恨意极大,此举为蓄意报复
“第二,凶手当时的情绪失控了,基于极大的恐慌感或者别的什么原因,在行为上表现出了明显的过激反应。
“第三,凶手本身是个残暴的人,用锤子砸人会让他感到兴奋,所以他忍不住多砸了几下。
“鉴于此,我们可以初步构建一个凶手的画像。
“既然目前嫌疑最大的人是王海,我建议我们可以进一步与他的妻子、女儿,还有情人进行深入沟通,来看看他是不是符合这样的画像。
“最后,鉴于有可能存在两个死者,真凶也可能不止一个,除了王海以外,另一个凶手是谁呢?恐怕得先找到朱晨的尸体,也能进一步锁定嫌疑人。”
语毕,宋隐侧头看向连潮,也不知有意还是无意,问出一句:“领导,我分析得对吗?”
连潮却知道他是故意的。
他本就有点蔫儿坏。
再这么惯下去,他恐怕要无法无天了。
但连潮也没有掩饰对他的赞赏,夸了句宋老师说得好后,再面无表情地看向众人,以严肃严谨、全然公事公办的语气道:“宋老师说得很好。目前凶手可能的画像,是否与王海匹配,要进行详细的分析。
“另外,朱晨是死是活,对案件的定性、走向至关重要。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务必追查清楚他的下落。
“蒋民,你带组以‘鬼屋’为中心,扩大范围进行搜索。必要的话带上警犬。屋底下没有尸体,附近的院子、荒地,甚至是包括村里的那个鱼塘呢?不要放过任何一处地方。
“乐小冉,你带组把朱晨的履历、社会关系,再摸排一遍,前往‘鬼屋’前,谁最后见过他,听他说过什么,尽量全都挖出来。
“另外,他和王海、李强之间,除了这次干活,还有没有别的交集?他们三人间是否存在经济往来、或者别的矛盾,一定要了解清楚。先去劳务市场问。务必把故事挖掘得清楚明白。
“胡大庆,你负责查朱晨的银行流水、通话记录等等。
“王海那边也是一样的。既然他有杀死两人、独吞钱财的可能,那就查他的账户有没有异常资金流入。
“当然,他的妻子刘美玉、女儿王雪莉,还有夜总会的相好孟美娟的资金流入有没有异常,也全都要查清楚了!
“至于宋老师——”
连潮再把目光投向宋隐,“你跟我一起,再去见王海的妻子和情人一次。对了,王海的女儿王雪莉也要见。
“最后,剧本杀店老板曹建鑫,目前从人际关系上看,似乎与王海、朱晨、李强通通没有关系。
“可这明显不合理,一定有人特意隐瞒了这条关系。我们要把这条隐藏的线挖出来。
“曹建鑫特意把‘鬼屋’盘了下来,一边利用‘鬼墙’吓人,一边利用装修店面的名义在那里挖来挖去,更曾试图谋杀我,他身上一定有不可告人的目的。”
闻言,宋隐那双如雾般的漂亮眼睛眨了一下,与此同时嘴唇张开了又合上,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连潮猜测他有话要说,不过恐怕想等到会散了再说。
“好了,散会。有不明白的,随时联系我。”
连潮拍拍桌子,简短高效地结束了这次会议。
众人领着沉甸甸的任务,或干劲十足、或为难纠结地陆续走了办公室,最后就只剩宋隐一人在。
宋隐依然低着头,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也不知道是不是还在玩手机游戏。
连潮走至他跟前,伸手抚住他的后颈,让他抬起头来看向自己:“怎么,又想告诉我,你是法医,不乐意做这些?”
宋隐看向他的目光当即多了些许责备:“你误会我了。”
“……”
连潮垂眸看他半晌,终究尽量放柔了语气:“嗯,所以呢?刚才想和我说什么?”
宋隐把自己的手机递给连潮:“我或许找到曹建鑫和这件事情的关系了。”
“嗯?怎么说?”
接过手机的那刻,连潮当即严肃起来。
宋隐便道:“刘美玉不是说,她女儿要精挑细选,不着急找男朋友或者结婚对象吗?
“我现在发现,曹建鑫或许就是她女儿的男朋友。
“现在最大的嫌疑人是失踪了一年的泥瓦匠王海。而曹建鑫似乎就是他的准女婿。”
第125章 一对有情人
连潮从宋隐手里接过手机, 发现界面正是曹建鑫在短视频平台的个人主页。
宋隐凑到他身边,伸手点开一个视频,手指往下滑, 手机界面出现了评论区。
只见有江澜省IP的人问曹建鑫:
【嫂子呢, 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她啊?说实话啊,曹老板你带烧脑本、阵营本、机制本什么的, 确实一等一的好,但情感本还得嫂子来!】
宋隐说话的时候, 吐息就在连潮的耳边:“我之前看过他的部分视频, 评论也看过一些, 刚开会的时候忽然想起这条评论,就重新确认了一下。
“你看, 这个人提到了‘嫂子’, 但我们查过了,曹建鑫并没有结婚。这说明他应该是有女朋友的。
“然而曹建鑫从未在警方面前提及这一点, 他的众多视频里也完全不涉及私人情感的部分。
“不仅如此,除了那一条评论外,评论区也没见过其他类似的言论。这说明,知道曹建鑫有女朋友的人非常少。”
连潮点开那条评论, 只见下面有许多回复:
【我去,天大的新闻啊!曹老板有老婆啦?】
【嫂子也是DM?是哪一个啊?嫂子开车能不能带我一个?[星星眼]】
【并不喜欢哭哭啼啼的情感本呢。不过还是好奇嫂子到底是谁捏】
……
宋隐跟着连潮看过这些回复, 再道:“所以这背后涉及一个小的矛盾点。曹建鑫的女朋友也是DM,经常带人开剧本杀的车。那些爱在曹建鑫视频下评论、追着问他什么时候会开车的, 都是这个圈子的狂热爱好者,按理他们也该认识这位‘嫂子’,可事实并非如此。这只能说明一件事了——”
这说明,曹建鑫和女朋友的关系, 并没有公开。
也许那群剧本杀狂热爱好者下午刚打过曹建鑫开的本,晚上就去了他女朋友的本。
但两人把关系掩饰得极好,即便是推理能力过关、或者热爱狗血故事的剧本杀爱好者们,也没察觉他们的关系。
连潮在心里做出了和宋隐一样的结论。
但不知为何,他等了好一会儿,并没有等来宋隐把话说完。
连潮颇觉诧异,收起手机侧眸看向宋隐:“怎么不把话说完?想到别的什么了?”
宋隐的表情很正经:“这说明曹建鑫和他的女朋友,也许和我们一样。”
连潮一时竟是没反应过来:“嗯?一样什么?”
宋隐往窗外瞥了一眼,只见蒋民一脸为难地站在会议室外的走廊里,应该是在等连潮。
收回视线,宋隐重新望向连潮,压低了声音,却又很自然地:“地下情。”
“——咳。”
拧开矿泉水瓶盖、刚喝了一口水的连潮,再次呛到了。
宋隐很快正色道:“照我看来,秀恩爱这种事,一般情况下是很难忍住的。如果在线下隐藏得很好,那也许就会在线上体现出来——比如,这位女朋友会不会建小号,经常给曹建鑫评论什么的?
“顺着这个思路,我找了几个视频,果然看到了一个头像可爱的人经常夸曹建鑫,画风跟其他吐槽风或者辛辣风的评论明显不同。并且她的IP也在江澜。”
拿回手机,宋隐把此人的主页打开递给连潮:“喏,这是她的主页,ID是‘快乐宝贝’。她的主页没有自拍,把自己掩饰得很好。
“但你看这张阳台照,那里挂着一件男士衣服,与曹建鑫被抓时穿的那件一模一样。
“之后我顺着‘快乐宝贝’的关注者依次点进去,发现了一个叫‘雪雪不焦虑’账号,她有7万粉,是本地的小网红,也是剧本杀的DM。经比对照片,可以确认就是王雪莉。
“王雪莉也关注着‘快乐宝贝’。
“不仅如此,两人说话的口癖很像,还都不爱用句号,而是用一个点代替……几乎可以确定,她们就是一个人。
“‘雪雪不焦虑’是王雪莉的大号,她和曹建鑫谈的是地下情,不方便和他光明正大地互动,于是建了个小号‘快乐宝贝’。”
语毕,宋隐看到了连潮望过来的沉沉目光。
他的眼里似有赞赏:“嗯。很不错。”
于是宋隐甚为满意地笑了。
连潮问他:“都是刚才开会期间查的?”
“我效率高吧?”
“嗯,挺高的,不过——”连潮声音忽得一沉,“会议上我讲的那些话,是不是一句没往耳里听?”
“唔,”宋隐后退数步,“还是有听几句的。”
“比如呢?”
连潮伸出手要攥住宋隐的手。
宋隐却已及时转身跑了:“蒋民在等你,估计是觉得想找你商量一下找朱晨尸体的思路。我回去再把相关资料整理一下,等会儿和你去见曹建鑫。”
连潮去到会议室门口,目送宋隐快步离开的背影,终是不由失笑。
他从小严格要求自己,不谈恋爱、不玩游戏、单就只是好好学习,无论生活还是学习都过得一板一眼。
他也没想到,一辈子没有跟“叛逆”二字沾边的、从来循规蹈矩的自己,有朝一日会跟下属谈起所谓的“地下情”。
这种感觉确实很新鲜刺激。
所有的一切,都是宋隐带着他体会到的。
但也只能是宋隐了。
连潮就这么看着宋隐走远。
好一会儿后,才后知后觉回味过来,蒋民还等在这里。
他当即侧过身,这便撞见了对方如同见了鬼般的表情。
“怎么了?”
“没,没什么,”蒋民笑着道,“哎呀很少看见连队你这么笑,有些稀奇,嘿嘿。”
连潮当即板起脸转身往会议室里走去:“有什么想和我讨论的,进来吧。”
路上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不久前宋隐对自己的一句打趣:“真欣慰呢,好久没见连少爷笑得这么开心了。”
走到白板边,连潮拉开椅子坐下。
蒋民一屁股坐到他跟前:“连队你又笑了!”
连潮:“…………”
·
一个小时后,审讯室内。
冰冷而集中的灯光,打在了曹建鑫略显苍白的脸上。
他的眼神静静地盯着空气中的一处不动,却莫名显出了几分空洞的飘忽。
在他的对面,连潮身体前倾,也不见有什么动作,却自带一种与生俱来的威严。
宋隐稍靠后坐在旁边,面无表情而又冷冷淡淡地,以第三方事不关己的上位者神态静静注视着曹建鑫。
他的姿态看起来很松弛,却呈现出了在连潮面前时完全不同的、极其强大的压迫感。
双方沉默地对峙片刻,连潮站起身,把王雪莉的照片递到了曹建鑫面前:“认识她吧?”
曹建鑫垂眸瞥向照片,眼神有了片刻的聚焦。
连潮道:“你,或者你的女朋友,她的父母到底隐瞒了什么,我们总会查出来的。早点坦白,只会对你们有好处。
“说实话,在看到你在‘鬼屋’那里挖的那个坑,想起你曾想杀我的事实,我差点以为你涉嫌毒品交易。
“或者说,如果那不是你,那就是你帮你女朋友藏了什么东西,比如毒品或者别的违禁品——”
“没有!怎么可能!”沉默多日后的曹建鑫难得开口,“我挖坑不是为了藏东西,而是找东西!”
不愧是连潮,短短一句话,已让曹建鑫在不知不觉间,帮警方确认出了许多事实。
第一,他的女朋友确实是王雪莉。
第二,他试图在“鬼屋”找东西。
第三,他是为了维护王雪莉,才打破沉默开口的,两人之间的感情似乎还挺真。
连潮压着的眉峰微微上抬,不动声色地继续追问:“你们在谈‘地下情’,可为什么呢?为什么不愿意让别人知道你们两个的真实关系?”
“地下情”。大概是没想到警方连这个都查到了,曹建鑫有些面如死灰,他那一直直挺的背弯了下来,整个人像是忽然泄了劲儿。
泄了劲儿,人就该松口了。
连潮拍拍曹建鑫的肩,给他倒了一杯水,再带着照片回到审讯桌边坐下。
“不着急吧,慢慢聊。
“这样,不如从你和王雪莉认识的过程开始,怎么样?”
曹建鑫以非常缓慢的速度喝完一杯水。
喝完水,他抬眸看向连潮和宋隐,倒也总算交代了一切——
他是三年前认识王雪莉的。
那会儿他在一家密室逃脱店当机关设计师,也会客串NPC,或者担任场控的任务。
王雪莉那会儿还在念大四,靠在密室逃脱店担任NPC来赚钱补贴家用。
梅雨季的淮市空气炎热而黏腻。
王雪莉第一天来店里上班的时候,给每个人都带了一杯冰可乐,曹建鑫对她的第一印象便是从这杯饮料开始的——
冰凉、清爽。
能让人那颗在酷暑的燥热中备受煎熬的心沉下去、再沉下去。
由于王雪莉经常扮演不同的NPC,每次曹建鑫看到她,她都有着完全不同的造型。
有时候是妖艳的狐妖,有时候是可怖狰狞的红衣厉鬼,有时候是青春懵懂的仙女。
然而一旦褪去那些奇装异服,她就会恢复成素净的打扮,白衬衫牛仔裤,还经常扎个马尾辫。
令人印象最深的,便是她的那双眼睛,永远明亮沉静,像藏着不肯服输的劲儿。
老板曾让王雪莉试过一段被“追杀”的戏,她跌跌撞撞跑进来,惊慌回头的那一眼,恐惧里带着点恰到好处的、让人心疼的脆弱,演得意外地逼真。
后来曹建鑫才知道,那或许不全是演的。
她家里有个嗜赌如命的父亲王海,常年提心吊胆的日子,让她对“恐惧”并不陌生。
王雪莉工作很拼。别的兼职可能掐着点下班,她却总是留下来帮忙收拾,或是默默研究怎么把角色演得更出彩。
她不多话,但交代的事情总能完成得妥帖。
不知不觉间,曹建鑫就发现自己眼里都是她了。
王雪莉被客人骚扰的时候,曹建鑫帮过她。
曹建鑫场控时操作机关出错,差点伤到顾客时,是王雪莉推开顾客自己顶了上去,事后还没对老板说一个字。
两人就这样顺理成章地走到了一起。
曹建鑫曾想过要高调地公布他们之间的关系。
可王雪莉为难地表示,她刚找到一份当剧本杀DM的兼职。虽然是主持人,但有时也要承担角色任务,在遇到感情本的时候,她需要配合男玩家完成一些感情相关的演绎。
“现在有很多男客人,就是冲着这个来的,如果让店长知道我有男朋友,肯定就不要我了……这份兼职的竞争真的很激烈,我希望你、希望你暂时帮我隐瞒。
“对了,那家店的老板,你也认识的,是Tiger老师,之前还见你们一起喝过酒。你千万别和他说,也别在圈子里讲这件事,行么?”
在现在的剧本杀行当,烧脑本卖得一般,毕竟喜欢硬核推理的玩家相对较少。
大部分人玩这个,是在忙碌的学习工作之余,奔着放松的目的去的。
如今剧本杀的社交属性更重,情感本也就更受欢迎。
不少都市男女,以在情感本里组CP搞暧昧为乐,另外还有部分顾客,则是被漂亮或者帅气的工作人员吸引的。
这种情况下,单身的DM、NPC,当然会更吸引人。
部分剧本杀店为了创收,甚至会让DM或者NPC打扮露骨搞擦边。
曹建鑫深谙门道,当然不同意这么做。
为此他和王雪莉分了手。
分手半年后,曹建鑫在搬家的时候,收拾出来王雪莉的一箱东西,也就总算有了借口给她打电话。
可电话一直没有打通。
他有些担心,直接开车把那箱东西送去了她家,这就看到了醉酒后的王海,用很脏的字眼辱骂老婆与女儿的一幕。
“妈,走,我们搬出去,别求他给钱了,谁稀罕他的施舍?”
“可你不是还想考研吗?你兼职赚的哪够?再说,我希望你别操心钱的事,好好回学校读书才对。你赶紧把那些工作辞了,我想办法供你学费!”
曹建鑫的家庭并不富裕,但从小到大也没穷过。
父母不能给他买大房子,不能支持他创业的理想,可他也从来没有为衣食住行、学费发过愁。
他干现在这行,是基于爱好,而不是生活所迫。
可原来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活成自己那样的。
瞧见眼前那一幕,曹建鑫这才真正理解,王雪莉对钱的执念从何而来。
“两位警察,我真没骗你们……我真有双相,这是天生的,有时候情绪一上来,我就会控制不住自己……那晚我是真的因为没吃药,才产生了过激行为,我真没想袭警……
“以前我也交过女朋友,她们都因为我的病离开了我。只有雪莉愿意支持我相信我。我真的很感谢她,也很喜欢她。
“和雪莉和好之后,我接受了不公开的恋爱方式。我这种不求上进的人,也第一次对挣钱上了心。
“我父母很支持我,对我很好的,但他们手上的钱实在有限,如果想自己创业开店,还是太难了,尤其我还想做大型密室,房租、设备……什么都烧钱,我只能一步步来。
“我本来只对密室机关感兴趣,为了挣钱,也开始当剧本杀的DM了,后来靠做视频慢慢有了粉丝和热度,也攒了一些钱,当听说‘鬼屋’后,我就有了去那里开店的想法。
“在市区开店,我承担不起,但那鬼屋的租金等于白送,我的存款可以用在装修、做机关这种刀刃上。
“村委那边也愿意帮忙的,毕竟能给村子带来人气嘛,消防一报什么的,他们都能帮忙。
“这里确实离市区远,但人流方面,我能凭之前积累的顾客资源,通过各种微信群拉人,也能凭‘小网红’引流,所以是不愁的。
“了解到附近还要打造古镇,我就更不担心了,最终就做出了这样的决定……
“真的,我说的都是真的,最开始听说这里有一间鬼屋的时候,我是真的只想开店积累资金的。
“我做这一切,既是自己感兴趣,也是为了雪莉。她其实并不喜欢打本的时候赔笑的。我希望能早点让她脱离那种境地,也想让她知道,我绝对和她爸不一样。
“可是后来、后来……”
曹建鑫又陷入了沉默。
连潮打量他片刻,试探性说道:“按你的说法,你‘听说’新龙村的那间鬼屋后,有了去那里开店的想法。
“——你是听谁说的?”
曹建鑫咽了一口唾沫道:“雪莉。是她告诉我的。”
“她怎么说的,请展开讲讲。”
“她有次请我吃了大餐,说她挺开心的,因为她爸破天荒给了她两千块的零花钱。
“给钱的时候,她爸告诉她,他挖到了一笔钱,大概有三十几万,还完赌博欠下的高利贷,还有一小部分剩余。”
话到这里,曹建鑫长长叹了一口气,紧接着两只手都握成了拳,面色呈现出几分愤怒。
连潮浅浅蹙眉,问:“后来呢?发生什么了?”
“后来雪莉她爸……算了,我还是叫他王海吧。
“王海自称干活的时候挖出三十几万,把高利贷还干净了,他给了雪莉两千块,三天后却就消失了。
“刚开始雪莉和她妈妈都没在意这件事,觉得他是拿着剩下的钱,跑去和情人逍遥了。
“我当然更不在意。我巴不得他走得越远越好。
“我问了雪莉,钱是在哪儿挖出来的,也就听说了‘鬼屋’的故事,对它做了一番调研,有了去那里开店的心思。
“但是、但是刚开始我并没有下定决心。我攒钱不易,一点错都不敢出,必须要严控成本,确保盈利。
“直到……直到后来债主找上门。
“他们说,王海交过去的是……是假钞!他们要求雪莉来偿还这笔钱!这利滚利的……债务已经越来越多……”
听到这里,宋隐不由微微倾身,对他问道:“假钞?从鬼墙挖出来的那袋钱全是假钞,还是说,王海从鬼墙挖出了真钱,只是在还钱的时候,掉包成了假钞。”
“他从鬼墙挖出来的钱,应该就是假钞。”
曹建鑫道,“我早就分析过这件事了。那笔钱的工艺很高超,有以假乱真的地步。如果王海早有造假钞的本事,他干嘛早不这么做?他先前差点被高利贷的人打断腿呢!
“再者说,我找各路朋友帮忙打听过了,那个放贷的人,做的虽然是这种恶心人的生意,但在民间借贷领域,信用还挺好的,从来没听说过谁被他坑过,他不太可能做这种收了真钱,又声称是假钱,让人再还一笔的事。”
第126章 没有第五人
王海用于还债的那笔假钞制作精良, 到了以假乱真的地步,收债的人仗着势力蛮横,没想到有人敢还假钞, 收钱的时候也就并未用验钞机仔细核验, 等他们后来发现不对劲,王海已经跑得无影无踪了。
但好在他的妻子刘美玉、女儿王雪莉还在。
于是他们找上了这对母女。
“我们也是讲人情的, 这样生意才能做长远嘛。知道你们不容易,就给你们免去这几天的利息吧。王海那猪头强还了30万假钞, 你们把这30万的窟窿填上就行, 我不为难你们!”
说这话的时候, 要债人带着三五个壮汉,把王雪莉堵在家门口, 温和的语气和手里气势汹汹的棍棒形成了鲜明对比。
这帮人隔三差五就上门, 有时候甚至会去王雪莉的学校。
她即将硕士毕业,正是找工作的关键时刻, 可是心态被这帮人弄崩了,根本无法正常生活。
曹建鑫看着很心疼,当然想救女友于水火。
从前他挣多少花多少,在与王雪莉复合后, 开始为创业存款了,存的钱倒也差不多够还这笔钱。
可父母不同意他这么做, 他在他们面前很难交代过去。
另一面,王雪莉也阻止了他。
他想自己开店很久了, 这么一闹,也许心气儿就散了,再也无法实现梦想。可她不想他有遗憾。
此外,大概是从小经常遭人白眼、看惯了母亲求父亲给生活费的缘故, 她自尊心极高,认为曹建鑫一旦这么做了,她就彻底低了他一头。
曹建鑫暂时也没能想到该怎么解决问题。
也不知道是不是潜意识的指引,他忽然想到了“鬼墙”。
经过分析,他认为王海从“鬼墙”挖出来的就是假钞。
可谁会把假钞放在那里呢?这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这似乎只能说明,藏钱的人以为它是真的。
可他为什么不把钱放进银行,而非要藏到这里?
这是一笔不义之财?
他不敢让人知道?
他又为什么一直没来取?
一番琢磨后,曹建鑫又想到了另外两种可能——
第一,藏钱的人,藏的就是真钱。
只不过后来这笔钱被人掉包了。
第二,同时存在一笔真钱,一笔假钱,这人把假钱藏到了容易找到的地方,把真钱则藏得很深。
他知道有人会来找这笔钱。
他希望用假钱骗过对方,对方拿着假钱走人后,也就不会继续挖掘出真钱。
先前的问题又回来了。
不管是哪种可能,那么多年过去,墙里面的钱为什么一直没等来该等的人,而只是等到了王海他们呢?
曹建鑫认为,最大的可能是相关人士已经死了。
那么,谁曾住在“鬼屋”,谁又死了?
他想到了曾发生在这里的“一家四口灭门案”。
长期在外务工的周姓村户回到家,与妻子和一对儿女团聚,然而刚回家没两天,他们四个人都死了。
也许这笔钱是周姓村户藏起来的。
也许他们一家四口的死,跟这笔有关。
最关键的是,既然存在假钱,也许还同时存在同样数额的真钱,那么也就还有望把它找回来。
只要找到那笔钱,就能帮王雪莉还债了。
当然,这个时候一切都停留在曹建鑫的脑补阶段。
能找到那笔钱的概率,在他看来还很低,也许只有百分之十的可能。
但这毕竟是值得一试的。
就算他找不到钱,也许能挖掘出一段很有噱头的故事,帮助他决定要不要去“鬼墙”那里开店。
曹建鑫就这么去“鬼屋”做了详细的探索和调查。
他甚至去了村委、镇政府档案馆等地方查询了诸多跟灭门案有关的资料。
他了解到,这起的案子凶手,当年警方已查明,就是一家四口里的男主人周建国。
周建国长期在外省建筑工地务工,为人老实、内向,但极度看重家庭,是家庭唯一的经济支柱。
据说,他最大的愿望是让妻子儿女过上好日子,并在村里盖一栋气派的楼房。
他的妻子叫李秀英,在家务农,并负责照顾一双儿女,据村民们反应,她性格坚韧,为人勤劳朴素,和丈夫非常恩爱。
周家夫妻恩爱,儿女双全,是当时村里人人羡慕的家庭。
然而谁也不会相信,周建国居然会亲手杀死妻子、儿女,再上吊自杀。
他妻子的尸体确实是在大水缸里被发现的。
但据警察分析,并不是周建国杀完人,再特意把尸体放进水缸的,而应该是李秀英被丈夫砍了数刀后,拼尽全力从家里逃了出去。
她没有力气逃太远,看到院子里的空水缸,也就下意识地躲了进去。
她这么做,只是在穷途末路下,为了避免继续被丈夫砍杀所做的举动,水缸是她唯一能选择的藏身之所。
可惜最终她仍然死于失血过多,水缸也就成了她的棺材。
至于两人的一双儿女,则都死在灶房。
大铁锅里放着桂花米糕,应该是李秀英亲手所做。
半夜三更两个孩子偷摸进厨房,是为了偷米糕吃。
可周建国追到这里,把他们也杀了。
血水染红了灶台贴着的那面墙。
两个孩子握着咬了一半的桂花糕,就倒在墙根处。
那面染血的墙非常特殊,只因上面满是新的红砖,和崭新的、没有完全干的水泥腻子。
那是因为周建国这次务工回来后,特意加固加厚了这面墙。
现在想来,他是为了藏钱才这么做的。
但由于村民们的以讹传讹,就说成了是他把两个孩子的尸体埋在了墙里。
再加上女主人的尸体确实在缸里。
随着村民们的口口相传,案件的灵异色彩也就越来越浓。
叙述到这里,曹建鑫搓了搓手,叹口气道:“对于动机,我没查到特别具体的。有人说是李秀英出轨了,周建国发现孩子不是自己的才这么做。有的人又说是周建国在外面惹了祸,未免妻子儿女被人杀,干脆自己动了手……
“可这些流言全都没有根据,都是谣言而已!
“当时档案处那边有个上了年纪的管理员,见我对这案子感兴趣,还主动和我聊了聊。
“她说自己平时喜欢看破案小说,知道这个案子后,查过很多案子的资料,没事儿的时候也常去村里走动打探。她可以保证,李秀英绝对没有给丈夫戴绿帽。
“那会儿还没有DNA技术,不过他俩的一对儿女,有着与周建国一样的罕见遗传病,那肯定是他的亲生孩子!他不可能是因为这个原因杀人。
“我跟这位妇人讨论了很久,有了几种可能性较大的推测,但也都只停留在推测阶段。
“我至今没搞清楚案发当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不过有了别的意外收获——
“我猜测,周建国是务工回家后才杀人的,也许他的杀人动机,跟他先前的务工经历有关。
“于是我辗转多日,成功找到了他当年的一位工友。
“那位工友叫方大志,和周建国住一个宿舍,如今已经快70岁了。大概他问心有愧,忍不住想找人诉说藏了一辈子的秘密,在我见到他、表明来意后,他告诉我了一个故事。
“当时他们的包工头用了次等材料,有个姓许的工人基于一颗正义的心,多次找他要求更换材料,还称要找媒体把他的所作所为曝光。
“某次,两人一言不合发生矛盾后,包工头一时情绪失控,把许姓工人推下了脚手架。
“这件事被周建国和方大志看到了,包工头希望他们替自己在警察面前做伪证,称一切都是意外,给了他们一人35万。
“35万,对于工人来说,是很大的一笔了!
“按方大志的意思,他和周建国拿了钱,签了保密协议,也就离开工地,各自回乡了。”
这个故事,宋隐听明白了。
周建国打工时,目睹了自己的老板杀人。
为了帮老板脱罪,他收下35万,做了伪证。
回到家,他将这笔钱掩人耳目地藏到了灶房。
他本就是建筑工人,做这件事再熟练不过。
那笔钱放进防水袋后,体积相当庞大,不是轻易能藏住的,但他完全可以以加固灶台之类的理由,加厚一部分墙体,最终成功把钱藏了起来。
唯一让人不解的,只是周建国的动机了。
他明明可以带这笔钱过上好日子。
可他为什么亲手结束了这一切?
宋隐抬眸瞥向曹建鑫,不由问:“你能确定,不是那位包工头灭口吗?”
“肯定不是吧。另外一个也收了黑钱的工人,那个叫方大志的,他怎么就没事?”
曹建鑫解释道,“宋警官,你的疑问,我也有过,我特意问了方大志,他说,包工头并不知道他们这些外来务工人员的家庭住址和具体情况,想杀也找不到人啊。
“更何况,这件事在当时属于重大恶性事件了,省厅都来了好多警察,他们对案发现场做了细致勘查,当晚绝对没有第五个人去过‘鬼屋’!”
宋隐点点头,以示自己明白:“所以,经过一番调查,虽然你没有找到周建国杀人再自杀的原因,但你确定了一件事,那就是他真的带回了35万。
“你既然找过方大志,想必也同他确认了,那笔钱是真的,而不是假钞。”
“那笔钱就是真的!”
曹建鑫道,“跟我最开始想的一样,周建国带回村子藏起来的,是真钱!”
“当时的案件资料里,完全没提到这笔钱的事儿?”
“没有。警察并没有拆开那面墙。
“事实上,我觉得这么多年以来,从来都没有人拆墙,直到王海他们出现,这笔钱才重见天日。”
现在无法看到那35万人民币的真身,也就无从得知它的版本号和冠字号码,无从确认它诞生的年份。
目前只能通过其他手段,对它的来历与去向做个大致推测——
周建国拿的是黑钱,他是否将这件事告诉过妻子,无从得知,但外人决计是不知道的。
因此,他死了之后,这笔钱的秘密也就随之而埋葬了。
许久之后,总算有人肯再住进这栋房子,请了王海、朱晨、李强三人来做旧房拆除、重建新房的工作。
就这样,他们发现了这35万。
后来,李强死了,被埋在了鬼屋的地下。
朱晨、王海至今下落不明。
而根据最新的证词,朱晨很可能是最先死的人。
那么王海就成了嫌疑最大的那个。
目前看来,王海还了30万给债主,自己留了5万,给了女儿2000块后跑路了。
可债主称那30万假钞。
债主是放高利贷的,在当地有很可怕的势力,王海绝不敢轻易欺骗他们。
这说明,他挖出来的时候,钱已经是假的了。
——那么,钱到底是在什么时候被掉包的呢?
宋隐看向曹建鑫问:“所以呢,你得出了什么样的结论,以至于最终决定在那个地方开剧本杀店?”
曹建鑫道:“我觉得,既然没有其他人知道‘鬼墙’藏钱的事儿,那问题就只能出在王海、李强、朱晨三个人里。
“现在我们知道,王海手里是假钱……那估计真钱被李强和朱晨给吞了!”
曹建鑫有这样的判断,也无可厚非。
他并不知道李强已经死了。
他更无从得知,朱晨才是最先失踪的那个。
只听他再道:“我吧,在原来鬼墙的基础上,根据传闻加了各种机关,基本上算是重新建了一面墙。
“一方面,这面墙以后可以用作剧本杀或者密室的场景,提高游戏体验;另一方面,我想利用它来渲染灵异氛围。
“等所有人都觉得鬼墙真在流血了,我会再编一些因果报应的故事……最终目的,是把朱晨、李强、甚至王海引出来。
“当然,引不出来也没关系,为了创业成功,我总归是需要制造些噱头引流的,能一箭双雕最好,不能就算了。
“除此之外呢,我还有一个想法啊。
“那就是,周建国当年在灶台那里藏的是假钱,他把真钱藏到了别的地方。考虑到假钱也不是想造就能造的,这种可能相对较小,但万一呢?
“……我就借着装修的名义,到处挖来挖去,看能不能瞎猫碰到死耗子,把真钱挖出来吧。总之——
“总之,我本来就有意向在那里开店,只是没下定决心。
“是因为雪莉被高利贷的人纠缠,我才下定了决心……
“但我的主要目的,还是开店!你们去过那里,应该也能看见,虽然很多地方还很乱,但装修材料什么的,我很用心的!
“装修、设备,各种东西弄下来,我花的都超过35万了,如果只是为了寻找可能并不存在的钱,我根本没必要这么做,一点性价比都没有啊!
“只不过呢,如果在开店的同时,我能找出钱,或者引出朱晨、李强,甚至王海本人,那就是锦上添花的事。
“尤其是王海,我可太想把他这个人渣给找出来了。
“他挺迷信的。如果我编的鬼故事,能把他引出来,那我就可以让高利贷的人盯着他,而不是雪莉了!
“但是……但是我根本还没来得及编其他故事,就……
“二位警官,我真的说的都是真的。我没有骗你们。
“我之前之所以隐瞒……哎,我主要是,还抱着把那35万找回来的心思。
“如果我告诉你们,让你们先找到了那35万,你们一定会把它充公,对吧?毕竟它是黑钱。
“这样一来,雪莉还是会被高利贷的人纠缠,所以我才……”
听到这里,审讯桌的另一侧,宋隐与连潮对视了一眼。
连潮对宋隐点了点头,像是知道他想说什么。
于是宋隐便看向曹建鑫:“关于那笔钱的去向,你忽略了一个可能性。”
曹建鑫好奇起来:“什么可能性?”
“当年,除周建国以外,当然还有另外一个人知道这35万的存在。”宋隐道,“——他的工友方大志。”
“这……这确实是一种可能。”
曹建鑫有些激动,又有些不解,“可警察说了,案发当晚,绝对没有第五个人出现!”
“嗯。这位方大志,会因为收黑钱的事,受这么多年的良心煎熬,以至于在年迈之际,终究按捺不住地告诉了你真相,这或许说明,他虽然不是什么正义人士,但也非穷凶极恶之徒。
“所以,他不会为了要这35万,而杀害周家一家四口。但是——”
宋隐缓缓道,“但如果他从报纸上看到消息,知道周建国死了,就有可能会去偷偷把钱拿走。
“考虑到周建国可能和亲戚说过这件事,他就又补了假钱进去,以确保自己不会在第一时间被追究。”
宋隐说话的语气缓慢而沉稳。
他所说的,确实是他在听完这个故事后,想到的第一个可能。
但他心中始终有疑虑——
真相真会是这样吗?
朱晨、李强、王海这三个泥瓦匠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第127章 我小心一点
针对曹建鑫的审讯结束后, 警方第一时间又把王雪莉,以及她的母亲刘美玉重新叫来了警局。
在这次审问里,二人将先前隐瞒的事实都讲了出来, 与曹建鑫讲述的故事并无出入。
她们先前之所以隐瞒了一部分事实, 只是因为还抱着把那35万真钱找回来的希望。
与此同时王雪莉表示,后来她并没能把父亲王海失踪前给她的2000块花出去, 因为它们是假钞。
“我高高兴兴地请我妈吃大餐,结账的时候才发现钱有问题……要不是我苦苦哀求, 饭店经理差点报警。太丢人了。
“那笔钱我还放在家里的, 我可以交给你们。我没有说谎。曹建鑫也没有说谎……”
接下来的调查重点, 还是在朱晨的尸体,以及王海的去向上面, 不过这些东西查起来尚需一定的时间。
这日蒋民便和郭安全一组, 先抽空去广省拜访了方大志——与周建国一样收过35万的工友。
明明还是春季,南粤地区却几乎已有了几分暑气。
时间是将近中午, 连片的芭蕉叶顺着西江支流的堤岸铺展开,墨绿的叶瓣上挂着晨露,被日头晒得发亮。
二人找到方大志家时,正撞见他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灰扑扑的土院坝里晒着半匾干辣椒, 一橘猫在蹭他双腿上盖住的毯子,两只三花在旁边的地里一起一落地追蚱蜢。
“你哋系……?”
方大志看向二人, 用粤语问道。
蒋民没听懂,赶紧求助般看向郭安全。
郭安全母亲是这边的人, 他能听懂粤语,但不会讲,这便用普通话道:“你好,我们是江澜省淮市的刑警, 这次找你,是想问你点事——”
方大志面色微变,头立刻低了下去,是一副心怀愧疚的样子。
“成,二位想问什么,就问我吧。我给你泡点茶,请跟我进屋。”
方大志的普通话说得很好,大概是以前常跑外地务工的缘故。
长长叹了一口气,他收起腿上的毯子,屁股下的轮椅因此露了出来。
瞧见这一幕,蒋民倒是感到了诧异。
他没想到方大志是瘫痪的。
想来这件事曹建鑫也不知道。
为了查清楚周建国的事,他确实找过方大志,并从他那里问到了重要的信息。
但他当时是给方大志打的电话,并未千里迢迢来这里拜访。
那么关键问题就是,方大志是什么时候瘫痪的了。
这关系到他有没有可能跑去淮市下面的新龙村拆墙。
“不好意思,我想请问,你的腿是怎么……”
蒋民一边随着他进屋,一边问出了这个问题。
方大志大概早就习惯了,倒也不甚在意地说道:“唉,中风喇!係饮酒引致嘅毛病啩!
“八年前吧,过年晚上我多了二两酒,忽然半边身体动不了了……送医院送得稍微晚了点,侥幸人救了过来,这两条腿,可是一点都动不了咯!”
说着这话,方大志抓了两把茶叶放进大碗里,又捞起衣袖端起一壶开水。
只见他胳膊细得像枯柴,端热水瓶的时候手臂还止不住地抖,看来他不仅腿站不起来,手也受了很大的影响。
蒋民连忙上去接过热水瓶:“我们来就行!”
方大志这便松了手,再叹一口气:“遇到这种事儿,我老头子也没啥好怨的。可能这就是因果报应吧……但其实比起建国,都我还算好得了……
“话说二位警官,找我什么事?
“是不是要为老许翻案啊?我可以重新作证的!我完全愿意……如果有机会这么做,我也没有遗憾了……”
见了方大志一面后,蒋民和郭安全统一觉得,他跑去淮市掉包钱的可能性非常小。
周家灭门案,发生在10年前的夏末。
方大志中风则发生在8年前冬季的最后一天。
经查病例、各身体复查资料等文件,他没有说谎。
经过多年的康复训练,他才恢复成现在的样子,中风后有能力掩人耳目地去新龙村拆墙、偷钱的可能性很小。
诚然,在他中风前,尚有两年的“作案时间”。
但蒋民和郭安全也学到了问话的套路。
一番试探下来,他们发现,方大志只知道周建国是江澜省淮市人,但并不知道他具体的住址。
甚至连周建国出事,他都是在中风后才知道的。
中风之后,经过了半年的努力复建,方大志才从康复医院出来,有一个从前的工友听说了这件事,便来探望了他。
“哎哟老方,怎么回事啊?你和老周怎么都出事儿了?”
“老周?老周怎么了?”方大志很惊讶地问。
那位工友道:“没看新闻啊?三年前有个很轰动的新闻啊,江澜省有一家四口被杀了!”
“什么?这、这新闻我有印象,可我不知道是老周啊!”
“害,真是太吓人了。话说,你俩当时突然走,是为什么啊?我打牌都找不到人了!”
这日。蒋民过生日,特意在饭店弄了个包厢,叫上了连潮、宋隐、卓宛白、乐小冉、郭安全、胡大庆等等人。
然而案子尚未告破,他这生日似乎注定是过不安生的。
按照国际惯例,蒋民为蛋糕插上蜡烛,众人为他唱生日歌,然后他许愿、吹灭蜡烛。
“呼。”
包厢随着他的一声吹陷入黑暗。
卓宛白“啪”地按下电灯开关,率先好奇地问道:“蒋民,你许了什么愿?”
蒋民拿起刀打算为大家分蛋糕:“当然是尽快找到朱晨的尸体了。嘶……它会被藏在哪里呢?
“前几天我去支队借了一条鼻子顶厉害的缉毒犬,带着它把整个新龙村跑了两遍,愣是没找到尸体!”
朱晨最先失踪,很可能是最先被杀的那个。
至于李强,他大概率被王海杀了,尸体掩埋在了鬼屋。
可如果凶手就是王海,为什么不把尸体埋在一起?
这是本案的一大疑点。
为了找寻朱晨尸体的下落,先前蒋民特意找连潮商量过这个问题。
当时连潮了提出的一个可能——
朱晨被杀的地点,并不是在“鬼屋”。
经过宋隐对李强尸体身上伤痕的分析,他应该是在“鬼屋”干活时,被王海偷袭了,继而顺理成章地被就地掩埋。
可朱晨呢?
也许他并不是在“鬼屋”被杀的。
完全存在的一种可能是,挖出钱后,三人找了个地方搓一顿,为的是好好庆祝一下,顺便商量怎么分钱。
但其实这个局是李强和王海设的。
他们的真实目的是把朱晨灌醉,然后杀掉。
这种情况下,朱晨的尸体没在鬼屋,而在他们吃饭的地方附近,完全是合理的。
这种情况下,案件经过就成了——
首先,三人挖出钱。
然后,李强和王海设饭局杀了朱晨,将之埋尸他处。
最后王海在鬼屋杀了李强,独吞了所有钱。
那么朱晨的尸体,大概率会在他们吃饭的地方附近。
至于他们吃饭的地方,有可能是李强、王海、朱晨的家里,又或者他们常去的地方。
镇上的知名饭馆、王海常去的夜总会,也都有可能。
由于可能性太多,排查起来耗时耗力。
目前蒋民已找去了与那三人合作过的劳务中介,问到了他们常去的三家大排档,并针对其周围诸如臭水沟一类有可能适合埋尸的地方进行初步排查。
不过目前尚未有结果。
“总之呢,”蒋民双手合十道,“明天我会再去镇子上跑……去那夜总会试试运气吧。
“我还算找一下王海的那位老相好,没准她知道点什么。
“这两天我腿都要跑断了,老天爷千万要保佑我!”
“哎呀。”卓宛白忽然以惊讶的语气说了这么一句。
“怎么?”蒋民当即严肃地看向她,“想到什么了吗?”
“确实想到什么了,不过与案情无关。”
卓宛白正色道,“你不该把生日愿望说出来。不灵了呀。”
“唉我去,可是……”蒋民一下子急了,“可是刚才是你问的我呀,小卓同志你怎么回事啊?!”
卓宛白没答,只是朝身边乐小冉眨了下眼睛,俩姑娘当即相视一笑,是都被蒋民的反应逗乐了。
“啪——”
一直没说话的连潮放下酒杯,沉眸朝卓宛白看了去。
他发现卓宛白刚才驴蒋民的语气、表情,全都格外地眼熟,不需太过细想,就能发现她深得了宋隐的真传。
果然是近墨者黑。
什么样的师父教出什么样的徒弟。
连潮眉峰微微一压,五官走势赫然凌厉。
卓宛白感觉到了什么,冷不防一侧头,就对上了连潮那双极有压迫感的目光。
她赶紧站起来正色道:“抱歉连队,我不该拿案子开玩笑!即便是前辈的生日聚会也不可以。”
瞧。连这见风使舵行云流水道歉的架势,都和宋隐几乎一模一样。
连潮眉梢一挑。
下一刻,只见卓宛白朝宋隐身后躲去了。
“宋老师,救我!”
倒教他有机会英雄救美了。
连潮:“……”
连潮目光微侧,瞧向了宋隐。
灯光下宋隐的眼睛愈发漂亮,而目光愈发朦胧。
他举着红酒杯对上连潮的目光,朝他浅浅一笑,很讲义气地替下属解围:“又不是在会议室,也不用太过严肃?
“连队,小卓不过开个玩笑,你别责怪她。”
连潮身体向后一靠,姿态看着闲适,一双瞳孔却显出几分深不可测。
就这么注视着宋隐,他微微勾着唇道:“这种小事,不至于。何况,就算我要责怪,也该责怪你这个领导。”
“唔……下属惹祸,领导背锅,是么?”
“是。”
“哦,好,知道了,以后我小心一点。”
小心什么?
不让领导背锅太重?
连潮一时失笑,重新举起酒杯,朝宋隐的方向举了举,仰头喝了一口。
宋隐举起酒杯,仰头也抿了一口,算是回了酒。
二人这一番互动不露声色。
在光明正大的场合里,耳鬓厮磨地调情。
这一幕落到不同人眼中,却又有着不同的含义了——
胡大庆和蒋民似有所悟地一点头。
原来宋老师是怎么恭维领导的。
怪不得他和新来的大队长关系这么好呢。
卓宛白皮了一下,这会儿心有余悸。
记住了,以后可不能在阎王爷大队长面前开玩笑。
其实连队也挺年轻的,怎么这么古板啊?可好怕。
乐小冉看的是蒋民。
他会不会真的很生气?
小卓本意是想让他别太紧张的。
但他为这个案子奔波得太累。
也许我刚才不该笑话他。回头向他道歉吧。
郭安全的目光在连潮和宋隐脸上走了个好几个来回。
怎么觉得有点微妙呢?
该不会……莫不是……难道……不能吧?!!!
“啪——”
连潮再把酒杯放回桌面。
“既然都聊到了案子,不妨就这个话题继续聊聊。”
领导不愧为破坏气氛的第一人。
他看向宋隐问:“看来钱不是方大志换的,宋老师现在有什么想法?”
宋隐紧跟着放下酒杯,随即道:“如果这件事与方大志无关……看来那35万自从埋进‘鬼墙’后,就再没见过天日。
“自周建国之后,第二个见到这笔钱的人,就是那三个泥瓦匠了。问题只能出在他们身上。
“要么就是王海掉包了钱。他胆子大,敢愚弄放高利贷的道上人。并且他没脸没皮到了极致,难得给闺女2000块,给的也是假钞。再要么……”
语气微微一沉,他道,“要么,问题就出在另一个失踪者身上。也许朱晨没死。钱是他掉包的。”
第128章 在一条绳上
暑气未至, 寒意未去。
江南春天的凌晨总有种浸骨的凉。
穿堂风裹着水汽刮过老城区的青石板路,刚下班的孟红娟裹紧披肩,踩着磨掉跟的高跟鞋拐进巷口, 回到家中。
此时已是早上5点。
她在夜场赔笑赔了一整夜, 腰都快断了,进门后不想动一下, 直接在玄关处甩掉两只细高跟鞋,径直在摆在客厅的大床上躺了下来。
明明很累, 孟红娟却没什么困意。
她拿起手机打开通话记录——整整拨出了32个电话。那个人没有接一个。
于是她不甘心地又打了过去。
“嘟——”
在这样等待接听的声音中, 孟红娟不由想, 当初是怎么和那个人看对眼的呢?
对了,还是王海组的局。
那晚他们三个一起来“金殿”, 王海特意让自己作陪, 言语间多有炫耀的味道。
“什么样的男人,红娟没见过?她偏偏喜欢我!哈哈!她酒量还好, 经常帮我喝呢!是不是啊红娟,来,帮我再喝一个!我们一起把他们喝趴下!”
孟红娟来了例假,她懂得吃布洛芬, 饶是如此,脸色也发着灰白, 浓妆艳抹也难掩病色。
听说这种药对胃不好,可眼下她也只能硬着头皮接过王海递来的烈酒。
她不仅得喝酒, 还得喝得高高兴兴。
她还想多赚点提成呢。
然而酒刚送到唇边,那个人帮她解了围:
“海子你少扯犊子!自己认怂就认怂,让姑娘替你挡酒,这招也太磕碜了!是爷们就自己喝了!”
就这样, 孟红娟多看了那男人好几眼,把他记住了。
随之而来的结果是,他们背着王海睡到了一起。
那男人每次来,都会给她带一束玫瑰。
她心里觉得美,嘴上倒是喜欢抱怨:“哎呀,这样的花就算放在水里养着,也开不长久,很快就枯了,浪费钱!”
说这话的时候孟红娟没想到,两人之间的这份感情也不长久。
仔细算算,才过去多久?
一年零三个月吧。
男人的话果然一个字都不能信。
是。确实是发生了一些状况。以至于他们不能经常见面。否则这会引来警察的怀疑。
尤其是在李强的尸体已被发现的情况下。
他现在确实不方便接电话。
可是、可是……
可是他为什么不肯回复我哪怕一个字呢?
只要他告诉我,告诉我我在他车里发现的用过的避孕套包装袋,是他兄弟借他车的时候用的,就可以了啊!
哪怕他骗骗我呢?
他连骗都不愿骗我了!
“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这声提示传来后,孟红娟咬牙切齿地把手机砸了出去。
一年前发生的那一幕开始在她脑海里回荡。
她的双肩不由抖了抖,面上也没有一丝血色。
——她当然知道那个人做了什么!他杀了人!
遥想一年前的那一晚,他们仨一起发现了一笔钱。
当晚他们来了她这小破屋喝酒,还把钱交给了她保管。
说起来,这主意还是那个人提出的——
“红娟的人品,我们都是信得过的。把心放肚子里!谁跑了她也不可能跑!”
“退一万步讲,她真拿了又咋的?咱哥们儿还差这点儿?多大个事儿啊?别跟个娘们似的磨叽!”
“不过海子,丑话可要说在前头,红娟自己拿钱跑,我和强子犯不着跟女人追究,但你俩要是一起跑了……那可不行!哈哈,来来,遇到这天大的高兴事,咱们好好喝几杯!”
他捧了自己,又分明表达了吃醋的意味。
孟红娟的脸一下子红了。
她一下子转过身,为的是怕王海看见。
不过她明显多虑了。
王海已经彻底沉浸在兴奋里,怕是连她的存在都忘了:“平分下来,咱一人至少有10万!哈哈,妈的,老子要去场子里一雪前耻!赚它个两倍回来,也能在拐子那边交代过去了!”
拐子这个人,孟红娟当然知道,是放高利贷的。
王海挖到钱,不想着赶紧还钱,而是还要去赌,根本比不了那人的沉稳和聪慧,她听着就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后来李强和王海都喝醉了。
那人搂着她的腰,狎昵地喂她吃烟:“咋回事啊?刚才让你把海子整床上去睡,你咋不干?就让他那么撂地上挺尸啊?那可是你家爷们儿!”
听罢这话,孟红娟生气地砸了他几个拳头:“他有家有室的,才不是我家的!我、我心里的人是谁,你不知道?”
“啧,那咱们把他蹬了?”
乍一听,这话像是调情的玩笑话。
可冷不防地,孟红娟在男人脸上看到了严肃和认真。
“老朱你、你什么意思……”
“红娟,你在夜场上班,认识人多,路子也广,我记得之前听你说过,有个擅长做假钞的老大哥,是你以前的相好?”
“你……你该不会是,想把钱掉包?”
“李强他妈生病了,急需用钱,他不愿平分,想多拿一点。所以啊,这钱该怎么分,还有得掰扯。
“我会在其中煽风点火,拖延时间,让这件事迟迟无法得出定论,直到——”
“直到,”孟红娟倒吸了一口凉气,“直到假钞造好,我完成掉包,是吗?”
“是我主张,在我们讨论出结果前,先把钱交给你的保管。海子觉得你和他一条心,强子脑瓜不灵光,没有人会怀疑你。”
“可如果……如果之后他们发现了,找我麻烦,怎么办?”
“啧,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你还不懂我的心意?拿上这笔钱,你跟我远走高飞,不好吗?”
现在经济形势不好,小地方的夜场不能和大城市比,陪一晚上酒也挣不了太多。
35万不是什么大数目,但也相当不错了。
起码是够两个人换个城市从头开始的。
甚至在新城市落脚前,他们还可以一起旅旅游。
孟红娟很高兴,她还从来没有好好旅游过呢。
“那你之后……陪我去敦煌,好不好?
“我有个姐妹去过那里,说漂亮得不得了!”
“当然。全都依你!”
后来敦煌当然是没去成的。
两个人也根本没有离开淮市。
孟红娟还记得,她次日一早,就带着男人去找了制假钞的老大哥帮忙。
那两个人很快混熟了,几乎成了哥俩。
事后男人偷偷对她表示:“我有点不放心,不知道老大哥靠不靠谱,这几天先在这里监下工,就不去新龙村了。
“啊对了,我跟强子和海子说的我是生病了,他们如果问起你,你就说根本不知道我的下落!别惹他们起疑!”
“嗯,我晓得的。但是……但是你不是还要煽风点火吗?”
“放心吧,他俩一时半会儿吵不出名堂的,到时候还不是要找我拍板?我会拖延时间的!等老大哥先干完印刷活!”
孟红娟按照对方的要求做了。
没过几天,王海来找了她,确定钱还在她处之后,脸色古怪地问她:“你知不知道朱大哥去哪儿了?”
“我怎么会知道?他不是你兄弟么?”
孟红娟镇定地反问,“怎么了,出什么事儿了?”
“他……他也许出事了!”
“啊?怎么会这样?”
“我会处理的!你把钱藏好!到时候都是我们的!等我消息!”
王海的话把孟红娟吓了一跳。
等他离开,她赶紧联系了朱晨:“老朱,你没事儿吧?海子怎么说你出事了?”
电话那头朱晨的声音很沉:“哦,我没事。闹了点误会。你不用管。把钱收好。别给任何人就行。”
“我知道。我已经把钱掉包过了,刚才海子还看了一眼,完全没察觉。”
“那就好。等我消息。”
再后来,孟红娟等来的消息,却是李强死了,被王海杀的。
朱晨给她看了监控视频。
“我偷偷在那里装了个摄像头,为的是监控他俩,看看他俩商量到什么程度了,是决定平分还是什么。我是怕万一他俩商量好了,假钞还没印出来,那会影响我们的计划。
“……我也没想到,我会看到这一幕!”
透过监控视频,孟红娟亲眼看到,李强弯下腰去捡一个地方的铁铲时,王海居然举起一个锤子从背后偷袭了他,然后活生生地把他给打死了!
可奇怪的是,王海反而表现得很惊惶。
他砸了李强一下又一下,像是生怕他再活过来,把自己给杀了一样。
“哎呀,红娟,怎么办,你已经把假钞给了海子?”
“是啊,是按照我们先前的计划给的,他……他怎么……他昨晚刚从我这里拿钱走。我完全没看出异样!”
“可不是么。我也没想到,他居然是这种恶徒啊!”
“那、那怎么办?他要是发现自己手里的是假钞,肯定会找我算账的。我……”
朱晨连抽了三根烟,一脸歉疚地看着孟晓娟:“怪我。怪我太贪了,从他手里抢了你不够,还想抢他的钱。
“和李强商量分钱,一时没谈拢,他居然就能杀人……要是知道你我二人合谋算计他,他怕是会杀了我俩。”
孟晓娟脸都吓白了,不住地发着抖。
一闭上眼,她眼里就是发了疯般的王海,不停捶打着李强的画面。她几乎错觉自己闻到了血腥味。
朱晨把害怕的她极尽温柔地搂紧怀里:“别怕,红娟别怕。你拿着钱赶紧跑。我留下来应付他!”
就在这个时候,手机铃声响了起来。
瞥见屏幕上出现了“王海”二字,孟晓娟差点昏过去,她崩溃地哭喊:“他要来找我了!他肯定要杀我!”
“别怕别怕。你赶紧跑。这里交给我。”
“不成……他杀人不眨眼,他会杀了你!”
“那你想怎么做?”
“我……我……事已至此,我们只能联合起来对付他了!”
孟红娟知道自己当时是慌神了。
也是在后来她才明白,这一切根本都是朱晨设计的。
他先是藏了起来,营造了自己失踪的假象。
与此同时他不知道还使了什么手段,让王海以为他之所以失踪,是因为他被李强杀了。
李强是个妈宝男。
为了拿钱给母亲治病,杀人这种事,也许他真干得出来。
不过王海不能确定这件事。
他只能心惊胆战地跟李强一起干活。
后来干着干着活,在朱晨的刻意误导下,他确定李强就是杀了朱晨。
那个时候他们两人刚吵了一架。
吵完架,李强马上就弯腰去拿地上的铁铲了。
他拿铁铲,是不是为了杀我?
不行,我得先下手为强!
大概是抱着这样的想法,王海才把李强杀了。
当然,王海从来不是什么好人,他的心就是黑的。
不过他最终走出这一步,应该就是受到了朱晨的挑唆。
朱晨特意在“鬼屋”那边放了监控,这就是最好的佐证。
他才不是为了监控他们商量分钱一事的进度。
他只是为了观察两个人的情绪,找到最容易引发二人反目、以至刀剑相向的时机。
对。他一定就是这么做的。
也许李强也受到了挑唆。
仔细想想,他弯腰拿起那把铁铲前,摸出手机看过一眼,搞不好就是朱晨对他发了什么。
所以,他拿那把铁铲,是真的要杀王海的。
如果王海没有先动手,死的就是他自己!
为了让那两人自相残杀,朱晨具体说了哪些话,做了什么事,孟红娟无从得知,但大致应该是这样,错不了的。
如果当时是李强杀了王海。
这对他来说并无差别,他也会撺掇自己一起杀了李强。
可惜明白这些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晚了。
她和朱晨已成了一条绳上的蚂蚱。
她是与他一起杀死王海的共犯。
孟晓娟侧躺在床,伴随着“嘟嘟嘟”永远无法接通的电话,回忆了一遍一年前的情况,浑身已被冷汗浸透。
她知道她彻底被朱晨算计了。
一旦她举报他,她的罪行也会暴露。
她再也没有退路可走。
她几乎成了他的囚犯。
没有退路,想不到“越狱”的办法。
孟晓娟只能想办法自洽,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她想,朱晨至少是需要自己的。
他们知道彼此的黑暗。
这是他们共享的秘密。
他恐怕再也不会与第二个女人建立这种特殊的关系。
她还想,有朝一日,她总能和朱晨结婚的。
也许他们还会有孩子,会过上真正的好生活。
她知道她爱错了人。
但她也只能将错就错地爱下去了。
“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听。”
这样的声音已不知多少次传了出来。
它残忍地打破了孟晓娟的幻想。
她想,也许现在朱晨就和那个女人睡觉。
她不能忍。
她必须过去看看!
她要找朱晨当面问清楚。
他要是敢背叛自己,她不在乎把所有事都捅出去!
·
时间走到早上8点。
连潮带着蒋民去找可能存在的尸体了。
经过最新一轮的讨论,现在大家发现,如果真存在李强以外的死者,这个人更可能是王海,而不是朱晨。
至于宋隐,则带着郭安全去到了孟晓娟的住处。
经过进一步的了解,孟晓娟不仅是王海的情人,也与朱晨、李强往来密切。
夜总会的表示经常看到他们四个同进同出。
因此,孟晓娟很可能会是本案的重要证人。
两人在巷子口的早餐店吃了早餐,为的是顺便听一听八卦,看看周围有没有人议论孟晓娟。
待一餐毕了,两人再去到孟红娟住的筒子楼里找她。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大半,宋隐借着手机电筒往上走,霉味和油烟味混在一起扑面而来。
孟红娟的工作性质特殊,这个时间应该在屋里睡觉。
但宋隐敲了敲门,并无人应。
“怎么说?”郭安全问宋隐,“咱们是不是得打个报告,看能不能直接进去啊?”
郭安全话音未落,只见宋隐修长的指间夹着一张磁卡往门缝里一刷——
门开了。
郭安全:“……”
犹豫了一会儿,郭安全问:“宋老师,冒昧问一句,你这么干,敢让连队知道吗?”
宋隐回头看向他,很诧异地反问:“为什么不敢?”
郭安全:“?”
宋隐语重心长地:“她昨晚一整晚都在上班,天快亮时才下班回家。这个情况,是我们从‘金殿’夜总会的工作人员那里了解到的。
“是这样,她年纪也不小了,老这么熬夜,很容易突发脑溢血什么的。她也许是本案的重要证人,这么久都不来开门,我只是担心她的人身安全。”
叹为观止的郭安全:“…………”
原来如此,还可以这样啊。
真是学到了。
嗯,我们只是担心证人的身体,才不是在没有拿到任何证据,没有拿到搜查令的情况下私闯民宅!
很快,两人前后脚进了屋。
然而屋内空无一人。
第129章 倦鸟已归巢
房子的采光不好, 屋内光线十分暗沉,空气中像是浮动着一层脏污的纱。
宋隐抬手按亮墙壁上的开关。
灯亮了起来,只见玄关处散落着两只磨掉跟的细高跟鞋, 鞋尖沾着新鲜的泥点, 客厅中央的大床被褥凌乱地堆着,床单上印着一块深色压痕, 显然不久前刚有人躺过。
床旁边不远外是一个方桌。
桌腿被磕了一个角。
很快宋隐发现了始作俑者。
那是躺在地上的一个开裂的塑料手机壳。
他当即打开手电筒,在床底、茶几下等地方找了一圈, 倒是并没有找到手机。
这里曾发生过什么, 似乎不难展开联想——
凌晨5点, 孟红娟下夜班后回到家中。
然后她躺上了床,应该是和谁打起了电话, 两人一言不合吵了起来, 她愤怒地砸了手机……
最后她捡起手机,迅速出了门。
郭安全“嘶”了一声, 当即看向宋隐道:“凌晨5点才下班,8点就出门……一定是因为什么紧急的事吧!
“她会不会……会不会真与这案子有关?
“她和朱晨吵了一架,扔了手机,然后就出门了?!
“她是不是去找朱晨了?!”
不知不觉间, 宋隐的表情也变得严肃:“如果真是这样,她可能有危险。你联系下胡大庆, 让他加急查一下孟红娟的通话记录,如果有疑似朱晨的人, 立刻定位、告诉我们。”
郭安全赶紧打电话去了。
宋隐继续探查起了孟红娟的家里。
对于孟红娟和那三个男人的牵扯,涉案有多深,他们先前在蒋民的生日会上做了很深入的讨论。
事后,郭安全和蒋民又去金殿、以及孟红娟他们常去的地方打听了一遍, 发现孟红娟和朱晨很可能就是背着王海在一起了。
包括刚才在早餐店,宋隐装作八卦的样子,也找老板套了话,老板表示见过他们二人以前经常一起去他家吃早餐。
“哎呀,漂亮小伙你眉清目秀的,可不能去金殿那种地方呀!红娟这样的女人,也千万不能要啊!你父母要操心的!”
既然孟红娟和朱晨大概率关系匪浅。
那么,他们二人合谋害王海的可能就很大了。
现在宋隐想做的,就是通过孟红娟家里的各种蛛丝马迹来印证他们的猜测,如果能查到朱晨的藏身之所,就更好了。
宋隐也不料,无需他深入探查,很快已发现了线索。
他打开衣柜,看见了一个崭新的、用皱纹纸包起来的包,打开后看见了里面的一封信:
“莹姐,我知道如果我失踪了,你绝不会关心我的去向,还会为我拍手称好。但你一定会过来拿这个包。
“当初从你那里抢走了李哥,我知道你恨我,一心想把这款原本是他为你买的包要回去。
“其实我没有占据这个包的意思,我只是在和你赌气而已。你越拿包说事,我越不想给你。但其实我从未用过它。相反,我一直把它保护得很好,就是为了有朝一日物归原主,将它亲手还给你。
“可是如果你看到了这封信,这说明我没能做到这点。
“因为我很可能已经死了。
“你把包拿走吧,它本来就是你的。
“我知道你有一身侠骨。张柳她们在夜场欺负,都是你帮她们出头的。这回,你能不能也帮帮我呢?
“放心,这个忙不难。
“你只要告诉警察,我被朱晨杀了就好。我的尸体应该会在老码头附近。请让警察去那里找我。”
“莹姐”,这个名字宋隐并不陌生。
郭安全刚和蒋民一起去过金殿。
当然,为防打草惊蛇,他们扮作的是顾客。
当时便是莹姐招待的他们。
“哎哟,你们来得不巧,红娟这会儿不在。”
“她客人多得很呢,哪忙得过来。不如我陪你们?”
“……怎么老问她的事儿啊?都喜欢她?她到底有什么好?她其实土得很,衣服都是乡土风!哪有我时髦,我以前是在市里干的,家里需要帮衬,才来的这破乡下!”
“真是的,你们再问她,我可真要生气了哦。”
“她就跟那个叫‘一笑倾城’风格差不多,有什么好喜欢的!我真是不懂了!我们这儿的姑娘,都讨厌她呢!”
……
从“莹姐”给出的信息看,孟红娟虽然在金殿的业绩不错,但和同事间的关系并不好。
一番打探下来,郭安全他们发现,就连老板都不是很待见孟红娟。
孟红娟估计自己也知道这点,才会留下这样一封信。
她父母早已不在人世,只留下一个小房子给她,让她尚有栖身之所,不至无家可归。
做这样工作的她,没什么真心朋友,也不受亲戚待见。
她知道自己一旦出事,没有人会在意。领导同事也好,旧日逢场作戏的相好们,恐怕连警都不会为她报。
所以她居然只能把希望放在自己的仇人身上。
这何其讽刺?
可她已经没有其他办法了。
孟红娟有几分小聪明。
最开始警方知道王海他们从“鬼屋”挖出了钱,就是她透露的。
她当然有这么做的理由——
王海也许会把这件事告诉其他人,比如他的妻女。那么,如果单单是自己向警方隐瞒,反而为自己惹来嫌疑。
警方应该不至凭这么一条信息查到真相。
或者,就算他们猜到那三人是为了钱而发生的纷争,也不该认为这件事和自己有关。
现在孟红娟留下这样一封信,背后的理由也不难想象。
这是一步可进可退的棋——
在她的设想里,警察如果上门,最多是找她再问问王海、李强、朱晨三人是否有仇人什么的。
他们不至于这么快就会发现她是犯罪嫌疑人,也就不至于立刻翻箱倒柜,继而发现这封信。
如果这次出门,她和朱晨和好了,她会及时回家把信处理掉。
可如果她出了意外,被朱晨杀了,再也回不去了,那这封信就会起到它应有的作用了。
等她失踪久了,大家都知道这件事之后,也许其他人会对她不闻不问,莹姐却应该会为了那个包上门。
那么她就会看到这封信。
在夜场,她爱钱如命,为了钱和自己争锋相对,一点亏都不愿意吃,势必要从自己手里抢走客源和男人。
但她不仅不是大恶人,有时候还挺有侠义心肠。
那么,她应该是会报警的。
等她报了警……
杀死自己的朱晨,就能被警方追上。
这样一来,自己也算能替自己报仇了。
宋隐将橡胶手套拉紧,把这封信装进证物袋封存,看向了旁边的梳妆台。
台面上散落着粉饼留下的细末,还放着一支没有扣上盖子的眉笔,几支不同色号的口红散落地放着。
一旁,木梳上挂着许多卷发,卷发棒还连接着插孔。
宋隐走上前摸了一把,卷发棒还热着。
他的脑海中不由浮现出了孟红娟出门前的模样——
她与爱人吵了架,砸了手机。
但她最终还是决定去见他。
出门前,她还特意做了一番打扮。
她重新做了卷发,一丝不苟地为自己施粉画眉,挑了好一会儿,才挑中今日心仪的色号……
然后她抱着某种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决心,出门了。
如果她那个时候足够理智,也许不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但事实并非如此。
毕竟她把手机都砸了。
后来她留下了这封信,还知道把手机捡起来带走。
这说明她的头脑尚有几分清醒。
只可惜她清醒得不够,最终还是被情绪带着走了。
她决定赌一把——
用自己的命,赌朱晨心里还有她。
她出门多久了?
也许她已经死了。
宋隐看了一眼时间,严肃地转过身,看向刚打完电话的郭安全:“走,我们立刻去老码头。”
·
老码头在黄海边上,距离淮市大概有四十公里。
这里的风裹着极大的鱼腥。
妆容精致的孟红娟边往深处走,边紧紧裹住了风衣。
从网约车下来的地方到她要去的地方,差不多需要步行20分钟。
在这短短的20分钟时间里,她快速回顾了自己乏善可陈的一生——
她的童年是从缝纫机的嗡鸣里开始的。
父母是淮市老纺织厂的工人,母亲手巧,总在下班后给她缝小裙子,父亲话少,却会雷打不动地接她上学放学。
然而这一切都在她12岁那年戛然而止了。
父母遭遇车祸身故,亲戚们来帮着办了葬礼,却也把她当成了“麻烦”。
屋漏偏逢连夜雨,由于长相漂亮、学习成绩也还不错,她遭遇了校园暴力。
她倒是没有遭遇身体上的暴力对待,但她被孤立了。
这也是一种暴力。
孟红娟在这种情况下患了抑郁症。
然而那个年代不流行这种说法。
亲戚觉得她太过脆弱矫情。
老师则只会告诉她:“做人,一定要学会坚强啊!”
坚强。孟红娟也想学会。
可没有人教她。
不是每个人都天生具备这种本领。
孟红娟终究读不下去书了,早早就退了学。
后来她去了淮市闯荡,做过洗碗工、餐厅服务员、化妆品推销员等等工作。
她的工作换来换去,住处也一直变,房东总是会忽然想卖房子、或者不合理地要求涨租。至于遇见的室友,也各有各的奇葩。
有次她攒了些钱,总算租了个像样的房子。
可还没等她享受太久,工作忽然出了状况,她不仅拿不到工资,还倒赔了老板钱,不赔就会进监狱。
她知道自己是因为法律知识淡薄而被坑了。
却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然而房东不会同情她。
她至今仍清晰地记得,仅仅因为拖欠了半个月房租,房东带着人敲开她的门,将她的行李粗暴地扔到楼道里,用最难听的话语咒骂着,催促她立刻滚蛋。
她没去过更大的城市。
淮市对她来说就是最繁华最适合闯荡的地方了。
但这里终究不适合他。
就这样,孟红娟回到小镇,进入了金殿工作。
父母留下的房子虽小,她起码有了安身之所。
这是她出生的巢穴。或许她理该终老于此。
进入金殿工作后,孟红娟见过各种各样的男人,自诩已看透他们可恶的嘴脸。
她也没有想到,自己会真的喜欢上朱晨。
在他之前,也不是没有男人替她解过围、帮她挡过酒。
然而他们往往总是转头就用暧昧的语气问:“晚上有空吗?”
当时朱晨望向她的那个眼神,却没有打量,没有轻蔑,只有对王海的不满。
对上他目光的那刻,她会感觉到自己不是个可以用来买卖的物件,而是个该被尊重的人。
也许青少时期所患的抑郁症,从未真正远离她。
当初她从淮市回到小镇,便是如倦鸟归巢般,把这里当做自己的死地。
她的人生其实没什么目标,混过一天算一天。
至于现在……
现在她来找朱晨,或许也并不是为了同他在一起。
一辈子的承诺,太奢侈了,她知道自己要不起。
但她还想求一个答案。
她想让朱晨告诉自己——
是那笔钱改变了他,为了拿到钱,他确实利用了自己。但当初他帮自己解围的时候,起码是真心为自己好的。
她的人生充满了冷漠。
只要当时感受到的一丁点温暖是真实的。
她就觉得自己还可以走下去。
20分钟很快过去。
石滩磨破了孟红娟特意穿出来的新鞋。
而那艘她想要登上的船,已近在咫尺——
拿出手机,孟红娟给一直没接电话的朱晨发了微信:
【我到老码头了。我已经两个月没有见到你了。我现在必须马上见到你】
第130章 没有力气了
老码头匍匐在黄海之畔, 像一头耗尽气力的衰老巨兽。
这里曾是当地重要的货运港口,却随着城市发展重心转移逐渐被废弃,如今仅剩一些个体渔船在此停泊。
海岸附近的数个大仓库已然空旷, 石滩上的龙门吊也变得锈迹斑斑。
废弃的缆桩随意晾晒着几张破旧的绿色渔网。偶尔会有三五个皮肤黝黑的渔民走过。
码头放着许多废弃的船, 就像是无数沉睡的钢铁躯壳。
其中最不起眼的那艘船里,住着的人便是朱晨。
这会儿他的怀里搂着一个女人。
昨晚两人酣战得比较激烈, 早上朱晨也就睡得死了些。
等他被手机铃声吵醒,发现孟红娟打来了两个电话, 他没接到。
拿起手机, 朱晨正要给对方发条信息。
哪知很快对方打来了第三个电话。
这一下, 朱晨就不敢接了。
床上的女人也被吵醒了。
她不悦地坐起来,瞧见了黑着脸的朱晨:“是那个女人?我早说嘛。你该哄一哄, 把她稳住。她又做什么了?”
朱晨皱起眉来, 面上有了几分戾气:“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她要是只打一两个电话,那也就算了。警方乍一看, 不会察觉到问题,毕竟这号码是我用买来的身份证注册的……现在她打了这么多电话,一定会为我惹来嫌疑!”
女人撩了撩头发,穿衣服坐了起来:“最近我一直在金殿那边盯着的。警察也就很久之前来找过一次孟红娟……我看也没怀疑她。他们调查一下她先前的通话记录也就算了, 不至于实时跟踪吧?”
“这个当头,还是小心点为妙!当时要不是急用钱……”
朱晨面上戾气更重, 俨然是有了杀心,他抬头看向女人:“悦儿, 事已至此,我也没办法了,你帮帮我。”
悦儿弯着腰低着头,把长长的两条腿穿进丝袜。
“铛铛铛”的电话自动挂断。
然而仅仅数秒后, 又重新响了起来。
第四个电话被自动挂断后。
悦儿抬起头来看向朱晨:“你要是主动掐灭电话,表达出几分愤怒,都不算在冷暴力她。在她看来,你起码对她是有回应的。但你偏偏不接电话。
“你不接电话,无视她,她得不到回应,才会越来越失控,最终……最终她会按捺不住要来找你。
“你是故意这么做的。你想引她来,杀了她,是不是?
“所以,现在是怎样?我该怎么配合你?”
狭小的船舱里,原本渔民休息的铺位被收拾得很整洁。
有限的储物空间分类存放着罐头、压缩饼干和瓶装水。
这些都是悦儿的杰作。
李强的尸体被发现后,他们紧急逃来了这里。
这是他早年低价收购的破船,橡胶轮胎破得不能看,船舱里满是腥臭的淤泥。可悦儿把它变成了家一般能住的地方。
朱晨心里知道,无论在哪里,她总能让自己生活得很舒适。她是个很难得的女人。
此时此刻,一盏由蓄电池供电的低瓦数灯泡,正沉默地照亮朱晨漆黑的瞳仁。
他仿佛知道面前的女人在怕什么——
她怕有朝一日,自己也会死在朱晨这样的亡命徒手里。
良久,他温和一笑,伸手将她揽入怀中:“又在瞎想什么呢?我们才是真正的结发夫妻,不是么?
“她一直称呼你为‘野女人’‘小三’……你就不生气吗?”
悦儿望着他:“我们这样子下去,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这也不能怪我啊。王海、李强,我知道没人会为他们的失踪报警,才这么干了。那鬼屋十年了都没人去,我还真没想到警方会把李强的尸体挖出来……本来我们活得挺潇洒的!”
朱晨道,“悦儿,我答应你,做掉她,我带你远走高飞!我们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从哪里开始呢?
去新的城市,找新的赌场,由着他靠会哄人的本事骗女人的钱,再把钱投进赌场?
悦儿忽然觉得很累。
她似乎没有力气再与朱晨争辩,于是沉默地点了点头。
时间走至早上7点半。
朱晨蹲在甲板下,用砂纸反复打磨着一根锈迹斑斑的钢管,直至管壁被磨出冷硬的寒光。
悦儿站在舱门处,望着码头外的石滩,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那里藏着一把锋利的弹簧刀。
“鱼线就设在拐角那根断缆桩下,”朱晨头也不抬地道,“绷紧些,一旦触发,顶上的东西会顺着滑轨砸下来,至少能把人砸懵。这是第一道防线。
“如果没能成……嘿,货舱口那里,我盖了两层渔网的地方,看着下面像是有木板,实际上踩上去就塌。”
“再不成的话,咱们见机行事。到时候你负责吸引她的注意,把她往货舱里带,我从渔船后绕过去亲手对付她!”
·
孟红娟赶来老码头的时候,是上午8点45分。
这里的渔民们半夜就会出海捕鱼,通常会在凌晨5点到7点陆续归来,是以这个时候码头和石滩上几乎空无一人。
孟红娟深深吸一口气,坚定不移地走向了那艘涂着蓝色防锈漆的船。
及至码头,她登上简陋的跳板,意外地看到了甲板上居然有个女人。
她看起来没有多漂亮,年纪也明显大了,却有一股特殊的吸引人的气质,这会儿正倚着船舷眺望远方灰蒙蒙的海面。
“你……这什么意思啊?藏都不藏了吗?”
孟红娟明显感觉到了不可思议,“朱晨呢,让他滚出来给我说清楚!你们是什么时候搞在一起的?”
悦儿回头看她一眼,而后倒是拍了拍面前的栏杆:“今天天气不错,不来看看海吗?”
孟红娟的胸腔因为愤怒而起伏着:“你凭什么在他的船上看风景?你才认识他几天啊?”
悦儿平静地眨了一下眼睛,双目有些无神地看向面前的大海:“朱晨应该和你说过吧?他是有老婆的人。”
“我当然知道……你什么意思?”孟红娟走到船舷边瞪着悦儿,“那个人是佟巧兰,完全不懂他,他是没办法才和她将就到现在的……你是什么意思?”
“嗯。法律上,佟巧兰确实是他的妻子。但那只是他用来掩人耳目的幌子。
“但凡他惹了什么麻烦,就会‘失踪’。那些人找不到他,每次都会去找佟巧兰。佟巧兰手脚勤劳,是能踏实挣钱的那种人。她是无怨无悔的劳动妇女,甘愿替他擦屁股还各种债。他利用的就是她这一点。”
悦儿淡淡道,“至于我……我很早就和他在一起了,办过酒,还没来得及领证,他就被父母带着去见了佟巧兰。”
孟红娟一愣之下,又有些好奇:“你……你就由着他娶了其他人?”
“当时我和佟巧兰一样傻。”悦儿道,“他说那是父亲战友的遗孤。他必须要承担这样的责任,他还说他只爱我一个人。”
孟红娟又问:“那现在呢?这么多年过去,你就这么跟着他?你……你就不闹吗?你不生气吗?”
“年轻的时候也是闹过的,后来就没有力气了。你看那里,就那个可乐瓶,看到了吗?
“对我来说,他是海,我是那个可乐瓶。我只能被他推着走,哪有力气挣扎?”
悦儿望了那可乐瓶半晌,回过头对上孟红娟的目光,“你跟我不一样。你比我年轻。你还有选择。
“你把他还给我吧。
“孟红娟,我劝你,现在立刻马上走下船舷,离开这里,再也不要回来。”【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