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两枚护身符


    据夏春雪交代, 28日下午四点左右,她和丈夫开始为年夜饭做准备。


    夏春雪心脏出过问题,干不了重活, 搬柴火、剁肉砍排骨这些活, 得靠卢大军来干。


    如此,两人的分工很明确, 卢大军负责当敦子,包揽了切各种菜肉的任务, 至于食材下锅后的事儿, 就交给夏春雪了, 她负责具体的烹饪。


    下午五点,家里开始陆续来客人了。


    来的三个都是男人, 等人到齐了, 卢大军陪他们三个打起了麻将,夏春雪则留在灶房继续准备年夜饭。


    卢家有个挺大的仓库, 稻草、木材之类的东西,编椅子编花篮所需要的工具,都会堆放在那里。


    那里还摆着几个大塑料盆,平时养着卢大军搞来的鱼。


    为了过年, 他和妻子提前把鱼杀了,把塑料盆等杂物收拾了, 支了张麻将桌,也就用作了临时的娱乐室。


    死者卢庄丽上午睡了个懒觉, 中午和父母一起吃了饭。


    那个时候她的状态还算正常,吃完午饭,还主动承担了洗碗的工作。


    下午她有些不舒服,去房间补了会觉, 之后就在里面看起了电视。


    下午夏春雪一直在忙,没怎么关注女儿下午的情况,再次和她正式打照面,已经是晚上8点半吃年夜饭的时候了。


    那会儿她蓬头垢面的,头发也没梳,精神状况似乎很不好,在父母的要求下给前来做客的长辈敬了酒,也就夹了一些菜回卧室看春晚了。


    卢庄丽状态不好,想自己待着,强行把她留下,不仅她难受,亲戚们估计也觉得扫兴。


    这么想着,夏春雪干脆让她回房了。


    卢大军明显为此感到不满,站起来就要把女儿叫出来。


    “搞什么?她以前可从来不会这么没礼貌!”


    “行了,大过年了,她想怎样就怎样吧,这辈子活得开心就好了嘛!”


    在妻子的劝说下,卢大军终究没有强行拉女儿出来吃饭。


    后来卢庄丽自己来客厅添过几次菜,夏春雪也去卧室给她送过一次水果。


    这期间夏春雪一直穿着新棉袄,而不是那条红裙子,举止上也无明显异常。


    晚上9点半,主卧的灯熄了,电视关了,卧室门也关了。


    夏春雪以为女儿睡了,本来想问她想吃几个饺子的,不过转念又想,她都已经睡着了,就让她好好休息吧。


    审讯桌前,宋隐一边听,一边拿笔做起了记录。


    记录到9点半这个时间点发生的事后,宋隐明显发现了问题,于是在后面的白纸部分,用笔划下了一道笔直的竖线。


    他在竖线左边部分,续写起了之前了解到的时间线。


    至于右边部分,他打算等会儿用另一种颜色的笔,写出修正后的时间线。


    综合先前每个人的说法,当晚的时间线是——


    晚上10点左后,夏春雪的兄长夏建国,在上厕所的时候撞见了卢庄丽,那个时候她已经换上了红裙,表现得神神叨叨。


    晚上11点左右,死者母亲夏春雪去厨房煮饺子。


    死者的父亲卢大军,舅舅夏建国,远房大伯桂开朗,以及邻居老爷子这四人,则继续在饭桌上喝酒。


    晚上12点左右,夏春雪发现女儿不在家,猜到她去了鬼屋,于是拿着手电筒先一步找过去,继而发现了尸体。


    再后来是凌晨2点。邻居老爷子听到了卢家有动静。


    凌晨4点左右,邻居老爷子听到卢家第二次传来了动静,还疑似听到了女性的哭声。


    以上即是修正前的时间线。


    宋隐在“晚上12点”的部分,用红色的签字笔打了个问号。


    他在第一时间就发现了这里的不对劲之处。


    按刚才夏春雪最新的口供,晚上9点半,主卧灯熄了,电视关了,门也关了,她以为女儿睡觉了,煮饺子的时候就没再去打扰她。


    这种情况下,先前她和丈夫的说法未免就不合理了。


    既然煮饺子的时候都担心吵醒女儿,没有问她吃不吃、吃几个,那么当饺子煮好了,也没有理由再去敲门叫醒她。


    这种情况下,在以为女儿独自在房间睡觉的情况下,当晚12点,他们是怎么发现女儿失踪了的?


    果然,连潮也发现了同样的问题。


    只见他看向夏春雪问:“所以你们之前欺骗了警察。到底是怎么发现卢庄丽失踪的?”


    夏春雪紧张地揪着棉裤:“对、对不起……”


    “请陈述事实。”


    “是。我现在就说……我家的灶房,是单独修的,没和主屋连成一栋……我的确是11点左右才去灶房煮的饺子。


    “就在那个时候……那个时候我看到了、看到了美美。”


    除夕那晚11点,夏春雪刚走到灶房门口,忽然瞥见不远外有红影一闪而过,她皱眉追了过去,这便看到了卢庄美。


    卢庄美穿着厚厚的红色羽绒服,里面则是一身漂亮红裙。


    她手里还拎着好几个袋子,有围巾、衣服、还有水果,看起来都是挺上档次的年货。


    卢庄美向夏春雪招招手,两个人一起去到了灶房后方,远远避开了客厅里正在喝酒的男人们的视线。


    然后卢庄美把手里的那些袋子通通交给了夏春雪:“我过来给你们送点东西,毕竟是大年三十。”


    这番话听得夏春雪心里很是过意不去:“抱歉,我们……我们实在对你不起……”


    “不要紧。我知道你们有你们的难处。我现在也活得不错,没什么好埋怨的。如果不是被卖,我可能还困在这破农村呢。”


    卢庄美道,“不过,卢大军,我还是先不见了吧。当初是他主张要卖掉我的,不是吗?


    “其实我不恨他,也不怪他。毕竟事情都快过去20年了。我只是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态度面对他。”


    夏春雪不免有些汗颜。


    卖掉姐姐而不是妹妹,这个决定,当初是他们夫妻俩一起做的。非要说的话,最先还是她提出来的这个建议。


    然而不久前,偶然在镇上遇到卢庄美,又意外与她母女相认后,关于事实真相,夏春雪实在是说不出口,话里话外不由自主地,就把锅全都甩给了丈夫。


    因此母女相认以来,卢庄美只见过她,而一直没有与父亲打过照面。


    当然,卢庄美也一直没有见过自己的妹妹卢庄丽。


    “对了,我之前送给丽丽的红裙子,她穿过吗?喜欢吗?”


    卢庄美问道,“我前段时间有点倒霉,特意找道士算过,他说我得多穿红色才行。我想着我和妹妹八字一样,顺手也就给她买了一模一样的红裙子。”


    “她穿过了,很喜欢。谢谢……谢谢你!”


    夏春雪道,“这裙子穿在她身上很好看的,啊当然,它穿在你身上,更好看。从小你就比丽丽更漂亮,也更聪明!!”


    “真的吗?那你和爸爸为什么喜欢的是她,而不是我呢?”


    问这话的时候,卢庄美是笑着的。


    她好像已完全不在意当年发生了什么,只是随便问问。


    夏春雪却一下子慌了:“我们没有不喜欢你,我们……”


    “没关系的。我是姐姐嘛,保护她也是应该的。”


    卢庄美又是笑笑,拿出一个护身符,交到了夏春雪手里,“道士算到我最近三个月有死劫。我和妹妹既然八字一样,想必妹妹也有同样的死劫。所以我从道士手里买了一对护身符,我一个,妹妹一个。你可记得,一定要让她戴上。”


    夏春雪感激涕零地接过护身符:“哎呀,谢谢你……谢谢你这么替丽丽考虑……”


    “应该的。她毕竟是我妹妹。”卢庄美道,“你不是说,她最近不往鬼屋跑么?那里有个封过尸体的墙,是吗?看来是道士的话应验了。她染上脏东西了。你尽快把护身符给她吧。”


    “好,我现在就去找她——”


    “诶,别啊,我刚过来的时候看见卧室熄着灯,看来她已经睡着了。那就不着急,让她多睡会儿吧。再说戴这个也讲究时辰的。今天午夜12点,你再准时叫醒她,确保她在新年到来的那一刻戴上护身符,也就行了。”


    “好。我知道了,都知道了!太吓人了这……真是可怕……不过这道士还挺灵的,居然算这么准。丽丽最近确实好怪!”


    听到“死劫”之类的词汇,夏春雪简直有些后怕。


    她将护身符珍之重之地放进口袋里,再上前拉住卢庄美的手:“留下来吃点饺子吧!”


    “不用了,我回去还有点事。”卢庄美道。


    “你……那我给你拿件衣服吧,虽然套了羽绒服,你这里面穿得还是太薄了,会生病的!”


    “不要紧。我是从酒会上过来的。宴会厅暖气打得高,很热,车上也一样。就村子里这截路冷了点,我等会儿上车就好了。行,那就这样,我先走了,再见。”


    审讯室内,面对连潮和宋隐,夏春雪讲述到这里,又道:“12点,我去找丽丽,想给她戴护身符,发现她不见了……


    “我实在没想到,护身符没来得及戴上,她就、就被车撞了……说来说去,都是鬼屋的问题……


    “所以警官,我实在不明白,你刚才说美美是凶手是什么意思……她跟这事儿可没关系啊……”


    夏春雪并不知道,卢庄丽根本不是死于11点半的车祸。


    她也不知道鱼塘那里的监控记录了那晚11点20分,红裙女人从鱼塘边经过,以制造死者自己走向鬼屋的假象。


    因此目前看来,她不认为凶手是卢庄美,甚至认为她和这件事毫无关系,这也是合理的。


    她陈述的一切也基本能自圆其说。


    然而,如果真是这样……


    刚才在听到自己说出“姐姐杀了妹妹”这样的话之后,她的反应就不该那么大。


    她居然直接朝自己下跪了。


    这明显不对劲,像是在欲盖弥彰。


    宋隐垂眸看向自己记的笔记,回想起邻居老爷子听到的那两次动静,想到了什么。


    他当即再看向夏春雪问道:“事故发生后,你是和卢大军一起回家的吗?”


    审讯进行到现在,夏春雪已经哭过好几场了,她仿佛把一辈子的泪水都哭干了,现在是嗓子哑了,心也累了,精气神抽离了她的身体,她仿佛一具失了灵魂的躯壳。


    因此,当听见宋隐这句充满诱导性的问话,她几乎来不及反应就下意识地点了头,答了一声:“是。”


    可紧接着她立刻瞪大眼睛,猛地摇着头道:“不、不是……是大军先回去,我后回的,我……”


    “事已至此,也没必要说谎了。”


    宋隐道,“那晚你们是一起离开的医院,还是分别离开的,我们一查医院的监控便知。”


    倏地一下,夏春雪的脸变得更白了。


    宋隐心下了然,便道:“那晚,邻居刘大爷听到你家有两次开门声。其中一次,是你和丈夫一起从医院回家,另外一次……我想应该是卢庄美来了,是不是?”


    沉默许久后,夏春雪总算松了口:“是……是的。不过她并不是凶手啊……


    “差不多凌晨4点吧,我和大军回到家,开灯后发现美美坐在客厅里……那会儿她在哭,哭得很伤心,快晕过去了。


    “那是因为她感应到了妹妹的死亡,她很难过,她还很害怕,担心同样的死劫会如道士说的那样,降临到自己身上……”


    宋隐当即问:“她怎么知道妹妹死亡的?纯靠所谓的、双胞胎之间的心灵感应?”


    问这话的时候,宋隐也不免看了身旁的连潮一眼。


    如果真存在这种感应……


    他感应到过Joker的存在吗?


    只听夏春雪再道:“不是的,不是纯粹的感应。是她朋友告诉她这件事的。她朋友把丽丽撞了,告诉了她这件事,然后……然后……”


    “她朋友,谁?”问话的是连潮。


    “就那个租下了鬼屋开店的老板,好像是姓曹。”


    夏春雪道,“那家店,美美也投资了。她那晚过来,是希望我们不要追究曹老板的责任,否则要是店开不起来,她投出去的钱都会打水漂,后面的日子会很艰难……”


    “抱歉,之前我和大军隐瞒了这些事,一方面,是怕被追究当年卖孩子的责任。


    “另一方面……我们已经对不起过美美一次了,没法对不起她第二次。丽丽已经死了,我们现在就剩美美一个孩子了。对我来说,她像失而复得的宝贝一样,我不忍心害她……


    “但她真的不是凶手,她连丽丽的面都没见过。


    “她只是想让那家剧本杀店顺利开下去而已。”


    “所以,”连潮用手轻轻叩了一下桌案,目光沉沉地看向夏春雪,“在你看来,除夕晚和你们一起吃年夜饭的,就是卢庄丽本人,是吗?


    “你是在11点去煮饺子的时候,才看见卢庄美的?”


    “是。就是这样啊……怎、怎么了?”


    夏春雪像是有些不理解,“她俩是长得像,但我一直分得很清楚啊。虽然我和美美是才相认不久,但丽丽是我手把手带大的,我怎么可能分不清谁是谁?


    “你们外人可能看不出来,但在我眼里,她俩差别大了去了。”


    连潮却是又问:“当晚10点,你哥哥夏建国上厕所遇到的,到底是双胞胎中的谁?”


    夏春雪一下子愣了:“什、什么意思啊?我不知道这件事。10点?10点的话,只能是丽丽吧。美美还没有来我家。”


    “丽丽不是应该在睡觉吗?”


    “话是这样不错。但她可能中途起来上厕所了也没准。”


    “你完全没发现这件事?”


    “10点那会儿,我具体在做什么,我现在也记不清了,我当时在灶房和客厅间来回跑,那几个男人一会儿要打麻将一会儿要喝酒的……我确实没注意丽丽有没有出来。”


    第102章 温水煮青蛙


    连潮与宋隐回到家的时候, 夜色已深。


    两个人却似乎都没有立刻睡觉的打算。


    此刻客厅的灯很亮,连潮坐在客厅,宋隐则蹲坐在他大腿前方的地毯上, 为的是帮他检查膝盖的伤口恢复得如何, 顺便帮他换药。


    连潮低下头,能看见他柔软的头发, 垂着的眼睫,挺立的鼻, 还有一丝不苟地正握着纱布动作的手。


    “疼么?”宋隐忽然问他, “我轻一点?”


    也不知想到什么, 连潮的眼神滑过些许微妙,随即动作强势地用力捏了一把宋隐的后脖颈, “没事。过来休息一会儿。”


    宋隐略作收拾后, 把药箱放到了一旁,坐到了沙发上。


    他确实觉得很累, 但又不是有强烈睡意的那种累,于是将身体后仰,将头靠在了沙发背上,双目放空般望向了天花板。


    两人认识的时间还不算长。


    但也可以称得上是朝夕相处了。


    连潮很熟悉宋隐的这副样子——


    身体很累, 大脑却根本停不下来,非得要把案件的逻辑理顺了不可。


    瘫在沙发上的宋隐, 倏地将双眼眯了起来。


    见状,连潮便迅速把大灯关掉, 转而点亮了昏黄不刺眼的壁灯。


    宋隐眨了两下眼睛,回过神来后,侧过头对上他望过来的目光,淡淡笑着道:“谢谢。”


    “不客气。”连潮起身往吧台那边走去, “给你做杯饮料。连续熬夜很久了,明天晚点再去局里。”


    宋隐坐起来:“你的腿能走吗?”


    “不要紧。”


    宋隐缓缓将头重新枕到沙发背上,打了个呵欠问:“还做无酒精的莫吉托吗?可以多帮我多加点冰块吗?”


    “不可以。”连潮的声音遥遥传来,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大冬天的,吃冰不好。”


    “只加一块?”


    “半块都不可以。”


    “连队——”


    “嗯?”


    “我还年轻,我可以,我身体素质很好。”


    “……”


    片刻后,连潮回到客厅,把调好的“酒”递给宋隐。


    他没惯着宋隐,果然半块冰块都没加。


    “喝完泡个澡,然后好好休息。工作的事情,可以工作的时候再想。”


    宋隐喝一口莫吉托,微微歪了头看向连潮。


    对方浅浅蹙着眉,明显也放不下案子。


    于是他干脆道:“我没事儿,不累,随便聊聊好了,又不是正式开会。关于这案子,你现在怎么看?有新想法吗?”


    连潮果断摇了头:“我不觉得之前的推理可以被推翻。”


    不知不觉间,宋隐举起了手里的莫吉托,然后他眯起眼睛,透过半透明的浅绿色玻璃杯看向连潮。


    连潮立体俊朗的五官扭曲了,肩宽腿长的好身材也扭曲了,像是坠入了毫无根据、脱离现实的幻梦中。


    宋隐轻轻勾起了嘴角。


    他觉得这样的连潮,就该是梦里才会看见的。


    短暂的恍神后,宋隐喝一口莫吉托,把酒杯放下:“不推翻之前的推理……所以,你完全认可我对死亡时间的判断?”


    “当然。”连潮道,“我从不怀疑你的专业能力。”


    “嗯。”宋隐又笑了,然后很肯定地一点头,“我也肯定我自己。”


    宋隐喝的是无酒精的鸡尾酒,看起来却有些微醺。


    连潮被他的表情和话语逗笑,转而倒了杯热水过来:“别光喝凉的,搭配着热水喝。所以,你现在怎么想?”


    沉默了一会儿,宋隐道:“先简单对死者卢庄丽做个侧写吧——她智商不高,成绩不好,帮忙看店的时候算账完全算不明白……不过她不是智障,她有自理能力,且性格很好,在所谓的‘疯’掉之前,与父母邻居,全都相处得很好。


    “当晚在卢家吃年夜饭的五个长辈,对有一件事的说辞是统一的——晚饭期间,‘卢庄丽’精神状态再度变得不好起来。


    “我依然认为,那个时候‘卢庄丽’其实是‘卢庄美’。


    “在人前待太久,她担心自己会露陷,于是她躲进了卧室看春晚,只偶尔出现在大家面前。


    “当然,为了万无一失,她依然在装疯卖傻,试图把一切破绽、一切不符合卢庄丽本人的举动,都推给‘精神失常’。”


    “在夏春雪的视角里,卢庄美是晚上11点才来的卢家,她穿着漂亮的红裙,刚参加完一场奢华的酒会,特来给自己和丈夫送年货,以及一枚护身符。


    “但实际上,卢庄美早就来了。


    “卢庄丽吃完午饭,还帮父母洗了碗。那期间她表现得很正常,有说有笑的。在父母视角里,属于‘病情没有发作’。


    “这个时候的卢庄丽是本人。


    “但到了下午,她又说不舒服想睡觉,一个人回了房,之后就状态不好起来……


    “我想,那日下午,不知不觉间,卢庄丽已经被替换了。”


    连潮缓缓喝掉一杯酒。


    他的目光逐渐地变深变沉。


    他道:“如果是这样,你觉得为什么她们的父母,居然会认不出来她们之间的区别?”


    宋隐睁大眼睛,瞳孔微微发亮,明显已经有了想法。


    但他似乎想知道连潮是怎么想的,于是问:“你怎么想?”


    连潮沉声道:“只有一个答案能解释一切了——这场扮演,并不是除夕那天晚上才发生的,而是早就开始了。”


    顿了顿,他又道:“如果是这样,两姐妹不可能没见过面。”


    宋隐接过话道:“同意。从第二次审讯时的状况来看,夏春雪和卢大军应该没有说谎,也没有再隐瞒什么。他们的口供能互相印证。


    “那么,暂时假设他们说得全都是真的,卢庄美一定早就在瞒着他们的情况下,与妹妹偷偷见了面。”


    夏春雪和卢大军亲手将卢庄丽带大。


    即便她和姐姐卢庄美长得一模一样,两人的气质、形象、性格千差万别,当父母的一眼就能看出差异。


    是以,如果卢庄美是在吃年夜饭的时候,才临时伪装成妹妹卢庄丽出现的,多半会露陷。


    舅舅和远房大伯与卢庄丽相处得短,倒也罢了。


    父母和邻居大爷,却一定能看出问题。


    但如果这场扮演很早前就开始了,一切就不同了。


    按夏春雪的供述,她是在两个半月前偶然遇到的卢庄美。


    那会儿她骑着三轮车,刚把自己编的手工花篮们运送给一个常合作的商家,意外撞见了正在那里挑选东西的卢庄美。


    彼时卢庄美似乎在和自己的老板打电话:


    “找到您说的那种小店了。是的,是啊,这个时代,这种手工制作的东西才珍贵……是的,好,我马上拍给您看您喜欢哪种,告诉我,放办公室里一定好看。好,行,我晓得了……”


    虽然只望见了卢庄美的侧脸,但她长得与卢庄丽完全一样,夏春雪当然一眼就认了出来。


    可在那个当下,她根本不敢上前与女儿相认,立刻怀着一颗仓皇的心跑了。


    第二天,夏春雪特意又去了一趟镇上。


    她又去了那家店,为的是向老板偷偷打听,昨天来店里的那位漂亮姑娘的情况。


    店家这便告诉她,那姑娘是当秘书的,她的老板当年是县状元,是从这小镇上走出去的高材生。


    现在人家事业有成,想为家乡做一番贡献,于是在这里开设了一家分公司,为的是在这边修一个游乐场。


    作为秘书,昨天那姑娘来店里,是想买一些能缓解老板思乡之情的、极具当地特色的本土手工制品。


    “诶春雪,那姑娘和你,是什么关系啊?


    “我先前见过丽丽一面……时间久了,有点记不清了,但我怎么觉得,那姑娘和丽丽长得很像啊?”


    对于这个问题,夏春雪当然没有如实回答。


    把店老板搪塞过去后,她便失魂落魄地离开了那里。


    在那之后,她三五天就会来一次店里。


    只因她听店老板提了一嘴,那姑娘对他们家的东西很满意,过阵子还会来采购。


    两个星期后,夏春雪果然又在这家店里遇到了卢庄美。


    她仍没脸和女儿相认,明明日夜盼着她来,却又在她转身望过来的那刻拔腿就跑。


    不过这次她没有跑成。


    她被卢庄美注意到了,并很快被追上了。


    那个时候,夏春雪心里既是慌乱,又是惊喜。


    她慌乱,是因为不知道怎么面对女儿。


    她惊喜,则是因为女儿居然还认得自己。


    就这样,夏春雪与卢庄美相认了,还把自家地址告诉了她,说如果她不介意,随时回家看看。


    卢庄美拒绝了,表示自己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


    这倒在夏春雪的预料之中,她对此表示了充分的理解,只连连向卢庄美道歉,说愿意倾尽所有来弥补她。


    “真的吗?你愿意弥补我,无论通过什么方式?”


    “当然。当然是真的!我知道,你现在穿的都是名牌,用的手机也好贵……可能根本看不上我们家三瓜裂枣的……


    “但无论你提出什么,只要我能做到,我一定帮你!”


    自那以后,夏春雪大概每周都会和卢庄美在镇上见一面。


    卢庄美会带着她喝咖啡、吃美食、逛商场。


    她既甜蜜又心酸,到后来就只剩下满足了。


    她找回了失而复得的女儿,她无比感谢上苍。


    夏春雪无颜告诉卢庄美有关当年卖掉她真相,于是把锅甩给了丈夫。


    卢庄美信了她的话,迟迟不愿与父亲相认。


    她对妹妹的感情很复杂,暂时也没与她见面。


    对此夏春雪也表示能理解。当初被卖的是她而不是妹妹,她心里多少有些介怀,这也是人之常情。


    这种情况下,卢庄美也就一直没有去卢家。


    直到大年三十那晚,为了送年货和护身符,她才第一次根据夏春雪给的地址找了过去。


    当然,这只是夏春雪视角里的故事。


    真实的情况应该是,卢庄美早就偷偷见过了自己的妹妹。


    “丽丽,还记得我吗?我是姐姐啊。”


    “嘘,不可以告诉爸爸妈妈你见过我哦。”


    “当年我被他们扔掉了,因为他们不喜欢我呀。所以啊,如果他们知道你偷偷见了我,他们会生气的!”


    “是,我知道你最乖,最听话,也最懂事,向来最会讨爸妈欢心,所以你不舍得惹他们生气,对不对?”


    “没关系,那你偷偷来见我就可以了。”


    “我们偷偷见面,这是你和我之间的秘密,好吗?


    “这个秘密不能告诉任何人。不然姐姐就再也不能来见你了。”


    “今天的冰淇淋好吃吗?”


    “我也想给你再带一份呢,不过他们现在不准顾客把冰淇淋带出去呢,只能去店里吃。”


    “你想去店里?”


    “可以,姐姐当然可以带你去,姐姐最喜欢你了。但你得想办法骗过爸妈才可以哦。”


    “唔……怎么骗啊,让我想想啊……”


    “啊对了,咱们村子流传着一个鬼屋的故事,你知道的吧?”


    “放心吧,姐姐天天去那里,那里没有鬼。这世上哪有鬼?”


    “但我们可以装作有鬼的样子,也可以吓吓爸妈呢……这是一个游戏,一个恶作剧……”


    “陪姐姐做这个游戏,好吗?”


    “对了,你不是可喜欢看电视了吗?你喜欢的那个明星,姐姐也很喜欢呢。那么,我们学她演一出戏好不好?


    “来,我教你一句话,你跟我念——‘“那面墙会流泪,也会流血……还会眨眼睛!”


    “丽丽,我会带你去镇上玩儿,带你去吃冰淇淋,带你去游乐场,带你去好吃的烤肉……”


    “但你千万记得,不能对爸妈说实话。”


    “他们一旦问你去哪儿了,你就说,你去看那面墙了!”


    “如果他们继续追问,你觉得自己应付不过去了……你就装疯演戏,念这句话给他们听!”


    “这个游戏很简单的,对不对?”


    “来,将这句话念给我听,我看看你学得像不像……”


    “姐姐要像小时候那样检查你的功课咯。”


    ……


    卢庄丽脑子不好,性格却很好,很容易就能被忽悠。


    在其他人的视角里,差不多两个月前,她去了一趟“鬼屋”,回来后精神就不对劲了。


    自那之后,她三五天就会跑没影儿,一问就是去鬼屋了。


    不仅如此,她还经常念叨着“那面墙会哭”之类的话。


    但实际上,每次所谓“去鬼屋”,她其实都被带到了其他地方。


    与此同时,在卢庄丽离开家“去鬼屋”期间,卢庄美开始尝试着,以妹妹卢庄丽的身份,出现在邻居老爷子,以及父母面前。


    由于这个时候卢庄丽已经疯了,卢庄美大可以装疯卖傻,就这样逐步地把爸妈糊弄了过去。


    总结来说,姐姐知道自己没有办法直接伪装成妹妹。


    所以她利用村子里的那栋知名“鬼屋”的故事,创造了一个“发疯的妹妹”。


    扮成正常的妹妹,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但扮演“发疯的妹妹”,这事儿相对就容易许多了。


    而当她将这场扮演持续了两个月之久,父母如温水煮青蛙般逐步适应、接受了这个“发疯的妹妹”的存在之后,就更不容易发现她的把戏了。


    也因此,大年夜的晚上,卢庄美堂而皇之地扮演着妹妹和家人吃起了年夜饭。


    可没有任何人意识到她真正的身份。


    更不会有人知道,早在大年三十那日下午,妹妹就已经在姐姐的唆使与诱导下,偷偷离开了家。


    不知不觉间,宋隐把连潮新倒的一杯热水也喝光了。


    然后他在昏暗的光影里看向连潮:“现在的问题就在于,卢庄丽到底是怎么死的,以及卢庄美是不是凶手了。


    “如果卢庄美布了两个月的局,演了这么久的戏,就是为了杀死卢庄丽,并将一切嫁祸给车祸,实现一个看似完美、实则漏洞百出的杀人诡计……我觉得不太像。她最初应该有别的什么目的。对了——”


    “嗯?”连潮问他,“想到什么了?”


    “我先前都忘记问了……卢庄丽不是有个闺蜜么?当时就是她坚称卢庄丽是被人谋杀的。”宋隐道,“后来她怎么说的?”


    连潮解释道:“卢家不是在村口开超市么?超市旁边是一家汽修店。卢庄丽的那位闺蜜,是汽修店老板的女儿,常在店里干活什么的,也就和卢庄丽熟了起来。


    “我见过她一面,她倒是没有提供特别明确的信息,只说最近卢庄丽和她联系少了,像是认识了新朋友后,就把她抛在了一边似的。


    “有次她撞见卢庄丽从外面回来,她的表情很古怪,看起来很是惊惶,并且看见自己就跑。


    “她觉得不对劲,追了过去,就听到卢庄丽念叨着‘好可怕’‘有人想杀我’一类的话。


    “卢庄丽这闺蜜,并不知道所谓的‘精神失常’,其实是姐姐为了扮演妹妹所玩的把戏。


    “不过错有错招,她表示自己多次去过鬼屋探险,从来没有撞到过鬼,所以她觉得卢庄丽精神失常,不是因为装了鬼,而是因为得罪了谁,真的遭到了追杀,这才被凶手吓疯了。”


    沙发后方,会自动变色的氛围壁灯由昏黄转成了深蓝。


    宋隐白皙的皮肤因之而浮上些许冷意。


    那是如深海般潮湿的冷。


    倏地,他坐直了,抬眸看向连潮的时候,漆黑的瞳孔也染上了几分蓝:“你说,会不会真正在被追杀的人,其实是卢庄美?


    “当初她背着父母找上卢庄丽的真正目的,其实是想让她做自己的替死鬼。”


    第103章 读得懂的人


    卢庄美是两个月前才来到新龙村附近的小镇的。


    她之所以来这个小镇, 很可能就是为了完成她的计划——


    她知道有人想找自己麻烦,在这种情况下,她想到了一个办法, 让妹妹卢庄丽当自己的替身。


    也许她根本不是什么游乐场老板的秘书, 也根本不是真的为了采购所谓的手工艺制品才去的那家店。


    她早就查探清楚了卢家的一切,知道生母会在什么时候去小镇的商家送货, 因此刻意在那家店里制造了一场“偶遇”。


    其后,通过夏春雪进一步摸清楚了她和卢大军的生活习惯后, 卢庄美背着他们悄悄接近了卢庄丽。


    在父母的视角里, 女儿如果只是时不时跑去鬼屋, 每天都记得回家,且不会做其他任何伤害别人或者自己的事, 那么情况大概是可控的, 他们还能相对放心地去忙自己的工作。


    但如果她长时间不在家,他们定会心生疑窦。


    因此, 当妹妹卢庄丽被引起其他地方的时候,如果时间很短,姐姐卢庄美或许不需要额外做什么。


    如果妹妹会长时间不在,姐姐就需要去卢家待着, 以便扮演那个“撞鬼后发疯的卢庄丽”。


    可如果姐姐留在卢家扮演妹妹,那期间的妹妹又是跟谁走的呢?谁能保证妹妹一直规规矩矩地待在某处呢?


    这意味着姐姐一定有一个同伙。


    而这个同伙, 很可能也是案发当晚,避开鱼塘处的监控、通过扶桑林把尸体运送到“鬼屋”附近的人。


    这是连潮和宋隐在这晚达成的一致结论。


    至于案发当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卢庄丽到底是谁杀的,这件事尚未可知。


    后半夜躺上床后,宋隐也没能立刻睡着。


    他几乎忍不住在脑海中代入了卢庄美的视角。


    总的来说,整件事的大体脉络是清楚的, 但单就凶杀案本身来说,其实仔细想想,卢庄美身上还有很多说不通的地方。


    一系列操作看下来,卢庄美确实是一个非常聪明的人。


    既然如此,她应该知道法医会根据对尸体死亡时间的推算来识破她的把戏,也应该知道,尸体身上两种颜色明显不同的血迹,反而能说明有一些血是后面才覆盖上去的。


    此外,卢庄美之所以向夏春雪递出那个护身符,且要求她等到12点再给卢庄丽戴上,恐怕也是为了引她尽快发现尸体。


    可她为什么这么做?


    等到第二天白天,父母发现卢庄丽不见了,应该也会去鬼屋那里找。


    那个时候尸体身上原本在两种不同时间形成的血迹,会由于一夜过去,而呈现出相似的褐色,反而不容易引来怀疑。


    当然,有可能只是因为卢庄丽死得太猝不及防,连卢庄美也始料未及,因此她根本来不及想其他的掩饰手法,只有先把一切推给车祸,然后说服父母尽快火化了尸体再说。


    尽快发现尸体、尽快火化、尽快了结这些事情,也就能免得再生事端。


    这或许是卢庄美的行为逻辑。


    但如此之外,还有没有其他原因呢?


    柔软的席梦思往下一塌。


    宋隐感觉到连潮翻了个身,然后顺势伸出一只手揽过了自己:“还在想案子?”


    宋隐侧过身来与连潮在黑暗中对视一眼,随后将脑袋枕在他的肩膀上。


    横竖睡不着,他索性讲出了自己的疑虑。


    连潮便道:“嗯。我也有同样的疑问。不过在刚才,我想到了一个可能——”


    “什么可能?”宋隐问他。


    连潮道:“如果卢庄美是凶手,且她做这一切,只是为了彻底逃脱罪责,何必演那么多把戏?


    “她不如干脆在鬼屋附近放一把火,那里是扶桑林,地上散落着无数凋敝于寒冬的枯枝,完全可以用来助长这场火势。


    “借用大火将尸体彻底毁掉,会在极大程度上增加对死亡时间精准推算、以及死亡原因判断的难度。


    “可是卢庄美为什么没有这么做?”


    “当然是因为放火会指向他杀。车祸却可以指向意外。”


    话到这里,宋隐忽得停顿下来。


    之后不待连潮回答,他又自顾道,“我知道你的意思了,不论是通过放火的方式增加尸检难度,还是将一切伪装成意外车祸,本质上都是凶手为了逃脱罪责,而可以想到的办法。


    “然而这二者的不同之处在于,将一切伪造成车祸后,一旦警方破解了这场的把戏,会意识到一件事——卢庄美有同伙。


    “毕竟,只有在存在同伙的前提下,她的把戏才能成立。”


    “对。所以我在想,只有一个解释能说明一切了。”


    连潮接过话道,“那个搬运尸体去扶桑林的人,才是本案的真凶,并且卢庄美恐怕一直受制于他。


    “那人杀了人之后,问卢庄美怎么办,要不要干脆放火烧了尸体一了百了。


    “卢庄美向他提出,不如她伪装成妹妹演一出戏,伪造成死者意外遭遇了车祸的假象。凶手同意了这个提议。


    “然而凶手不知道的是,聪明如卢庄美,故意演这一出大概率会被警方识破的戏码,反而是为了出卖他。


    “由于受制于凶手,当着他的面,她什么都不敢做,想让他受到警方的制裁,她只能采取这种相对迂回的方式。


    “如果警方什么都没发现,那也没什么,她不会因为这件事受到凶手的惩罚。


    “而一旦警方发现了真相,对于她来说,既然她不是真正杀死人的凶手,也不是主谋,即便入狱,也不至于被处以极刑。


    “甚至对她来说,也许入狱反而是她摆脱那个人的一种方式。入狱之后她的处境,可能比她现在的处境还要更好。”


    连潮的声音有些沉。


    语毕,他轻轻拍了拍宋隐的肩膀:“有一件事可以验证我们的猜想。如果卢庄美真想摆脱罪责,已经几天时间过去了,她早已可以逃到天涯海角,躲到没有天网的地方去。


    “但如果我们很快能发现她的踪迹,并予以逮捕……这就说明,我们的想法是对的。”


    “嗯。是这样不错……这样一来,关于卢庄美,我就剩最后两件事想不通了。”宋隐道。


    连潮问他:“哪两件事?”


    宋隐道:“第一件,是剧本杀店老板,到底扮演着一个什么样的角色,卢庄美到底是不是这家店的所谓的合伙人之一。


    “第二件事……如果真像我们分析的那样,案发当晚,将自己扮作妹妹,将一切推给‘车祸’,是卢庄美想到的既能保证自己不被凶手杀死、又能将他的存在暴露给警察的两全其美的方式,那么有一个步骤,她就是多余做的——


    “事发之后,她何必去卢家等父母回来,让他们帮自己隐瞒呢?万一他们真的把尸体直接火化掉,她的目的就达不到了。”


    连潮摇摇头,大概是没想到答案。


    “关于第一件事,明天我会再提审曹建鑫。


    “至于第二件事,也许要等将卢庄美逮捕归案,才能真正知道原因了。好了宋宋——”


    连潮拍拍他的肩,“先睡吧。别想了。”


    说完这话,连潮发现宋隐不仅没睡,反而朝他睁开了一双亮亮的眼睛。


    “怎么了?”连潮问他。


    沉默了一会儿,宋隐低下头,将脑袋抵到连潮的肩膀上,“其实,我是因为想解决自己的心理问题,大学期间才辅修了心理学。但也不知道是不是学艺不精,我发现我根本解决不了。


    “同样,现在我也想不到卢庄美为什么凌晨跑回去见了父母,完全搞不清她的心理动机。


    “所以你看,果然人比尸体复杂多了。”


    此时的连潮心脏变得很柔软。


    他觉得自己很享受这种时刻——


    宋隐愿意稍微把自己打开,给自己说说心里话。


    这种话在夜深人静、两人紧紧依偎着说,似乎犹显得珍贵、真实而具有温度。


    他想起了父亲曾对自己说过:“别看我和你妈聚少离多,两个人做的工作又天差地别……但我们心在一起,劲儿也都在往一处使,这就叫爱情呐!


    “每次和她在一起,两个人什么都不做,光是聊聊天,我都觉得很满足。她工作上的麻烦都会跟我说。这就是两颗心贴近的感受!”


    父母的感情观能在很大程度上影响孩子。


    连潮发现自己潜意识里对爱情的向往,就是父亲曾形容过的那样。


    他不觉得宋隐说得话很古怪,只觉得这是他愿意向自己靠近的信号。


    紧接着只听宋隐又道:“不过——”


    “嗯?不过什么?”


    夜色中,连潮的声音显出了一种低沉的温柔。


    “不过幸好你不是那种人。”


    “哪种人?”


    “让我觉得读不懂的人。”


    宋隐的呼吸喷洒在连潮的脖颈与胸口,暖暖的,痒痒的,像沾了糖水的羽毛轻轻地一扫而过。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


    “当然是好事。待在你身边,我会觉得很安全。”


    “宋宋——”


    “连潮,你是这世上我唯一可以信任的人……好了,我的话彻底说完了。睡吧。”


    次日下午。


    连潮得到了底下侦查员们得到的最新调查结果——


    曹建鑫和卢庄美认识的概率很小。


    至少二人并无商业合作的关系。


    曹建鑫没有任何合伙人,独立运营着这个剧本杀店。


    卢庄美之所以对父母那么说,估计只是随便找个借口。


    当然,具体原因还要等逮捕了她、并审问过后才知道。


    关于这方面,后来连潮也提审了曹建鑫。


    他既不认识卢庄美,也不认识卢庄丽。


    他身上估计藏着些什么别的秘密,不过在这对双胞胎姐妹的相关问题上,并不像说谎。


    接下来的调查重点,除了安排人继续在镇上调查走访,以寻找可能跟案情有关的线索外,就是根据卢庄美的画像去寻找她的下落,以便将她逮捕归案了。


    由于在小时候被卖了,她现在的名字当然已不是卢庄美,而是包晓洁。


    至于其具体的过往经历,诸如做过哪些工作、念的什么大学等等,也待进一步搜集。


    数日后。


    针对本案需要召开一次阶段性的问题。


    临近会议开始,连潮被李局临时叫走,也就来得迟了些。


    尚未真正踏入会议室,连潮听到会议室内传来了讨论——


    似乎是在讨论最近的女爱豆选秀的。


    “宋老师,你喜欢几号啊?”问话的是蒋民。


    “唔……7号吧。”宋隐道。


    “对对对,我也喜欢7号,眼睛又大又亮,太萌了。宋老师你说是不是?”


    宋隐:“是挺萌的。”


    连潮:“…………”


    那一瞬他心中浮现一个念头。


    他发现自己搞错了。


    在今天之前,他一直以为宋隐天生是弯的,只喜欢男人。


    现在看来好像并不是这样。


    他也许喜欢自己,但这不代表他不喜欢女人。


    人的性向搞不好真的是流动的。


    “啪”,连潮卷起手里的记事本敲了下会议室大门。


    大家不约而同,全都朝门口望了过去,只见连潮踩着步子走进来,表情如秋风扫落叶一样严厉。


    会议室内顿时噤若寒蝉。


    没有人开口说一句话。


    与此同时他们忍不住想——


    该不会连潮挨了李局的骂吧?


    宋隐也好奇地朝连潮投去一个目光,很意外地收到了他暗含警告的一眼。


    不过还不待他多好奇,胡大庆忽然冲进了会议室:


    “连队,有了!天网锁定卢庄美的行踪了!可以实施抓捕计划了!!!”


    第104章 双线的排查


    卢庄美现名包晓洁, 现年26岁。


    据她的母亲夏春雪反馈,当年把她卖给了一个类似于中介的人。


    按她的意思,此人似乎并没有做过拐卖的脏活, 不是哪种会绑架大街上的孩子, 再将他们卖到遥远地方去的人贩子。


    她只是常年活跃于附近的城镇及各个村落,打听谁想要孩子、谁养不起孩子, 充当中间人帮助大家谈成这笔买卖,并从中抽成。


    当年互联网不发达, 村子与村子之间的消息也相对闭塞, 只要中间人不透露购买者的具体信息, 卖家就无法知道自己孩子被卖给谁了。


    中间人这样做的目的主要是保护买家,免得卖家反悔后, 找机会偷偷跑去与被卖掉的儿女取得联系, 从而影响买家的利益。


    “当年我实在没钱,已经做好回家等死的准备……哪知那人直接找上了门来, 说是想帮我……


    “我原本是真的舍不得卖掉孩子,最初我是拒绝了的。但后来打听了一下,那人口碑挺不错,我就按她留下的电话找了她……她向我再三承诺, 卖家家庭条件很好,我才……


    “我那个手术需要花费相当多的钱, 对方如果不是条件好,如果不是真心想要一个孩子, 哪里会开出这么高的价?


    “所以我当时还想呢,也许卖掉姐姐,她去到一个好人家,生活会比现在要好。


    “连队, 我真不知道对方家庭什么情况。中介连美美被卖去了哪个村,都没有告诉我。


    “我是一直留着那个中介的电话,不过那是将近二十年前的事了,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打通,但我先给到你们吧……”


    这是数日前,夏春雪在接受审讯时曾对连潮说过的话。


    时隔这么多年,那个电话早已成了空号。


    警方并没能联系上这位中介,也就没有通过她知道卢庄美被卖给了谁,之所以能查到她现在叫包晓洁,要归功于现在的人脸识别技术,以及全国人口基础数据库。


    包晓洁在公安系统里登记的常用地址,就位于淮市,看来当年并没有被卖到很远的地方,且似乎一直生活在这里。


    接下来的调查主要有两个方向。


    其中一个是根据她的身份信息,调查她的消费记录、银行卡转账等记录等等。


    可并未查到明显问题。


    与此同时,根据其户籍地址,以蒋民为代表的侦查员找到了包家——这是当年购买了她的那家人。


    这家人确实颇为有钱。


    本地的一个塑料厂就是他们家的。


    不过他们已于差不多十年前移民海外。


    包晓洁还挂在他们家的户籍上,但似乎早就和他们没了联系。


    据邻居以及包家的亲友反馈,包家夫妇是有一个儿子的,还想要一个女儿,却生不出了,就收养了一个。


    这个女儿其实便是卢庄美了。


    只不过包家夫妇不便对邻居和亲友说自己买了孩子,于是谎称是收养的。


    相关知情人表示,当初很多人都劝过那对夫妻,建议他们收养婴儿,而不是已经7、8岁大的孩子,这个年纪的孩子已经懂事了,不容易养熟。


    但大概见卢庄美乖巧懂事,和这个家有缘分,他们也还是这么做了。


    “害,要不说他们应该听劝呢?这个年纪的孩子果然养不熟,我记得好像十分叛逆呢,十五六岁离家出走后,就再也没回来过!


    “你看看,后来包家人全家移民了!她没赶上,这怪谁呢?!”


    总的来说,短短时日内,这个方向暂时没有调查出更多的信息。


    毕竟时隔太久,很多事情的调查、核实、走访,都不是朝夕间就能够完成的。


    至于另一个调查方向,则是调查近两个月以来,包晓洁在镇上的行动轨迹,以找到可能跟案情有关的线索。


    警方首先根据夏春雪的口供,调查了镇上是否有什么地方是要建游乐场的。


    经查,确实有企业有这样的意向,并拟定了一个选址。


    不过这个项目还在做市场调研的阶段,八字还没一撇,并且该企业中既无人叫包晓洁,也无人叫卢庄美。


    看来卢庄美对母亲夏春雪所讲述的一切,全都是谎言。


    其后,警方又走访了卢庄美和夏春雪“偶遇”的那家店。


    那是一家手工艺制品店,并不是什么高上大的高价艺术品商店,还是以走量的小商品为主,除了卖给本地人外,还会通过淘宝之类的网店出售,商品包括手工编织的花篮、桌椅板凳、以及猫窝等等。


    店老板表示,并没有给这个叫“包晓洁”的人上门送过货,每次都是她自己来取的,自己手里有她的电话。


    顺着这条线往下查,这个电话无法接通,也无法被定位,看来相关的电话卡已被从手机上取下。


    好在店门口有监控,且保留了两个月的信息。


    通过监控,警方锁定了包晓洁开车时的车牌。


    顺着车牌号的信息调查,发现车并不是包晓洁本人的,而是在镇上的租车行租的。


    镇子并不大,统共只有两家租车行。


    为什么包晓洁选择这家,而不是另一家?


    多半是因为她住的地方,离这家车行并不远。


    是以,警方以租车行为圆点,向周围展开了排查。


    大城市的外来人员很多,租房信息查起来并不容易。


    小镇则不然,很快,警方就通过租车行附近的一家房产中介,锁定了一个高度怀疑是由包晓洁租下的房子。


    那是位于小镇边缘的自建平房。


    包晓洁办理租房合同的时候,用的并不是本名和本人身份证,然而此地离租车行不过50米,且房客恰是两个月前租的房子,最近还刚好联系不上了。


    这些信息不得不让警方起疑。


    根据这些信息,警方与中介、房东做了进一步沟通,了解到租房的是个女人,她长得漂亮,打扮时髦,来的时候没带什么行李,也不知道是来干嘛的。


    房客并没有拖欠租金,当初直接交了三个月的房租。


    中介和房东之所以能发现她忽然不见了,是因为大年初一那天,房东接到了邻居的电话:


    “菜菜,你家那房子是不是租出去了?昨晚那边好大动静诶。乒乒乓乓的。是正经人租的房子不?别搞出人命来哦!”


    房东当即给该房客打了电话,然而始终无人接听。


    时逢大年初一,房东在走亲戚,根本走不开,晚上才上门查看,她敲了门,然而无人应门。


    后来她便自己拿钥匙走了进去。


    “哎哟,里面干干净净的,用纤尘不染来形容也没差了。我寻思着应该没什么事儿,也就没报警……


    “那个,警察小哥,不会真出什么事儿了吧?”


    “是,就是照片上这个人,就是她租的房子。


    “她是自己来的,我没见她身边跟着其他人。


    “不过平时我也没来这边盯着,后面有没有除她以外的其他人住进去,我也不知道!


    “哦哦,好,我这就带你们进房子看看!”


    当时负责去镇上调查的人是郭安全。


    跟着房东走进房间后,他一眼看到的便是许多堆放着的手工花篮、手工玩偶等等物件。


    这些恐怕都是与她母亲合作的那家手工制品店的产品。


    郭安全当即与店老板沟通确认了此事。


    有次,有两个推测现在同时得到了肯定——


    第一,这确实是卢庄美、或者说包晓洁租的房子。


    第二,卢庄美先前对母亲说的一切,全都是谎言。


    她根本没有在为某个打算在当地开游乐场的老板工作,也没有为他的办公室挑选所谓的手工艺术品。


    她购买的那些东西,全都堆放在了这个出租屋里。


    她当初去那家店,并不是真的为了购买商品,而只是为了找机会与母亲“偶遇”。


    房东放在房子里的家具不多,除了最基本的床、桌椅外,并无其他东西,连张沙发都没有。


    现在房间基本维持着原样。


    包晓洁住进来后,自行购买了哪些东西、又毁坏了哪些,暂时无从得知。


    然而房间确如房东形容的那样——过于整洁干净,几乎纤尘不染。


    这意味着这里曾进行过一次很彻底的清洗。


    再结合邻居曾听到过的“乒乒乓乓”声来看,也许这里就是真正的第一案发现场。


    得知这个消息后,连潮第一时间安排现勘队伍去现场进行了分析。


    痕检、技侦、理化纷纷出动,试图找到尚未被清扫的线索,侦查员们也对附近的邻居展开了进一步的沟通。


    今日的这场案发会议,主要便是针对这次现勘的调查结果来进行的。


    连潮也不料,案情忽然有了进一步的重大进展——


    按胡大庆的意思,在淮市去往蒙市的高速路的一个服务区里,卢庄美去商场后门上了个厕所。


    而她的正前方是一个加油站,那里有高清摄像头,摄像头是连接着天网的,就这样捕捉了她的行踪。


    连潮当即请示了上级联合单位,在服务区前方的收费站实施了布控,并亲自开车领队过去实施了抓捕。


    经过进一步的技术核实,卢庄美所在的那辆车上,除了她,很可能还有一名男性。


    连潮严肃地握着手机交代道:“跟卢庄美在一起的那个男人很可能是真凶,不仅如此,他大概率是个穷凶极恶之徒,卢庄美一直受制于他。


    “这种情况下不能硬来。请以检查酒驾的名义布控,千万不要让犯罪分子察觉到不对劲。否则卢庄美可能有生命危险!我们会因此损失重要的证人!”


    连潮的计划成功了。


    卢庄美的车上果然有个一脸横肉的男人。


    各部门配合得当,“演技”精湛,横肉男果然没产生的任何怀疑。


    他跟随着前车司机一起下车、接过设备吹气,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他的手腕猝不及防扣住。


    再下一刻,连潮亲自用枪抵住了他的脑袋。


    当晚十一点半。


    横肉男、卢庄美,两名犯罪嫌疑人均被顺利逮捕归案。


    连潮打算先审卢庄美,于是带着宋隐一起走在了通往审讯室的走廊里。


    然而就在两人进审讯室之前,乐小冉小跑着追了过来。


    “怎么了?”连潮问她。


    “查到一点新消息,也许会对你们的审问有帮助。”


    乐小冉当即道,“这几天我那边一直在想办法联系卢庄美的……能算是养父母吗?反正就是姓包的那家人。


    “他们在国外,我要到了电话,但他们没接,后来我想到一个主意,从他们儿子那里下手。


    “我找到了他们儿子的社交平台,查了他初高中等等的信息,然后我发现,包晓洁上的初中,跟他上的是同一个……


    “具体调查过程暂略,我先说结果——


    “教过包晓洁的班主任,被辞退了。而在她辞退前,曾向校领导反馈,包晓洁遭遇过家暴!”


    包晓洁被卖去了家境很好的包家。


    班主任曾想过要帮她,可由于包家实力强大,反倒被辞退了。


    包晓洁再无办法,于是选择了离家出走。


    ——会是这样吗?


    连潮想到什么后,停下脚步瞥向了宋隐。


    只见宋隐抿了抿嘴,表情果然变了,他的眉宇间浮现了熟悉的戾气。


    连潮来淮市见到宋隐的第一面,便是他设计对付严有庭的样子。那会儿他面上的戾气,和现在几乎一模一样。


    连潮没有犹豫,当即道:“宋隐,你回法医大楼。”


    宋隐皱起眉来,明显是不愿意:“你——”


    “你回法医大楼,问问赫冬那边的检验进展。”


    连潮不为所动般又强调了一遍,再看向身后的乐小冉,“乐小冉,你准备一下,跟我进审讯室。”


    连潮直接带着乐小冉往前走了。


    宋隐沉默地在原地停留了片刻,再大步上前追上连潮,一把攥住他的手腕:“为什么不让我去审讯卢庄美?”


    第105章 身后是深渊


    通往审讯室的走廊忽然显得长而逼仄。


    冷白色的灯光将连潮、宋隐、乐小冉的影子拉得很长。


    空气仿佛凝滞了, 一时间无人说话,只剩下乐小冉因小跑而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乐小冉显然有些发懵,只因此刻的宋隐实在让人感到有些陌生。


    平时他的确会给人以很深的距离感, 明明人在眼前, 却又好像站在时空之外。


    但大体上,他温和好说话, 时不时还会讲些冷笑话,能很好地与大家融到一起, 更向来表现得很服从安排, 极听领导的话。


    此刻却不同了。


    宋隐下颌线紧紧绷着, 嘴唇抿成一条毫无血色的直线,在连潮面前罕见地表现出了强势:“让我去审她。我有话想问她。”


    而连潮神色严厉, 冷酷到了极致, 亦是不容半点退让。


    空气紧绷,似乎有浓浓的火药味, 争端一触即发。


    然而又似乎不止是这样。


    正在互相对视着的两人之间,似乎涌动着某种自己看不懂的暗流。


    乐小冉刚想到这里,听见连潮说出一句:


    “乐小冉,你先去审讯室。”


    心里再有疑惑, 她也只能暂时选择不听不看,小跑着就往审讯室去了。


    随着乐小冉的脚步声远去。


    走廊进一步安静下来。


    连潮垂眸看向宋隐, 抬手覆上他紧抓着自己手腕的手。


    这个动作有明显的安抚意味,却也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听话。这次审讯, 你不用参与。”


    “我没有那么脆弱。”宋隐皱着眉道,“工作以来我鉴定过的家暴案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了。审一审卢庄美而已,这不会让我产生任何心理应激反应。”


    连潮却是依然坚持:“宋宋,你先回法医大楼那边。”


    宋隐随即松开手, 转身往前方走去:“那我去观察室。”


    这回换做连潮大步向前拽住宋隐的手:“听话,要么回法医大楼,要么回家好好休息。”


    宋隐停下脚步,沉默半晌后抬眸看向连潮。


    只听他道:“那天审问夏春雪,你的状态就——”


    不待连潮说完,宋隐忽得出声打断:“我知道了,你是担心我代入自己,徇私枉法,不自觉做出维护卢庄美的事?”


    连潮的表情进一步变得严肃。


    他扣紧宋隐的手,与此同时身体继续前倾,几乎要把人压倒在墙壁上:“宋宋,我担心的不是你会故意徇私。但是这种情况下,你不适合参与审讯。如果今天换做是我手底下的其他人,我也会做出同样的要求。”


    “你——”


    “宋隐,这是命令。你只要执行就可以。”


    “……”


    卢庄美是被亲生父母抛弃的孩子。


    去到养父母的家中后,她不知道遭遇过怎样可怕的家庭暴力。


    宋隐知道,这种经历不仅自己有,曾经那个福音帮里的许多青少年也曾有过。


    连潮只是单纯地讲原则、担心这件事引发自己的创伤……还是他在怀疑别的什么?


    狭长幽深的走廊里,宋隐推开连潮的手,一言不发地走远了。


    走廊的前方好像下起了雨。


    胃里再度泛起了酸涩的味道。


    于是宋隐回到办公室,慢悠悠地喝下两罐苏打水。


    大概一刻钟后,他又回到了旁边的办公大楼,刷卡后打开了观察室的房间。


    观察室内坐着胡大庆和蒋民。


    见宋隐来了,两人对视一眼,表情双双变得有些为难。


    宋隐当即明白,恐怕连潮叮嘱过他们,不许自己进来。


    宋隐不理会,自顾走了进去。


    蒋民赶紧道:“那什么,宋老师,连队叮嘱我们——”


    “哦,我先前身体有点不舒服,他估计是觉得我最近连续加班,担心我把身体拖垮了,就说不让我来。不过我刚休息了会儿,已经没事了,放心。”


    语毕,宋隐直接坐下了,还把耳机握在了手里。


    胡大庆咽口唾沫,上前跟着劝:“宋老师,要不你还是回去休息吧,这儿有我们呢,那什么——”


    宋隐侧过头来看向他,眼神专注而真挚,表情则显得非常无辜:“嗯?怎么了?”


    胡大庆眨巴着眼睛:“……不是,你身体真没事儿了?”


    “真没事儿。”宋隐正过头来看向隔壁审讯室,拿起耳机塞入耳朵,“啧,正好讲到关键地方呢,先专心工作吧。别担心,连队那里,等会儿我去解释。”


    胡大庆、蒋民:“……”


    审讯室内。


    见到卢庄美的那一瞬间,连潮的感觉颇为奇特。


    大概是因为不久之前,他刚见过卢庄丽的尸体。


    由于冬季非常寒冷,再加上尸体很快就被运到了太平间一类的地方,并未发现腐烂的现象。


    已经过了尸僵的阶段,尸体开始出现了软化,尸斑呈暗紫色,皮肤则呈现出了微微的肿胀。


    然而尸体上的五官依然清晰,看得出死者生前是个面容非常漂亮的姑娘。


    此时此刻,一张与尸体上那张灰白浮肿、死气沉沉的脸一模一样的面容,就这么活生生地出现在了审讯室里,并且它会眨眼会笑会说话,不由给人一种时间错位之感。


    这张脸的主人正规规矩矩地坐在审讯椅上,她看起来泰然自若,甚至有些怡然自得,像是今天发生的一切都在她的期待之中。


    她的双手明明被手铐铐住了。


    她的表情神态却呈现出了一种重获自由的快意。


    连潮上下打量她半晌,与她确认了一些基本信息后,盯着她的眼睛问道:“在接下来的审问里,你希望我们称呼你为卢庄美,还是包晓洁?”


    闻言女人笑了笑,却是反问:“这两个名字我都不喜欢,话说警察同志……进监狱后,我还能给自己改名吗?”


    连潮回答道:“在监狱服刑期间,原则上不能更改姓名。刑满释放后,可以依法申请变更姓名。”


    “明白了。”女人点点头,很满意的样子,“也挺好……刑满释放后,我还能重获新生,是这意思吧?呵呵……行,那叫我包晓洁好了。毕竟现在这是我身份证上的名字。”


    连潮只问:“卢庄丽你认识吗?”


    女人再次点头:“当然。那是我妹妹。她可乖了呢。”


    “是你杀了她吗?”


    “我可没有杀人。”


    “谁杀了她?”


    “……”


    “28号当晚11点20分,你穿着红裙去往了新龙村的三组8号,对么?”


    “对。”


    “为什么去?”


    “警官你们应该已经都猜到了吧?为了伪造出……我妹妹自己去那里,继而发生了意外的假象。”


    “你认识曹建鑫吗?”


    “没听说过这个名字,他是谁?”


    连潮并没有直接问“你是否认识剧本杀店的老板”或者“你认识当晚开车的人吗”,目的就是想观察她听见“曹建鑫”这三个字时的反应。


    包晓洁的反应很自然,像是真的不认识这个人。


    连潮便再道:“他是剧本杀店的老板。”


    “哦,是他呀……”包晓洁道,“我经常刷到过他,知道他在那里开店,还知道他每晚都会忙到12点以后。


    “我知道他每晚12点以后,都会开着他的比亚迪离开村子,所以在被要求处理尸体时,想到了这个主意。”


    连潮盯着她再道:“但这只是你计划的一环而已。你真正的目的,是借警方的手,抓住那个凶手,是么?”


    包晓洁眼睛一亮,又笑了:“厉害啊连警官,太厉害了。你说……”


    她的面上笑意倏地全部消失,目光呈现出几许迷离,语气则透出几分恍然,“如果我当年报警,遇到的是你这样聪明负责任的警察,是不是就不用沦落到今天的境地?”


    听到这话,连潮的第一反应却是朝隔着观察室的那面但凡玻璃看了一眼。


    蒋民和胡大庆拦得住宋隐吗?


    恐怕是不能了。


    他拿出手机快速给蒋民发了条消息,再看向包晓洁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已至此,都交代清楚吧。”


    都交代清楚吧。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包晓洁想的是,可是自己该从哪里开始交代起呢?


    从已经懂事的自己意识到被爸妈卖了开始?


    还是从某天夜里养父推开自己卧室的那扇门开始呢?


    她的人生如同一个乱七八糟的毛线团。


    无论从哪条线开始捋,都是一团乱。


    刚发现自己被卖掉的那一刻,包晓洁当然是伤心的。


    可大概小孩子的适应力很强,并没有过太久,她就有些在糖衣炮弹里迷失了。


    她得到了漂亮的公主裙,从未吃过的进口巧克力,布置精美在她眼里如城堡一般的卧室……


    于是她开始说服自己,被卖了或许也没什么不好,她过上了妹妹或许连做梦都不敢想的生活。


    她以为这是命运对自己的馈赠。


    亲生父母虽然抛弃了自己,但自己起码得到了养父母的爱,或者就算没有爱,钱也是好的。


    可命运哪有无缘无故的馈赠?


    后来她才知道这一切都是有代价的。


    那个年代的人大都重男轻女。


    有了女儿还想继续要男孩的人居多,反过来的却少,生不出女儿来的话,更是没有必要特意去领养一个,除非别有目的。


    包晓洁记得,自己后来去问过所谓的养母:“为什么?这到底是为什么?!!我要报警……我要报警!!!”


    养母给她亲手做了一份这世上最好吃的草莓蛋糕,对她绽放了这世上最温柔的微笑:“和我一起拴住他,好吗?


    “与其他在外面找别的女人或者女孩……你帮我把他留在家里,不好吗?晓洁,我看得出你最是聪明懂事。你应该能明白我在说什么。


    “那种事,闭上眼就忍过去了。就把伺候他当做一份工作好了。我向你保证,遗嘱上会有你的名字。钱、漂亮首饰、化妆品……还有最新款的手机,你会得到很多东西。


    “我们都会得到很多东西。


    “别害怕,你经历过的,我也经历过。只可惜我老了。对不起,老天让我衰老了,不然也不需要找上你。


    “总之,晓洁,别怕。人生就是这样。为了得到想得到的,就要有所付出,不是吗?”


    包晓洁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接受这套歪理。


    但好在她知道自己还具备羞耻心。


    当被班主任发现脖子上的淤青后,她不好意思说出真相,只说被父亲掐过脖子。


    后来班主任为这件事进行了上门家访,也找过校领导。


    可这位养父根本是校董之一,这件事的结局是班主任被辞退,再无一人敢为她主持公道,她也遭到了变本加厉的对待。


    包晓洁闭上眼睛,好像看到了自己逃离包家的那个傍晚看到的风景——


    夕阳下的流云像像凝固的血块。


    天边一片巨大的铅灰色乌云正悄然吞噬着最后的光亮,沉沉地压向地平线。


    她不敢停留,朝着那片乌云所在的方向用力跑着。


    暮色中,身后华丽的别墅是一个看不见底的深渊,她告诉自己决不能回头。


    然而那个时候的她并不知道,前方亦是地狱。


    半晌后,包晓洁重新睁开眼睛。


    微微眯着眼适应光线后,她对上的是连潮那双漆黑锐利的双眸。


    然后她微微勾起嘴角:“连队,我不是凶手,和我一起的那个男人也不是。但他是一个残暴可怕的恶徒。我知道服务区有摄像头……我哄着骗着求着他,他才肯让下车去上厕所……你们果然抓住我了。太好了。


    “判他死刑,我就告诉你们凶手是谁,行不行?”


    第106章 真正的目的


    隔壁观察室内。


    听到包晓洁说出这话, 蒋民当即一愣:“我靠不是吧,难道凶手真的另有其人?那咱们抓回来的那个男的是什么鬼?”


    胡大庆忍不住挠了几下脑门,随即道:“该不会……那个男的只是包晓洁的姘头?两个人之前是一对, 后来因爱生恨, 包晓洁和他结下了仇恨,想让他被抓, 就设了这么个局,目的是让警察抓住他。”


    蒋民还欲说什么, 忽然瞥见手机上有消息。


    看过消息, 他有些为难地看向宋隐:“那个, 宋老师啊……咱也不知道你和连队发生了什么,不过他让我和大庆哥劝你离开……


    “哎哟宋老师, 要不你先回去休息, 别让我难做嘛!”


    宋隐像是根本没听到这句话,只是平静地望向了审讯室方向:“和她一起被抓回来的那个男人, 大概率就是凶手。不然她设计的这一切就没有意义了。”


    “嘶,”蒋民实在好奇宋隐会怎么看,一时也顾不得领导的命令了,当即又问, “宋老师你是怎么想的?”


    宋隐透过单面玻璃看着包晓洁,似乎想通过她面上的每一丝微表情, 去捕捉她内心的真实想法。


    片刻后他道:“她刚才都承认自己故意去上厕所,就是为了让天网捕捉到自己的脸了。


    “事实上她设下这一系列的连环计, 就是为了让警察抓住当时开车的那个一脸横肉的男人。


    “她手腕上有手铐,但她看起来像是重获了自由……这是因为她真正想摆脱的,其实是那个男人的控制。


    “除了杀死卢庄丽外,那男人身上恐怕还有其他罪行。


    “对于他会被判死刑, 她有足够的把握,才会这么做。否则,等将来他们都出狱了,她还会被他报复,也就仍旧会活在他的阴影中。


    “当然,理论上,确实不排除还有一种可能——


    “杀死卢庄丽的另有其人。与此同时包晓洁恨那个横肉男,知道他手上有别的罪行,于是借警察的手抓住他,让他困在监狱里。


    “可是这样一来,真正的凶手依然逍遥法外。那么包晓洁依然不安全。


    “别忘了,毕竟凶手真正想杀的,并不是卢庄丽,而是包晓洁。知道自己杀错人后,将来等包晓洁出狱了,他未必不会再次动手。


    “为了达到目的,包晓洁不惜把自己送进监狱,她已经做出这种破釜沉舟的事情了,为什么要给自己留下后患?


    “因此刚才那句话,多半只是她虚晃一枪。她想知道对于那个横肉男的犯罪事实,警察掌握了多少。


    “至于她的真正目的,是担任一个‘污点证人’的角色,向警方揭露其犯下的罪行,借此换取减刑。对了——”


    宋隐再看向蒋民:“抓捕行动,你也参与了吗?那横肉男是个什么样的人?”


    蒋民想了想道:“阴暗、凶狠、力气大……一看就脾气古怪,性格估计很阴晴不定……


    “他表现得很爱很在乎包晓洁的样子,一路上都在喊什么,让我们放了晓洁,不然他绝不放过我们之类的话。


    “怎么说呢,我感觉他脑子有问题,为人也很偏执。他就是那种很喜欢包晓洁,但如果包晓洁不同意和他在一起,他会马上杀了她的那种可怕的人。”


    宋隐敏感地抓住了什么:“脑子有问题?你指的是——”


    “哦,字面上的意思。我感觉他智商不高。当然,他不算傻子,但绝对智商不高……感觉没准和卢庄丽有点像。”


    蒋民道,“如果不是这样,他估计也不会轻易中包晓洁的计,是吧。啊对了,宋老师,我们把你刚才说的那些,通过麦克和连队说一下,他那边……”


    宋隐倒是笑了笑:“我觉得连队的看法和我差不多。”


    “诶?”蒋民挠了挠头,赶紧看向隔壁审讯室。


    果如宋隐所言,连潮并没有被卢庄美的话所左右。


    他道:“他是否会被判处死刑,不是我能决定的。审讯室也不是谈交易的地方。


    “事实上,我们在扶桑林里采集到了两种脚印。我想除了你,还有一双脚印,应该属于那个男人。


    “此外,我们在出租屋院子的垃圾桶里找到了一支牙刷,我想,等DNA比对结果出具,能与那个男人相吻合。


    “如果他不是凶手,谁才是凶手?


    “或者换句话,你让他把脚印留在扶桑林,又故意他用过的把牙刷扔在那里……如果你不是想告诉我们他是凶手,你的目的是什么?”


    “他必须被判死刑!”


    包晓洁终于冷下脸来,“不错,杀我妹妹的就是他,可是除此之外,他还做了很多别的恶心事。


    “连警官,你帮我一把,帮我申请减免刑期,我会把他做过的所有事情,全都告诉你。”


    “你如果有重大立功表现,我们会如实向检察院反应。但前提是,你不要对我们说谎。我们可以是合作关系。”


    连潮的声音很沉,“想好要从哪里开始供述了吗?”


    包晓洁抬起一双疲惫的眼眸:“我能抽一支烟吗?”


    “可以。”连潮亲自上前,递给她一支烟,“这种抽么?”


    “没问题。谢谢。”包晓洁默默抽了半支烟,总算开了口,“从我遇到我亲生父母开始讲起吧……其实刚开始,我还真的是‘偶遇’的他们……


    “啊不对,还是先讲讲你们抓住的那个男人吧。


    “他叫刘庸。他智商只有70,跟傻子也差不多……所以刚开始我看着他,还觉得挺亲近。他让我想起了我的妹妹。


    “可后来我才知道,有的傻子比正常人还要恶劣,因为在他们眼里根本没有善恶之分。”


    “我被养父母欺负,班主任想替我出头,却被辞退了。我无法对身边的人诉说这些事,只能通过互联网发泄情绪。


    “然后我被几个有同样遭遇的青少年找上了,他们拉我进了一个群,我和他们处成了朋友,熟了后在线下见过面。


    “后来也是在他们的帮助下,我才逃离了养父的魔爪。不仅如此,我还从他那里拿走了一大笔钱。


    “刚开始我还真以为,我交了一帮好朋友,后来他们抢走了我的钱,我才知道……他们接近我,看上的,其实也无非是包家的钱。


    “刘庸是他们中的一员。他替我打抱不平,帮我要回了一部分钱。我被他感动了,又见他脑子不好,以为他好拿捏,就和他谈起了恋爱……哪知这才是真正噩梦的开始。


    “他对我做的事,根本就不是一个人能干出来的……


    “他们那个小团伙干了不少违法犯罪的勾当,这些年我被迫跟着他们东躲西藏,与此同时一直被控制着,我试着逃过很多次,但总会被找上。


    “刘庸人很傻,可他有个很聪明的表哥,也是小团伙里的人,他总能找到我的下落……


    “我也希望我能早点认命,或者我干脆傻点,就跟着他们一起沉沦,那又如何呢?


    “可我做不到。我离开包家的时候,只有16岁。从16岁到现在的26岁,我尝试逃跑一直尝试了10年,我始终还是不甘心……


    “这一次逃跑前,刘庸每天都会告诉我,如果我再跑,他找到我后,一定会杀了我。


    “所以我其实是抱着必死的心情跑的。


    “我估计自己活不了了……于是这次我竟没有跑很远,而是选择了回家乡。”


    7岁以前,她叫卢庄美。


    7岁被卖以后,她改名叫做了包晓洁。


    也许是因为被卖的时候年纪还太小,关于卢庄美那段的人生,她已经快忘得差不多了。


    爸妈恩爱,妹妹不聪明,家里很穷……大概就是她关于那个家的全部记忆了。


    她记得自己第一条裙子甚至是窗帘改的,还记得糖果这种东西,一定要等到过年才能吃得上。


    但也许是因为被卖之后的人生过得太曲折,7岁之前的那段时光,被她人为地蒙上了一层“美好童年”的滤镜。


    她依稀觉得,小时候的自己除了穷以外,过得还算幸福。


    因此,当又一次逃离刘庸身边,在意识到也许这是自己死前最后一次逃跑的时候,她的第一反应是回自己小时候生活的地方看看。


    她以为她一辈子都不想再回这里。


    可当意识到自己或许就快死了,她居然还想回来看上一眼。


    她还记得那个地方叫夏家村。


    然而回到夏家村一打听,她才知道父母早就带着妹妹搬走了,看来他们是真真正正、彻彻底底抛弃了自己。


    她连最后一丝希冀都好像因此落空了。


    暂时没打听出他们搬去了哪儿,她只能暂时住进附近的小镇,寻找父母下落的同时,顺便躲债。


    约两个月前,时逢一部大热电影上映,包晓洁戴着墨镜和帽子,在遮住样貌的情况下,去了镇上唯一的电影院。


    就是在那个时候,她看到了卢庄丽。


    她之所以能认出卢庄丽,不是因为记得妹妹的容貌,只是因为她长得和自己一模一样。


    其实她连亲生父母的模样都早已忘记,是看到他们殷切照顾卢庄美的样子,才得以推测出他们是谁。


    在电影院候场的时候,卢庄丽想吃甜筒冰淇淋,父亲赶紧去给她买了。


    她有些笨笨的,稍不注意就把冰淇淋球落到了衣服上。


    不过父亲母亲都没有生气,一个笑着又去买了一个冰淇淋,另一个则赶紧拿出纸巾,帮她擦起了衣服上的污渍。


    包晓洁离家的时候,年纪还太小。


    心中对亲生父母的仇恨与怨愤也就并不深刻。


    直到看到电影院的那一幕,她忽然想起来,其实小时候她才是被父母邻居夸奖得最多的那个。


    “哎呀,美美比妹妹聪明太多了!”


    “美美乖巧又伶俐……漂亮得不得了嘞!”


    “奇哉怪哉,两姐妹明明长得一样,姐姐看起来却要灵很多呢!哎呀你爹妈好福气哦!”


    ……


    既然父母口口声声说我更优秀、说最爱我,可是为什么,他们当初卖掉的是我,而不是妹妹呢?


    妹妹脑子不好,别人说什么是什么,如果去包家的是她,她应该会被彻底洗脑,也许反而会安于天命,反而会活得很平顺。傻人有傻福嘛。


    可到底为什么,当初是我被卖掉呢?


    “这半辈子,我没过过几天安生日子。”


    包晓洁吐出一口烟雾,淡淡说道,“从电影院出来之后,我就在想……我也想和爸妈撒娇说想吃冰淇淋,而不用担心吃了这个冰淇淋,是不是晚上必须付出点别的什么。


    “我也想无所事事地在农村小院里晒太阳,没事儿的时候跟院子里的小鸡做你追我赶的游戏。


    “也许你们不信,其实刚开始我真没想让丽丽当我的所谓的替死鬼……我只是想体会一下她的生活而已。我只是想过几天安生日子罢了。


    “刘庸那个小团伙可能被别的事情绊住了,也可能是灯下黑,他们没想到我根本没跑远,刚开始是真没找过来。


    “那个时候我就想,把卢庄丽支走,然后以她的身份住进家里,去将她的生活体会一二。”


    一支烟缓缓抽尽了。


    包晓洁的脸上又浮现出了几分笑意。


    她道:“你们一定想知道,所谓的‘车祸’发生后的凌晨,我为什么要找到卢大军和夏春雪,编一番谎言让他们帮我向警方隐瞒真相。


    “我是真不认识曹建鑫。我刷到过他这个网红发的各种短视频,知道他在村里开剧本杀店,所以那会儿就随口对我的亲生父母说,我是那家店的合伙人。


    “这是一个一戳即破的、十分容易被拆穿的谎言。


    “那个时候我其实是希望,他们找到曹建鑫,当面询问他这件事的。我特别希望他们问过曹建鑫,发现我骗了他们之后,会怀疑是我杀了卢庄丽。


    “我故意给母亲一个护身符,让她12点去给卢庄丽戴上,以便让她尽快发现尸体,其实也是为了达到这个目的……


    “我做这些多余的举动,只是因为我想知道,在我的那对亲生父母认为我是杀死卢庄丽的凶手的情况下,他们还会不会在警察面前维护我。


    “他们当年到底为什么抛弃我,心里是否会有我的一席之地……这或许是困扰了我一辈子的问题。


    “我只是想知道答案而已。”


    “啊对了,”包晓洁坐直了,再看向连潮和乐小冉,“不过有一件怪事,是我要告诉你们的。


    “为了达成目的,我事先去过三组8号那个鬼屋踩点……我还真看到过一面墙在流泪。


    “二位警官,这世上真有鬼吗?


    “我希望有。这样一来,刘庸、我养父、甚至我的亲生父母,等他们死了,灵魂全都会下地狱,是不是?”


    第107章 她口中故事


    两个月前, 包晓洁又一次逃离刘庸的身边。


    那阵子刘庸每晚都会抱着她入睡,并在睡前不停地对她说着:“再逃一次,我就杀了你!”


    包晓洁终究不甘心被他控制一辈子, 还是逃了。


    她出生在淮市下面的村里, 被卖到了淮市市区,后来遇上刘庸那伙人, 也是在淮市。


    她恨透了淮市,每一次逃, 都想离这里越远越好, 偏偏这一次, 她选择回到淮市,回到了自己出生的地方。


    她不知道自己这么做, 是基于怀念, 还是别的什么。


    但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是回来道别的。


    在那之后, 要么她被刘庸抓回去杀死,要么她杀了刘庸再远走高飞。


    无论是哪种结果,此后她都会再踏上这片土地一步。


    刚开始包晓洁其实也没想好到底该怎么做。


    她只是找到了夏家村,也许是下意识地想要远远看父母和妹妹一眼。


    也许她想知道, 摆脱自己这个累赘后,他们现在的生活过得如何。


    她甚至希望他们过得好。


    否则, 他们凭什么丢了自己呢?


    丢了自己,如果他们过上了富余的生活, 那似乎至少说明自己多少还有点价值,值得他们那么做。


    可如果他们依然那么穷,这会让她觉得自己不过是一根轻飘飘的、可有可无的羽毛,扔掉了也就扔掉了。


    包晓洁并没能在夏家村看到他们。


    至于后来在小镇的电影院遇到他们, 则纯属偶然了。


    花了一些时间,包晓洁搞清楚了亲生父母现在的工作,以及包括父母、妹妹、乃至附近邻居在内的日常生活习惯。


    于是她得以趁父母都外出,避开村子里的其他人,沿着小道去到卢家,见到了妹妹。


    事后包晓洁每次想起自己当时的举动,自己都觉得鬼使神差,可当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把妹妹带到了她租的房子里,并交换了两个人的衣服。


    妹妹并不是智障,不过脑子完全不会转弯,很容易被人带着走。


    包晓洁告诉她:“我们来做一个游戏吧。这个游戏叫‘交换人生’,你来扮演我。我来扮演你。”


    为此,妹妹表现得很高兴:“好呀好呀,其实我还记得呢,小时候爸爸妈妈老是夸你……说你更漂亮、也更聪明……我不一样,我好笨呐……


    “我从小就想成为姐姐!有机会能玩这种游戏,那真是太好了!真的再好也不过了!!”


    听到这些话的时候,包晓洁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掌毫不留情地捏碎了,但是她面上的笑容非常温暖、极具欺骗性。


    这是她从养母那里学到的技能之一。


    “那就来玩这个游戏吧。你扮演我,过我的生活……我扮演你。我们来交换人生试试。”


    “好呀。但你的生活是怎样的呢?”


    “唔,有人在追杀我,你只要躲在这屋子里,哪里都不要去就行了。记得我的话,无论任何人敲门,都不许开。任何人找你,也不许应声。”


    “……好。但这会不会太无聊?”


    “你可以看电视剧打游戏。”


    “可以一整天都干这些吗?爸妈都不让诶,说会弄坏眼睛。明明我都26了……他们还像管小孩似的管我。”


    “不要紧,姐姐让,所以你可以这么做。”


    “姐姐你真好。他们当年为什么会扔掉你?他们真的这么做了吗?”


    “关于这个嘛……我也很想知道答案。反正我会假装成你,可以趁机找他们问问。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我知道,我不会告诉爸妈的,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


    “姐姐,以前我掉进过村里的鱼塘,那件事我一直还记得……我太笨了,怎么都学不会游泳,那次差点淹死呢。是你救了我!”


    “还有这种事啊,连我都忘了呢。”


    “我们是姐妹嘛,虽然我笨,但我记性好呀。我们心连着心,你忘记的事情,我会替你记得的。”


    穿着妹妹的衣服,用她的发绳扎了头,包晓洁离开了。


    她在家装了监控摄像头,反锁了门窗,然后用租来的车开往了新龙村。


    当晚,她与亲生父母在19年后,一起吃了第一顿晚饭。


    饭桌上母亲问她:“鸡腿你是喜欢现在这样烧,还是昨天那样?”


    包晓洁根本不知道昨天的鸡腿是怎么烧的。


    现在父母都忙了一天刚回来,没有注意到异样很正常,但一旦母亲就鸡腿、或者别的问题细问下去,包晓洁知道自己一定会露馅。


    可她不想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


    她还恨着眼前的这对亲生父母。


    不仅如此,也不知道为什么,她甚至觉得,她宁肯回到过去告诉班主任自己其实是被养父侵犯了,也不愿意告诉眼前的亲生父母,自己就是当初被他们抛弃的孩子。


    明明已经被他们抛弃了,却还要这样恬不知耻地装作妹妹、若无其事地回来和他们吃一顿饭。


    这简直是不可忍受的奇耻大辱。


    为了装妹妹装得像一点,不要显得完全不了解新龙村以及住在这里的村民,最近包晓洁老在村子里踩点,在三组8号看到了一面会流血、会流泪的墙,并进一步了解到它是知名的鬼屋,发生过很可怕的凶案。


    于是千钧一发之际,包晓洁想到了一个主意——装疯。


    她忽然大哭起来,念叨着:“那面墙会哭,还会流血!太可怕了!那里面住着一个人!!!”


    后来包晓洁装妹妹装上瘾了。


    她一边憎恨父母,一边又贪求他们身上的温暖。


    可与此同时她感受到的温暖越多,她心里的憎恨也就越重。


    她都觉得自己快精神分裂了。


    也许是不想真的爱上这对父母,需要再借“姐姐”的身份来光明正大地恨他们。


    也许是因为有些问题,她方便以智商不高又“发了疯”的妹妹的口吻询问,以至于她需要“姐姐”的身份寻求一个答案。


    于是她一边扮演妹妹,一边又以“姐姐”的名义,制造了与母亲的“偶遇”。


    呀,母亲居然还真的记得自己。


    不仅如此,她表现出了很爱自己的样子。


    可如果她真的爱,这么多年过去,她怎么好像从来没有找过自己呢?


    她怎么直接和父亲搬离了夏家村,一点可以让自己找到他们的线索都没有留下呢?


    “重逢”之后,包晓洁笑着望向生母,请她逛街喝咖啡买衣服,可心里对她的憎恨越来越重。


    生母大概是觉得无言面对她,只说当年卖掉她的事情,都是父亲的主意。


    “其实那个时候,我生了很严重的病,缺医药费才会……怕你们担心,我和你爸没告诉你们,只说在忙着挣钱……”


    包晓洁根本不信这些话。


    别的事情她或许不清楚,但父母很相爱,甚至父亲有些妻管严,这是她清楚知道并记得的。


    如果当年不是生母同意了,生父怎么可能卖掉自己?


    但包晓洁面上摆出了天使般包容的微笑。


    她喊着面前的妇人“妈妈”。


    “妈妈,都过去了。我怎么会怪你呢?我后来确实过得挺好的。我还要谢谢你呢。”


    就这样到了大年三十。


    包晓洁想体验一次和父母过年的感觉。


    可她并不想以“姐姐”的身份来。


    因为这样会显得她已经原谅他们了。


    可她怎么会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她凭什么原谅?


    他们是她人生痛苦的起源。


    她偏要他们的心一辈子都不安宁。


    于是在那日下午,包晓洁又忽悠妹妹,与她扮演起了“交换人生”的把戏。


    “我以前大年三十,都是一个人躲着过的呢。”


    “姐姐你好孤单,我还没一个人过过年。”


    “要试试吗?”


    “……如果你想,我陪你试。姐姐,我只是想让你高兴一些。”


    就这样,那日下午,趁爸妈在灶房忙着准备年夜饭的功夫,妹妹偷偷跑出了家,被姐姐带去出租屋里关着。


    然后姐姐开着车过来,将车停在附近后,悄悄潜入了家中的卧室,装作一直在睡觉的样子。


    事实上,她回来的途中如果被父母发现了,那也不要紧。


    “我去看那面墙了。它又和我说话了!”


    反正她完全可以这么说。


    包晓洁记得,应该是在那日的下午5点半左右,她收到了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晓洁,我看到你了。外面天气那么冷,你居然穿着红裙子,真骚啊。看来屋子里暖气开得很足?】


    包晓洁从床上坐了起来。


    她感到了通体的寒冷,身体控制不住地发起了抖。


    下一刻,又一条短信发了过来:


    【我哥给我买了个无人机,这事儿我好像告诉过你吧?哎哟可真难,知道我来小镇之后的这一个月怎么过的吗?用无人机挨家挨户地看,没日没夜地看……可算让我看到你了,看来这是老天爷要让我们一起过年啊】


    【你是不是知道我今天会找到你,才穿这样的裙子?这是对我的迎接,对我的奖励,是不是?】


    【骚货,等着吧,我马上就过去找你!】


    包晓洁很害怕。


    她怕刘庸真的会杀了自己。


    她哪里敢告诉他,他用无人机找到的根本不是自己,而是自己的妹妹呢?


    然而在一段时间的犹豫之后,包晓洁还是选择回到出租屋那边看看。


    她不放心自己的妹妹。


    只可惜,当她开车回到出租屋,妹妹已经被杀了。


    刘庸明明亲手杀了人,似乎是活活把人打死的,头都打骨折了。


    可包晓洁到的时候,他居然正抱着尸体痛哭流涕,就好像自己都不敢相信自己做了什么事。


    后来看到包晓洁,他先是感到震惊。


    但很快他就抱着她的腿忏悔起来:“太好了,你没死。这真是太好了……晓洁,别闹了,我们还好好过日子,好不好?答应我,答应我好不好!


    “别怕我啊。我之前是说着吓唬你的,我哪舍得杀你?”


    这便是包晓洁在审讯室陈述的完整故事。


    “真奇怪,我明明感觉这半辈子的时间太长,觉得自己经历了太多……但讲起来,居然挺快就讲完了。


    “总之,刘庸情绪很不稳定,基于权宜之计,我告诉他,可以把妹妹尸体上的伤痕,伪造成车祸造成的。


    “现在是冬天,尸体腐败速度很慢,几个小时的死亡差异,法医一定发现不了……


    “刘庸认可了我的提议,还夸我聪明。我更趁机表忠心,说父母对自己一点也不好,以后就踏实跟着他了。


    “后来的事情,你们也都知道了。


    “我赶回村子里,装成卢庄美和父母吃年夜饭,又以护身符的借口,引母亲尽早发现尸体。


    “凌晨2点,我赶回卢家,谎称撞死妹妹的是自己的朋友,就是为了想看他们会不会帮我……”


    “至于妹妹到底是怎么死的,死前她和刘庸之间发生了什么……连警官,你们要去问刘庸了。”


    ·


    听完这一番陈述,老刑警胡大庆没什么反应,乐小冉忍不住哭了,就连蒋民也红了眼睛。


    观察内,蒋民忍不住感慨:“哎,太惨了。有时候真要忍不住感慨命运的捉弄……


    “你们说,这事儿能怪她父母吗?她父母确实有错,但也有无奈的成分,至于她自己……”


    静静注视着隔壁审讯室的宋隐面无血色,表情冷峻。


    不对。


    他忽然意识到了一丝不对劲。


    微微呼出一口气,他侧眸看向胡大庆:“大庆哥,死者卢庄丽的手机,我记得是你查的。”


    “是。”胡大庆问,“怎么了?”


    “也没什么,只不过我记得,她的手机很干净,完全没有任何和包晓洁沟通的记录,对吧?”


    宋隐问,“我想和你确认一下,这些记录是表面上看着没有,但其实被人为删除过,还是根本没有?”


    胡大庆当即道:“从头到尾就没有发现有任何可疑的人和卢庄丽有过沟通。我老早就复原了她的手机数据的。


    “否则,如果姐妹聊用手机互发过消息,我们早该发现她们的把戏。


    “嘶,现在看来啊,她们应该是约好了暗号之类的。


    “小说里不是写过么,女主想偷情,丈夫一旦离开家,她就在窗台上放盆花,奸夫看到花盆,就会知道她丈夫不在,继而进家门找她……只不过这个故事里,俩主人公换成了姐姐妹妹。”


    胡大庆眼睛一亮,不由为自己的推理洋洋自喜起来,“我觉得应该就是这样。卢家不是在村口开得有超市吗?搞不好一旦父母不在,妹妹就会去超市门口挂个什么东西!


    “哎对了,宋老师你问这个是……”


    宋隐却是摇摇头:“没什么。我只是觉得,这样一来,证据链上会有点问题。”


    语毕,宋隐重新看向隔壁的包晓洁。


    她口口声声说,童年的生活有一层美好的、用想象修饰的滤镜,至于被卖之后的生活,则只有痛苦。


    可是当连潮问她想被怎样称呼时,她选择的是“包晓洁”,而不是“卢庄美”。


    宋隐基本认可刚才胡大庆的推测。


    俩姐妹把这场戏演得这么天衣无缝,一定提前约好了暗号,或者特别的沟通方式。


    妹妹愚笨,这个方法只能是姐姐想出来的。


    然而,如果姐姐从头到尾都是无辜的,如果她真的只是想和妹妹玩“交换人生”的游戏,如果她根本没有预计到刘庸会在那一天找过来……


    她为什么从头到尾,都不敢通过手机联系妹妹,以至于没留下任何证据线索呢?


    单纯是因为她生性谨慎?


    亦或是,从两个月前找上妹妹开始,她就已经怀有不好的念头了?


    想到这里,宋隐的手机一震。


    低头一看,是连潮发来了信息:【你相信包晓洁的话吗?】


    宋隐的瞳孔几不可查地一缩。


    与此同时握着手机的五指迅速收紧。


    他似乎看懂了连潮的暗示。


    他问的其实不是自己相不相信包晓洁的话,而是会不会选择违反原则包庇她。


    就像自己当初违反原则算计过严有庭那样。


    第108章 另一个视角


    “你和卢庄丽并没有通过手机进行联系。你们平时是怎么联系的?”


    审讯室内, 连潮问出了这样一句话。


    看来他果然有了和宋隐一样的怀疑。


    只听包晓洁道:“联系?我们不需要特意联系。我告诉她,我在被人追杀,所以不能用手机, 否则容易被人找上。


    “我们约好了, 只要她想见我,就去新龙村三组8号扶桑林后方的一棵海棠树下。


    “如果我恰好出现了, 就带她去镇上,我们会一起吃点好吃的, 看部好电影, 再玩‘交换人生’的游戏。


    “如果她到了地方, 却没看见我,一般来说会再等半个小时, 如果依然见不到我, 就会自己回家。


    “当然,通常来讲, 我会根据她的父母是否在家,来决定自己的出行计划。


    “这不难办,他们就在村口开超市。我反正没事儿干,时不时开车从那里经过看一眼, 就什么都知道了。


    “一般来说,妹妹也很少能当着父母的面离开。所以, 通常是父母不在的时候,她才会出来, 我也才会绕过超市,去我们约好的地方。


    “有时候我到了约定地点,发现她没来的话,就会去到卢家。她听见卧室窗户被敲响的声音, 就知道我来了。


    “如果她想去镇上,我就把她送走,再替她回来,继续这场交换游戏。如果她不想,我就在家陪她聊天。”


    话到这里,包晓洁略作停顿后,主动补充道:“大体上来讲,就是这么个流程。你们是不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说实话,双胞胎之间,还真是有些心灵感应的。每次开车经过村口超市,看见她父母在干活,我就会继续把车往我们约定的海棠树那边开去。


    “那个时候,对于妹妹会不会出现,我的心里时常会浮现出预感,结果通常都是八九不离十的。”


    连潮严肃着一张脸,语气完全听不出情绪的起伏。


    他只是道:“嗯,在古代背景的小说里,常常能见到这种保持联络的方式。这是因为那个时候没有手机。


    “可你们呢?卢庄丽虽然笨,但不至于不会用手机找你,你们何必采用这种方式?


    “总不至于是为了防她的父母吧?


    “如果只是基于这个目的……你都把她哄骗得这么彻底了,忽悠她定期删除聊天记录,想必并不是难事。


    “所以,我只能认为你这么做,真正的目的在于防警察。”


    “防……警察?这当然不是。不是这样的。”


    仿佛是感觉到眼前的警察真不好对付了,包晓洁的表情呈现出了些许的僵硬。


    不过这一切只在刹那间。


    很快她就重新淡淡微笑着道:“我手机用得少,真的是因为我在躲刘庸那帮人啊!我当初也跟妹妹这么说的。


    “是,他们不像你们警方,能通过手机号轻而易举地实现定位。但我已经多次被他们找上了,多少还是要注意下的,平时能关机就关机,尽量不和任何人打电话发信息。”


    连潮紧接着再问:“既然是这样,大年三十那天,你是怎么收到刘庸的短信的?”


    “那天我确实开了机……前面我说了嘛,为了随时留意妹妹的状况,以免发生意外,我在出租屋装了监控。


    “所以,大年三十那会儿,我开机,只是为了通过监控的APP查看妹妹在出租屋里的状况——”


    包晓洁的脸色倏地一白。


    像是忽然意识到了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事。


    随即她的嘴唇立刻抿紧,神态再不复先前的从容。


    审讯室内,连潮的面容刀刻般锋利。


    他的双眸骤然凌厉,与此同时语气一沉,问出一句:“既然是这样,你先前怎么会声称,自己完全不知道妹妹被杀的过程?”


    “我……哦,当时是这样的——”


    包晓洁快速平复了心情,试图解释道:“看到短信,经过短暂的犹豫后,我背着卢大军和夏春雪悄悄离开了卢家……之后我先是在村里小跑,然后又开起了车。我怎么有空看手机?我是真的没注意发生了什么!”


    连潮根本没有被带着走,语速快而稳地说道:“就算不看手机,也一定会实时监听监控里的内容。


    “哪怕你丝毫不关心妹妹,你也一定会这么做。因为你需要知道,刘庸是不是真的找来了。然后你要决定,自己是不是该再次逃走。”


    连潮紧盯着包晓洁,他的目光越渐凌厉,漆黑的瞳孔深邃如海,像是能击溃一切谎言的洞察力。


    “你一直想从刘庸身边逃走,十年来始终如此。我姑且相信你的这种决心。


    “既然有这样的决心,在发现刘庸误杀了卢庄丽的情况下,怎么可能不选择一走了之?


    “在他的视角里,他已经把你杀了。


    “他以后都不会来找你了。你彻底解脱了。


    “这种情况下,你还有什么理由返回那个出租屋?


    “且不说你对妹妹的感情,不足以支撑你为她收尸,就算你要这么做,或者就算你想回去处理点别的东西,也该等到刘庸离开才合理。


    “从新龙村开到小镇,怎么也要15分钟。这15分钟里,你一定会开着监控留意那边的动静。你一定会知道卢庄丽被杀了,你也有绝对充足的时间来思考自己该怎么做。


    “无论基于什么样的理由,你都不该在那天晚上立刻返回案发现场。


    “15分钟的时间很长,足够你下决心再次逃离。


    “但与此同时,15分钟的时间也很短,不够你迅速想到为‘刘庸’脱罪的、将一切推给车祸的办法,也不够你去买护身符。


    “收到刘庸的短信,你迅速去向了出租屋,冒失地闯入凶案现场,冒着被杀的风险向他说明他杀错了人,再成功说服他将一切推给车祸,然后立刻跑回卢家吃年夜饭……甚至你的包里还恰好有两个护身符。


    “这个故事根本不合理。


    “包晓洁,对于你曾遭遇过的一切,我感到非常抱歉。但在与你谈过话后,我现在高度怀疑,你恰是策划了这场凶案的真凶。你杀害了一个无辜的人。


    “请你配合警方,把真正的事实经过交代清楚。”


    审讯室内,包晓洁陷入了沉默。


    观察室里,胡大庆和蒋民则不由连连感慨。


    “哎我靠,不愧是连队,是我也许就被带着跑了!”


    “确实,真话里夹着假话,最不容易分辨了……不愧是连队,一下子就从细枝末节里抓住了关键。”


    “哎宋老师,你怎么看呢?难道包晓洁真是主谋?”


    “包晓洁的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啊?”


    被问到这些的时候,宋隐正低下头,看向手机里的那行字:【你相信包晓洁的话吗?】


    随即他抬起头,透过单面玻璃看向隔壁审讯椅上的包晓洁。


    此时此刻,她面上的所有伪装都已消失。


    甜美惑人的糖果外衣骤然脱落,被小心翼翼藏起来的本来面目得以显露。


    那是某种森森白骨与腐肉的混合物。


    似乎也是苦难与天性共同浇筑而出的怪物。


    宋隐忽然想到了曾在一本科幻小说上看过的设定——


    一对双胞胎中,如果其中一个是完美无瑕的大圣人,另一个则一定是无恶不作的大恶徒。这是由基因决定的。也跟宇宙中的对称性原理有关。


    可基因真能决定一切吗?


    如果当初被卖掉的是妹妹,19年后的现在,她们的结局会是什么?


    梦境里的两张Joker牌再次交替出现。


    宋隐的表情愈发严肃。


    他下意识转过头,看向了审讯桌前的连潮。


    似有所感般,连潮恰到好处地抬起头,眼睛就这样看了过来。


    审讯室里的人明明是看不见这边的。宋隐却感到他的目光穿过了那面单反玻璃,也穿过了自己的皮肤与骨骼,正在探寻自己的内心与魂灵。


    “宋老师?宋老师!”


    宋隐收回目光,看向胡大庆和蒋民,犹豫了一会儿,终究开口道:“包晓洁更愿意被人叫做这个名字,而不是卢庄美。提及卢大军和夏春雪时,她的用词几乎都是‘她的父母’,这说明她根本没有把生父生母,真正当做自己的亲人。


    “结合这些事实以及她的侧写,我可以试着代入她的经历,想象一下,如果我是她,我会怎么做。


    “……最近这十年来,我一直在做同一件事——脱离控制,获得自由,彻底从刘庸身边逃离。


    “这件事成了我的执念,也成了我的人生目标。


    “可是每次逃走,经过或长或短的时间,我总能被刘庸找到,他就像一个怎么也逃脱不了的梦魇。


    “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我必须想一个釜底抽薪的方法。要么我杀了他。要么……我可以借警察的手抓住他。


    “然而刘庸身材魁梧,又因为听表哥的话而格外谨慎,我很难凭借自己的力量杀了他。


    “稍有不慎,我恐怕会被他反杀。或者就算我成功了,他那位表哥以及背后的势力,也会让我吃不了兜着走。


    “思来想去,还是把他送进牢房最好。


    “他如果会被判死刑,那就再好也不过。至于我的安全,暂时来讲也不会有问题。


    “我入狱了,那帮人反而动不到我。再说,一旦刘庸的事情被揭露,他们也会被盯上,他们躲警察还来不及,短期内不可能来找我麻烦。


    “可是该怎么让他被抓住呢?


    “首先我必须得再次假装逃跑。


    “他那么爱我,每次我逃跑,他都会追过去,这次一定也不例外。只有这么做,他才会暂时离开他表哥那帮人,不至于被他们影响和左右,于是就能彻底沦入我的掌控。


    “是的,我必须这么做。只有引他脱离了他们,我才能顺利再把他引到警方的手里。


    “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做呢?


    “对了,我有一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妹妹。不如利用她做场局好了。


    “我要让他以为,我的妹妹其实是我。


    “与此同时,我要想办法忽悠我这个妹妹,引她激怒那个男人。


    “‘一旦看见这个男人,你就骂他,骂他蠢,骂他是废物,骂他这么大了做什么事都还只能求助哥哥……’。


    “总之我很了解刘庸,当然知道该怎么激怒他。


    “他性格有缺陷,情绪不稳定,易燥又易怒,一旦被激怒到某个程度,他一定会杀了我。


    “当然了,其实他真正杀的会是我妹妹。


    “他们两个都是蠢货,理该被我这样的聪明人骗。


    “这样一来,我不仅能让刘庸入狱,还能报复亲生父母。这才是真正的一箭双雕之计。


    “至于我为什么要拿护身符引母亲去事故现场?


    “为什么凌晨两点,我又非要赶去见父母一面呢?”


    做这番陈述时,宋隐语气始终淡淡的,眼里好似有一层化不开的雾。


    也因为这样的关系,他的表情、肢体语言、眼神……全都显得格外冷漠。


    他明明在讲述第三者的事,却偏偏一直用“我”这个字眼,不免会让人产生他彻底与包晓洁共了情的感觉。


    也不免让人猜想,他为什么能把包晓洁的想法揣测得那么准,难道是因为……


    难道是因为,他们是同一种人?


    不知不觉间,胡大庆和蒋民的身上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蒋民甚至觉得自己这是第一次认识宋隐。


    宋隐再次转头看向单面玻璃的另一侧。


    连潮的目光再次恰到好处地望了过来。


    然后他拿起麦克风,透过耳麦,对连潮重复了一遍自己刚才说过的话,算是对他刚才发来的那条信息的答复。


    最后宋隐道:“至于我为什么要拿护身符引母亲去事故现场?为什么凌晨两点,我又非要赶去见父母一面呢?


    “——真正的原因是,我迫不及待地想看见,他们那个时候的表情了。


    “再苦再难也不舍得卖掉的妹妹,护了一辈子的、捧在手掌心的妹妹,……就这样死在了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死在这个大年三十阖家团圆的夜晚,他们会是什么表情?


    “我实在太想知道了。


    “我必须马上看到。一秒钟都不愿意多等。”


    第109章 要犒劳下属


    淮市市局刑侦大队, 另一间审讯室内。


    刘庸坐立不安,极为烦躁。他感觉头皮上爬满了蚂蚁,痒得他非常想举起手枪朝自己的太阳穴来一枪。


    可他根本做不到。别说没有手枪, 他的双手被铐在了桌上, 连挠一挠头皮都不可以。


    这让他抓狂。他感觉自己就处在崩溃的边缘,随时会彻底失去理智。


    这种感觉并不陌生。


    不久前, 当他在那个陌生的平房里杀人时,他也生出了同样的感觉——


    包晓洁刚失踪的时候, 刘庸记得自己立刻陷入了狂怒与慌乱, 直到听小团伙中的人说, 最近包晓洁多次对她提到很想回家看看亲生父母,心情这才好了一些。


    “你老骂她爸妈……觉得那种人没有值得探望的必要, 因为这样, 她才没有告诉你吧。


    “其实你啊,就是脾气太暴躁了, 不然这些年你俩不会过得这么鸡飞狗跳!


    “话又说回来,包包确实也挺作的,老折腾个什么劲儿啊?要不是她人聪明,帮过我们不少……很多时候我是真想劝你, 这样的婆娘找来干嘛?


    “说实话,如果不是这个原因……你表哥恐怕也不会次次帮你找她。反正这么多年, 玩也玩够了,何必呢?你说是吧。”


    就这样, 刘庸知道包晓洁并不是真的要离开自己,也就怀着颇为轻松的心情,一路找到了小镇去。


    后来他是在电影院遇见包晓洁的。


    穿过人群,他一眼看见她, 正要朝她走过去,却见她笑着朝自己招招手,然后比了个手势。


    刘庸短暂地怔愣一下。


    下一刻,人群聚拢了再散开,包晓洁也随之失去了踪影。


    他立刻跑到她刚才所在的位置,顺着她先前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看到了一个位于电影院下方的大超市。


    刘庸随即去到超市,这便看到了一大片寄存柜。


    于是他意识到,包晓洁在和自己玩游戏。


    她在寄存柜里存了某种东西。


    她在考验自己能不能顺利找到它。


    包晓洁从前和他玩过这个游戏。


    他们小团伙的成员之间,时不时需要传递一些不方便用手机或者电脑传递的消息,于是也经常这么做。


    事实上这个游戏最初还是他表哥发明的。


    考虑到监控的存在,他或者团伙里的其他人,当然不会亲自将东西存进柜子,而需要倒几次手,这样就能最大程度上避免暴露身份。


    不得不承认,这个方法非常好用。


    他们已经这样操作了许多年。


    刘庸很娴熟地走到寄存柜前,找到液晶显示屏后,试探性地输入了自己的生日。


    “叮”,一个柜门自动弹开了。


    刘庸当即面露甜蜜的微笑——


    晓洁还在用自己的生日当密码,还在陪自己做游戏,这说明她确实不是真正想离开自己。


    打开柜门,刘庸看到了一架无人机。


    他面上的笑容更大了。


    毕竟这是他想要了很久的东西。


    表哥早就承诺过会送他一架。


    他倒是不料,包晓洁先一步这么做了。看来她觉得两个人之间的感情已经可以真正稳定了。


    为此刘庸感到非常高兴。


    他一直都希望包晓洁会心甘情愿留在自己身边。


    不过他还有一事不解。


    那便是无人机下方放着一幅手绘画,应该是包晓洁自己画的,可刘庸完全搞不懂这画的用意。


    表哥才懒得理会这些儿女情长的事。


    刘庸依然只能求助于小团伙里的其他人。


    那几个人倒也不负所望,很快予以了破译——画里藏着能引导他找到她住处的暗号。


    “包包这是干嘛呢?明知道你脑子笨。她搞这种东西,哪里是在考验你,分明是在考验我们。”


    “确实,真搞不懂你们。难道这就叫小情侣间的情趣?”


    “这种情趣我可消受不了。”


    “哟,当初你也追过人家呢。谁让人家喜欢刘哥呢。”


    “行了行了,我承认刘哥比我帅还不行吗?”


    “我看她是吃准了刘哥老实好拿捏。”


    ……


    刘庸很快打断了大家的讨论:“不是啊,你们别闹了,所以她到底让我干嘛?”


    “哎哟刘哥,这婆娘又在折腾你呢。”小团伙中的一人道,“她告诉了你她的住处,但没说具体地方,只说了大致在哪片区域。同时呢,她又给了你无人机……这分明是想看你能不能操控无人机挨家挨户地寻找,最终锁定她的具体位置。


    “我看她是在考验你对她有没有耐心。


    “你没耐心找她呢,就赶紧走人。有耐心找她,就用无人机在那片区域一点点地摸排……”


    “我说实话,包晓洁确实太能作了。她考验什么呢?以前她哪次跑了,你没把她找回来?


    “真是的,好好过日子不行吗?


    “以后我可不能找这样的女人。你快被训成妻管严了。”


    “你们这些臭男人,可别说包包坏话。她人挺好的。我上次住院,全靠她照顾我。遇到事儿啊,我还真指望不上你们。就算你们不找她,我也是要找的!”


    ……


    刘庸当然接受了来自包晓洁的“考验”。


    与此同时他也决定,这次回去要好好训包晓洁一顿。想来,这些年他是对她太好了,才让她敢这样踩到自己头上,以至于让兄弟们都看笑话了。


    日夜寻找了多日,刘庸总算通过无人机找到了“包晓洁”。


    透过摄像机看到平房里的那个红裙女子时,他的大脑他的心脏全都热了起来——


    她提前给自己递了暗号,然后特意穿着这么漂亮的裙子守在屋子里……她分明是在等自己!


    这裙子,她是特意穿给自己看的!


    怀着激动与喜悦的心情,刘庸立刻找了过去。


    他没有想到的是,当他敲开门,走进屋后,迎来的是“包晓洁”冰冷的嘲讽。


    “你根本不是自己找过来的吧?”


    “你怎么可能破解我的密码,你那么笨。”


    “我知道,你肯定求助了鱼鱼瓜哥他们几个吧。”


    “瓜哥比你聪明多了,我猜是他最先破译那幅画的……他从来最懂我的脑电波。你们其他所有人都比不上。”


    “当初瓜哥追我的时候,我就该答应他,现在孩子都不知道生了几个了……”


    就是在那一刻,刘庸脑瓜子热了。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包晓洁”已经被他用旁边的木板凳不知道砸了多少下,连呜咽声都发不出来。


    他感到不可置信,感到害怕,四肢都发起了抖。


    他知道自己常常控制不住自己,他知道包晓洁多次受过伤,但他没有想到,自己会失控到真的把最爱的人杀了。


    忽然间,房间的角落传来了声音。


    刘庸侧过头,诧异地看见了一个摄像头。


    紧接着更为诧异的是,摄像头那里传来了包晓洁的声音。


    “你怎么回事?那是我妹妹,你怎么竟会杀了她?”


    “刘庸,这本来是我对你最后一个考验……我没对你们说过是吧?我有一个双胞胎妹妹。”


    “但我们两个长相并不是完全一样的,性格气质更是格外不同。我本来想考考你,看你能不能一眼看出我们之间的分别,以印证你是不是真的爱我的……”


    “可你做了什么?你居然杀了她?!”


    “不过没事……我爱你,我会帮你脱罪的。”


    “你把她打死了,是不是?是不是把她头都打骨折了?不要紧,我们可以把一切伪装成车祸。我已经想好办法了。”


    “你呢?你怎么想?你愿意接受我的帮忙吗?”


    “可是你的脾气太不可控了。你看你浑身都是血,我好害怕……”


    “这样,我马上就到家了。你现在当着摄像头,把自己两只脚捆起来,我就相信你已经清醒了,好不好?”


    “绳子就在床头柜第一格。”


    ……


    刘庸勉强把事情经过回忆了一遍。


    头皮的痒逐渐变成了深入大脑的疼痛。


    他的脑子好像被钉入了无数钉子,疼得他发出崩溃的吼叫。


    好不容易,他才回忆起了被抓前的那一刻。


    他开车行驶在高速路上,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握着包晓洁的手。


    他的心跳得很快。


    他感到既甜蜜又激动。


    包晓洁帮他脱了罪,他感到非常高兴。


    他也仿佛更喜欢包晓洁了。


    大概因为他笨,所以他格外喜欢她身上的聪明劲儿。


    一段时间后,包晓洁提出要去服务区上厕所。


    刘庸想起表哥的话,当即试图制止:“不行啊晓洁,我哥说了,现在的摄像头厉害得很,我俩现在把脸遮得严严实实的,这没事儿,可如果去到服务区,万一被——”


    “放心,我会把脸遮住,也会躲着摄像头走的,我这么聪明,你应该相信我。我们现在是共犯。我被抓无所谓,可牵连了你……我过意不去,何况你哥不会放过我。”


    包晓洁道,“你就放我去吧。我真的不行了……我之前看过新闻,有人活生生把膀胱撑爆了……你想这种事发生在我身上吗?你想再杀死我一次吗?”


    “不……当然不……那种感觉太可怕了……”


    “那就在前面服务区下车。我答应你,三分钟后就回来。”


    “我……我真的快不行了。赶快开进服务区!”


    ……


    后来……后来发生了什么呢?


    “砰”的一声响,审讯室的门推开,刘庸看到了那个不久前以酒驾测试为名义将自己扣来自己的警察。


    他的心脏不由一沉,与此同时目光却变得愤懑。


    “把我放了!我没杀人!


    “那人得了精神病,是自己要往车上撞的!”


    刘庸的智商不足以想明白,他的这番话简直是直接干脆地暴露了自己。


    但幸好他还清楚地记得表哥曾经的一句叮嘱——


    “万一以后因为犯事儿被抓,你要记住,咬死不承认,一句多余的话都别说!只要你不说,警察要不到口供,就拿你没办法!”


    于是说了这么两句话后,刘庸就咬紧了嘴巴一言不发。


    他的这点伎俩却逃不过连潮的眼睛。


    淡淡与他对视一眼,连潮第一句话便是:“包晓洁已经什么都交代了。你看起来似乎很惊讶。怎么?你觉得……她不会背叛你?”


    ·


    深夜时分。


    蒋民和乐小冉去到了市局对面的便利店,为的是给熬大夜做审讯工作的、包括连潮在内的领导与同僚们买咖啡、蛋糕、便当之类的饮品食物。


    采购的时候乐小冉的表情很黯淡。


    只因她觉得包晓洁、或者说卢庄美的身世太可怜。


    如果不是被父母卖了,或者如果她的养父不是衣冠禽兽、养母不是帮凶,再或者,如果她去到的那个小团体里面都是好人,如果她没有遇到刘庸这种可怕的控制狂……


    也许她也不至成为杀人犯。


    可包晓洁又毕竟做错了事。


    她的父母不无辜,养父母不无辜,小团伙里每个人都不无辜……只有妹妹卢庄丽是无辜的,可被杀的偏偏是她。


    法不容情,包晓洁犯了罪,就必须付出代价。


    只不过,如果这世上真存在神明……神明又会怎么审判包晓洁这样的人呢?


    这种问题或许可以被划分到哲学的范畴。


    一时间乐小冉也想不到答案。


    她不由想,如果换做连潮,他会怎么想呢?


    答案似乎很明显。连潮想必会站在法律那边。


    他是一个极讲原则的人。他一定会说,律法不容侵犯。否则整个社会都会因此乱套。


    那么……宋隐呢?


    宋老师会给出怎样的答案?


    乐小冉也拿不准。


    她神游般拿起一份鸡丝凉面放进篮子里,想到什么后,瞧向了蒋民。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蒋民好像顿时明白了她在纠结什么。他挠了挠头,从旁边货架顺手拿了个骰子状的装饰小摆件,朝乐小冉递了过去。


    “诶?”乐小冉狐疑地接过骰子,“这是什么意思?”


    蒋民道:“大道理呢,我不会讲,很多事情呢,我也跟你一样想不通。不过我一直有种想法——”


    “什么样的想法?”


    “上帝是掷骰子的人。每个人的命运是好是坏,其实是没有逻辑可讲的,而是由骰子随机决定的,所以……遇到事情,我们只要接受就可以了,不要想太多!”


    “哈?你这也太消极了吧。”


    “也不是消极,我觉得吧,有了这种心态,就能减少内耗……遇到问题,怪苍天怪他人怪自己,通通没用。想解决办法才是王道。日子总要过下去嘛。害,扯远了……我就是觉得,我们做好分内事,履行好自己的职责就行。 ”


    “……”


    “好了好了。我请你吃提拉米苏。”


    蒋民果然把一块提拉米苏放进了自己的购物篮里,“工作已经很消耗我们的身体了。精神上,我们要懂得保护自己呀!不然会生病的!”


    乐小冉打破健康原则,在凌晨时分吃了一大块提拉米苏,后来她果然没有精力思考太多,这不是因为甜品太好吃,而是因为要做的事情实在太多。


    目前警方已从刘庸那里听到了另一个版本的故事,这个故事与宋隐的推测大差不差,却始终没得到包晓洁的承认。


    如此,在口供有缺失、证据链尚未完善的情况下,即便即便已能从推理的角度确认她才是本起案件的真正主谋,想要将其定罪,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就拿刘庸得到的无人机举例,在他的视角里,无人机确实是包晓洁送给他的。


    可经查相关超市的监控,并没有发现包晓洁的任何踪影。


    超市的监控存储时间是20天。


    那么,有可能是包晓洁本人于20天前去到那里放无人机的;也可能是她拜托了其他人做这件事。


    不仅如此,包晓洁的相关账户也并没有查到无人机的购买记录。


    总之,目前似乎完全没有实质性证据能证明,是她刻意引导了这起杀人案的发生。


    相关证据链的完善,目击证人的走访调查,尚需要一定的时间。


    为此连潮领队加班了一个多星期,这才把后续的证据固化方向、各小组的任务分配好。


    他刚要喘口气,倒是在无意间搜索包晓洁相关的旧闻时,看到了一条昨日刚发出来的报道——


    一位名叫包华然的富商,不久前在澳大利亚被起诉了。


    他在澳洲混得风生水起,是当地有名的华人商人,还热衷慈善事业,资助了一家福利机构。


    可现在却被人爆出,他利用职权,强迫了数名少女与自己发生关系。


    包华然俨然是个惯犯,早就有所准备,没有留下什么实质性证据,再加上近年来他表面功夫做得好,将个人的慈善形象经营得很好,以至于第一次庭审时,检方居然败诉了。


    然而就在事情陷入僵局之际,我国有知情人提供了一项很关键的信息。


    这项信息表明,包华然曾在国内活跃时,就多次针对未成年少女进行过侵犯和暴力对待,其中甚至包括他的养女。


    事实上,他当年就是为了避风头、躲避制裁,才在事情闹大之前逃去澳洲的。


    看到了这样的前科,陪审团的倾向终究变了。


    于是两日前,第二次庭审时,检方胜诉了,而包华然也将受到应有的制裁。


    看完新闻,连潮不由想起,宋隐最近的工作本不算多,却常常在办公室加班到深夜,等着自己一起下班……


    是不是,他就是我国的那位“知情人”?


    这些天他之所以忙,是因为他在整理包华然当年在国内时的犯罪信息。


    “嗡嗡嗡”,桌案上的手机一震。


    那是宋隐发来了信息:【今天能按时下班?】


    连潮端着手机,将这句话来回看了好几遍。


    这是一句再简单不过的话,他的神情却严肃得像是在阅读什么高深的论文。


    不久后,他直接给宋隐打去了电话:“忙完了?”


    宋隐悦耳的声音隔着电磁传来:“嗯。忙完了。”


    “好。”连潮道,“五分钟后下楼,带你去吃好吃的。”


    “哦,好,有什么由头吗?”


    “你最近辛苦了。”


    “蒋民他们也都辛苦了,你要犒劳大家吗?”


    “要。当然要。不过不是今天。”


    “今天就只犒劳我一个人?”


    连潮左手握着手机,听到这话后伸出右手按了按眉心,不由失笑道:“嗯,是。宋老师有什么意见吗?”


    “没有意见,只是……”


    “只是什么?”


    沉默了一会儿,宋隐道:“我一直以为你要训我呢。上次你让我离开,不要进审讯室面对包晓洁,也不要进观察室看她。但我没听你的。”


    第110章 福音三人组


    “我一直以为你要训我呢。”


    对于宋隐的这句话, 连潮是在吃完饭,带着宋隐回到家,与他一起用家庭影院看了一部电影后, 才回答的。


    音影室的大灯没有开, 电影片尾的些微蓝光将连潮望向宋隐的侧影勾勒得立体而深邃。


    “对于你的反应,我其实早有预期。如果你当时真的听了我的, 也许你就不是宋隐了。”


    “唔……”闻言,宋隐微微拢了眉, 倒像是对这句话感到了些许不满。


    瞥见他的反应, 连潮问:“怎么?这样也不高兴?”


    “……不是, 你这么说,倒好像我——”


    “好像什么?”


    “……”


    “好像你从来都不听话?”


    “……”


    “失望了?发现自己从前在我面前白装了?”


    “…………”


    沉默了一会儿, 宋隐抬眸对上连潮的目光:“领导——”


    “嗯?怎么?”连潮回话的声音很低很沉。


    “你也不能一点面子都不给下属。”


    “是么?”连潮微微勾起唇, 难得反过来逗起了宋隐,“就这么想被我训?”


    “……”


    宋隐难得红了耳根。


    他不由感到有些不妙。


    一直以来, 都是他在悄然引导着连潮,是他在刻意地引诱着连潮这个古板严肃的人。


    可他现在发现连潮似乎快“出师”了,快真正地“反客为主”了,居然……居然能开口说出这种话了。


    这样的宋隐无疑格外让连潮心动。


    平时的他是沉稳的、伪装良好的、运筹帷幄而又深不可测的。


    这样的美人无疑有惊人的蛊惑力, 却又不免有着强烈的距离感。


    哪怕曾把他压在身下肆意的亲吻,连潮也始终觉得他离自己很遥远。两人之间好似永远隔着一片雾。


    可现在这层雾变薄变浅, 最终消散了。


    这样一个美人居然也会红脸。


    他的身上因此而总算具备了人的特质。


    连潮端起宋隐的下巴,几乎是情难自禁地吻了上去。


    从音影室到客厅, 从客厅到浴室,再从浴室到主卧。


    宋隐已去掉了所有衣裤,赤身如婴儿般蜷缩在大床上,手脚都被绑了起来, 似乎一丝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连潮则衣冠整齐地站在床边。


    他操纵着宋隐的身体,却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好多次对方快到顶点的时候,他就突兀地停了下来,到了后来宋隐不得不紧紧咬了唇,压抑着喘息的声音在夜色中听起来像是在轻轻挠人的耳朵。


    “所以……你是想这样惩罚我?罚我没听你的话?”


    并没有听见连潮的回答。


    于是宋隐又道:“你是怕我被包晓洁影响,还是觉得我和她是同一种人?你应该觉得我和她是同一种人,是不是?否则,我不会那么顺利地揣测到她的所有想法。”


    连潮依然没有回答,而是侧躺下来后,从宋隐的身后紧紧拥住了他的腰腹。


    表面看去连潮衣衫尚且完整。


    只有宋隐能感觉到,他裤子拉链已经解开了。


    连潮仍然没有真正进入。


    不过似乎也没有太大的差别。


    宋隐的腿根都破了一大片。


    不知过了多久,连潮总算解开宋隐两只手上的束缚,将他翻身仰躺在床上。


    “走出泥沼很难,被人拉下去却很容易。”


    良久,连潮开口这么道。


    然后皆数喷在了宋隐的腹部处。


    夜色已深,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跃进屋中,拢住大床上宋隐的身影,将他赤裸白皙的肌肤描成了惑人的雪色。


    连潮手指沾了一些,抹上宋隐的胸口,继而又用大拇指缓慢而不容置疑地,带着那玩意儿擦过了宋隐红肿的唇,动作严谨得像是在为宋隐上妆。


    于是雪色就这样被污染。


    “宋宋,我可以像这样弄脏你。可除此以外,其他任何人和事,都不能将你拖入泥沼。


    “我所指的‘其他任何人’,不仅是包晓洁,或者Joker,又或者其他罪犯,还包括你自己。”


    ·


    江澜省,芒市。


    SK先锋艺术馆A-1号厅。


    这里再次举办了聚会。


    聚会的主题依然跟外星人有关。


    此时正戴着一张面具在主舞台上演讲的人,依然是Joker。


    “刚才这段视频,大家都看到了吧?


    “这是蜥蜴人亲自发布的视频。他冷血,薄情,根本没有人类的情感,有的只有对我们人类高高在上的轻蔑。


    “数百年来,地球的经济命脉,都掌握在了他们的手里。他们是真正的操纵一切的资本家。不仅如此,很多病毒也是他们一手制造的。制造病毒,传播疾病,再售卖疫苗……这也是他们的生财之道。


    “这些事情,这位伪装成蜥蜴人的人类,已经亲口承认了。很多人一定想问,他为什么敢公布这些信息吧?


    “这背后有两个原因——


    “第一,是因为他必须遵守宇宙公约。根据公约,在地球上做的一切,他们必须坦白地讲出来。


    “第二,他知道,即便说出这些,也根本没有地球人会信。事实也确实如此。真理从来都是掌握在少数人手中的。试想,我们之中随便哪一个,如果现在跑到外面街上说,这个星球已经被蜥蜴人控制了……只会被当做疯子。”


    话到这里,Joker暂时沉默了下来。


    取而代之的台下热烈的讨论,人们争相传递着话筒,急不可待地向他发出追问:


    “那我们该怎么办呐?”


    “太可怕了……我们应该团结起来!”


    “这就是我们集会的目的,不是吗?我们该怎么办呢?蜥蜴人全成了可怕的资本家……我们普通人该怎么办?!”


    ……


    Joker无疑已在众人心中建立了强大的威信。


    只见他不过轻轻抬起一只苍白修长的手,所有喧闹就都消失了,台下每个人都几乎在同一时刻闭上了嘴。


    随即他用平淡柔和,却莫名极具蛊惑力的声音道:“我们□□,便是为了对抗蜥蜴人而成立的组织。


    “会长大人是伟大的毕宿五人。毕宿五人也是类人形生物,他们身材高大,皮肤白皙,颇为怕光。有种说法是,他们是吸血鬼的原型。


    “但其实他们对人类文明的发展有很大的贡献。众所周知的亚特兰蒂斯、埃及金字塔……其实都是他们的杰作。很多技术,也是他们授予人类的。


    “他们是宇宙中真正的和平使者,是真正站在人类这边的,是真正至春至善的存在,也是远古时期,被人类视作神明的存在。


    “可惜,数万年前,他们在地球播撒了文明的种子后,就立刻去往了其他星系。他们抛弃了我们。以至于这片土地逐渐被蜥蜴人侵蚀……


    “然而万幸,现在蜥蜴人的所作所为,已经在宇宙中引起了公愤,所以毕宿五人回来了。他们会帮我们。


    “我们□□要做的,就是替毕宿五人传播福音。


    “嗯,我知道,大家一定对会长大人感到很好奇。


    “我向大家承诺,每个人都有机会见到他。就如我见他时那样,被他亲自授予一些本领与智慧。


    “他是来自其余星系的神明。他会引导我们走向真正光明的、不被任何资本控制的未来。”


    “接下来我会带大家看一组资料片。


    “这组资料片会告诉大家,毕宿五人曾经在地球上留下过什么——”


    同一时刻,后台。


    一身腱子肉的飞鸿翘着二郎腿坐着,一边嗑瓜子,一边通过监视器看Joker的演说。


    他简直看得一愣一愣的。


    要不是他知道内情,他都信了。


    毕竟Joker实在太会蛊惑人心了。


    遥想当年,他和阿云盯上Joker,也只是一时兴起,想一起找个跑腿的小弟而已。


    谁曾想,这个小弟厉害得不得了,居然很快就爬到了两人的头上。如今他和阿云更是要仰其鼻息而活。


    飞鸿不由有些感慨。


    然后他下意识看向了身边的阿云。


    阿云打扮得很朴素,这是因为她等会儿还要装作普通信众混入到观众席中。


    不过在飞鸿看来,那身旧棉袄根本遮挡不住她玲珑的身体曲线。她皮肤白皙,鼻梁高挺,依然美得不可方物。


    阿云正瞬也不瞬地盯着监视器里的Joker。


    她的表情非常认真,眼里像是亮着漂亮的星星。


    这些年来,两人已经足够亲密,可飞鸿总觉得,她看自己的时候,眼里是没有这样的星星的。


    这种感觉让飞鸿有些心生烦躁。


    他当即点了一根烟,想起了一些往事——


    当年他们三个都还小的时候,阿云是向Joker表过白的。


    不过Joker拒绝了她,拒绝得斩钉截铁,斩断了两人间的所有可能,阿云为此痛哭了好几场,后来是在心灰意冷之下,才和自己睡在一起的。


    飞鸿至今记得,有次他刚和阿云上完床,Joker忽然推门走了进来。


    他是来找飞鸿谈事情的,应该是没料到本应该外出办任务的阿云,居然会出现在这里,于是他的眼神呈现出了些许惊讶,不过那惊讶也只持续了短短的数秒而已。


    刚开始阿云似乎显得有些惊惶,立刻拿被子盖住了没有穿衣服的身体。


    但也不知为何,当冷静下来,她眯起眼睛朝Joker打量几眼后,忽然又“不经意”地把被子放了下去。


    她比Joker要大两岁,那个时候身材已经发育得很成熟了,胸前挺拔,腰肌柔软不盈一握,两条腿又长又直。


    单是瞥了这具身体一眼,飞鸿立刻就又有了反应,他当即直勾勾地盯着阿云,俨然化身成了痴汉。


    Joker却有着与之截然不同的反应。


    他披着一身风霜与寒意关门进屋,目光掠过阿云的时候,淡漠的眼神没有任何起伏。他看她的时候,跟看一张桌子,或者一把椅子的时候没有任何区别。


    这似乎让阿云感觉到了莫大的耻辱。


    她的眼睛立刻就红了,眉头也紧跟着皱起来,整个人如摔在地上的镜子般支离破碎。


    她立刻穿上衣服,面露难堪地摔门而去。


    Joker对此依然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平静地看向飞鸿,跟他说起了公事。


    事后,飞鸿由于过于惊讶,甚至连吃醋都顾不上了。


    当晚他搂着Joker的肩膀,与他碰着啤酒杯道:“不是吧,什么情况?青春期的男生诶,应该最是对这种事上感到好奇、最把持不住的时候。我像你那么大的时候……”


    竟不料顶着一张面无表情的脸的Joker,眼里居然滑过了些许嫌恶:“不感兴趣。”


    “哈?你的意思是,你对女人不感兴趣?”飞鸿立刻弹起来后退几步,你该不会喜欢男人吧?”


    “不是。”Joker缓缓喝了一口啤酒,“对于你说的那种事情,我完全不感兴趣。”


    “……噗,为什么呀?我看你身体挺好,不至于有问题吧?哎那要早点治疗诶——”


    “我觉得很恶心。仅此而已。”


    “啊??不是,什么?咳,行,我不问了,不聊这个。”


    飞鸿呵呵笑着坐回原位,重新搂住Joker的肩膀,感慨般到,“这女人如衣服,兄弟才如手足!如果你真对阿云感兴趣,我也不是不能考虑和你分享……


    “不过你对她一点兴趣也没有,真是再好也不过了。以后我就真当你最过命的兄弟啦!”


    嘶,瞧着阿云的表情……


    她该不会还对Joker怀有心思吧?


    飞鸿颇为不悦地伸手搂住她,掰过她的下巴,强迫她看向了自己:“在想什么呢?”


    阿云抬起一双黑眸,像磁石般牢牢吸引着飞鸿的注意:“没什么。只是……我发现我跟李虹还挺有缘的。”


    “李虹?哦哦,那个人啊……”


    飞鸿后知后觉想起那个被抛尸在金沙河边的女人,“为什么这么说?”


    “我今天在老城区碰见一个人。”阿云道,“那边一直处在缓慢拆迁的状态下,摄像头少。估计他才一直躲在那里。”


    “你说的这人是——”


    “闻人栋。”阿云道,“那个买凶杀李虹的富家弟子。”


    飞鸿皱起眉来:“你该不会想做些什么吧?阿云呐,Joker可是亲自指示了,最近要消停点。没听说吗?有个叫包晓洁和刘庸的被抓了。


    “虽然、虽然早在八年前协会被清扫的时候,他们那个小组就趁机脱离了大部队,早就跟咱们一点关系都没有了,两边也很久没打过交道了……但谨慎一点总没错。”


    “你说得对。那个组的人没见过你,没见过Joker,也不知道游戏里的‘福音帮’……但是,他们中有人曾见过我。”


    阿云的表情变得严肃,她问飞鸿,“你会帮我的,对吧?”


    飞鸿很熟悉眼前人的表情。


    他喷出一口烟,再摩挲了一把阿云的腰:“你有打算了?你想怎么做?”


    阿云淡淡一笑,美得像天边染上了绯色的云霞:“很简单。我觉得我们应该处理掉宋隐。这样才能从根本上解决隐患。其实早就该这么做了,不是吗?


    “所以不妨这样——


    “引闻人栋暴露,这样一来,为了抓捕他,淮市的刑警会来芒市抓人的。”


    “宋隐是法医,他会来吗?再说了,”飞鸿面露犹疑,“再说Joker绝对不允许我们这么做的。他有他自己的计划和步骤!他还想利用宋隐呢。他要是知道……”


    “他不会知道的。你说得对,宋隐是法医,那我凭什么会认为,这样会引来他?我们只要让Joker这么以为就好了。


    “事实也确实如此,宋隐是否来,我根本没把握。只不过,因为上次为了调查那个什么蝶仙的案子,他曾跟着那位连队来过芒市,所以我觉得他这次也有一定的可能来而已。”


    阿云道,“所以……就当我们在抛硬币好了。他不来,这次就放过他。但如果他来了,你我可千万要抓住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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