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这不叫利用
连潮刚进刑侦大队, 就是跟着文建业办案的。
尽管没过太久,文建业就被调到了别的分局,后来更是退居二线, 被聘为了大学讲师, 二人始终以师徒相称。
连潮跟文建业的关系很好,时常去探望他。
在得知他会在公开课上讲“雨夜杀人魔”后, 他还特意去听过那场课,既是因为对案子感兴趣, 也是为了捧老师的场。
连潮至今记得, 距离那场公开课的两周后, 文建业某次上完课后,约自己在公安大学附近的一家餐馆吃晚饭。
便是在饭快吃完的时候, 他递给自己一封信, 说是下课整理纸质资料的时候,在讲台上发现的。
信封上只写着“连潮(收)”, 并无落款,是封匿名信。
并且文字是打印出来的,寄信人并未留下字迹。
文建业道:“看来有人知道我和你认识,去我那儿蹭课的时候, 偷偷放了这么一封信。”
回家后连潮打开了这封信,看到了让他大感意外的内容。
当晚他便做出决定, 他得调去淮市,查清楚所有的一切。
信当然也是打印的, 寄信人不仅没有暴露笔迹,也没在信封信纸上留下任何指纹一类的生物痕迹。
为了找出那人是谁,连潮细查了打印墨水,以及打印纸上隐藏的打印机品牌追踪码。
可那人用的是老式打印机, 根本没有追踪码,而只有简单的序列码,极难据此溯源。
连潮无法通过信件本身,追查那人的下落。
他只能找文建业,问那日课堂上有没有出现奇怪的人。
得知他想找寄信人,文建业和他一起查了监控。
监控没有拍到任何人去讲台塞信的画面。
不仅如此,进一步核对上课学生的名单后,并没有发现异常人员。那堂课不仅没有来蹭课的,还有多个旷课学生。为此文建业还很是感伤了一阵子,以为自己课讲得不好。
后来经文建业回忆,那日中午他带着所有课件,去学校外面的小餐馆吃过饭。
也许寄信人是那会儿把信塞给他的。
顺着这条线,连潮也做了调查,可到头来还是无疾而终。
文建业从来是个刚正不阿的英雄人物,不可能和犯罪分子搞在一起,连潮也就完全没有怀疑,那封信本来就是他帮忙转交的,所谓信被不知道谁放在讲台上,只是他的托词而已。
但对于信内的真正内容,文建业也蒙在鼓里。
连他这样的老刑警,居然也被宋隐摆了一道。
连潮不由再回顾了一下整个过程。
当初在自己的视角里,文建业上了一堂跟“雨夜杀人魔”有关的公开课,而恰恰在上完课的两周后,自己通过文建业,收到了一封揭露之死,与“雨夜杀人魔”有关的信件。
这样一来,连潮自然会认为,寄信人是因为那场公开课,才注意到文建业,继而注意到他与自己的关系的。
可现在想想……
真的是这样吗?
此时此刻,吧台处光影昏沉。
连潮雕刻般的五官沉在阴影中,眼神显出几分沉郁。
他暂停了音乐的播放,喝了一大口酒,再看向电脑屏幕。
宋隐坐在了懒人沙发上,一边喝饮料,一边看起了一本书,模样非常闲适,像是什么都没放在心上。
收回视线,连潮拿出手机,给文建业打去了电话。
片刻后,电话接通了。
“老师,打扰了,我想问问,您还记得‘雨夜杀人魔’么?
“是,我记得你做过它的专题,在公开课上分享过。
“我想问,你挑选素材的时候,是怎么注意到它的?”
文建业回话道:“哦,一个我很喜欢的孩子给我讲过这个案子。那段时间他正好来了趟帝都……我记得是他同学受伤了吧,他来探望同学,顺便拜访了我。
“说起来,他的父亲还是被这个杀手杀的。不过事关他的隐私,我没有把这些细节纳入课件中。你忽然问这个是……”
连潮整个身体都好似被阴影覆盖。
再次开口的时候,他的声音变得很沉:“你说的那个孩子,是宋隐吗?你给我的那封信——”
闻言,文建业很开明地笑了笑:“你既然调去淮市,想必是和他见上面了……他都跟你说了,是不是?
“呵呵,一开始他还挺不好意思的,担心你不接受。
“我本来也觉得你应该不是那种人。但后来一想,你这么多年都没交过女朋友……也还真说不准。你俩都是好孩子,我就当个搭桥的吧,你俩现在……”
连潮应付了文建业几句,表示自己过段时间会去给他拜年后,就把电话挂了。
坐在他对面的温叙白摆摆头,不无感慨地说道:“我们都低估宋隐了。文老师正为公开课上什么内容而发愁,宋隐故意引导他注意到‘雨夜杀人魔’这起案子……他果然选了这题材。
“这样一来,后来你从文老师那里接到那封信,自然会认为,罪犯是被公开课吸引过来的,不会怀疑他和文老师认识。
“宋宋算得太精了……他这样利用你,你真的不介意?”
连潮把手机放下,缓慢地把杯子里剩下的酒喝完。
他依然没有说话,只是又去调了一桶玛格丽特,又给自己和温叙白倒上一杯,坐下后道:“如果你知道我的父母是被谁杀的,你把这事儿告诉我,这叫做利用吗?”
“当然不是。”温叙白挑眉道,“我跟‘雨夜杀人魔’又没仇。”
连潮道:“嗯,你和他没仇,宋隐和他有仇,他把这事儿告知了我,就能被称为‘利用’吗?”
“……”
连潮淡淡道,“我一个本科学金融的,在父母死后考了公安大学的研究生。宋隐当然能看出来,我想为父母的死找到真相。因此,他只是想把我想要的告诉了我而已。
“诚然,他也在找真相,他或许只是希望能找一个战友。我不觉得这叫利用。”
温叙白快被宋隐和连潮接连折腾得没脾气了,他喝一口酒,几乎是无奈地笑了:“妈的你恋爱脑吧连潮?”
连潮很平静地回应:“宋隐只是为我指引了一条线索。
“是不是要离开帝都来淮市,是不是要追查‘雨夜杀人魔’,这个选择,终究是我自己做的。
“我要为我自己的选择负责,而不是怪到宋隐头上。
“事实上这个决定,在我改了考研方向的时候,就已经做下了。或早或晚,我总会查到淮市去。宋隐给出那封信,无非只是提前了我去淮市的时间。我何必怪他利用我?”
“……”
“再说了,其实我身上没什么他可以图的东西。他何必利用我?如果单纯想达成目的,他怎么不利用其他人,比如你?”
“…………”
就算是这样,这也要建立在宋隐没撒谎,你的父母确实是被那个“雨夜杀人魔”所杀的前提下吧?
温叙白欲言又止,想了半晌,这才又开口道:“你是不是很心疼宋隐的过往经历?不过你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心疼男人是倒霉的开始。”
“……”
“Every shade of us you fade down to keep. Them in the dark on who we are……”
沉默了一会儿,温叙白念了一遍他刚才听到的歌词,又问连潮,“你最近盯宋隐这么紧,没发现他跟那个Joker勾结的证据?”
连潮摇头。
“所以你相信他的话?因为一句歌词,他找到了Joker留给他的东西?”
“他是12岁认识的Joker,我能理解。”
“你别告诉我,你无条件相信宋隐的所有话。”
连潮当然不相信宋隐说过的所有话。
他能凭借一首歌就找到Joker,说明两人互相了解的程度非常深。
可与此同时宋隐告诉自己,他从未真正看见过Joker的脸。
这两件事同时为真的概率,实在小得可以。
换句话说,如果我相信宋隐今天仅凭一首歌就找到了Joker留下的东西,我只能认为,他先前刻意隐瞒了Joker的长相。
——可他为什么这么做?
对于温叙白的问题,连潮没有明确回答。
不过通过他的表情,温叙白看出他没有全然相信,也就暂时放下了几分心。
随即他又道:“还有个事儿,我感觉宋隐查到了一些跟Joker,或者跟那邪教有关的信息。但他似乎并不打算和我们共享。对了,你知道他还说什么吗?
“他说,如果我帮他隐瞒今天发生了什么,他就把这些信息单独告诉我,助我立功晋升……
“怎么说?现在把他叫出来,问问他到底查到了什么?”
连潮却果断道:“今天很晚了。这些公事,明天来市局,去会议室聊吧。”
“诶连潮——”
“你今天和宋宋聊得够多了。剩下的我来聊。”
“……你总不会连我的醋都吃?”
“回去吧。”
温叙白离开后,连潮把先前外卖叫的饭菜拿到蒸箱里加热,再走到次卧敲了敲门。
也不待宋隐应声,连潮推门而入。
宋隐放下书,抬眸朝连潮望去,像是平静地等待着审判的罪犯。
连潮对他的目光,拿起手机,放起了那首《Familiar》。
“Can you walk on the water if I, you and I.
“Because your bloods running cold said the familiar true to life……”
宋隐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极为苍白。
与此同时他全身绷紧,连握着书的手背都浮起了青筋。
瞥见这一幕,连潮关闭音乐,放下手机,一步步走到宋隐面前,居高临下注视他片刻后,伸出手轻轻捏住他的耳朵:
“下雨的时候会想到他。听首歌也会想到他。还有什么时候会想到他?”
宋隐似乎是下意识地摇了头。
连潮低头贴上他的唇,声音又沉又哑,藏着某种未知的情绪:“这样呢,会不会想到他?”
宋隐再摇头。
“啪。”
屁股上挨了一下。
“这样呢?”
“连潮——”
“因为听到了那首歌,你追了出去,所以不接我电话?”
“……嗯。”
“还喜不喜欢他?”
“不喜欢。我追他是因为我恨他。”
连潮扣住宋隐的脖颈,逼他抬起头来对上自己的目光:“那你喜欢的是谁?”
宋隐抿了抿唇。
连潮手上的动作加重。
“一直撩拨我,却又一直不说喜欢我,为什么?”
“……我以为你进来后会问我别的。”
“别的什么?协会的事?‘雨夜杀人魔’的事?”
“嗯。差不多吧。”
“反正你总会骗我,我还问你那些做什么?”
“我……”
“否认?”
“……”
“宋宋,回答我刚才的问题。”
“喜欢……我喜欢的人当然是你。”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很早。”
“很早是多早?”
“我也不知道。”
“那为什么喜欢?”
“这种事是没有原因的。比如你呢,你为什么喜欢我?”
回答宋隐的手铐合拢发出的一声“咔”。
连潮用一枚手铐,把宋隐的一只手腕和自己的铐在了一起,他就这么牵着宋隐站起来,再带着他去餐厅吃饭。
他的表情无比严肃,阎王爷似的看不见任何旖旎的情愫。
再次开口的时候,他的语气也非常严厉:“宋宋,你如果想玩这些情趣,我可以陪你。
“但我希望,我用手铐铐你,只是在玩情趣的时候,而不是有朝一日你犯了罪,我必须亲手逮捕你。”
作者有话说:
温叙白:“他利用你!”
连潮:“他为什么只利用我,不利用别人?他爱我。”
温叙白:“????????”
第92章 我喜欢尸体
宋隐原本以为, 连潮今天会和自己聊很多东西。
比如Joker,比如自己偷偷调查到了些什么,比如自己在回来的车上还和温叙白说了哪些话……
最重要的是, 聊那封信, 以及关于他父母被杀的真相。
不过连潮什么话都没说。
吃饭的时候两人俱是沉默。
等一顿饭快结束,连潮这才起身开了口:“还喝汤吗?帮你盛一碗?”
宋隐点点头, 一会儿后果然从连潮手里接过了一碗汤。
滚烫的汤冒着热气,把宋隐的五官熏得有些模糊。
他拿着瓷白的勺子在汤里打着转, 很久之后才总算舀了一勺, 却没有送入嘴里, 只是看向连潮:“关于那封信——”
连潮却另起了一个话题:“回家之前,我去医院看了彭湘。”
宋隐放下汤勺:“她怎么样?”
“病情还算稳定。”连潮放下汤碗, 抬眸对上宋隐的目光, “我顺便跟她多聊了几句游戏的事儿。”
察觉连潮话里有话,宋隐坐直了没吭声。
连潮注视着他的表情道:“我从她那里知道, 这游戏有很多时装,都是活动限定的。比如去年元宵节活动出的服装,要去年做完对应的元宵活动才能获得,今年如果出新活动, 可以得到新的套装,去年的却怎么都拿不到了, 除非买号,因此这游戏有的老号非常值钱。”
“所以呢?”
“我给她看了你的账号, 发现你一套限定时装都没有。玩这游戏这么多年,一次这种活动都没做过?”
“……”
“宋宋,我未必不可以拿着搜查令去游戏公司,让他们调数据给我, 找出你真正的大号。”
“……”
“所以就像先前在卧室里说的那样,我问你,你给了我解释,我还要去分析你话里的真假,何必呢?”
“……”
“我现在如果问你,你和Joker有没有通过游戏联系。你就算说没有,我也根本不相信。”
“……”
“再换个问题吧,”连潮问他,“你说,你怀疑你外公的死跟协会有关,跟Joker和‘雨夜杀人魔’有关,你一直想找到真相。
“如果这一点上你没撒谎,那么,其实我们想做的是同样性质的事。区别只是你为你外公找真相,我为我父母而已。
“现在我想知道的是,考大学那会儿,你为什么选择了法医专业,而不是我这种侦查方向?”
刑警有很多种,痕检、技侦、图侦……
为什么非要做法医呢?
宋隐想,这大概是因为,自己在近距离接触尸体,与它们独处的时候,内心会获得一种奇异的平静与满足。
午后的天空出现了一片能够遮挡烈日的流云。
盛夏燥热的时候看见了一杯冰镇柠檬气泡水。
寒冬腊月在深山里跋涉,总算走进一间燃着房子,里面的壁炉正发出“噼啪”的烧柴火的声音……
宋隐在看到尸体的时候,会获得类似的感觉。
躺在解剖室上的尸体,不会动也不会笑,尽管它们不能再获得任何快乐,但也不必继续体会痛苦与悲伤。
它们彻底与这个世界脱离了名为“生命”的链接,继而获得了永远的平静。
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是在什么时候呢?
大概是在看见父亲倒在血泊中的时候吧。
他终于死了。
血液带走了他的体温,他的身体正一点点变得僵硬。
以后不会再有他这么一个人拎着酒瓶子在家里晃来晃去,以后他的嘴不会再发出惹人厌恶的震天响的呼噜声,以后他的拳头再也不能用来打人……
他和这个世界的链接结束了。
他与这个家的链接结束了。
他可以彻彻底底地,从我的生命中剥离。
大概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宋隐发现自己对死亡、对尸体产生出了一种特殊的情感。
尸体是不会说谎的,剖开它,检查内部的每一个脏器,测量它每一存骨骼的长度,审视经密而复杂的颅骨结构……就能搞清楚它生前曾经历过什么,它的所有秘密都会无所遁形。
尸体不会说谎,比活人好读懂,更能彻底为自己掌控。
这种感觉几乎让宋隐觉得上瘾。
与其活在人群中,也许他更愿意待在停尸房里。
他不知道自己天生就这样,是受到了父亲家暴的影响,亦或是不知不觉间受到了Joker的影响。
但无疑,Joker杀死父亲,有这样一层目的在。
他想让自己感受杀人带来的满足感。
他想把自己拉下水面,离恶魔的距离更近一点。
现在宋隐越来越发现,工作中接触尸体带给他的内心的平静,通通都只是暂时的。
他的内心住着一着蠢蠢欲动的魔鬼。
而Joker一直在引诱这只魔鬼。
于是他知道,只有亲手杀死Joker,他才能获得真正的宁静。
“你是不是认为,我这种人不服管,以后可能会闯出大祸,给你带来麻烦?”
“我担心的不是麻烦。”
“那是什么?”
“明珠自毁,未免可惜。”
宋隐想到了连潮曾对自己说过的这段话。
可自己哪里是明珠?
怪物还差不多。
宋隐垂下眼眸喝起了汤。
尸体是冰冷的。
他的世界大部分时候也是冰冷的。
不过,凤芒山上的那枚打火机是有温度的,眼前的汤也是如此。
他这样的人或许本不该招惹连潮。
在冰雪世界过惯了的人非要引来太阳,这是自讨苦吃,甚至自取灭亡。
可又实在忍不住向他靠近。
一开始或许只是好奇。
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会随随便便抛出那枚打火机,把生的机会给一个面都没见过陌生人。
好奇为什么明明他与Joker有着一模一样基因,却又有着完全不同个性与品德。
看到他古板严肃的样子,会忍不住心生破坏欲。
看到他禁欲的样子,会忍不住想引诱,因为忍不住想看他这样的人会不会失控……
然后不知不觉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这种情感叫喜欢吗?
也许吧。
宋隐不懂。
至少他没有对其他任何人产生过这样的好奇。
可这种情感正常吗?
当然不正常。
连潮父母太忙,他从小就很向往温馨正常的家庭生活。
可是这样的生活,自己根本给不了他。
一口口把热汤喝掉,宋隐的脸色却越来越苍白。
然后他抬眸看着连潮道:“因为我喜欢尸体。我喜欢和它们待在一起。连潮,我知道我很不正常。如果你真的和我在一起,这段关系会很畸形。所以……
“所以我们还是退回之前那样吧。
“当然,还要一起查那个协会的事,我们工作上还是难免有牵扯。不过我可以申请加入温叙白那个专案组,这样我就可以去临津那边工作,在日常生活中尽量避免和你相处——”
连潮忽然打断他:“宋宋。”
宋隐眨了一下眼睛:“嗯?”
连潮起身走过来,面上不见喜怒:“今天你刚和Joker有了接触,回来就说这种话……你觉得,我应该怎么想?”
倒是不料他想问题这么刁钻,宋隐当即正色道:“我觉得你不应该这么想。”
“不想跟着我,想跟着温叙白?不是讨厌他吗?”
“我……”
“还记不记得那天我和你说了什么?”
“哪天?”
“那天我说,你后悔也晚了。”
连潮伸出手,手指先是碰到宋隐的眉,微微用力抚过,似是在感受他眉骨的形状。
紧接着他的手指往下抚过他的鼻,唇,然后是额头、脸颊、下颌……
他在用手指描摹宋隐的面目,就像是在借此描摹他的魂灵。
然后他道:“宋宋,我不准你走,就这样留在我身边,让我把你看得再更清楚一点。”
当晚两人是分房睡的。
次日他们正常上班,一大早温叙白就找了过来。
三人一起开了个会,宋隐把自己查到的啵啾小人与Joker那边可能存在的联系,以及自己的调查思路做了分享。
温叙白当即表示他会和小组成员一起顺着这条线索调查。
他们那么多人,要比宋隐一个人查起来效率高多了。
下午温叙白还留在市局。
不过他是去连潮的办公室和他单独沟通的。
他应该是要和连潮沟通与邪教有关的调查进展,并向其寻求一些建议和意见。
他防着宋隐,所以没让他跟着去。
宋隐也很自觉地没有跟着。
他觉得连潮应该是介意的,介意自己利用他,介意自己一直骗他,介意自己寄出了那封信……
介意自己也许早就知道他父母死亡的真相,却始终保持沉默。
宋隐有些心烦,于是选择多跟尸体相处。
他接了省厅那边的增援任务,接下来几乎每天都扎在解剖室里。
连潮那边也很忙。
时逢年关,各种述职、年度总结、绩效评估等等琐碎的工作全都挤在了一起,哪怕没有案子,这些事情也几乎占据了他的全部时间。
乐小冉甚至拉着蒋民、卓宛白去寺庙烧了香:“求求了,这段时间千万别出命案,让大家过个好年吧!”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们的香烧得值,一直到放假前,都没再出命案,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这日,市局与当地三甲医院合作开了个刑侦技术实验室,宋隐去医院参加了相应的研讨会后回到家,看到了门口放着的行李箱。
“回来了?过来吃饭。”
连潮的声音从餐厅方向传来。
宋隐换好鞋走过去:“你什么时候飞北京?”
连潮沉沉的目光压过来:“今晚。”
“嗯。”宋隐点点头,在餐桌旁坐下,“那我……我晚上回自己家。好久没回去了。该给绿萝换水了。”
宋隐发现先前自己只是顺着感觉走,有很多事情都忘了顾虑。比如也许连潮并不方便在过年的时候带着一个男人回去探访亲戚。尤其在他眼里,自己还可能是邪教分子。
他也不知道现在和连潮算什么关系。
也许他们之间什么都不是。
早在一开始,他就该知道他和连潮之间没有未来。
对于太阳,他只能短暂地靠近。
连潮把最后一道菜端过来放在桌上:“好,一会儿我先送你回家,再去机场。我就回去三天,然后会过来值班。
“这三天,手机定位实时开着。不许不接电话。”
瞥见宋隐表情似乎不太对劲,连潮问他:“怎么了?”
宋隐摇摇头,拿起了筷子:“没什么。就是想到年三十要和我妈一起吃饭,有点不想去。”
第93章 一场暴风雪
由于有春节期间回淮市值班的计划, 回京后,连潮马不停蹄地去各亲朋好友家拜了早年。
平时根本没有任何联络的亲戚,过年的时候总会忽然变得热情起来, 像是非常关心自己似的:
“什么时候带女朋友回家过年?”
“年纪不小了该谈恋爱了!”
“我给我单位新来的小姑娘看了你的照片, 人家满意得不得了,哎哟小姑娘人很不错的, 我把她微信名片推给你啊!”
……
连潮原本想直说,目前自己已有交往对象。
不过由于有个在公安厅身居要职的小舅汪竞意, 他不便这么讲, 免得被追问对方是谁。
在一众亲友面前公然出柜倒也不算什么大事, 但万一这事儿传到了汪竞意的耳朵里,让他注意到宋隐, 并做对他做了相应调查……宋隐够呛还能安然无事地留在淮市。
因此连潮只表示, 自己有目标了,目前正还处在“追求中”的状态, 等确定了关系再告知大家。
这其实也是连潮没带宋隐回京的原因。
如果可以,他当然希望把宋隐拽在身边,时刻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但温叙白也会去给汪竞意拜年,甚至两家人年夜饭都会一起吃。
作为兄弟朋友, 温叙白为人颇为靠谱,但他城府深, 路子野,有时候颇为邪门, 有时候甚至挺像宋隐。
连潮不确定温叙白会和汪竞意说什么,万一自己带上宋隐,宋隐搞不好会被直接扣在帝都。
在对宋隐的秘密全部掌握,并想好充足的应对策略办法之前, 这件事连潮不容他人插手。
就算宋隐真的有问题,他也需要先亲自调查清楚了再说。他必须做第一个知道所有宋隐秘密的那个人。
当然,除此之外,连潮还得在温叙白面前做做样子。
免得他以为自己与宋隐彻底站在了一条船上,不再与自己分享任何跟那协会有关的情报。
最后,连潮还要额外联系一些人,尝试着通过自己的渠道,以“雨夜杀人魔”为切入点对宋隐、乃至Joker做出一番深入的调查,他谈这些事情的时候,也不方便宋隐在场。
两人只能暂时分开几日。
很快到了大年三十除夕夜。
连潮去了舅舅汪竞意家过年。
汪家人向来行事低调不铺张,年夜饭就在自家四合院吃,饭桌上的好些蔬菜还是自家种的。
温家人跟着一起来了这边过年。
餐厅里摆了整整两桌。
饭桌上连潮和温叙白的终身大事,自然也成了众人的操心对象。在大家眼里,两人俨然是两个极端——一个始终不谈恋爱,一个谈太多,都不让人省心。
温叙白过来给汪竞意敬酒的时候,连潮正在给宋隐发微信,冷不防地居然精准从那二人的谈话里锁定了“宋隐”二字。
连潮当即抬眸望去,隔着一桌子的热闹给温叙白投去了个警告的眼神。
下一刻,只听汪竞意道:“哟,这孩子我知道的!”
连潮皱起眉,端起酒杯走过去。
汪竞意看着他二人道:“好多年前了,那孩子才在读大一?当年帝都有个惊动了国安局的特大连环爆炸案,有印象吗?”
连潮与温叙白对视一眼,双双回答:“记得。”
“当时那孩子是跟着文建业来的,是他最先发现了凶手的犯案思路,这事儿还都被放进警队内部的经典学习案例里了。”
汪竞意道,“啊对了,那一年年末,厅里弄了个表彰大会,宋隐还上去发过言,奖还是我上台给他颁的呢。你俩当时好像一起在西北那边参加什么侦查培训来着?都没赶上吧。”
这些事情,宋隐的履历根本没写。
他只是简要概括道:“就读公安大学与实习期间,参与过多起重要案件的破获。”
连潮得以知道这些事,还是因为在温叙白来淮市之后,两人一起对宋隐的过去进行了一番调查。
当时他已经感到有些惊讶,此时从汪竞意口中听到他夸奖宋隐,不免也勾起嘴角,更加替宋隐感到了骄傲。
宋隐很讨长辈们的喜欢,淮市的李局、刘局也好,帝都的文老师、小舅舅也好,所有人提到他都不无夸赞。
这是因为他真的很优秀。
如果不是因为那座牢笼把他困在了淮市,他应该能在帝都闯出更大的成就。
好在他还很年轻。一切都不算晚。
当然,与此同时,宋隐在长辈们眼里的样子,也与自己真实接触到的很割裂。
连潮仍然清楚地记得他一脸苍白地坐在餐桌前,对自己说“我很喜欢尸体”时的样子。
【现在在做什么?有看春晚的打算吗?】
连潮不由想念起宋隐来,当即又给他发了这样一条微信。
之后却也暂时顾不上等待宋隐的回复,他收起手机,给汪竞意敬过酒后,找借口把温叙白叫到了一边。
“你要和舅舅说什么?”
“没什么。”温叙白道,“随口聊了几句李虹案,我和他说宋隐厉害,破案的时候直击要害。”
连潮的目光很沉:“就这样?”
“就这样。”温叙白笑了笑,若有所思看连潮几眼,“你一直在看手机,等谁回复呢?宋宋?”
拍拍连潮的肩,温叙白往饭桌那头走去了:“去吧。去给他打电话吧。这边我帮你应付着。”
连潮瞥一眼温叙白的背影,披上外套去到院子里。
这里挂着红灯笼,还拉着许多彩灯。
大片的雪在光影里簌簌落下,连潮踏上青砖铺成的地面,雪被踩碎的声音就这样在餐厅传来的热闹声中悄悄响起。
连潮拿起手机,正要给宋隐打电话,姜南祺的电话却先一步打了过来。
他当然还不知道连潮和宋隐之间发生了什么。
但他情商高,善于社交,当然要把兄长的上司也顾及到。
“连队,听我哥说你回帝都了是吧?新年快乐啊!”
“新年快乐。”
宋隐应该就在姜南祺附近,想到这里,连潮嘴角微微勾了起来:“宋隐在做什么?”
姜南祺道:“哦,我们刚吃完年夜饭,他开车回去了。”
所以宋隐是在开车,所以没方便回微信。
不知不觉间,连潮嘴角的笑落了下去:“这么早?”
“是啊,我本来说,大家一起看春晚,一起等新年倒计时的……我还专门找了个不禁烟花的地方过年,等会儿打算放烟花呢。不过我哥说他困了,只能让他先回去休息了。”
“他走了多久?”
“没多久,两三分钟吧。怎么啦连队?”
“没事儿。我为伯父伯母准备一份礼物,明天应该会送到。劳烦你帮我转送。”
“诶?哦哦,好,连队破费了!”
“不会。”
宋隐先前做报备的时候,发过他们吃年夜饭酒店的定位。
连潮挂了电话后,当即点进地图做了相应的查询,发现宋隐从那酒店回家,差不多需要20分钟的时间。
于是他等了20分钟,差不多掐着点给宋隐打了电话。
电话果然很快接通了。
“嗯?连队,我刚要回你微信来着。”
“到家了?”
“嗯。你怎么知道?”
“姜南祺给我打了个电话。”
“哦,知道了。”
“宋宋?”
“嗯?”
“新年好。”
“新年好。”
连潮能感觉到宋隐有些冷淡。
似乎是上次他从临津市回来的时候开始的。
握着手机,连潮往远离餐厅的僻静处走了去。
他站在屋檐下,双肩披着刚落上来的雪。
“往年这个时候,你也一个人在家?”
“不完全是。”宋隐道。
“那都是和谁一起过年?”
“嗯……往年除夕,有时候我会在解剖室加班。”
世界好似忽然褪去了色彩。
此刻灯笼越红,烟火炮竹声越吵,电话那头的宋隐就越显得孤寂。
“宋宋,你等会儿——”
连潮话到这里,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甜美的女声:“表哥?你在这里啊!我和Grace找你好久了!嘿嘿,主要是Grace想见你。我把位置给你们留出来,你们单独聊聊?”
紧接着响起的,是另一个声音更显成熟清冷的女声:“连潮?好久不见。”
连潮转过身,看见了表妹汪希澈,以及她的好闺蜜Grace。
冷着脸朝她们一点头,他握着手机刚想要把被打断的话继续说下去,却听宋隐先一步道:“你有事就先忙,我打算洗个澡睡了。晚安。”
宋隐把电话挂了。
连潮沉默地盯了一会儿黑掉的手机屏幕,也无暇理会表妹,他低头拿手机查起了航班信息,继而发现由于即将出现暴雪,飞机暂时停飞。
他转而想要买高铁动车,更是早已没了位置。
最后连潮重新点进地图,研究起开车的线路,选定后便去向舅舅汪竞意,以及温家的伯父母告了辞。
半个小时后,连潮已经收拾好行李,准备好了食物与咖啡,开着一辆迈巴赫GLS去往了淮市。
如果运气好,他能在真正的暴风雪降临前离开北方。
淮市没有下雪,下的是小雨。
宋隐回到久违了的自己的房子。
他没有睡觉,在书房打开电脑无聊地玩着丧尸游戏。
忽然之间,四处都响起了放鞭炮的声音。
即便戴着降噪耳机,那些声音仍然震着宋隐的耳膜。
他有些烦躁地一枪爆了丧尸的头,红色的血炸开来,染红整个屏幕,他后知后觉意识到——0点到了,新的一年来了。
宋隐摘掉耳机,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然后他打开微信,点开和连潮的对话框。
拇指在打字的九宫格上来回滑了一下,他又退出了微信。
他想现在连潮应该和那个Grace相谈甚欢,双方长辈或许已经在撮合他们,让他们年后结婚了。
同一时刻。
连潮发现自己今晚的运气并不太好。
他并没能把车开出北方。
他被暴雪困在了高速路的服务区。
暂时只能在这边的酒店暂住下来。
进房间,从窗户往外望的时候,连潮看到了满世界的白,几乎把夜空都照亮。
冰雪包围了服务区,像是包围了整个世界。
淮市忽然变得遥不可及起来。
他被冰雪所困,宋隐更好像本来就生活在一片荒岛。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离宋隐更近一些。
第94章 四口灭门案
2024年4月17日。
江澜省淮市, 新龙村的三组8号。
这栋房子靠近村口,不过周围几乎被桃树、扶桑一类的包围了起来,附近无人耕种的田地又多, 看上去孤零零的。
屋子又破又老, 剥落的墙皮下可见裸露着的红砖,有着与村口临马路的其他几栋气派的、能展现村子财富程度的小别墅式样的自建房, 有着截然不同的森冷画风。
这房子已经很久没人住了,据说闹鬼闹得厉害。
村民们平时宁肯绕路, 也不会轻易经过这里, 连周围的田都没有人种。
只因这里曾发生过一起惨重的灭门案。
那是很多年的事了。
据说当时住在这里的是一家四口, 男主人姓周。
周姓丈夫常年在外务工,平时是他的妻子带着一对儿女住在这里, 她既要带孩子, 还要干农活,生活十分辛苦。
一日, 外出务工的丈夫总算回来了。
可惨案也随之发生。
他的妻子平时常与一位吕姓农妇下地干活。在他回家后第三日的清早,农妇发现自己的种田搭子迟迟没有来,也就找上了门去,谁料刚穿过扶桑树中间的小路走进周家的院子, 就看到了一地的血——
周家一家四口竟然全部被杀害了。
时隔多年,具体的案件细节在村民的口耳相传中变得模糊而恐怖, 有的说丈夫吊死了在堂屋的房梁上,有的说他妻子被砍得面目全非后塞进了水缸。
最可怕的莫过于, 据说他们的一对儿女,被或活生生地砌进了灶房新抹的那面非常厚的墙里,只露出两双惊恐的眼睛。
其后又流传出了诸多的灵异传闻,诸如有人看到据说是砌了尸体的墙上出现了眼睛, 有的则看到墙里流出了血……
种种恐怖言论,不胜枚举。
周家绝了户,房子也就此废弃。
随着时间流逝与新龙村建设的推进,村里一座座气派小楼接连涌现,只有这间房日益腐朽,像是一个被遗忘的疮疤。
由于发生过灭门案,三组8号的宅基地后来由村集体收回。
多年来,村子人丁相对萧条,并没有人申请分配多余的宅基地,这间屋子也就一直这么空着。
直到不久前,西边村户刘家的二儿子的老婆要生了,一家人实在挤不下,向村委提出了申请,这便要到了该宅基地的使用权。
面对这么一栋闹鬼的房子,这家人实在不敢直接住进去,于是接连请了诸多道士高人来做法。
直到所有大师都表示那里已经“干净”了,他们这才开始着手拆房与重建的事宜。
这日,王海、李强、朱晨三人受聘而来,负责房子的重建事宜。他们今天的任务很简单——先把房子给砸了。
混了这些年,三人什么没见过,并不惧闹鬼传闻。
只是基于好奇,三人还是先去到了灶房,一齐好奇地看向了那面据说是埋着两具尸体的、会流血、会出现眼睛的墙。
一靠近彻底,他们就闻到了一股奇异的腐臭味与霉味。
不仅如此,墙上有大片大片的可疑褐色痕迹,还真有点像是干涸发黑的血。
三人不由面面相觑,都有些犯怵。
不过有时候男人很爱在没必要的事情上逞能。
只听王海先道:“你们该不会后悔接这一单了吧?”
闻言,李强道:“那不能。那么多高人不是都来这里做了法了吗?再说了,我根本不信这些!”
朱晨干脆直接地举起了手里的榔头:“不是说这墙里埋了尸体吗?先从这里开始砸?看看到底藏没藏东西?”
李强叼着烟笑道:“听他们瞎吹!真有尸体,早被警方弄走了。怎么可能呢?”
朱晨并没有把手里的榔头砸下去,只是围着那面墙来回走了几遍,片刻后奇道:“不过话又说来,这是一间灶房,咱们这儿又不是地震带,建这么厚的墙干什么?”
“害,也许这家人不差钱呗,喏,这房子现在看着是破,建的可是37墙。”说话的是最先问话的王海,“行了,管他的,砸呗。反正横竖都要砸,从哪里开始都成!”
三人说动就动,很快展开了行动。
朱晨率先在墙体上找到了一处听起来疑似是空心的地方,给另外两人使了个眼色后,他优先砸了这里。
那里连接着灶台,砸开后果然是空的,且果然藏了东西,只不过并不是尸体或者尸块,而居然是防水袋的一部分。
三人又是一阵面面相觑,紧接着一起上阵,小心翼翼地拆开周围的砖头,把完整的防水袋给拉了出来。
防水袋的巨大程度超乎了他们的想象。
而当把它的拉链拉开,三人更是接连咋舌——
那是装了满满一大袋的百元大钞。
“诶,有人在这里装神弄鬼,是不是不想藏在这里的钱被发现啊?”
“他为什么不把钱直接拿走,要藏在这里啊?”
“管那么多呢。我们三人平分,怎么样?”
……
三人打商量的声音低沉而短促,断断续续的音节从灶房里飘进了外面的院子。
湿冷而稀薄的晨雾中,院子地面的落叶,以及前阵子做法事留下的纸钱、香灰皆数被风吹得飘了起来,它们围绕着这栋旧屋不停打着旋,就像是徘徊不散的幽灵——
·
2025年1月30日。大年初二。
宋隐睡了个懒觉,醒来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拿起手机打开外卖软件,寻找自己喜欢吃的那几家早餐店有没有开。
答案是没有。看来老板还在回家过年中。
宋隐并不想自己做早饭,于是洗漱之后,穿着睡衣随意抓了把头,这便下楼了,打算去门口便利店随便买点吃的。
下楼不久后,一辆陌生的迈巴赫GLS开了过来。
车牌号是“京”字开头的。
于是宋隐停下脚步。
迈巴赫紧接着也停了。
车窗随即降下来,露出的是连潮那张略显疲惫、带着些许胡茬,倒也依然显得英俊立体的脸。
“你怎么提前——”
“有点事儿要处理,票不好买,干脆开车过来了。你等我一下,我找地方停个车。”
“嗯。好。”
宋隐果然站在原地等待。
很快,连潮停好车走了过来:“要出门吗?”
宋隐微微倾身,看见连潮眼里的红血丝,便摇了摇头:“没,我在小区散步呢。你该不会开车开了通宵,困了吧?”
“……还好。”
“你赶回来要办什么事,急吗?”
“不急。”
“那上我家先睡会儿?精神养好了才好办事。”
“好。”
宋隐就这么把连潮又带回了家。
次卧都是姜南祺的东西。
他也就让连潮睡自己的房间了。
连潮简单冲了个澡后上床躺了下去。
宋隐去给自己简单煮了碗面当早餐,又通过APP找跑腿的买了些菜,之后便在厨房研究起午餐。
宋隐自诩做饭水平一般,不过大抵是能吃的。
冰箱里冻着过年时姜南祺送来的海参。
宋隐取出来化冻泡发,做了个简单的葱烧海参,便当做是今天中午的一道大菜了。
剩余的家常菜,他做了简单的木须肉、油焖春笋,还凉拌了一道拍黄瓜。
熬完大夜再睡觉,醒来后通常会头疼。
于是宋隐又做了手冲咖啡,和椰子水混到一起放进冰箱冷藏起来,便算是椰香味的冰美式了。
之后宋隐窝在了阳台的懒人沙发里看书。
差不多下午1点半,他听见脚步声,放下书回头望过去,看向走过来的连潮,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他把胡子都刮好了。
宋隐朝他笑了笑:“吃饭吗?”
“好。”连潮走向餐厅,瞥见餐桌上的家常菜后有些惊讶,“你做的?”
“嗯。”宋隐去冰箱里取出两杯咖啡,“凑合吃?”
最近宋隐似乎喝苏打水喝得越来越少。
刚才他开冰箱的时候,连潮往里望了一眼,发现一瓶苏打水都没有,接过咖啡的时候不禁也勾起了嘴角:“谢谢。”
“不客气。吃饭吧。”
“嗯。”
连潮端起筷子,又沉眸看向宋隐:“这两天就一个人在家待着?”
“对。我不是每天早中晚给你报备么。”宋隐眼睛望过来,“不信我啊?”
“不是。”连潮道,“怕你无聊。”
“这倒不会。我挺喜欢一个人待着。”
宋隐微微侧过头望向连潮,“话说,你急着开车干过来到底——”
连潮的电话在这个时候响了起来。
“喂?连队?哦,你已经回来了?那太好了!
“是这样,新龙村发生了一起命案!现在虽然还不能断定是不是刑事案件,不过……”
连潮倒是不料还真来案子了。
挂下电话,他简单把情况对宋隐做了转述。
听见“尸体”二字时,宋隐的眼睛悄悄地发着光。
不过连潮注意到,当他听到“新龙村”三个字的时候,表情一下子就严肃了下来。
连潮当然没忘新龙村发生过什么事——
当年,“雨夜杀人魔”在那里劫持了一名人质,引爆了一场大火,害死了好几个警察。
“宋宋,”连潮也严肃下来,“如果你有顾虑,可以不去那边,我找其他队的法医支援。”
“不用。让人家好好过年吧。”宋隐端起筷子,“抓紧时间吃午饭,然后我陪你去新龙村。”
第95章 红色的死者
吃完饭, 宋隐先与连潮一起回了市局。
之后两人分别带上勘察设备,这便朝新龙村去了。
差不多下午3点半,街边的一栋栋自建房取代了高楼大厦, 新龙村就要到了。
尽管这里离淮市也很近, 但空气明显清新了一些。
宋隐降下些许车窗,连潮随即问:“空调打太高了?热?”
宋隐摇摇头, 重新把车窗关上,转过头看向连潮的侧影。
听说新龙村有案子, 连潮直接就过来了。
这一路上也没见他接听或者拨打过任何电话。
看来淮市并没有什么急事要事, 需要他直接开车赶过来。
那他为什么提前赶了回来?
结合他一来淮市, 直接来了自己小区……
答案或许并不难猜。
收回视线,宋隐淡淡笑着端起奶茶喝了一口。
连潮瞥见这一幕, 不免有些诧异:“什么时候买的奶茶?”
“出门去市局的时候用外卖软件点的。上你车之前, 我刚去门口拿上,和从家里带的咖啡装在一个袋子里, 估计你就没发现。”宋隐停顿下来,又补充了句,“这家的奶茶没有吸管。”
“……”
连潮有些被宋隐逗笑。
把他们隔开来的那些屏障好像短暂消失了。
其实如果没有那些复杂的纠葛,他和宋隐的相处总是很愉快的。无论是生活还是工作上。
笑过之后, 连潮很快又严肃下来:“只喝奶茶就可以了吗?我给你备了苏打水,需要的话, 就在后备厢。”
宋隐摇摇头:“喝惯了奶茶,就会觉得苏打水太苦。”
连潮不免再次扬起嘴角, 再淡淡道:“那也不能喝太多,其实白开水最好。尤其是温热的。”
“……唔。”
“怎么了?”
“幸好你领导没让我加枸杞,不然保温杯配枸杞之类的——”
“嗯?”
“没事。诶?可以进村了。”
新龙村旁边不远外有条清朝古街。
说是古街,其实最初也只保留了两三栋真正从那时候遗留下来的建筑。十几年前, 政府沿着护城河对古街予以了扩建,也就把它打造了当地知名的旅游景区。
与此同时,政府在古街附近搭建了许多仿古的房子,为了提升人气,还花大价钱安排了一部分村民迁入景区入住。
现在还在新龙村旧址的村户也就相对较少,临街那几栋自建别墅还算气派,但村子内部已经颇为萧条。
连潮开的是宋隐的那辆牧马人,进村之后的道路变得非常狭窄,尤其是通往新龙村的三组8号那条,普通小轿车刚好可以通过,牧马人却是太勉强了。
于是连潮把车停在了村口,领着宋隐以及紧随其后的郭安全等刑警,沿着村里的小路,穿过一片干枯的扶桑林往那栋据说是闹鬼的房子走了去。
距离三组8号大约20米的地方,连潮和宋隐停了下来。
这里有一大滩褐色血迹。
血迹不远外则是一道清晰的急刹车痕迹。
旁边道路一侧的扶桑林里枯枝被折断了许多,上面也有着非常明显的车轮印。
根据车轮印的方向不难看出,不久前有人开着车从新龙村的三组8号离开,驶至此地时突然踩了急刹车,与此同时猛打了方向盘,将车头开进了旁边的扶桑林才堪堪停下。
既然地上有血迹,可见那辆车之所以急刹,是因为撞到了人或者动物。
把连潮与宋隐从村口引至此处的,除了一位附近派出所的民警,还有一位交警。
既然交警出现了,被撞的就应该是人了。
果然,只听他开口道:“死者是一名女性。她是在28号的除夕夜被撞的,应该是当场就断了气。
“开车的人已经逃逸,好在目前已经基本锁定了他的身份,马上可以抓捕归案。本来这事儿吧,该按交通意外处理,把开车的人抓住就行,不过……”
连潮问:“不过什么?”
交警道:“不过死者有个闺蜜找过来,说之前收到过她的微信,说是认为有人要杀她。她这位闺蜜坚定地认为,这不是意外交通事故,而是有人故意要撞死她的。
“在她朋友的坚持下,尸体没火化,还停在镇上的殡仪馆里。这边的民警没法给案件定性,所以要交给你们这边了。”
交警一边解释着,一边拿出手机,展示了事发当晚,他来村子里拍到的女尸的照片。
倒在地上死者留着一头长发,穿着一身红裙,脑袋似乎扁了一部分,身上有多处淤青,手脚则有着异于常人的扭曲,颇像是被车撞飞之后,又坠地所造成的多处骨折。
见到这张照片,宋隐不禁蹙起眉来:“寒冬腊月的……她就只穿着一件红裙子出门?”
“是挺奇怪的,但是我们已经和她的家人了解到了原因——”
回话的是民警,“她的家人说,她之前不听劝告,非要基于好奇心来这栋闹鬼的房子探索,回去之后精神就出问题了。
“除夕晚上正过年呢,她一个人悄悄离开家,然后穿着裙子跑到了这里……就这样被车撞了。
“她的家人觉得这是厉鬼索命,厉鬼影响了她的神智,让她控制不住地想要自杀。他们甚至觉得,她是自己朝那辆车撞过去的。
“所以他们没有觉得这是谋杀案,要不是她闺蜜找过来……尸体差点就直接被拉去火化了。”
死者家属的态度未免有些蹊跷。
连潮当即问:“最开始是谁发现的尸体?”
“是死者的母亲。”民警解释道,“她表示,死者去过一趟鬼屋回来后,经常在家里念叨,说什么有面墙会流血,也会流泪。不仅如此,她开始经常往这边跑,说是想和墙里的人说话……
“所以除夕夜,等忙完手上的家务,发现她不见后,她的母亲第一时间就想到,她应该是来了这里,于是打着手电筒找来了这边……后来也是她拨打的120。”
“死者一家也住这个村子?”
“是的。具体情况我们也还在了解中。”
在与民警、交警做了进一步的沟通后,宋隐拿出手机打开记事本,把本次案件的大致经过做了记录——
死者一家住在29号,离这栋闹鬼的房子非常远,想要走过来,几乎要横跨整个村子。
28号除夕夜,11点左右,死者母亲去下饺子了,他们一家人习惯在午夜来临前吃水饺,死者父亲与一干亲戚则在客厅喝酒侃大山,没有人注意到死者是什么时候跑出家门的。
将近12点,母亲发现死者不见了,猜测她习惯性地跑去了那间鬼屋,也就找了过去。
谁料在穿过那片扶桑林时,她看到了女儿的尸体。
救护车和交警赶到,是在29号大年初一的凌晨30分左右。
那会儿,救护车的医务人员判断死者已经死亡,不过还是在家属的强烈要求下,在路上做了象征性的抢救。待把人拉到镇上的医院,急诊医生宣布死亡后,死者暂被拉入了太平间。
之后死者的家属便开始为她操办起了后事。
他们请的大师算到,30号是下葬的吉日,于是打算29号便把死者予以火化,很快速地就把尸体送到了殡仪馆。
不过殡仪馆负责火化的员工要等到30号、也就是今天才能来上班。
与此同时,死者的闺蜜于今日上午找到了民警,表示死者很可能是被杀害的,强烈要求不能现在火化。
此案或许还有疑点,察觉到这一点后,民警叫停了火化进程,并通知了上级,最终这案子也就转到了连潮手里。
“大致情况就是这样……”
民警道,“不过真相到底怎么样,还真说不好。按死者家里人的意思,她早就疯了,说出‘有人想杀我’这种话,也不足为奇。关于这一点,附近村民倒也可以作证。每个人都说她早就不正常了。”
宋隐暂时退出记事本APP,再看向民警问:“肇事者是谁?他为什么会在除夕夜,从这个鬼屋往外开?”
“哦,关于这点,你们跟我来就知道了!”
民警转过头朝前走去。
不久后,宋隐便跟着他,穿过扶桑林来到了“鬼屋”跟前。
只见“鬼屋”前居然放了不少海报,院子里还散落着许多建材,看来是有人打算翻修这里。
民警进一步介绍道——
许多年前,这里发生过灭门惨案,当时住在这里的周家一家四口全部被杀,且有了闹鬼传闻,也就一直闲置了下来。
去年4月份,村子里的刘家二儿子,申请到了这里宅基地的使用权,打算带着老婆孩子住进来,于是请了人来建房子。
负责建房子的有三个人,王海、李强、朱晨。
可后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在施工七日后,王海和朱晨双双失踪了,李强则疯了。
发生了这种情况后,刘家二儿子当然不敢再住在这里,日日去村委和镇上闹,总算要到了另一处的宅基地,这个地方也就继续闲置了下去。
与此同时,相关的灵异传闻也越来越多,很多人声称,在这里看到了一面会流泪,还会流血的墙。
多年前的那起周家四口灭门案发生后,这间屋子虽然也有过灵异传闻,但可能因为那会儿互联网和短视频APP还不算太普及的关系,并无太多人注意到这件事。
然而在去年4月份,来这里施工的三人组出事后,经过好事者的传播,三组8号的这栋房子直接火了,成了知名“鬼屋”。
不久前,有部在不远外清朝古街取景的电视剧火了,古街周遭建起了影视城,前来游玩的游客非常多,有人便把赚钱的脑筋动到了这栋鬼屋上。
他们向村委申请,以较低的价格租了这间没人敢住的村屋,打算将其改造成恐怖主题的剧本杀店。
由于打算在春节期间开业,这帮人也便加班加点地在这里做装修工作,连大年三十都没有休息。
连潮问交警:“所以,肇事者是剧本杀店的人?”
“是。”交警道,“除夕那天,肇事者在这里加班到深夜,然后开车离开,路上撞到了死者,致其当场死亡。
“我肯定不相信什么灵异传闻。初步判断,意外发生的可能,其实是很高的。这里可没有路灯,乌漆嘛黑的,肇事者估计也没有想到,会忽然蹿个人出来!
“对了,外面有个鱼塘,鱼塘边还有个十字路口,连队记得吧,我们刚才经过了那里的。
“村子里没有统一装监控,几个月前,鱼塘主认为有人偷鱼,这才在十字路口那里装了个监控。
“想要进出8号村屋,只能经过这条扶桑林,也必须会经过那个十字路口,所以肇事者不难被查到!
“相关监控,我们已经查了——
“28号除夕当晚的11点20分左右,穿着红裙的死者经过了十字路口,直接拐进了扶桑小路。
“差不多半个小时后,一辆比亚迪从扶桑小路开了出来,监控不是非常高清,不过能看见它的车窗上挂着枯枝,车轮车身上有很多泥,应该就是肇事车辆。
“目前已经查到,车主就是打算在这里开剧本杀店的老板本人,他不在家,应该是躲起来了,接下来可以先找到他!”
民警随即附和道:“怎么说呢,我觉得这个案子其实看着很简单,剧本杀店长加完班后,开着比亚迪从没有路灯的乡间小路离开。这个时候,精神有问题的死者穿着红裙忽然蹿了出来,继而被撞死亡……
“这店长肇事后逃逸,理当严惩!
但我真不觉得他是死者闺蜜提到的凶手。
“如果凶手真如死者闺蜜说的那样,早就想杀她了,那他应该蓄谋已久了吧?既然是蓄谋已久,他不该这么轻率。他在自家店门口把人撞死……虽说能进一步给这鬼屋蒙上灵异色彩,吸引喜欢这口的顾客前来,但这也太容易暴露自己了。
“你们看,这房子除了灶房,其他地方都拆建完成了,剧本杀店长为此已经花了一大笔钱出去。他这就是为了在这里好好做生意呀……不像是打算杀人的样子。”
这日,在附近那条古街找地方吃了顿晚饭后,连潮领着人先对案发地点进行了勘查。
宋隐则带人去殡仪馆把尸体运回了市局。
现勘结束后,连潮还有得忙,要与第一手接办此案的民警做进一步沟通,整理案件的各种资料,包括死者的身份、家庭背景、以及社会关系等等。
除此之外,他还要安排技术队通过天网等手段,锁定那位肇事逃逸的剧本杀店老板的下落,并对他的个人信息、社会关系等进行一番排查。
宋隐这边则一头扎进了解剖室中。
这回卓宛白不在,宋隐找了位新来的民警充当记录员,他自己则负责主刀。
正式下刀前,照例要先对死者做详细的尸表检查。
死者仍穿着红裙,艳红色的裙子呈现出了大片大片的褐色,那些全都是她身上流出来的血。
她安详地躺在冰冷的解剖台上,手指低垂,肤色青白,尽管已面目全非,在宋隐眼里却显得很美。
此刻宋隐的内心复杂而矛盾。
他当然为死者的遭遇感到同情。
可与此同时,他又认为她这样躺着不动的样子,让他感到了平和与宁静。
万物都将走向终结与寂静。
她已到达生命的终点,也就到达了每个生命都该有的真正的归宿。
这让他几乎有些心生向往。
因为他知道,终有一天,他自己也会迎来这种归宿,继而获得真正的、永远的平静。
不知不觉间,宋隐盯着尸体有些出了神。
他几乎吓了旁边的记录员一跳。
这位记录员年前刚入职,以前实习期间见过尸体,但没这么近距离地接触过。
大年初二不得不在解剖室跟一具尸体一起度过,他觉得十分晦气,此刻更是感到了十足的诧异——
宋隐专注的眼神里透着些许恍惚与兴奋,让他想起了过年的时候,自己的侄儿找自己要冰淇淋的样子。
他忽然发现,此刻宋隐盯着尸体的眼神,竟跟侄儿盯着冰淇淋的眼神是几乎一模一样的。
“咳,那个宋老师……”
记录员见宋隐久久不动,差点以为他被脏东西附体了。毕竟他今天去的地方,可是淮市知名的鬼屋之一。
他早就刷到过那里的消息。
据说那边有一面墙,会流泪,会流血,还会眨眼睛。
听到记录员的声音,宋隐像是大梦初醒般,这才意识到解剖室里除了自己还有别人。
他的神情立刻变得正常起来。
仿佛刚才那一瞬的恍惚,都是记录员一个人的想象。
戴好橡胶手套,宋隐先脱下了死者的那条染满了血迹的红裙子。
他很快发现了问题。
不对劲,死者似乎早就已经死了。
被车撞的时候,她应该已经是具尸体了。
第96章 意外的袭击
当晚8点半, 连潮接到了技术组组长胡大庆带来的好消息——
交警大数据平台通过肇事者那辆比亚迪的车牌号,查询到他现在人正在一家私人开的洗车行里,估计是为了把那晚车祸发生时, 车身沾染的血和泥彻底洗干净。
胡大庆已经给老板悄悄通了电话, 要求他想办法找理由拖延时间,无论如何把人留住, 他们警方会立刻前去将肇事者予以抓捕。
接到通知,连潮立刻带人开车前往了洗车行。
英菲尼迪停在自己住的小区, 迈巴赫则在宋隐小区, 考虑到对方有开车逃跑的可能, 连潮没用市局的警用丰田,开的是宋隐的那辆性能强劲的牧马人, 以防万一, 他连枪都备上了。
尽管准备做得周全,完全是捉拿犯罪嫌疑人的架势, 不过连潮基本认可先前那位民警的意见。
那位肇事者、也即剧本杀的老板,确实不太像死者闺蜜口中的那个蓄谋已久的凶手。
此人应该连鱼塘附近有监控都不知道,也就并不知道自己的车牌已被清楚地拍下来了。
否则按理他不会大摇大摆把车开去洗车行做大规模的清洗。
不仅如此,他怎么会知道那天晚上, 死者一定会出现在那条扶桑林小路上?
离开新龙村前,连潮特意向民警确认过, 虽然死者的父母确实说过,她在发疯后经常前去“鬼屋”, 但她并非是在特定的时间去的,有时候是白天,有时候是晚上,有的时候则会接连几天都不出门。
因此, 车祸发生的那个时间点,死者忽然出现在那条路上,应该是肇事者都没预料到的。
这一切确实更像一场意外。
不过无论如何,还得先把人带回来审了再说。
目前已了解到,肇事者名叫费建鑫,今年26岁。
他是个短视频博主,有一定粉丝量,视频多为悬疑、灵异、推理类的。
也因此,当听说他要开剧本杀店,很多本地的年轻粉丝都表示一定会捧场。
他之前就常担任剧本杀的DM,业务能力非常扎实,很多玩家都愿意跟他的车,听说他会在这栋知名“鬼屋”开店,更是表达出了强烈的、一定要来参与游戏的意愿。
连潮去过他的主页,点开了几个推理类的视频,发现此人逻辑清楚,具备一定的推理和反侦察能力。
如此一来,如果他有预谋地杀人,却连附近有摄像头都没有查证过,这种可能也就进一步减小了。
当晚9点10分。
靠近城郊的长街上,大部分店铺的招牌都还黑着。
毕竟是一年一度的春节,很多人还在休假。
夜色与寒风中,唯一亮着的洗车行的霓虹招牌也就格外明显。
行近此处后,连潮放缓车速,拿起对讲机做起了指挥,紧接着操控着牧马人一个甩尾,稳稳停在了洗车行入口处。
几乎同一时刻,两辆警车从另一侧巷道悄然驶出,将洗车行的后门处彻底堵死。
洗车行内灯火通明,不过格外安静,没有洗车的声音,也没有人说话。
这未免有些不对劲。
因此下车踏入洗车行的那一刻,连潮已把手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
他的身后,另外数名警员迅速跟了过来。
连潮回头给他们打了个手势,几人便猫着腰放轻脚步,从不同方向接近了洗车区的卷帘门处。
尚未清洗的比亚迪就停在里面,老板和一名员工站在车身后方的位置,在对上连潮的目光后,双双露出了为难的表情。
于是连潮第一时间反应过来,费建鑫估计已经察觉到不对,并已从老板嘴里套到了警察会过来的事实,这会儿他坐在车上,就是打算跑路的。
不过他俨然察觉得晚了,连车都还没来得及发动,警察一行已经赶到。
连潮透过车窗对上费建鑫的目光,然后一步步地朝比亚迪接近:“费建鑫,你涉嫌交通肇事逃逸,现在依法对你执行刑事拘留!下车!配合调查!”
“好……好,我这就、这就下去。”
费建鑫高高瘦瘦的,看起来颇为怯懦,他说话的声音也低若蚊呓,是一副根本不敢惹事的样子。
见状,连潮身后的几名刑警暂松了一口气。
谁料下一刻,费建鑫竟在猝不及防中忽然发了难。
他以极快的速度点火,松手刹,猛踩油门,急打方向盘。伴随着引擎发出巨大的嘶吼,以及橡胶轮胎重重碾过地面的激烈摩擦声,车头顿时以碾压之势直朝连潮的面门冲了过去!
这一幕所有人都始料未及。
眼看着连潮就将命丧于此。
“连队小心!”
“小心啊!!!”
千钧一发之际,连潮及时屈膝微微蹲下,紧接着以离弦之箭般的速度一跃而起。
比亚迪擦着他身体而过的瞬间,只听“砰”的一声巨响,那是连潮重重落在了车头引擎盖上!
这一切都发生得太过猝不及防,连潮根本来不及做准备,跳上车头后是膝盖着的地。
剧痛几乎让他眼前一黑。
但他根本顾不得身体的痛楚,为了稳住身形,立时伸出左手紧紧扣住了挡风玻璃上沿的雨刮器槽缝,与此同时右手迅速拔枪,稳准狠地俯身射向比亚迪的前轮轮胎。
“砰砰砰”几声枪响后,比亚迪彻底失控。
偏偏曹建鑫还在猛踩油门。
于是脱离了控制的车身开始在洗车区四处乱撞,原本包围了此地的刑警们不得不四散开来,地上连着水枪的管道不知怎么破了,激流与水雾霎时横扫了整个空间。
汽车飞速前进带来的巨大惯性下,连潮差点被甩了出去,此刻他的身体横贴在副驾驶的那一侧,双腿已然悬空,亏得及时伸出双手攀住车框,这才避免了被卷入车底的结局。
连潮的双臂用力极大,青筋凸起几乎要爆裂,他的脸紧紧贴着车窗,对上了曹建鑫那双失控阴狠而又发狂的眼睛。
下一刻,余光意识到什么,连潮立刻转头,只见卷帘门框在右侧视野中急速放大,眼看着比亚迪即将狠狠朝上撞去!
连潮当即依靠腰腹核心发力,身体借着惯性向右一荡,双脚闪电般蹬向前挡风玻璃与前车门之间的垂直立柱,紧接着一个侧翻,直接跳上了车顶。
卷帘门框已近在咫尺!
连潮毫不迟疑,迅速俯卧于车顶,再朝后轮与前轮“砰砰砰”开出数枪。
随着轮胎内气体的快速放出,车轮打了个转,比亚迪便堪堪擦着卷帘门框而过,与此同时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连潮胸口剧烈起伏数下后,自车顶跳跃而下,转身持枪对准了即将彻底停下来的比亚迪。
然而倏地想到什么,连潮瞳孔微微放大,立刻往前再走出数步,紧接着果然只见比亚迪直直撞向了停在门口的牧马人!
连潮的手机已在混战中不知道摔哪儿去了。
他当即指挥手底下的刑警拨打120,并立刻上前查看情况。
夜色中,黑色的比亚迪已完全不复片刻前的凶悍模样,此刻它像一头被打断了脊梁的困兽,以扭曲的姿态嵌在了牧马人粗犷的前杠上。
两侧大灯连同包裹它们的塑料壳体早已粉身碎骨,引擎盖被巨大的冲击力掀得向上拱起,连同边缘的铁皮都卷了起来。
挡风玻璃上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安全气囊已然弹出。
费建鑫的身体前倾着,脸贴在已严重变形的方向盘上,额头明显有血,不过意识明显是清醒的,看来只受了轻伤。
虽然比亚迪损毁的情况相当严重,但在撞击发生前,速度已经不可遏制的慢下来,是以没有酝酿出恶劣后果。
虽则如此,以防车身爆炸起火将费建鑫卷入其中,连潮快步上前一把拉开车门,将人拖下来远离车身的同时,用手铐铐住了他的两只手,再把枪口对准了他的头顶。
这场混乱才总算是尘埃落定。
事情的发展实在超乎连潮的想象。
他本来以为鬼屋附近的撞人事件是一场单纯的意外。
但如果是意外,曹建鑫不该做出现在这种表现才对。
他明显是豁出去了,看来有极尽想隐瞒的东西。
很快,救护车到了,将曹建鑫和连潮一起送往了医院。
而上车前,连潮一直看着的,是那辆牧马人。
牧马人拥有独立的大梁底盘,抗扭刚性和整体坚固性远超普通轿车,保险杠也结实,有着强大的耐用性和抗冲击能力。
经过这么一撞,车身的主体结构和性能应该没有受到任何影响,但不可避免地破了相——
前保险杠和左前翼子板出现了不同的程度的凹陷变形。左前大灯严重损坏,灯盖裂成了蛛网。引擎盖的一侧出现了明显的扭曲与凹痕,看起来就像是一只挂了彩的钢铁巨兽。
连潮实在不料,出来这么一趟,把宋隐的车搞成了这样。
·
另一边解剖室内。
晚上7点左右,宋隐正式开始了尸检。
按目前得到的信息来看,造成死者死亡的车祸,发生于28日的晚上11点半左右。
现在距离车祸已经过去了43个小时。
冬季气温较低,尸僵需12到18小时才能完全形成,之后开始逐步缓解,会出现松软的情况。
宋隐用手指相继按压了死者的颈侧、四肢、胸腹等位置,以检查尸僵的程度,并没有在死亡时间上发现明显异常。
接下来他检查了尸斑。
车祸发生之后,死者呈俯卧位趴在路边。
不过很快她就被带上了救护车,之后一直呈平躺状态,尸斑也就主要沉降在了背部位置。
宋隐观察了所有尸斑的分布与形态,也通过指压的方式,着重检查了死者背部尸斑的颜色变化。
这一阶段,他也没有发现明显的问题。
也就是说,从尸僵和尸斑的情况来看,死者的死亡时间,是符合车祸发生的时间的。
不过冬季的气温,以及多种额外因素,都会影响这二者的形态,因此还需做进一步的检查。
便是在进一步检查伤口形态后,宋隐发生了不对劲。
死者的腿部存在多处骨折,大部分伤口都具有明显的淤血与肿胀,这是明显的生活反应,符合生前伤的特征。
也即,这些伤口是死亡前形成的,这似乎意味着发生车祸的时候,她人还活着。
可宋隐拿来放大镜仔细观察后发现,死者的膝盖位置发生了粉碎性骨折,却没有任何血肿形成的迹象。
这个现象提示,膝盖的这处骨折,应该是死后才发生的,这不免就有些奇怪了。
怀着疑惑,宋隐为尸体拍摄了X光,借助电脑细致观察起了包括颅骨在内所有骨折处的伤痕形态。
与此同时,他还针对不同伤口的组织细胞做了提取,并通过显微镜予以了细致的观察。
一段时间后,宋隐得到了一个惊人的发现——
死者身上有多处骨折和刮擦伤,其中一部分伤痕伴随着血肿与炎症反应,这是人在活着的状态下才会发生的反应,说明这些伤发生的时候,死者还活着。
然而还有一部分伤痕,包括死者的膝盖处、以及颅骨处的严重骨折伤,则均发生在死亡之后。
针对这个古怪的现象,宋隐能想到两种可能——
第一,死者经历过多次撞击与碾压。
那些具有生活反应的伤,是前几次撞击形成的。
她死后尸体又被撞击过,身上也就出现了没有生活反应的死后伤。
除此之外的第二种可能则是,死者生前经历过殴打,甚至坠落,那些具有生活反应的伤,都是那个时候形成的。
被暴力殴打致死,或者高坠致死后,她的尸体被人抛向了正在行驶的车辆,尸体被车撞飞又落下,也就因此形成了多处死后伤。
然而尸斑尸僵提示对死亡时间的推测没有异常。
那么这种可能下,推测死者真实的死亡时间,距离车祸的发生相对接近,最多不会超过四个小时的误差。
具体是哪种可能,还要做进一步的尸检,并针对车祸现场做一次现场重建,才能真正确认。
这个时候宋隐又想到了鱼塘处的监控。
既然车祸前,死者自己穿着裙子经过了那里,是否说明第一种情况、也就是汽车多次撞击致死的可能性更高?
另外,死者的裙子上怎么会有这么多的血呢?
暂停下手里的动作,宋隐抬头看向旁边的记录员。
他举起两只沾满了血的、戴着橡胶手套的手道:“我现在不方便,麻烦你帮我给办案民警打个电话。
“你帮我问问,他有没有向死者家属确认过,除夕那天晚上,死者是几点吃的年夜饭,又具体吃了哪些东西。”
“没、没问题……”
记录员一边举着手机,一边用复杂的目光注视着宋隐切开了死者的胃部——
那里面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10分钟后,记录员记录下这么一句话:
【死者父母表示,当晚8点半,死者曾与亲戚们一起吃过年夜饭,包括红烧小黄鱼、红烧肉、藕片等等,一直吃到了9点40分才结束】
【普通餐如米饭蔬菜等的消化时间为2到4小时,高脂高蛋白餐则需要消化4到6小时】
【死者胃容物为空,与父母的证词明显不符】
【初步怀疑,死者死于晚上8点半之前】
【问题1:与父母、亲戚一起吃年夜饭的人是谁,是死者本人吗?亦或是父母与亲戚集体说了谎?】
【问题2:如果死者早就死了,监控里的红裙女子又是谁?】
凌晨3点,宋隐的工作暂告一段落。
由于连续几个小时的伏案工作,他的颈椎非常疼,后来是一边按着颈椎,一边离开法医大楼的。
他刚刚用座机接到连潮打来的内线电话,对方那边的工作也暂时结束,这会儿在楼下等宋隐一起回家。
及至楼下,宋隐有些诧异地发现,等在前方的是连潮刚来淮市时开的那辆警用丰田,是市局配置的公车。
上前坐进副驾驶座后,宋隐刚把安全带扣下,意外地发现连潮递来了一本汽车杂志。
“嗯?这是?”宋隐颇为疑惑地看向驾驶座。
连潮发动了汽车,不过没有立刻开走,而是看着宋隐道:“这上面有各大品牌今年将推出的新车,回头看上哪个,告诉我。”
宋隐依然很疑惑:“怎么忽然来这么一出?”
连潮立刻严肃了表情。
男人大都爱惜自己的车,宋隐一定也不例外。
他皱着眉道:“抱歉,把你的车撞坏了,已经拉去修理了,不过还得等一段时间——”
宋隐的表情肉眼可见得严肃了。
他那双眼睛微微眯了起来,看向自己的目光顿时显得无比严厉。
连潮的第一反应是,自己伤到宋隐的车,果然惹他生气了。
下一刻却听宋隐道:“抓捕过程中出问题了?怪不得那么久不联系我……去医院了吗?你有没有伤到哪里?让我看看。”
第97章 这次没骗你
在宋隐的要求下, 负责开车的人变成了他。
回家的路上,连潮坐在副驾,坐在驾驶座的宋隐全程表情严肃, 薄薄的双唇始终抿着, 眉宇间几乎有些许戾气,让连潮想起了当初他面对严有庭时的样子。
等回到家, 向来显得对领导言听计从的宋隐,表现出了少见的、说一不二的、不容置疑、平时隐藏得很好的强势。
他要求连潮把衣裤全部脱下。
连潮照做了, 躺在床上的时候只剩一条内裤, 宋隐随即找来橡胶手套戴上, 一丝不苟地检查起他的身体。
冷不防瞥见宋隐认真而专注的表情,简直与检查解剖台上尸体的时候差不多, 连潮一时有些失笑。
但很快他的瞳孔就深邃起来, 将目光黏在了宋隐身上,宋隐去哪儿, 他的目光就立刻跟到哪儿。
“膝盖上的伤很严重。去的哪家医院?急诊医生包扎得不好,我等下重新帮你包扎。拍X光了吗?骨头有没有伤到?
“你刚才说,医生没开内服的药?不行,内服外用都得来。急诊科很多时候都是年轻医生过去锻炼的, 不一定靠谱。这方面不能掉以轻心。”
宋隐难得多话。
抬起头,他对上连潮深深的目光, 暂停手上的动作:“嗯?怎么了?”
连潮没立刻答话。
他支起上半身,坐在了床上。然后他微微朝宋隐的方向倾身, 伸出一只手放在了他的脑袋上,刚开始只是轻轻碰了碰头发,很快手掌就继续往下按,非常温柔地揉了揉他的头。
宋隐侧头瞥一眼连潮的手臂, 再重新对上他的目光。
连潮与他对视一眼,而后很自然地揽他入怀,猝不及防在他额头印下一个吻。
宋隐似乎愣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抬起头,露出了一对微微有些发红的耳朵。
见状,连潮笑了笑,几乎难以自控地伸出手捏了捏他的耳垂。
自从年前宋隐去临津市回来后,两人之间便有些疏离了。
但在那之前,他们不乏擦枪走火、耳鬓厮磨的时候,他们的身体曾靠得很近,除了最后一步,该做的基本上都做了。
然而此刻的这种亲昵,却让连潮觉得自己离宋隐很近,比之前那些时候都近。
屋外是料峭寒冬,窗户缝间偶有风的呼啸声传来。
主卧内却干燥而温暖。
柔和的暖色灯光包围着两人,空气好似染上了一层蜜色。
“宋宋——”
“嗯?”
连潮那张立体俊朗的脸上,一双深邃的眼睛就像古井深处正在融化的雪。
用略有些粗粝的手掌摩挲了一下宋隐的后颈,他注视着对方的那双漂亮的眼睛,用低沉而温和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的声音道:“我在想,这种时候,你总不该是在骗我的。”
沉默在温暖的房间里无声蔓延开来。
宋隐略低下头,一缕碎发随着这个动作滑过他光洁白皙的额角,更衬得他面容清丽,却也让他看起来似有几分失落。
过了一会儿后,他声音很轻地开口:“……我本来也没有老在骗你。”
连潮的目光如冰雪消融,锋利的面部轮廓也随之柔和下来,他放在宋隐后颈的手掌近一步放轻力道,温柔得近乎是抚慰,然后他用很认真的语气回应:“好。”
“好?”宋隐抬起头来看向他。
“宋宋,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的关心。”
“……不客气。我去拿药箱,该上药了。”
次日中午,吃完午饭后,连潮和宋隐一起去了市局。
连潮昨晚落在洗车行的手机后来被郭安全找到了,手机本身凑合还能用,不过屏幕已经四分五裂。
由于手机上存储着一些机密信息,不方便随便拿到外面修,于是连潮把那个手机交给了胡大庆,让他帮忙导出重要资料再拷贝给自己。
然后连潮下单了新的手机。
这期间他没忘把备用机拿出来,同样对宋隐的手机号设置呼叫转移,以确保他依然会先一步接到打给宋隐的所有电话。
下午三点半,连潮带着宋隐一去去到了审讯室。
接受审讯的人是曹建鑫。
经过一系列检查,除了轻微的脑震荡外,他并没有受其他伤,因此结束了留院观察,转而被带到了市局。
时逢春节假期,在局的人数有限,有关曹建鑫的个人资料、家庭情况、社会关系等还有待进一步调查。
目前连潮先要问的,主要是案发当晚的详情,以及昨晚他袭警的原因。
至于死者,她的名字是卢庄丽,今年26岁。
据调查,她从小就智力不高,生活上基本能自理,但连最基本的加减乘除都不会。
她三岁才学会走路,说话的速度非常慢,各科考试从小学一年级开始就没有及过格,后来父母也就放弃了对她的教育。
九年义务教育结束后,卢庄丽没再去上学,整天无所事事地待在家里,只时不时会去地里帮忙干农活,偶尔还会去帮父母看店——她的父母在村口开着一家小超市。
不过她完全不会算账,有时候个别坏心眼的村民发现是她在看店,就会故意占便宜少付钱。
卢庄丽在智力方面存在的问题,但她的父母对她还不错。
不时会有媒婆过来说亲,不过介绍的男方要么犯过罪坐过牢,要么是一直没娶到老婆的老光棍。
“哎呀,丽丽这样子,有人娶就不错啦!对方给的彩礼还可以的了。她哪有挑选的余地呢?”
媒婆总是这么说。
卢庄丽的父母却并没有接受这种PUA。
他们并没有把女儿视作负担,愿意就这样养着她。
平时没事的时候,卢庄丽喜欢窝在家里看短剧和短视频,有时候也会看一些小说。
以前她从来没有去过村子的另一头,更没有接近过三组8号,这是因为她从小就被父母告诫那里不干净。
后来她似乎是通过短视频APP刷到曹建鑫这个人的,得知他在村里的“鬼屋”开店,也就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去了一次。
差不多便是从那里回来后开始,她变得不对劲了。
“那面墙会流泪,也会流血……还会眨眼睛!”
这几乎成了她的口头禅。
卢庄丽的父母要干农活、要看店,偶尔还会接一些别的活,诸如帮人拉货、编花篮竹椅之类的。
两个人非常忙,并没有时间照看女儿,不过见她除了老是念叨那面墙有问题,经常往鬼屋跑之外,并没有做出伤害别人、伤害自己的事,也就暂时放了心。
夫妻俩双双表示,实在没有想到居然会出现这种意外。
结合死者胃容物的检查,以及急于火化尸体的事实来看,死者的这对父母俨然存在问题,目前已经被请到了市局。
曹建鑫接受完审讯,就轮到他们了。
此时此刻,审讯室内。
宋隐冷着脸看向审讯椅上的曹建鑫,他眼神凌厉,表情冷硬,竟是显得极为可怖。
跟他一比,向来阎罗王一般的连潮,居然成了那个看起来更显温和的人。
连潮大概知道宋隐为什么面对曹建鑫会是这副模样,轻轻拍拍他的肩以作安抚后,便正式开展了审讯。
“28号晚上11点20分到次日0点30分之间,你是否在新龙村的三组8号附近撞到了一个人?”
曹建鑫双手都被铐着,面容苍白,黑眼圈十分严重,与此同时表现得非常怯懦,与昨日试图开车撞死连潮时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他咽了一口唾沫,点了点头:“是……是。但一切都是意外,我、我、我是真没看见她……”
“具体说说当时的情况。”
“我想尽快开业,吃一波春节放假的人流量,所以加班加点在店里干活,搞一些室内装修方面的东西……差不多一直忙到11点20左右吧,我开车沿着平时常走的小路离开……
“村子里很黑,但平时那条路我走惯了,所以远光灯都没开,只开了大灯……那个女的是忽然蹿出来的!我还没有反应过来就撞到她了!这真是意外啊!平日那里都没人来,怎么会大半夜忽然……我是真没想到!”
“你撞了她几次?”
“当然是一次。警官你问这个的意思是……”
“撞到之后呢?你直接开车跑了?”
“不是。刚开始我避让不及,把车开进了扶桑林,然后我赶紧下车做了查看……借着手机的手电筒,我发现她一动不动,浑身是血,我吓坏了,然后就……
“开车逃离现场后,我这两天都没敢出门,生怕被抓。不过一直到昨晚,都没有任何人找我。我寻思着,三组8号那里太荒凉了,估计没摄像头,我的车可能没被拍到,所以我就出门去了洗车行……想要把车上的所有痕迹都洗掉。
“我想着,虽然车祸发生在我要开店的地方附近,但我咬死不承认,又把车上的痕迹彻底处理干净,可能也治不了我的罪。没证据嘛!
“不仅是这样,也许我还可以利用这件事,炒作一下我的店,让它的灵异氛围更浓……抱歉……是我错了。我现在真的悔过了,我……”
连潮只问:“你认识死者吗?”
“呃,警官你这话问得有点奇怪。”曹建鑫道,“这主要吧,我都不知道死者是谁,谈何认识?”
“你的意思是,你没看清死者的脸?”
“没看清……我根本没敢凑近看。”曹建鑫低着头道,“事故发生后,我下了车,见她一动不动后,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戳了她一下,见她一点反应都没有,我就赶紧开车跑了……”
听到这里,连潮与宋隐交换一个眼神,再离开座位,把死者卢庄丽生前的照片拿到了曹建鑫的面前:“认识她吗?”
曹建鑫瞥见照片后,连连摇头:“不认识!”
“一面都没有见过?”
“看着挺面生的……确实没印象。怎么,她上过我剧本杀的车?但我带过的车实在太多了,对她根本没印象!”
“你的意思,你跟她之间不存在矛盾?”
“……什么意思?你们该不会怀疑,是我故意杀了她吧?我真的不认识她啊!”
连潮回到座位上坐下,再严肃地看向曹建鑫,没有放过他面上任何一丝表情。
紧接着他问:“既然只是意外,你昨晚为什么要袭击我?不惜背上袭击、甚至杀死警察的罪名,你也要跑,为什么?”
“这、这也是意外……我也不想的!”
曹建鑫的身体有些发抖,脸色出现了不正常的潮红,他道,“是这样的,我有双相障碍,昨晚我是情绪失控了……
“我这两天一直很害怕,所以忘了吃药,昨晚发现洗车的老板骗我,又见你们要抓我……我是真的一时上头了。
“我家庭条件不好,好不容易靠当小网红和DM攒了点钱,都投到了这次剧本杀店的装修上。
“如果我因为肇事逃逸被抓,恐怕我的付出就全都打水漂了……而且最主要的是……是我开车技术很好,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出过任何事故……再加上今年要开店手头紧,车险就还没来得及买……所以我、我根本赔不起啊!
“想到这些,再加上没吃药,我昨晚就彻底失去理智了,想着还不如不要这条命算了!
“我真的在愤怒下才做了那样的事。我也不想的……
“平时我都按时服药,工作中没出过这种问题。我真的不想。警官同志,昨天你们那么多人来抓我,现在又到处是天网,这些我都了解的,我知道自己跑不掉的,我不是傻子,如果不是因为情绪失控,我真不会那么做啊!”
连潮并未对他这番言论做出任何评价,发微信给郭安全等人,让他们调取一下曹建鑫的医疗档案后,再看向他道:“说回28号晚上吧。我要你把那晚上所有的细节全都回忆一遍。首先,你遇到的死者,穿着什么样的衣服?”
曹建鑫道:“红裙子。所以她该不会有精神病吧?否则大冬天的穿什么裙子?她是自己撞过来的吧!”
连潮再问:“从车头的哪个方向过来的?”
“嗯我想想……右边!”曹建鑫咽口唾沫道,“我确信是右边,也就是副驾驶那边!所以我完全没看到她怎么蹿出来的……如果是从我左边过来的,我可能还容易看见点!
“真的,她忽然就过来了!
“我甚至觉得她是飞过来的!
“我完全没注意到……只是余光看见一抹红一闪,我下意识打方向盘,但还是听到了撞击声,然后是疑似人飞起来的样子……当时的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我也说不好真实经过到底是怎样的了……”
……
一段时间后,针对曹建鑫的审讯暂告一段落。
连潮与宋隐一起,针对死者卢庄丽的父母分别进行了一轮审问。
两人的口供没有出入。
他们坚持表示,女儿确实吃了年夜饭,并且吃得不少,还表示当晚去他们家一起吃饭的亲戚都能作证。
在被问到为何急着火化的时候,他们承认在这方面有私心,并表示,他们这么做,只是想尽快要到保险赔偿。
“我们怀疑女儿是中邪了,自己撞过去的。可如果这样算作她自杀,就要不到钱了呀……
“所以我们就想,尽快以意外事故结案,就能拿到钱。
“我们估计她是嫁不出去了,以为自己一定比她先走,所以给她买了那种可以养老的综合保险,这样我们也能放心一点。那种保险是包含了意外险的。
“哎,我们当然心疼女儿。但想到人死不能复生,就说能拿到点赔偿,总比不拿好。
“你们不会怀疑我们会为了保险做什么吧?这不可能啊。
“如果我们是这种人,在她小时候检查出智力有问题的时候,我们完全可以抛下她的……
“真的啊,那会儿常有人来我们村买孩子呢,我家丽丽表面看着还算正常,不多交流几句的话,发现不了她的智力问题,我们完全可以卖掉孩子,但我们没有!我们是真的爱她的!
“不止是这样,之前有个死了好几个老婆的男的,愿意出大价钱娶丽丽,我们怕她受委屈,也没同意呀!”
除此之外,连潮与宋隐暂时没能问出更多的信息。
夫妻俩虽然是分别接受的审讯,但口供出奇一致,像是事先做过沟通与约定。
死者卢庄丽的父母,以及肇事者曹建鑫,这三人暂时都被警方扣下了。
接下来,连潮安排人去走访了除夕那晚去过死者家吃年夜饭的三个亲戚。
三人均表示,整个年夜饭期间,卢庄丽一直都在。
卢家的客厅没有电视,只有卧室有。
当晚卢庄丽并没有和长辈们全程待在饭桌上,而是用大碗盛了饭挑了菜之后,去到了卧室看春晚。
不过她时不时会来客厅给自己添菜。透过门帘,大家也一直能看见她的影子,因此能确定她那段时间始终在家。
一番了解下来,卢庄丽的舅舅是最后见过她的人,那是28号晚上10点的事。
他表示自己去上厕所的时候,撞见卢庄丽刚从厕所出来。
按他的口供,至少在28号晚上10点,卢庄丽都还活着。
与此同时,连潮那边一直待在技术队,与胡大庆一起加班加点地,尝试着对案发现场进行重建。
一直到次日中午,大家有了初步结论——
暂时可以排除汽车多次撞击了死者的可能。
这意味着死者在被撞的时候已经死了。
这日中午,连潮和宋隐约在了食堂吃午饭。
把现场重建的初步结果与宋隐做了分享后,连潮道:“比亚迪与你的牧马人发生过碰撞,毁损得相当厉害,这会在一定程度上影响案发当晚车祸经过的还原,想要通过技术手段完成重建,分析出所有的可能,还需要一段时间,不过暂时来看,它应该只撞过一次死者。你现在怎么看?”
宋隐思忖片刻后道:“死者不可能自己走到车跟前被撞。这只能说明,有人在知道那里会有车经过的情况下,提前躲在了扶桑林里,再在比亚迪经过的时候,把尸体抛了过去……
“这个人很可能就是凶手,他将死者殴打致死,或者推下了楼。他想通过车祸的伤,来掩盖死者真实的死亡原因,继而为自己脱罪。
“死者身上的伤口太多太复杂,到底是坠亡还是击打致死,我也还要进一步做数据建模才能确定,需要一些时间。”
连潮点点头:“嗯,真正的死因还有待调查,不过目前来看,曹建鑫这人虽然颇为奇怪……但还真不像凶手?”
“确实是这样。”宋隐蹙眉道。
“你现在怀疑谁?”
“当晚吃年夜饭的有五个人,其中只有死者的母亲是女人。我本来怀疑,她知道鱼塘那里有监控,为了制造死者还活着的假象,故意在28号晚上11点20分穿着裙子从那里经过……毕竟她没有在镜头里露正脸,这种可能是存在的。
“不过其他亲戚都能作证,那晚她一直在家。
“与此同时,我比对了一下她和监控里女人的身材,发现确实不像同一个人。另外……”
手指下意识地捏紧手里的筷子,宋隐看向连潮道:“你还记不记得,死者父母俩,都提到过有人来买孩子的事?
“这件事乍一看没什么,仔细想却不免奇怪——
“为了表现自己爱孩子,他们俩同时拿这件事举例,这是疑点之一。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疑点,我觉得他们俩提到这件事的时候,表情都有些古怪。”
第98章 高度的契合
曹建鑫是凶手, 且蓄意谋杀了卢庄丽的可能相对较小。
此外,由于他当晚撞击的大概率是卢庄丽的尸体,肇事逃逸的罪名也难以成立。
尽管如此, 他袭警的罪名是实打实的, 且是性质最恶劣的那种,当即被警方予以了拘留。
至于卢庄丽的父母, 虽然这两人表现得颇为奇怪,实在有犯案的嫌疑, 但毕竟暂时没有找到他们谋害了女儿的证据, 于是在被强行留在市局满24小时之后, 又回到了村子里。
当然,他们被告知不得离开新龙村, 最近的行动也会受到严密的监控。
两日后, 休假的刑警们基本全都归位,市局刑侦大队也针对此案召来了一次简短的会议。
郭安全第一个发言, 分享了这几天去新龙村走访调查的结果。
农村不比城市,每家每户基本都互相认识,更何况卢庄丽的父母还在村口开设了超市,大家都对他们的情况颇为了解。
每个人都表示, 这对父母很疼自己的女儿,不可能有杀害她的可能。
就连帮人去过他们家提亲的媒婆, 尽管言语间对那对父母多有微词和抱怨,但也肯定了他们爱护女儿的事实。
“他们家我知道的呀……哎, 可怜天下父母心哦,这么个拖油瓶也愿意一直带在身边……
“要我说呢,还是想不开,之前我介绍过去的那个李老头, 人年纪是有点大了,但他估计活不了几年了啊,这遗产以后还不是都是丽丽的?
“结果呢,他们非嫌李老头死了好几个老婆,说他克妻,怕丽丽也会被克死……哎,你说说这事儿现在闹的……”
另有一位村民在5公里外的镇人民医院当护士,她道:“卢庄丽的父母啊?哦,我知道的,他们对丽丽那是相当得好呀!
“在丽丽还小的时候吧,大概七八岁,她得了肺炎,挺严重的,当时他们在医院日夜不眠地在照顾她,眼睛都不敢合呢!
“她的病情一度严重,连病危通知书下了,夫妻俩愁得饭都吃不下……那会儿还是我回家炖了点鱼汤带到医院,强迫他们喝下去的。后来丽丽好起来,可把他俩给高兴坏了……
“对了,我印象很深的一件事是,当年听说可以出院了,不止丽丽的父母高兴,我们也高兴。丽丽虽然智商有点问题,但性格很好,非常乖巧,我们科室的医生护士都很喜欢她。
“出院那天吧,我们护士长就问丽丽,在住院住了这么久,出去后想做什么呢?丽丽说自己想去游乐场,她说完这话吧,她父亲脸色一变,立刻离开了病房。
“我觉得他脸色不太对,有些担心,就跟了出去,结果发现他去到了走廊尽头抹眼泪。
“我当时就问他啊,这是怎么了呢?孩子出院,他应该高兴才对。他不好意思地告诉我,医药费耗尽了存款,他根本没有多余的闲钱带丽丽去游乐场,觉得委屈了孩子,对不起她!他还觉得自己无能,为此感到十分愧疚。
“哎,不得不说,这天下父母为了孩子,可真是无私奉献啊!他们当年穷成那样,完全没考虑放弃治疗的事儿啊!
“他们家的情况,也是近两年才好起来的……在村口开超市的本钱,那都是靠他们这二十年省吃俭用才攒出来的。
“夫妻俩这么努力攒钱,还不是为了丽丽,她没有工作能力,他们想努力为她存款……
“哎,谁会想到,丽丽居然出了车祸,真是世事无常……”
总不至于全村人都在说谎。
一番走访下来发现,卢庄丽的父母确实没有杀人动机。
不仅如此,也没有找到任何其他具有杀人动机的嫌疑人。
这个结果不免让所有人都觉得有些意外。
等郭安全的陈述暂告一段落,蒋民不由道:“会不会是卢庄丽自己摔死了什么的,她的父母担心这起事故会被保险公司判定为自杀,要不到赔偿,才利用她的尸体耍了一次把戏?这就跟那个如歌的做法有异曲同工之妙了!”
想到什么,他再看向宋隐,“我开下脑洞啊,或者有没有可能,卢庄丽得了什么不治之症,她的父母怕她受苦,于是杀了她什么的?”
宋隐摇头:“按目前的尸检结果来看,她很健康。另外,就算是想你设想的那样,车祸发生的时候,她父母都在家。
“关于这件事,不仅有三个人证,鱼塘那里的监控也显示,他们确实是在曹建鑫开着比亚迪逃逸后,才从十字路那边过去的。所以——”
一旁,乐小冉不由接过话道:“所以,从目前的客观证据来看,卢庄丽的父母,至少不是在28号晚上11点半,将尸体抛向正在行驶的比亚迪的人。对吧?
“与此同时呢,鱼塘旁边十字路口的监控,只记录到了一个与死者身形相似的、穿着同样红裙的女人经过了那里,而并没有记录到其他人任何……
“按宋老师和连队的推理,这个女人很可能是凶手,她故意这么做,就是为了伪造死者是自己走去那边被撞的假象。
“可当时她的手里没有尸体诶!
“再说了,她一个女孩子,独自把尸体抛向比亚迪,这是很大有难度的吧?这是不是说明,她还有同伙?她的同伙提前带着尸体,避开监控,躲在了‘鬼屋’附近的扶桑林中,然后一起制造了这场把戏?”
连潮轻叩两下会议桌,暂时中断了大家的讨论。
他认可了乐小冉的说法,在白板上列下几个时间点后,具体解释道:“目前基本能将对死者死亡时间的判定,缩短到28号晚上8点到10点之间。
“经检查当日白天鱼塘处监控记录到的所有内容,除了曹建鑫于上午11点开着比亚迪去到‘鬼屋’外,确实无人经过那里。
“因此,如果对死亡时间的判断无误,如果当晚11点20分,监控记录到的红裙女人的确不是死者的话,一定有人在避开监控的情况下,把尸体运进了现场。
“凡所触碰,必留痕迹。对此,我之前安排小郭进行了详细的现场勘查,果然在扶桑林内采集到了脚印,以及一些血痕。
“归功于扶桑种得密集,应该是运尸体的人,在搬运着尸体穿过扶桑林的过程中,不小心被树枝划伤导致的。
“目前已采集了全村人的DNA,正在比对中。
“当然,鞋底花样、鞋印大小的比对也在同步进行。
“等待比对结果的过程中,走访还要继续,大家都行动起来吧,看有没有其余遗漏的线索。”
会议结束后便到了午饭时间。
连潮与宋隐一起吃了午饭后,便又去向了新龙村。
路上连潮问他:“你先前说,尸体红裙子上面的血也不对劲?查出问题了吗?”
宋隐道:“红裙子的那些血,就跟死者身上的伤一样,是不同时间形成的。
“尸体上有的伤痕是28号晚上8点到10点这期间形成的,尤其颅骨的一处粉碎性骨折,是真正的致死因。
“至于其余没有生活反应的伤痕,则是当晚11点半的车祸造成的。按理这个时候死者已经死了,不可能新涌出大量的鲜血。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察觉死者红裙上的血似乎过于多之后,我找交警要来了他在第一时间拍摄的现场照片,并请胡大庆进行了技术性修复。
“那些照片,是他在车祸发生的差不多30分钟后拍摄的。
“通过观察高清大图可以发现,尸体的红裙子上有一部分血非常新鲜,并没有完全凝固,看起来就是因为车祸出现的。
“可还有另一部分血,则看起来比较陈旧了,与真正的死亡时间相吻合。”
连潮当即明白了宋隐的意思。
将车拐上去新龙村需要经过的高架桥,他道:“凶手准备得很充分。你认为,为了将车祸伪造得更真实,他还带了血包去车祸现场,在曹建鑫逃逸后,将新鲜的血泼在了死者身上?”
“对。”宋隐点点头,“我确实是这么想的。”
连潮又道:“可这么一来,那些新泼上去的相对新鲜的血液,就不太可能是死者的,而可能是鸡血、鸭血一类的,又或者某种特制的道具血。”
“是。先前都是我一个人在忙,没来得及做具体的血液比对工作,直到今天上午,才在赫老师的帮助下有了结果——
“红裙上所有的血,都是人血,且DNA全都与死者一致。”
这又是什么情况?
难道凶手在杀人前,已经想好了要将一切伪造成车祸,于是提前抽了一部分死者的血?
这在理论上确实可行。
但实际操作起来,未免太有难度。
卢庄丽虽然脑子不好,但只能算是智商低下,而非是真正的智障人群。目前并未在她体内检测出麻醉一类的药物,那么,她为什么甘愿在清醒的状态下任人抽走那么多血?
连潮一时没能想到其他可能,只能把这个问题暂放。
他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的宋隐,又问:“你今天去新龙村,为的是想见死者的舅舅?为什么?”
“第一,他是最后一个见过死者的人。28号晚上10点,他声称自己去上厕所的时候,看见了卢庄丽从厕所走了出来。
“可我自认没有判断失误,10点那个时候,卢庄丽应该死了。所以我想向他确认一下细节——
“那个时候,他到底有没有看清死者的脸。
“除非我对死亡时间的推算失误,否则那个时候他看见的是卢庄丽,应该是其他人假扮的才对。”
话到这里,宋隐的表情变得愈发严肃起来。
他侧头看向高架路的一侧,路灯浮云般掠过他的眼眸。
“第二,就像前天中午和你讨论的那样,我始终觉得,卢庄丽的父母同时提到了拐卖的事情……这件事不正常。
“我在想,既然不可能所有人同时说谎,那么这对夫妻爱护女儿的事情就是真的。
“他们不会因为女儿脑子不好,就随便把她嫁给条件不好的男人,也不会有她是拖油瓶,应该把她甩掉的想法。
“他们爱自己的女儿,确实没想过把她卖掉。
“可当他们谈到拐卖、人贩子什么的时候,表情又都很微妙……我现在在想,该不会真相是反过来的?
“也就是说,卢庄丽该不会是他们买回来的孩子吧?
“这对夫妻肯定不会说实话,所以我想找卢庄丽的舅舅先问问情况。”
说完这话,宋隐的目光从街边收回,看向了驾驶座方向。
英菲尼迪正朝高架桥下驶去。
驾驶座上的连潮微微勾起了嘴角。
宋隐当即问他:“你是不是和我想到了一块去?”
“是。”连潮点点头道,“出发前,我已经安排蒋民去查卢庄丽的出生证了。
“另外,鱼塘那个监控,不算非常高清,不过从身形来看,当晚11点20分出现在那里的红裙女人,和死者卢庄丽似乎过于相似了。
“针对此,我安排胡大庆去做了进一步的分析。等等看吧,看他们技术小组测算出来的那个女人的身高、肩宽等的数据到底是什么样的。”
不久后,连潮与宋隐来到了死者卢庄丽的舅舅家。
此人名叫夏建国,是卢庄丽母亲夏春雪的哥哥。
三年前,他的妻子与他离婚,带着孩子嫁给了别人,他成了孤家寡人一个,年三十的时候,也就去了妹妹夏春雪家过年。
刚开始夏建国表现得颇为配合。
在被问到除夕晚上10点左右上厕所时碰到的究竟是谁时,他很肯定地表示:“我遇到的就是丽丽啊!那可是我亲外甥女,我怎么可能认错?”
“不会啊,厕所门口的走廊灯火通明呀,我怎么可能没看清她的脸?诶,现在可不是我们小时候交不起电费那个时代了!更何况是年三十呢!”
“我碰见的人,确实就是丽丽啊。我平时也忙,与她见面的次数确实不算多……但我不可能认错啊!”
“二位警官,我没理解,你们为什么会怀疑我认错人?”
“那不可能,我看见的真是丽丽!我还问了她,怎么穿裙子,不冷吗?她就说了一句神神叨叨的话,什么‘住在墙里的人要求她穿裙子’啥的……”
“哎,我看她是真疯了!早知道我当时该多问她几句的……要是那天晚上我重视起来,没让她跑出家门,说不定就不会出事了!”
“三组8号那房子可真邪门!我可不敢再往那里跑了!我看那里是真的有鬼!”
“太吓人了!去年那谁家的人,我记得本来打算搬过去的,还请了好些个大师驱鬼。结果呢?施工队的人全军覆没!”
……
然而后来,在问到二十年前左右,村子里是否来过人贩子,是否发生过买卖孩童的事儿时,夏建国一下子变了脸色:“我、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们走吧!
“我真不知道……你们可别逼我啊!
“我告诉你们,我有高血压,我不能激动的!万一我脑出血……你们要对我负全责!!!”
当日稍晚些时候。
淮市市局刑侦大队。
有两个人都陷入了发懵的状态。
第一个人是胡大庆。
他带领的技侦小组出具了针对鱼塘处监控记录到的红裙女人的各项数据。
此刻他面前有两张表,只见第一张表是死者卢庄丽的。
只见上面写着——
身高:1米63
肩宽:37cm
腰围:70cm
上身长度:64cm
腿长:99cm
而关于监控里红裙女人的相关数据推算是——
身高:1米62-1米64
肩宽:约36-38cm
腰围:约69-71cm
上身长度:63-65cm
腿长:97cm-100cm
二者几乎完全能匹配上!
这似乎说明她们分明是一个人。
第二个发懵的人,则是赫冬了。
郭安全他们采集了从扶桑林的枯枝中提取到的血迹样本,按理那应该是凶手、或者凶手的同伙,为了避开监控,穿过扶桑林把尸体运到三组8号时留下的痕迹。
可经过比对,这份血迹的DNA,与死者卢庄丽完全一致。
第99章 古怪的买卖
离开夏建国的家后, 连潮和宋隐又分别找了两个人。
这两人都住在新龙村。
他们在除夕那晚去到了卢家吃年夜饭,成了在卢庄丽本已死亡的那段时间里,除她父母与舅舅外, 唯二看到过她出现的人。
死者卢庄丽的父亲名叫卢大军。
这两人中的其中一人, 是卢大军的远方表哥。
此人名叫桂开朗,他早已和老婆孩子去到了北方城市生活, 多年没回过村子里了,这次还是做梦梦到祖坟出了问题, 这才决定回来看看, 顺便在卢大军吃了顿年夜饭。
还有一人, 则是与卢家没有什么亲缘关系的邻居。
他是个上了岁数的老爷子,妻子已经病逝, 儿女都在国外, 今年被事情绊住了没法回来,考虑他一人在家过年, 未免太过孤单,卢家夫妇便请了他去自己家过年。
见到连潮和宋隐后,桂开朗道:“除夕当晚丽丽肯定在啊……是,她把饭菜带到了卧室去吃, 我没看着她几面,但我看清她的脸了, 不可能认错呀。这些我已经都对警察说过了。
“丽丽小时候的情况?那我不晓得。她小时候没住这里。
“哦,你们还不知道是吧?嘶我算算啊……丽丽今年26岁, 是吧?应该是在她8岁左右的时候,他们一家才来的新龙村。
“他们是来投奔我的。我和大军关系虽然不算近,但好歹能互相帮衬一下。”
“他们之前住在夏家村。对,那边算是夏春雪的娘家吧。
“夏春雪为什么搬过来?这我不知道呀……估计是那边不好挣钱吧?你看, 她表哥夏建军,后来不也跟着过来了么!”
“儿童拐卖?这、这我不知道啊。从没听说过。
“真没听说过!我们村的民风还挺淳朴的。
“是,鬼屋那事儿是挺闹心的……那一家四口灭门案也挺吓人,但这么多年过来,咱们这儿也就出了一个连环杀手吧。他好像是叫孟小刚的,是吧?还有个什么外号来着?哦对,雨夜杀人魔。
“我觉得,我们村的变态基因就都集中在这两个凶手身上了,其他人还是很老实的,真没人拐卖孩子!”
邻居老爷子则表示:“是的,卢家小两口,不是在这个村儿土生土长的……夏家村离这儿得有20公里吧。
“我记得他们是投奔桂开朗而来的。
“桂开朗他家当时算是村子里的大户人家了,人口多,分到的宅基地也多。他们也是最先走出这个村儿的,人家打拼得好,定居在了大城市,这边的房子也就空下来了。卢家小两口就靠着小桂的关系分到了一个宅基地,就他们现在住的这个。”
“是的,没错,他们搬来的时候,丽丽那个女娃娃8岁左右。
“她脑子不是很灵光,不是学习的料,但她性格好得很呢,人非常善良,卢家小夫妻把她教育得很好呀……我家就在他们家旁边,看见我干活挑水不方便啥的,她常常来帮我!”
“哎这么好一女娃娃,发生这样的事情,确实让人痛心。
“是的,她最近老往外面跑……都看不见人影儿。好像是去三组8号了。哎……真是的。看来那里还是不干净!
“除夕晚上啊?那我肯定看清楚她的脸了呀!我虽然年纪大了,脑子还好使的,我可没有老年痴呆啊!
“是,估计是按她父母说得那样,她精神出了点问题,她那晚挺沉默寡言的,看着我们都不抬头……跟平时很不一样。
“真是太可惜了……”
……
刚开始,连潮和宋隐提出的问题,主要是围绕着年夜饭的种种细节来的。
他们再次确认了有没有看清卢庄丽的脸,她吃了什么菜,性格模样看起来如何,中途有谁离过场、表现古怪等等。
无论是桂开朗还是邻居老爷子,由于喝了酒,又没有特意去记,很多细节都讲不出来了。
不过两人给出的信息基本一致,并无矛盾点,与此同时均表示没有发现任何人有奇怪的表现。
在作别这位健谈的邻居老爷子前,宋隐想到什么后,再开口问他的,却是车祸后发生的事了。
“那晚上,先是卢庄丽的妈妈夏春雪发现的尸体对吗?”
“是的。哎……她先找过去的,我们还在喝酒来着。”
“然后她电话通知的你们?”
“对,丽丽他爸接到电话,我们几个就一起过去了。”
“你们去的时候,救护车和警车到了吗?”
“到了。我们和救护车,差不多同时到的!我们这里离三组8号有点远,走过去需要一段时间。这里离镇医院近,救护车来得倒是挺快,不过没能开进去很深,路太窄了……”
“那之后呢,发生了什么?你就住他家旁边,应该知道?”
“您想问的具体是——”
“丽丽的父母都随救护车去医院了吗?”
“是的。”
“你当晚睡得熟吗?”
“那没有。人到这个年纪了,本来睡眠就少,何况是发生了这种事……”
“那晚上他们从医院回来了吗?”
“回来了……夫妻俩应该是分开回来的。”
“为什么这么说,你听到了两次动静?
“对!是这样!”
“具体说说看。”
“嗯……首先是凌晨两点,我听到他们房子那里传来了点响动。他们家门有问题,一开就滋啦响。我听到了。
“再后来吧,应该是凌晨4点左右,那边又闹出了动静。
“那也是我起床的时间。下床后,我听见那边吵了几句……”
“他们在吵什么?”
“害,我年纪大了,耳朵不好,还真没听清……也不一定是争吵吧,可能是哭泣声。估计是春雪在哭吧,毕竟丽丽没了。哪个当父母能接受这种事呢?”
“为什么会认为是春雪?”
“丽丽都没了,只能是她哭啊。大老爷们的声音不是那样的。再说大军我了解,那肯定不是他的声音。”
“明白。那么,听到疑似争吵的声音,你去看了吗?”
“去了!不过去之前,我就知道情况肯定不妙。毕竟晚上在现场,我就听见救护车上的人说救不回来了……再说了,如果人还活着,哪需要两个人都回来?得留人在医院照顾……”
“说说看你凌晨4点那会儿出门后,看到的卢家的情况吧。”
“我推开前门走出去,我没看见春雪,只看见大军一个人在抽烟。我朝他走过去的时候,他朝我摇了摇头……我就寻思着,人家小两口要自己消化下,没到我们慰问的时间……
“所以啊,我跟他说了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找我,也就去村口找人下棋去了。”
离开老爷子的家,连潮与宋隐回了市局。
晚饭过后,蒋民也回来了。
刑侦大队的众人直接在公共办公区开了个小会。
胡大庆和赫冬相继分享了自己那边的调查结果。
28号晚上11点20分,鱼塘那里的监控记录到的红裙女人,与死者卢庄丽几乎完全一致。
这似乎说明二者根本就是同一个人。
不仅如此,从那片扶桑林的某根枯枝上提取到的血迹,其DNA也与卢庄丽一致。
胡大庆摸了摸鼻子,不由看向宋隐:“咳,宋老师,没有冒犯你的意思,但有没有可能,尸检结果出了错,死者就是在28号11点20分以后,才死的呢?”
不待宋隐回话,连潮先道:“没有这种可能。”
“连队——”
连潮打开投影仪,用电脑调出一张照片。
那是扶桑林里染了血的枯枝照片。
用红外线笔在枯枝处画了个圈,连潮道:“这是染了血的枯枝,它位于扶桑林深处,离车祸发生的道路有相当远的距离。
“如果死者真如她父母说的那样,奔着鬼屋去的,她直接走大路就好。她先去扶桑林深处,再去路上被撞,这不合逻辑。事实上,现勘也没有发现能够支持这种路线的足迹。
“所以真实情况应该是反过来的——
“那晚有人假冒卢庄丽,穿着红裙经过监控,去往了扶桑林中间那条通往‘鬼屋’的小路。
“车祸发生后,她不能顺着原路离开,否则会被同一个监控记录下来。她只能和同伙穿过扶桑林,在躲着监控的情况下离开,就是这个时候,她不小心被树枝划伤,留下了血液。
“刚采集到血液的时候,我们以为这是红裙女人的同伙,在搬运尸体期间留下来的。
“但现在看来,这份血液恰恰就来自红裙女人本人。
“暂时剖开DNA的比对结果不谈,扶桑林的深处出现了相对新鲜的血迹,这本身就说明我们先前的想法是对的。一定有人那晚经过了那里,人为制造了车祸。”
略作停顿后,连潮又道:“扶桑林的泥土非常干,足迹采集的情况不是非常理想,不过死者身上的伤口有的是生前伤,有的是死后伤。可现勘结果已说明,并没有发生多次撞击。
“最后从交警拍摄的照片看,死者身上的血迹的确明显的时间差。种种一切都在说明,凶手一定耍了把戏。”
曹建鑫租下了三组8号的“鬼屋”,最近每晚都会忙到将近12点才开着比亚迪离开。
凶手应该注意到了这件事,再想到鬼屋往外开的那条小路周围是荒凉的扶桑林,没有任何监控,于是制定了办案手法
当晚参与了作案的,至少有两个人。
其中一个负责避开监控,从扶桑林另一头把卢庄丽的尸体运到路边。
另一个则穿上红裙伪装成卢庄丽,故意从监控所在的十字路口经过,目的是伪造出卢庄丽自己经过那里,后来不小心被比亚迪撞上的假象。
胡大庆当即道:“那为什么凶手和死者的DNA一样啊?再说了,吃年夜饭的时候,那么多人都看到了卢庄丽……”
“难道是双胞胎?”接话的是理化赫冬道,“不是说有可能,孩子是买来的吗?是不是卢庄丽有个双胞胎姐妹,两姐妹本来在一起生活,但卢庄丽遭遇过拐卖,被现在的父母买走了?
“这就是她父母谈到拐卖的时候,表情很微妙的原因吧?他们不敢说孩子是买来的。”
公共办公区内,几人围绕这个想法展开起讨论。
后来是连潮一锤定音般道:“除了存在双胞胎外,没有别的可能来解释这这一切了。
“我想,当晚在卢家吃年夜饭的人,就是与卢庄丽同卵双胞胎的姐姐或者妹妹,这个人就是凶手。
“她们长得非常像,但估计外貌终究有一些差异,并且性格非常不同……所以凶手不敢一直在饭桌上吃饭,她怕待久了会被怀疑,于是以要看春晚为由跑去了卧室,只在邻居老爷子、舅舅等人面前出现了数面。
“问询的时候,邻居老爷子提到句,平时话很多、性格活泼的丽丽,年夜饭的时候变得异常沉默。
“我想,这并不是因为丽丽真的精神失常了,而只是凶手不敢多说话,怕多说多错。
“被舅舅在厕所那里撞见的时候,她干脆直接装疯,念叨着墙在哭泣什么的。这样她就不容易被怀疑。”
话到这里,连潮忽然发现,从新龙村回来开始,宋隐就一直很沉默,这会儿听到“双胞胎”的字眼什么的,他的脸色更是非常苍白,几乎褪去了所有血色。
“宋隐。”
“宋隐?”
宋隐确实走神了。
事实上今天下午在问询邻居老爷子的时候,他就已经想到了双胞胎的可能。
毕竟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一切。
他想搞清楚,那对父母一直被蒙在鼓里,还是在配合双胞胎中的凶手犯罪,这才又特意问了老爷子车祸之后,关于卢家那对夫妻的各种细节表现。
后来从新龙村出来的路上,宋隐脑中开始出现了两张Joker牌,与此同时他还想起了曾做过的那个可怕的梦——
他想杀的是Joker。
可最后他杀死的连潮。
也许这是一个向连潮坦白所有真相的契机。
可是……可是一旦坦白真相,连潮、温叙白他们就会针对连潮的面部数据展开一系列抓捕行动。
动静一旦闹太大,Joker搞不好就彻底藏起来了,到时候再难抓住他。
杀了Joker,这几乎成了宋隐从十几岁开始就有的执念了。
他只想亲手把刀捅进他的心脏,连把他送上法庭,被动地等待他被处以死刑都不愿意。
现在他实在难以下决定。
满腔的仇恨如果不能被妥善安排,他都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可怕的样子。
“宋隐?你没事吧?”
连潮的声音再次自耳边响起。
宋隐回过神来,抬眸对上他探究的目光,然后下意识地摇了摇头:“我没事,只是想案子想入神了。”
“你认可我们的分析?”连潮又问。
“认可。”宋隐点头。
“等等啊,诸位等等——”
说话的是蒋民。
他道:“我先来捋一捋啊。所有新龙村的村民,都只知道卢家有一个女儿。就连卢大军的远房表哥,都是这么认为的。
“另外还有一个事实是,卢家夫妻最早是生活在夏家村的,后来才带着8岁的卢庄丽搬来新龙村……这样看来,新龙村的村民,不知道夫妻俩生孩子时的具体情况,也是合理的。
“那么,大家现在是不是都认为,存在一对双胞胎姐妹,其中一个遭遇了拐卖,并被卢家夫妻买了下来。
“恐怕是担心村子里的人议论这件事,嘲笑他们生不出孩子什么的,夫妻俩这才带着卢庄丽搬来了现在的新龙村。
“现在先不管动机啊……你们觉得,是双胞胎中没被买走的那个人,现在杀了自己的姐妹,是么?”
“是这样的,你有什么疑问吗?”胡大庆问。
“疑问大了去了!”蒋民当即道,“我今天去查了出生证!喏,你们看,卢庄丽确实是卢大军和夏春雪亲生的,她不是被买来的!”
公共办公区陷入了约一分钟的沉默。
一分钟后,打破沉默的是宋隐。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手放在椅子扶手上,手背上有淡淡的青筋浮起。
只听他道:“如果卢庄丽是这两人亲生的,那么反过来就对了——卢家夫妻不是买家,而是卖家。
“他们生了双胞胎,卖掉了其中一个,留下了丽丽。
“走访的村民曾提过他家曾经很穷,那么这件事确实有可能发生。
“所以,当初他们离开夏家村搬到新龙村,不是怕被人嘲笑生不出孩子什么的……而是因为他们卖掉了孩子。他们怕落人口实,他们想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当然,这也只是我的推测。
“是不是这样,要根据出生证找到当初为夏春雪接生的医院,看一下留下相关记录,才能进一步确定。”
“嘶,好像是哦,这样就顺了,诶,等等啊……不对,不对不对,还有一个问题——”
蒋民挠了挠头,“如果真是这样,先不管动机,这个凶手能玩儿这么多把戏,这说明她脑子没问题。
“生下一对双胞胎,一个智商明显有问题,另一个则非常聪明,卢家夫妻为什么要卖掉聪明的那个,留下智商低下的呢?
“这对吗?我觉得这不对啊!”
第100章 姐姐与妹妹
次日一早, 简短高效的晨会结束后。
蒋民与乐小冉一起去往了夏家村,为的是找那边的医院确认清楚,卢大军和夏春雪到底是不是生过一对双胞胎。
顺便, 他们也要在夏家村走访调查一番, 了解一下这对夫妻在去搬去新龙村之前的种种情况。
连潮则又去了一趟法医大楼那边,似乎是要找宋隐谈什么。
驻扎在这片公共办公区的都是外勤。
会议结束后, 大家四散开来,各自忙任务去了, 办公室很快就空了下来, 后来就只剩下胡大庆和郭安全这两个人。
胡大庆得去找一趟交警, 为的是把尚存在的一部分疑点落实清楚,与此同时, 还得把一些证据线索予以固化。
郭安全则要去新龙村和附近的小镇继续走访。
他的这次走访没有什么特别明确的目标, 主打一个随机抓取幸运路人聊天,看看近日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事件, 是可能与案子关联上的。算是广撒网了。
两人是一起离开办公室的,路上也就闲聊了几句。
胡大庆先问:“这跑外勤的时候……蒋民每次都和小冉一组,俩小年轻是不是看对眼了?”
老实孩子郭安全一眨眼,迟疑道:“不一定吧?”
“怎么说?”胡大庆道。
郭安全当即道:“我看连队和宋老师也老是一组啊。那你不能说, 每次一起做任务的,都有情况啊。
“再说了, 咱们连队最是眼里不容沙。他怎么能先我们一步搞起办公室恋情呢?不合规矩嘛!”
“对哦。你说得也有道理。好像是这么个逻辑。”
胡大庆陷入了沉思。
郭安全很肯定地一点头:“主要还是咱们队女孩子太少了。不然呐,男女搭配, 干活不累,一男一女一组,才合适!”
“啊?为什么你会这么认为?”
胡大庆的语气听起来很不可思议。
郭安全很自然地道:“俩男的在一起,雄性激素都太强的话, 很容易互不相让,继而引发矛盾吧!”
“那可未必,”胡大庆不以为然道,“你看,我为啥至今都在打光棍?我理解不了女人啊!我现在都没想明白,我前女友老找我吵架,为的是什么。如果能想明白哪里有错,我可以改。我主要是想不明白!”
郭安全认真地思考了一下:“你说得也有道理,具体怎么搭配合适,估计还是要看个人,而不能只看性别。
“咱们连队虽然冷酷严厉,但情绪稳定啊!我就没见过比他情绪还稳定的人!
“至于宋老师,他是个斯文的读书人,性格温柔,人又好说话,两个人肯定不容易吵起来,老一起办案也很正常!”
胡大庆不愧比郭安全多接触宋隐几年。
他觉得“温柔”这两个字遇见宋隐,是要打个问号的。
连潮虽然看着凶,但接触下来,发现他这人其实很好相处,有事说事,该怎么就怎么样。
宋隐却不同了。
“会咬人的狗不叫”,这话确实有点糙,不太符合宋隐漂亮的脸和不落俗的气质,但不得不说它有一定的道理。
就拿自己那师父王永昌来说,被宋隐整得那叫一个够呛……
“怎么了大庆哥?你好像有话要说?”
“……咳,你都喊我哥了,教你一个职场真理!”
“诶?你说。”
“永远不要在同事面前议论领导。”
“诶???”
“咳,走了。”
上午10点。
蒋民和乐小冉到达了西夏镇卫生院。
这是离夏家村最近的医院。
当年夏春雪便是在这里生的孩子。
出生证只是针对单个婴儿出具的。
一张出生证也就只能记录一个婴儿的信息,是一份能证明其与父母之间亲子关系的文件。
在卢家的户籍上只登记了卢庄丽这一个孩子的情况下,这对父母生了几个孩子,还得要去生孩子的医院调查了才知道。
夏春雪是在26年前生的孩子。
与其相关的产科病历、分娩记录、新生儿记录等,都是记录在纸质文件上的,卫生院的相关负责人表示找起来会花费不少时间。
蒋民和乐小冉没傻等,决定趁这个时间去夏家村走一趟。
两人都从医院大门口走出去了,乐小冉敏锐地感觉到了什么,猝不及防回过头,果然发现了情况——
一位上了年纪的护士装扮的女人颇为鬼鬼祟祟地站在走廊处朝这边张望,见乐小冉望过去,她瞪大了眼睛愣了一下,紧接着迅速转身跑了。
“蒋民,那个人恐怕知道点什么,追!”
话音未落,乐小冉已快步追进了医院大楼。
蒋民也不多逗留,赶紧跟了过去。
30分钟后,两人把这个女人带到了镇子上一家名为“啃得基”的快餐店。
蒋民端来三杯饮料。
女人接过饮料,不急喝,只是重重叹一口气,不久后倒也在蒋、乐二人的劝说下,如实讲述了自己知道的一切。
女人名叫刘莉莉,这二十年来一直在卫生院当护士。
夏春雪怀孕生产的时候,她还没来这里上班,没亲眼看见她生出了一对双胞胎。
不过夏春雪生过一次很严重的病,那期间刘莉莉作为护士照顾过她,也在病房里见过她的两个女儿。
两个女孩子实在长得可爱,刘莉莉对她们印象很深刻。
她很清楚地记得,自己问过她们几岁。
妹妹似乎脑子不太好,那会儿掰着手指算了半天都没算清楚,只是盯着自己傻笑。
姐姐倒是很快回答道:“7岁。我们都7岁了。我比她先从妈妈肚子里出来,我是姐姐!”
此时此刻,刘莉莉不由感慨道:“夏春雪的病情很快就变得严重,需要紧急转到淮市的大医院做手术,当时还是我们科的王主任,通过自己的渠道帮他们联系好了医院和转运车,可我后来才知道,他们居然没去淮市,而是偷摸溜回家了。
“那几天我刚好轮休,后来去上班的时候才听说这事儿。
“据护士长说,他家实在出不起手术费用,这才决定回家等死的……贫贱夫妻百事哀,哎……”
“夏春雪是心脏方面的疾病,可不容半点马虎啊!我实在放心不下,纠结几天后,还是想办法联系了她,想看看自己能不能帮上忙……
“我记得那会儿还是哔哔机吧,我给她的哔哔机传了信。后来是她丈夫卢大军给我回的电话,说她已经接受了手术,手术很成功,她人正在康复中。我这才总算松了一口气。”
“我好奇过她做手术的钱是哪儿的,但当时没深想,直到后来……后来有次我在镇上的农贸市场遇到她牵着一个女孩……
“那女孩傻乎乎的,一看就是妹妹,我就问她啊,‘你姐姐呢,怎么没和你们一起出来玩儿?’
“妹妹一下子眼睛湿了,瘪着嘴念叨着‘姐姐丢了’‘妈妈说姐姐弄丢了’一类的话。
“那段时间镇上丢了不少孩子,说是人贩子干的,我挺担心的,就问了夏春雪,姐姐该不会是被拐走了,她有没有报警。
“夏春雪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她没回我话,抱起孩子就跑。
“我当时没反应过来,后来琢磨过来了……她是不是把姐姐卖给人贩子了,这才凑齐了手术费。
“要不要报警,这事儿我一直没琢磨明白,都快成我的心结了……我都没反应过来,转眼间,居然20年就这么过去了。
“最近的新闻我看了,我知道妹妹被杀了,那些早该被遗忘的前尘往事,一下子就又都涌上了我的心间。
“刚才你们在小顺的办公室里问话,提到了‘夏春雪’,我心里头一下子一个咯噔……
“其实我不知道你们是为调查什么而来的,但刚才看见你们的时候,我的心情就跟这20年来,每次路过派出所时的心情是一样的,每次我都想走进去告诉警察我的怀疑,但每次又都会心生犹豫,最终退却……
“毕竟换做是我,我也不知道自己会怎么选。
“卖掉一个孩子,自己就能活下来。而只要自己能活下来,以后未尝没有弥补孩子的机会……也许这是夏春雪和卢大军的想法,我能理解。说来说去,还是没钱惹的祸,哎……”
刘莉莉一番话,把蒋民和乐小冉的心情也搞得有些沉重。
聊了一上午,三人一起吃了午餐,就又一起回了卫生院。
这个时候那里的工作人员小顺已经帮忙找到了资料。
其中,夏春雪的病历能说明,她当年确实曾因严重的风湿性二尖瓣狭窄导致急性心力衰竭、需要尽快接受手术。
至于分娩记录、B超报告等相关资料,则能充分说明,她当年果然生的是双胞胎。
那么,到底基于什么样的心理,他们当年卖掉了聪明的姐姐,而选择留下了痴傻的妹妹呢?
接到蒋民和乐小冉的调查结果后,连潮在第一时间让胡大庆按照卢庄丽的人脸数据,通过天网搜寻她姐姐的下落。
与此同时,他再次把卢大军和夏春雪这对夫妻请到了审讯室里。
先接受审讯的是夏春雪。
连潮和宋隐一起负责主导这场审讯。
在铁一般的证据面前,夏春雪已无力反驳。
在看到提示有两个囊胚的B超单复印件的那一刻,她就悲从中来,逐渐哭得泣不成声。
瞥见连潮手里那张B超单时,宋隐也有一瞬的恍神。
为了搞清楚连潮和Joker的关系,这些年他做过很多调查。
连潮母亲汪澄芝当时生孩子时在医院的建档信息,他都查过了。B超单清楚地显示,她的肚子里只有一个胚囊。
短暂恍神过后,宋隐等夏春雪哭得差不多了,给她倒了一杯热水端过来。
“谢……谢谢。”夏春雪抹了一把眼泪,抬头看向宋隐。
此时宋隐的表情显得有些古怪。
这是因为他确实对蒋民提出的那个问题感到好奇。
活了二十几年,他都不知道为什么父母对自己这么不好,因此这个时候他几乎忍不住与案子里的“姐姐”共了情。
他忍不住替她问出一句:“你当时为什么选择卖掉姐姐,而不是妹妹?”
“我……我……”夏春雪又抹了一把眼泪,再道,“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把姐妹一起卖掉,可以卖出更多的钱。可我舍不得她们……舍不得她们中的任何一个。我是真的舍不得卖……
“可我如果死了,她们的生活想必更艰难吧?
“我和大军是那个时代难得的自由恋爱,我知道他爱我很深,如果我死了,他估计也活不了了……到时候两个孩子该怎么办?尤其是妹妹,我都不敢想象,没有人照顾的话,她该怎么生存下去……”
听到这里,宋隐目光一沉,猜到了原因。
这对贫贱夫妻似乎没有什么选择能力。
他们当年做出的决定,就是他们能想到的最优解了。
果然,只听夏春雪再道:“姐姐人很非常聪明,就算没有我们帮衬,以后考大学、找工作什么的,对她来说应该不是难事,她有靠自己过活的能力。
“而且、而且她聪明,她也会来事儿……她有讨人欢心的本事……她可以把买家哄得开心……
“可妹妹不行啊,她老是笨笨的,一定会惹买家生气……买家也许会虐待她,殴打她,也许还会把她扔到大街上……到时候她根本活不下去……我们实在没法对她撒手不管!”
“我如果卖了妹妹,那等同于杀她。
“姐姐不一样……姐姐聪明,她能照顾好自己……”
审讯室内没开暖气。
冷得就像是被冰雪冻住了。
宋隐的五官崩得很紧,面色苍白得像是结了一层霜。
用漆黑的双眸紧盯着夏春雪,他问:“卖掉姐姐,这是你和丈夫卢大军的一致决定吗?”
“是……”夏春雪难掩哀伤地说道,“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宋隐再道:“当年做这个决定的时候,你们一定没有想到,被卖掉的这个姐姐,会在20年后回来杀死这个妹妹,是吗?”
夏春雪一下子站了起来,紧接着却又倏地跪下了:“不、不是这样的……美美不是凶手,她不是凶手!请警官明察,美美她真的不凶手!!她没有杀丽丽,没有!!!”
宋隐眉梢微挑:“美美?”
夏春雪当即道:“卢庄美,姐姐叫卢庄美!至少……至少我们刚开始为她娶的名字是这个。
“她没有杀死丽丽!绝对没有!!
“这是意外……这一切都只是一场意外……
“我看都跟那面墙脱不了关系!!!”【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