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你是千堆雪
连潮话音落下的瞬间, 方珍宁伸手握紧了面前的杯子,就像是握住了唯一的浮木。
一时间无人说话,审讯室内只剩电脑、录音录影设备运转时发出的冰冷的机械声响。
方珍宁几次张了张嘴, 又再闭上。
不过她并没有表现出任何被人揭穿的仓皇、惊恐、紧张……仅仅像是不知该如何开口作答。
又过了一会儿, 她端起面前的水喝了一口。
“啪”,水杯放下的同时, 她缓缓抬头望了过来。
尚未干涸的泪痕清晰地印在了她面无血色的脸上。
连潮看向她的眼睛,发现那里面有着一种类似于尘埃落定之后的平静。
随着她的开口, 案件的最后一块拼图, 总算缓缓合上了——
“不错。就是这样的。我……
“那晚我冲出去的时候, 他的毒应该已经发作了,只是还没有死。他侧倒在了地, 像是已经失去了力气……所以我能很轻易地, 在他没有任何反抗的能力的情况下把刀捅向他的胸口。
“当时我戴着斗篷,但他应该认出了我……他瞪大了眼睛, 眼神显得……显得非常震惊。
“应该是震惊吧。我当时很慌乱,也不记得他具体是什么眼神了。我只是不敢与他对视,于是下意识把他翻了个面,再拿刀捅向他的背部。
“我之所以捅那么多刀……就是为了让你们觉得, 他是被某个很恨他的人杀的。毕竟他不可能自己把自己捅成那样。我只是想让你们相信,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他杀案……”
连潮问她:“你怎么知道他倒在地上, 是因为中了毒?”
方珍宁道:“当时我看到他的……右手握着一个针筒,明显是用过的。”
“他用过的针筒呢, 是你带走的?”
“是。”
“原因?”
“我看到了针筒,但后来没有在他身体找到任何针孔。所以我就想……他身上的针孔既然如此不明显,一旦你们不知道针筒的存在,或许就根本不会把他往自杀的方向去想。
“毕竟我也不确定, 他最终到底是死于失血过多,还是毒。我希望你们完全注意不到毒的事儿。我希望你们眼里只有刀。”
连潮问她:“那么,针筒被你放在哪儿了?”
“厂房不远外有个公共厕所,我藏到了其中一个马桶盖后面。1月4日早上,我和西门帮主他们汇合后,一起离开了厂房……赶在警察来之前,我们一起去了公厕藏针筒。”
顿了顿,方珍宁端起杯子再喝了一口水,又道,“其实……在发现彭驰居然发微博说自己自杀后,我就想找到你们,主动坦白我的罪行了。不然我担心保险下不来,香香她就……不过帮会的人拦住了我……”
“你们帮会的人先前集体撒谎,也是为了香香?”
“既是为了香香,也是为了我。不然他们不必帮我圆不在场证明……一切都发生得太突然,大家根本来不及想什么好主意,就想说,把凶手推给未知的人算了。
“园区那么大,又不完全是封闭的,我们想,也许你们会认为凶手已经连夜逃走了。
“我们没有想到,周围的监控那么密集,也没想到保安一直在巡逻……以至于你们的注意力全都放在我们身上。不过……
“不过这一切都不重要了。
“现在你们已经确定是凶杀案,那我的目的就达到了。连警官,谢谢你帮忙联系医生。然后保险、保险那边……”
连潮打断她再问:“你是怎么知道彭驰买了保险的?”
“不止我知道,帮会的人都知道……是彭驰自己说的。
“大家挂在语音频道闲聊的时候,彭驰多次向我们推荐过一位保险业务员,还把她的名片推到过微信群,说这家公司的保险性价比很高,建议我们买点。”
方珍宁解释道,“当时我爸刚体检完,有几个指数偏高,我正好想给他买份商业医疗保险以防万一,就找彭驰私聊了几句,咨询他这家公司在大病医疗方面的条款是什么样的。
“但彭驰说,他完全治得起病,就没考虑买医疗保险的事,而只买了人身意外保险,这样一来,一旦他出了意外,还能给香香留一份保障。
“总之,他让我有问题,直接问那个业务员……我就是这样知道的。”
方珍宁说的这些,与保险业务员王丽的口供基本符合。
王丽的确曾表示,彭驰在停止续保了医疗保险后,曾亲口承诺她会帮她推销保险,以弥补她的绩效损失。
当然,二者的口供也存在一些差异。
在王丽眼里,彭驰停了一部分保险,是因为他家破产了。
在方珍宁的视角里,这却反倒是因为彭驰不差钱。
不过无论有钱还是没钱,彭驰在她们面前营造出来的,都是一个好人,是一个可以被崇拜、被真心感激的人。
然而真正的好人,是不会滥杀无辜的。
可见彭驰也许只是一直活在自己拟定的人设中,享受被当做是好人的感觉而已。
普通人见到推销保险的业务员,嫌烦都来不及,怎么会真心地想帮她拉绩效?
可彭驰居然这么做了。
他还不是简单地敷衍了事,按照方珍宁的口供,他多次在群里、真心实意地安利保险——
他享受被当做是神的感觉。哪怕对方是一个和他毫不相干的保险业务员。
这已经近乎是偏执了。
这似乎也侧面佐证了他杀死丁曼语的动机。
连潮的目光变得更深更沉。
身体微微向后靠了靠,他看向方珍宁:“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请你把你能回忆的,全部告诉我们。”
也不知道为什么,听完这句话,方珍宁首先想到的,不是那晚的杀人案,而是她第一次遇见香香时的情形。
那个时候她新建了个小号,在新手村过新手任务,其中有个任务是从用轻功去悬崖摘一株珍贵的灵菇。
方珍宁是老手了,操纵着一个御姐快速飞上悬崖,精准无误地迅速摘走了灵菇。
紧接着她注意到,附近频道有人再发:“哇塞,太厉害了吧![星星眼][星星眼][星星眼],漂亮姐姐好牛逼啊!”
方珍宁被逗笑,顺手加了她好友。
又见她发:“我已经卡这个任务卡了两个小时了,要么飞不上去,要么飞过头,看来手残党果然不适合这个游戏,我竟然连新手村都走不出[大哭][大哭][大哭]”
方珍宁打字:“你这个门派的轻功是有点难,不过找到了方法就还好。没事,我教你。”
就这样,方珍宁帮香香走出了新手村。
然后她换了大号,收了香香为徒,带着她刷本升级。
一天时间过得很快,下线前,方珍宁飞回了自己的门派,再通过召唤术把香香拉了回去。
“师父,你带我来这里干嘛呀?还有任务吗?[星星眼][星星眼][星星眼]”
“今天不用做任务了。带你来看看我们嵩山派的风景。每次下线前,我都喜欢来这里看雪。”
方珍宁召唤出一把剑,把香香载上后,带她飞到了嵩山之巅。
那日的嵩山并没有下雪。
于是方珍宁拿出一把祭雪琴,在一棵松树旁坐下后,抚琴弹了起来。
悠扬凄美的旋律响起的刹那,天空便下起了雪,看得作为萌新的香香啧啧称奇。
她一边围着弹琴的师父转圈圈,一边不停发送着[星星眼]。
她还打字道:“吼吼,以后每天我都陪要陪师父你来嵩山看雪![抛媚眼][抛媚眼][抛媚眼]”
……
那之后方珍宁手把手带着香香玩游戏,带她升级做任务,陪她扫地图了解游戏的世界观和剧情,教她装备怎么搭配、技能点又该怎么设置……当然也把她拉进了自己的帮会。
其间种种,当时只道是寻常。
直到后来一切都变了,她才发现那些当初看似再寻常不过的日子,已经彻底回不去了。
轻轻叹了一口气,方珍宁从幻境般的游戏世界,回到了冰冷昏暗的审讯室。
怔愣了片刻,她垂下双眸,低声开口道:“那个时候我的学业遇到一些问题,整个人挺丧的,所以沉迷网游……
“是在香香的鼓励下,我才振作了起来。她给了我很大的安慰。她真的是一个热情善良的小天使……我也没想到我和她之间后来是怎么……
“但我也想通了。无非是我喜欢她,她不喜欢我而已。也没什么。这种事不能强求。我甚至觉得我已经放下了。
“参加工作后,我的现实生活越来越忙,留给游戏的时间也就越来越少,所以……参加这次面基前,我其实想的是,和香香、和帮会的亲友们见一次面,算是了结一个心愿。
“等心愿了结,我就能释然了,能以一个良好的心态,彻底与香香、亲友们,以及这个游戏好好地告别。
“其实来之前我甚至期待过,也许见到香香线下的模样,我会因为她和自己想象的不一样,而对她产生幻灭。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见到香香后,我发现自己比想象中还要喜欢她,所以……
“1月3日那天,我中午下楼吃饭的时候,香香不在,和她两情相悦的风柔倒是在……我看见她外卖订购了一束玫瑰。
“当晚是香香的生日派对。我猜想,风柔是想在晚上正式对香香表白,到时候两个人就会真正走在一起。
“我并不想看到这一幕,后来回房后,一个人越呆越难受,于是决定不去参加那场派对。
“我在群里跟他们说我生病不舒服,一夜没睡,要补觉,让他们别来我房间。但实际上,我根本不愿待在民宿,我只想远远地离开……
“他们中很多人在大厅,我不想被他们看见,更不想被他们追问,于是走的是民宿楼梯后面的小门。
“我差不多是晚上8、9点离开的吧……从民宿一路散步到厂房,我的心情稍微好了一些,但还是不想回去,我只想凭生病的借口,把那场派对逃过去。
“然后我就想,干脆我去看曼曼彩排好了。
“跟香香、风柔她们闹掰以后,我最好的朋友就剩下曼曼,她也是唯一知道我所有心事的人。
“去到厂房的时候,曼曼和工作人员在舞台边旁忙。我就打算在附近逛一逛再去找她。
“可不久后我发现香香她们也来了……我就一个人躲进了后台。
“留下来帮曼曼忙的工作人员里,也有香香的亲友,我不想被他们所有人看见,于是进了最里面的更衣室躲着。
“我肠胃炎的事情并不是假的,头天晚上确实没怎么睡觉,在更衣室里面坐着刷了会儿视频,居然就这么睡着了……”
方珍宁讲得有些累了,于是停下来喝了一口水。
她这杯水快喝完了,郭安全又帮她倒了一杯。
然后连潮问她:“所以,你那天之所以称病在房间睡觉,原本只是为了躲避香香的生日会。你之所以躲进后台,也只是不想让香香本人,以及她的亲友们发现你的存在。
“后来你杀了彭驰……只是一场意外?”
方珍宁点点头:“对,就是这样。”
·
另一边,宋隐好不容易安抚完方珍宁的父母,离开接待室后,去往了审讯室。
路上他倒是被一个姑娘拦住了——
那是风柔。她的手里还捧着一束新鲜的玫瑰。
“这位是……是宋警官吧?你现在要去见如歌吗?那你能不能……帮忙把这束玫瑰转交给如歌?
“这是香香送给她的花,她人在医院来不了,她希望我能帮她替她送出去。其实早在她生日那天,她就想送花给如歌了,我当时还特意帮她订了一束的,但没想到后来……”
宋隐走上前接过玫瑰。
敏锐地捕捉到什么后,他再问风柔:“所以你和香香,到底是什么样的关系?”
风柔深深叹了一口气:“我们其实只是非常要好的朋友,我是直的,我和香香演互相喜欢的戏码,这都是香香的主意——
“她想让如歌对她死心。
“她年纪轻轻就得了这样的病,她不想拖累如歌。所以如歌对她表白之后,她疏远了她,转而与我走得近了起来。”
第82章 你是一封信
宋隐手捧一束玫瑰花, 坐到了观察室内。
透过单面玻璃,他看到了隔壁审讯室里正在交代案发经过的方珍宁。
方珍宁双手捧着一杯热水。
从杯子里升腾起来的些许水汽模糊了她苍白的面容,她的眼神却显得愈发清澈, 就像是对于今晚将要讲述的一切, 她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准备,也已打了很久的腹稿。
微微呼出一口气, 方珍宁先看向连潮问:“连队长,第一次接受问询的时候, 是我把大家拉下水的……但现在我们如果全都坦白, 还算及时吗?我、我是想说, 我只知道我犯罪了,我犯了大错, 可是西门帮主还有香香他们……
“他们是无辜的, 他们只是……能不能对他们网开一面呢,那个……”
连潮是一副铁面无私的态度, 他的语气非常平稳,却有着绝对的不容置疑:“我们会如实、全面地向检察院汇报一切,程序不容变通。不过——”
略作停顿后他再道,“是否予以起诉、该如何量刑, 相关部门自会结合你们的动机、认罪态度、是否配合调查的情况来综合判断。对于这一切,我们会在报告里详细记录, 请放心。”
“我……我知道了。谢谢。”
方珍宁一口气把这杯水喝完,讲起了案发当晚的情况。
1月4日晚, 方珍宁是疼醒的。
靠着墙不小心睡着的她做了个噩梦,梦里有条蛇游过来,缠住了她,也缠住了丁曼语。
她吓了一大跳, 拼命扭动挣扎,试图摆脱掉身上的蛇,这个动作让她从更衣室内的狭窄座椅上摔了下来
方珍宁就这样醒了过来。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才那个噩梦太过逼真可怕,她的心脏忽然跳得很快,呼吸也变得急促,有种喘不过来气的感觉。
下意识做了几个深呼吸后,她从地上爬起来,迅速拿起手机,发现居然已经凌晨1点过了。
舞台方向尚有音乐传来,看来是曼曼还在彩排。
不过她应该不是一个人。还有其他人在。
方珍宁已经告诉所有人,她病了在房间补觉,如果被人在其他地方看见,她的拙劣谎言就会被立刻拆穿,到时候所有人都会知道她是在躲香香,连对方的生日会都不想参加。
自己丢了面子事小,这事一旦闹开,她和香香、风柔,还有其余人之间的关系会变得进一步尴尬。
她这次鼓起勇气参加线下面基活动,本就是为了和跟游戏有关的一切,有一个体面的告别。
她不能弄巧成拙,于是只是先走出了更衣室,而没有贸然离开后台。
方珍宁一边无聊地在服装架附近来回踱步,一边凝神听着外面的动静,然后她发现,外面只剩下了曼曼和彭驰两个人。
曼曼似乎是表演了个什么动作,问彭驰怎么样。
彭驰的语气听起来显得格外痴缠:“好美……曼曼你真的好美。如果……如果只有我一个人能看见这一幕就好了。”
咦……直男都这么肉麻么?
方珍宁听笑了,身体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赶紧抖了几下手,然后琢磨着,彭驰估计是要送曼曼回民宿的。看来自己今晚得在这里面躲到最后了。
等等,他们等会儿还要进后台的吧?
那我在这里还是不安全啊。
他们还要彩排多久?
要不我偷偷溜出去算了……快困死了。
生日会应该也要结束了,现在可以回去了。
方珍宁挑中了一件极为宽大的斗篷,决定穿着它溜出去,这样一来,就算彭驰听见动静,看见的估计也只是她的背影,不会认出她是谁。
当断则断,方珍宁迅速穿上了斗篷。
哪知就在这个时候,她忽然听见了一声尖叫。
——那、那竟是曼曼发出来的声音!
紧随其后而来的她的质问:“为什么?彭驰你对我做了什么……咳咳咳,我……我难受……我……啊……”
那质问声字字泣血,简直近乎凄厉。
因为强大的共情能力,方珍宁顿时心跳如鼓,血液逆流,她的胸口一阵剧痛,心脏就像是被人狠狠握住了。
她猜彭驰对丁曼语做了什么可怕的事。
瞥见化妆台上有把水果刀,她立刻上前将它握在了手里,也顾不得解开斗篷,就那么冲出了后台。
不久后,她气喘吁吁跑到舞台边,却见丁曼语一动不动地躺在上面,而彭驰正一步步地朝台下走,宛如一具行尸走肉。
“你那么喜欢舞台……那就死在这里好了……我陪你……我陪你……穿着这身衣服的你,真好看。太好看了。
“今晚见到你的第一刻我就想,干脆我们就这样上路吧……这样最完美了……
“这一刻,你是在台上跳舞的蝶仙,我是为你一掷千金的看客……哈哈,我们要以最完美的姿态离开……”
方珍宁根本顾不得彭驰在呓语什么。
她只是直朝丁曼语奔了过去:“曼曼,你没事儿吧?你醒醒,你别急!我马上叫救护车!”
可这话说出来连方珍宁自己都不信。
只因她发现自己已经感觉不到丁曼语的呼吸了。
紧接着只听“咚”的一声响。
方珍宁转过头,发现彭驰倒在了舞台边。
她没有看见彭驰刚才具体做了什么,只能凭感觉猜测他对曼曼和他自己都用了毒。
跑到彭驰身边,看见他手里的东西后,方珍宁的猜测得到了证实。
他的手里有两支针筒,一支已经空了,另一支还有差不多三分之一的药没有被注入,这应该是因为他刚注射完三分之二,毒物已通过血液快速去往全身,让他失去了力气的缘故。
方珍宁哪见过这种场面?
她的第一反应便是哆哆嗦嗦地拿出手机打120。
可下一刻,“保险”这两个字,就像是神谕般,突然蹿入了她的脑海。
她放下手机垂着眼,居高临下地望向躺在地面上的彭驰,他迎上了她的目光,眼神显得有些惊讶,也有些悲凉。
他张了张嘴,似乎是想说什么,却无法再发出半个字。
这让方珍宁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他马上就要死了。
这种毒发作得这么快,估计救护车来了也救不活了。
可如果他死了,香香怎么办?
他的那笔投资回款了吗?
估计是回不来了。
最近他一直怪怪的。我那天听到有人打电话给他催款,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他估计早就破产了。
怪不得我早就觉得他有点装,人也怪怪的……现在这一切疑问都有了解释。
不过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问题是香香该怎么办?
她父亲已经把房车卖光、存款也花光了,这才让她安然无恙地活到了现在。
他已经拿不出什么钱了。
可马上就要到下一次打针的时候了,之前的资助申请还迟迟没结果,我们其他人的钱凑在一起,也不是很够看,到时候一旦香香拿不出钱来……她可就没救了!
彭驰横竖要死。
不如死得其所。
所以我……我不能让他自杀成功。
我要趁他还有气,先捅死他。
对。这样就好了。
这样香香起码能得到一笔赔偿,把眼前的难关迈过去。
人在遭受巨大的压力、震惊和恐惧的时候,是根本没有能力思考太多的。
方珍宁根本来不及做什么打算。
她只知道,她在犹豫,彭驰马上就自杀成功了。
于是她迅速抽起那把水果刀,扎向了彭驰的胸口……
事后方珍宁根本不敢面对那两具尸体,她拎着水果刀去到后台,本能地选择了回避。
她在这里扔了刀和斗篷,然后跌坐在旁边不停地发抖。
她以为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世纪,可拿起手机一看,距离她捅彭驰,居然只是过去了两三分钟。
帮主西门吹雪有个习惯,即便不玩游戏,也一直挂在语音软件的公会频道,以防有人找他而找不着。
方珍宁回过神来后,迅速登录软件,进了公会频道:“西门,出……出大事了,我……我这里……”
“我在卫生间,稍等……什、什么?别着急,慢慢说。”
西门吹雪应该在洗手。
水龙头的流水声,以及更远处大厅的欢声笑语,就那么隔着电波传进了方珍宁的耳朵里。
冲水声停下来的那一刻,方珍宁把事情经过大致讲完了。
西门吹雪那边没了声音,大概是听愣了。
大概一分半钟后,他有了回应:“我刚把前台和餐厅两个监控的电源线全都拔了。
“不能让警察发现你没有回来过。我们会说你整晚都在民宿……你等等,我和大家讨论下具体策略。我会开着麦,大家的声音,你也能听见。
“你也检查下那边的监控什么的。天机会点黑客技术,如果被录下来了,到时候看他能不能远程删除。
“总之我们先讨论一下怎么处理,你不要慌,也别报警!”
方珍宁讲述到这里的时候,郭安全又给她倒了一杯水。
道过谢后,她继续讲述道:“挂了电话之后,我照着后台的化妆镜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身上几乎没有血……然后我把地面的带血的脚印,水果刀上的指纹一类的痕迹擦干净了。
“我避开所有血迹去到了后台,为的是找监控,不过当我找到后,才发现它的线已经被拔了,估计是彭驰干的。
“后来、后来……我就继续清理痕迹……这个时候,我一直挂在公会频道,帮会里每个人的声音,我也都能听到。
“没有任何一个人犹豫退缩,每个人都在积极地出谋划策。
“那个时候我觉得很安心……是真的很安心,几乎有种在和大家一起讨论怎么开荒一个新的副本一样……
“后来有人提出,应该也要捅曼曼几刀。否则,如果她和彭驰的死法不同,警察会觉得奇怪。
“但我根本做不到……我怎么能对曼曼捅刀?
“于是大家又讨论起了别的办法。
“我们想到,最近她遭遇了来自游戏玩家的可怕网暴,很多偏激的玩家诅咒她就应该在舞台上坠落。
“正好后台那里还有钢丝钳,是之前曼曼签的公司为了炒作,安排她假坠的时候准备的……
“我们最终决定,把一切嫁祸给某个偏激的游戏玩家。反正最近很多人半夜三更闯进来搞事情。
“我们也知道,这个凶手并不真实存在,所以我们理想中的状态是,警察找不到凶手,这会成为一桩悬案,我们……
“抱歉。是我们幼稚无知了。但我愿意一个人承担所有。归根结底,是我冲动了,这才有了后来的一切。”
方珍宁的双眼再度变得潮湿起来,她看起来非常内疚:“整件事中,最无辜的就是曼曼。我对不起她。她被彭驰那种人杀害,死后尸体却还要被我利用……
“说实话,事情发生后,我每晚闭上眼,都会梦见我剪短钢丝钳后,她从威亚上掉下来的模样,我实在……
“我今天说出来之后,心里倒是好多了。对不起,真的对不起!也给你们添麻烦了!”
方珍宁把脸埋进了掌心。
连潮等她平复了一会儿,再问:“那么,你现在后悔吗?也许香香的病终究没法治愈,也许这120万只能支撑她半年的治疗费用……可你付出的或许是一辈子的代价。
“你的工作前途会受到影响,你的父母会难过失望,你会为那晚决定感到后悔吗?”
漫长的沉默后,方珍宁看向连潮道:“我是真的对不起爸妈,我想到他们为我担心的样子就心如刀绞……
“其实我也不知道以后自己会不会后悔,也许这一切都是因为我太年轻、中二病太严重……
“但如果重来一次,我应该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
“当时我根本来不及想太多。眼看着彭驰的呼吸越来越微弱,我什么都顾不上了……我只知道机会一瞬即逝,香香的性命很可能就在我的一念之间。我不想让自己后悔。
“对于当时的我来说,杀掉彭驰,我只是也许会后悔。
“但如果任由他自尽,我一定会后悔。
“所以……所以其实我根本没有选择。”
接下来还要针对西门吹雪等人逐一进行审讯、核对口供……这会是一个漫长的夜晚。
宋隐暂时放下还没来得及交给方珍宁的玫瑰,给连潮在微信留言后,转而去了市局对面的便利店采购了零食和咖啡。
店里正好在放王菲的《邮差》:
“你是千堆雪,我是长街。
“怕日出一到,彼此瓦解。
“你是一封信,我是邮差。
……
“忙着去护送,来不及拆开
“里面完美的世界。”
拎着两个大塑料袋走出便利店,宋隐看到了街角的花店。
老板正在把一束束的花往里面搬,看来是打算打烊了。
宋隐瞥见其中还有不少没有卖完的玫瑰。
他想起来,风柔把这束玫瑰交给自己的时候,还曾提道:“现在香香已经很后悔了。但她那个时候年纪也很小,所以才会做出这种不理智、也不明智的决定。
“她特别想跟如歌当面说清楚所有……她想向如歌道歉。她觉得是自己搞砸了一切。
“宋警官……等香香身体好转一些,她能去探视吗?”
有时候喜欢一个人,就像是买了却没无法送出去的玫瑰,也像是被邮差护送却无法被他拆开的信件。
像此刻长街之上,自身边疾驰而过,也许此生都无法再相遇的那辆车。
像8年前凤芒山上那个远去的背影。
也像从隔壁窗户抛出来的一枚打火机。
这世上的遗憾,实在太多了。
在老板拉下卷帘门前,宋隐走上前去,把她没卖完的玫瑰花全部买了下来。
第83章 虚假江湖梦
宋隐把玫瑰花放进自己那辆牧马人的后备厢, 再回到刑侦大楼。
针对方珍宁的审讯暂告一段落。
乐小冉接过那束由风柔转交而来的玫瑰,进审讯室陪方珍宁聊几句。
宋隐则和连潮一起去到了另一间审讯室。
这回他们审的是帮主西门吹雪。
西门吹雪本名佟高升,今年已经38岁了, 有老婆有孩子, 是一家互联网公司的采销经理。
按理他的现实生活应该会非常忙碌,也不知道是怎么抽出那么多时间玩游戏的。
面对连潮的一系列问题, 佟高升答得非常流畅。
他交代着案发当晚的一切,与方珍宁的口供并不存在任何冲突:
“那会儿上完厕所, 我正洗手呢, 忽然听到手机弹出提示, 我赶紧戴上耳机,也就听如歌说了厂房那边的事故。
“后来我站在外面走廊发了一会儿呆, 第一反应就是不能让警察知道她不在这儿, 于是一边去前厅和大家汇合,一边把沿路的监控拔了……
“可我这是弄巧成拙, 后来也是在大家的提醒下,我才反应过来……我干嘛拔这里的监控?
“她人没在前厅出现,又不代表不在民宿!我们只要坚称,生日宴会结束后看到她在房间养病就行了!
“可一切都已经晚了。我如果再把监控插回去, 估计更容易引来怀疑……于是我们紧急讨论出了‘国王游戏’这个理由。
“正好,前阵子有个追如歌没追上的疯批, 在论坛发帖造谣她、香香还有风柔的关系。我们就想,干脆顺势利用这件事, 让你们所有人都以为风柔和如歌是情敌。
“作为情敌,风柔怎么会冒着犯罪的风险,帮如歌做伪证呢?基于这样的想法,你们应该不会怀疑如歌当晚根本不在。我们是这样计划的……现在想想, 这个理由其实站不住脚……
“二位警官,那帮年轻人,我认识他们的时候,他们最大的也才在上大一……这么多年走过来,他们虽然长大了一些,但年纪最大的,也不过才刚刚走上社会,很容易被煽动。而这个煽动他们的那个人,就是我。
“说白了他们都是孩子,很中二,还是热血容易冲动的年纪,也就很容易被人引导……
“他们会选择说谎,只是因为听了我的建议……不,不能说是建议,是我强烈要求他们那么做的。
“我知道他们每个人都很喜欢香香。一直以来香香对每个人的帮助,提供的情绪价值,大家也都心里有数。
“我就对他们说,如歌是为香香做的这一切,那么就算是为了香香,我们也该帮如歌……他们这才同意的。
“总之,我愿意为这件事承担全部责任!你们起诉我一个人就可以了!放过他们吧!”
佟高升来来回回说了很多,都是些车轱辘话,不过他的主旨也非常清晰——
帮会的其他年轻人,都是受了他的教唆,才集体撒谎的。他希望检察院只起诉他一个人,不要追究其他年轻人的责任。
他表现得非常大义凛然,好似真是一个伟大的侠士。
事实上他在游戏里的表现也确实如此。
腥风血雨的游戏论坛总是充斥着各种撕逼。
可从未有任何人说过他的不是。
在这游戏里混了那么多年,他经历过多次合服、差点摧毁整个服的阵营内战、数不清的碟中谍把戏……他连一丁点的黑料都没有被爆出来过,他是无数人眼里的真侠客。
此刻佟高升眼里的自己是如此。
他想,眼前的两位刑警,也该如此认为。
虽然他触犯了法律,破坏了世俗制定的规则,但他自诩是一个伟大的侠客,就如武侠小说里劫富济贫、盗亦有道的游侠一般。
佟高升完全没想到的,当他发表这样一番大义凛然的话后,连潮看着他,竟忽然问出一句:“你儿子上几年级了?”
五年级……五年级吧?
诶不对,好像今年该小升初了。
佟高升一下子愣住了。
他发现自己答不上来。
他不确定连潮的意思,当即皱了眉,手心也微微冒了汗。
审讯室内,连潮的眉眼冷淡而威严,此刻他说话的语气很和缓,却不敢让人有丝毫的轻慢。
“你喜欢武侠小说?我正好也看过一些。”
连潮忽然又转了话题,“你给自己取名西门吹雪,是因为很喜欢这个人物?”
佟高升点了点头。
他自诩没有做错任何事,却不知为何被连潮盯得有些心虚,喉咙有些干涩地回答:
“是。他对剑术的追求,那种持之以恒的态度,那种完完全全的专注力,很值得人学习。他也因此具有一种很特别的魅力……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格像他一样,被称为‘剑神’!”
“嗯。西门吹雪与叶孤城在紫禁之巅的那场决斗,古龙先生妙笔生花,写得极好。‘一剑西来,天外飞仙’。那样的武侠世界,确实很让人向往。”
连潮道,“不过,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西门吹雪为了追求剑道,放弃了很多东西。”
似是明白连潮想说什么了,佟高升眉头皱得更紧。
连潮再道:“叶孤城的天外飞仙已达完美境界,有招胜无招,原本西门吹雪是没有破解之法的,后来他之所以赢了那场决斗,是因为叶孤城因谋反之事心有挂碍,剑招才露了破绽。
“西门吹雪虽然赢了,但经此一役,他的心境也大有不同。叶孤城给了他警示,只有无挂无碍的人,才能在剑术上达到真正的登峰造极的地步。
“因此西门吹雪选择了抛妻弃子,将自己彻底从红尘中抽离,投身到了剑术之中。
“你选择用他的名字作为ID,是非常认同他的选择?”
佟高升没答话,他的脸色变得不太好看。
连潮倒是面无任何表情。
他只是用很平淡的语气道:
“小说电视剧里,这样的人物确实有人格上的魅力。换到现实生活中,放弃了个人生活,投身于国家与科研的边防战士、科研人员……的的确确是被人歌颂的英雄。
“但这真的符合你的实际情况吗?”
“完全忽视身边的亲人,却喜欢在网络世界做侠客,不惜一切代价也要保护通过网络游戏认识的朋友……恕我直言,在我看来,这不像是在追求‘侠义精神’,更像是一种自我陶醉。”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还轮不到你来教育!
“你根本什么都不懂!
“是,我游戏打多了,没时间和老婆孩子相处,我对他们不太了解……但我一点没少对他们付出!
“我拼死拼活挣钱,下班了还在游戏里带老板打本,我还不是为了让儿子上个好学校,我甚至——”
佟高升一下子住嘴了,像是差点说出什么不该说的东西。
连潮却像是什么都知道一般,略倾身上前,以一个压迫感更强的姿态接过话道:“你甚至基于生活与经济上的压力,收取了供应商的贿赂,是么?”
佟高升蓦地站起来,脸色惨白如纸。
连潮道:“我已经接到了兄弟单位打开的电话,他们本地的经侦已经对你展开立案调查了。等我这边的调查结束,会把你交接给那边。所以我知道你刚才想说什么。
“你想说,你收取贿赂,犯下职务侵占罪,是因为你要赚钱养家,这全都是生活的压力所迫。
“你觉得自己被现实生活逼成了最痛恨的人。所以你希望,起码在游戏世界,你还可以当一次侠客,是不是?”
佟高升依然没说话,但他眼眶有点发红,握起来的双拳也不停颤抖着,是一副被人拆穿了心事的模样。
连潮再看向他道:“每个男人应该都会做英雄超人的梦,我也不例外,所以我能理解你的心态。可梦就是梦,不是现实。你已经到了这个年纪,应该要分清楚。
“也许在现实世界,我们终究成为不了少年时期做梦时想要成为的那种英雄,但我们起码能尽好自己应尽的责任,履行好公民应该承担的基本义务,你说是不是?
“佟先生,我无意对你说教,只是在进审讯室前,我刚和你的妻子通过电话。她说你早就听不进她的任何话,希望我们警方能劝劝你。所以我就多说了几句。
“你的儿子前天晚上高烧惊厥,今天才刚从ICU出来,可她连你一句问候的信息都没有收到。
“她只是无法理解,你为什么可以每天挂在公会频道,当那个‘帮会成员想要找就随时能找到的’帮主,却能对她和孩子忽视到这种地步?”
佟高升彻底不说话了。
他无力地坐在椅子上,像是失去了所有的精气神。
他的衣服被活活扒了下来。可他没有勇气给自己穿上。
就在这个时候,连潮给了他最后的致命一击:“那天晚上,你与如歌通完话,立刻拔掉了两个监控的电源线。
“真如你所说的那样,这是你‘一不小心弄巧成拙’,还是说,你特意这么做,就是为了道德绑架,让所有人都没有回头路?
“我不否认你们是个团结的、有‘侠义’精神的帮会。但恐怕不是每个人都愿意在第一时间,毫不犹豫地选择‘牺牲’自己。”
佟高升默默垂下了无神的双眼。
他的脑中不可自控地浮现出了案发当晚的一幕——
他站在洗手间外面的走廊上,握着手机陷入了怔愣。
诚然,他是对于厂房那边发生的一切感到震惊。
但与此同时,他的内心又跃跃欲试,有股难以抑制地冲动,就像是想抓住最后一次机会证明一些什么。
事实上来这里之前,公司的监察刚找他谈过话。
他知道自己受贿的事情已经暴露了,他们找到证据、报警立案……这是迟早的事。
他装作没事人的模样来到这里和帮会成员们面基,但他其实知道自己早晚会蹲监狱。
来之前他当然不会想到,竟会发生这样的惨案。
不过他忽然意识到,现实世界里的他已经注定是一个罪犯了,但也许他还可以在二次元的亲友眼里当一次侠客,当如歌、香香、天机他们这些年轻人眼里能担事儿的英雄帮主。
于是在回到前厅的路上,佟高升干脆利落地拔掉了两根监控线,暂时关闭了语音软件的麦克风,再“啪”地打开了餐厅大灯。
然后他迎着众人或惊讶或困惑的目光,告诉了他们厂房发生的事故。
语毕,他依次看向每一个人,把他们的表情全都看进了眼里,再道:“我刚才绕着监控走,把后面的电源线扯掉了,应该没被拍到……如歌是为了香香才这么做的,我想帮她一把。
“我这么做,算是成为了如歌的共犯,但如歌也是为了香香的医疗费,我想帮她一把。
“我肯定是会在警察面前撒谎,帮如歌隐瞒一切的。我一定要为她做这个不在场证明……至于你们,我不强迫,看你们自己的选择吧。
“不赞同我做法,想把我和如歌一起送进监狱的人,你们可以选择现在离开,把发生了什么如实告诉警察。
“其他想要留下的人,我们就在这里一起好好商量,该怎么帮助如歌脱罪吧。”
话是这么说,但佟高升心里也知道,其实他根本没有给其他人选择的余地。
接下来他还发表了一番香香是年纪最小的妹妹,所有人都该保护她呵护她、团结起来帮助她拿到保险赔偿的言论。
尽管那个时候香香本人已经哭得近乎晕厥,根本没有主动提出过任何建议。
他确实在故意道德绑架所有人。
佟高升没有想到,连潮连这些细节都知道了。
他带领大家通过讨论设计出一个密室,无非是想把案件变成难以侦破的悬案,却不料终究轻视了警察。
此刻,只听连潮再道:“你自己也说了,如歌他们刚从象牙塔出来,年轻冲动中二,或许还情有可原。
“可你已经38岁了,赤子之心不等于不负责任,而你的举动,恐怕也未必称得上侠义——
“你为了实现自己的‘英雄梦’,把那晚参与过生日会的每个你口中的亲友,全都变成了凶杀案的共犯。”
佟高升呆呆坐在椅子上,他好像连灵魂都失去了,只剩下颓败的躯壳还留在这冰冷的审讯室内。
死亡般的沉默中,连潮微微向后靠回椅背,目光却并未从佟高升身上移开分毫。
冷白色的光线倾泻而下,勾勒出他冷硬的眉眼,他整个人都显出了一种不容侵犯的凛冽感。
在这场审讯中,连潮把节奏掌控得太好,他从武侠和西门吹雪,谈到了佟高升的老婆儿子。
但他的真实目的不是说教,而只是为了彻底击溃佟高升的心理防线,最终让他坦白承认一切,没有丝毫的撒谎空间。
无疑,他是很一个十分优秀的刑警。
却也未免给人过于严苛,以至于冷酷无情的感觉。
宋隐虽然人在审讯室,这回却并没有怎么开口,只是安静地记录着一切。
记录完毕,他侧头瞥见连潮此时的模样,也不由惊叹于他高超的审讯技巧以及绝佳的节奏掌控力。
这样的人,是个可敬的同事、上司。
却也是个可怕的对手。
会不会有朝一日,连潮仍坐在现在这个位置,可是替代佟高升那个位置的人,却会变成自己呢?
针对佟高升的审讯结束后,是短暂的休息时间。
连潮回了一趟办公室,喝起了宋隐刚才去买的咖啡。
“谢谢,”他看向坐在旁边的宋隐,“刚才怎么一句话不说,在想什么?”
宋隐想了想后道:“在想你审人的样子很帅。”
“……”
正在喝咖啡的连潮又被呛到了。
“西门吹雪,叶孤城,花满楼,陆小凤他们也都挺帅。”
“…………”
连潮皱眉看宋隐几眼,也不知怎么轻叹了一口气,开口的时候语气倒是放得很轻:“接下来的事我们来就可以。你早点回去休息吧。把其他人的口供补全,我就收工了。”
“嗯。好。”宋隐站起来,“那我先回去。明天白天还有其他活。”
“好。开车慢点。到家了记得给我发信息。”
眼看着宋隐要走,连潮想起什么似的,忽然叫住他,“等等。”
宋隐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他:“嗯?”
连潮眉峰压紧:“手机还没检查。”
“嗯。差点忘了。”
宋隐走过去把手机递给了他。
连潮先看他的通话记录,然后是微信,再然后是屏幕使用时间。
把手机还给宋隐之前,他还点进了短信,看到了手机银行发给宋隐的扣款提示。
过了一会儿,连潮把手机屏幕按掉,看来是看完了。
宋隐伸出手要接过手机,却忽然被连潮扣住了手腕。
“嗯?怎么了?”
宋隐垂下眼眸,正好对上坐着的连潮抬起来的目光。
“你在进审讯室前,除了便利店的那笔费用外,还额外支出了一千多块。大半夜的,你买什么了?”
第84章 玫瑰送给谁
当所有的审讯结束, 又把相关资料做了整理,连潮这才下班,那已经是第二天上午的事了。
他回到家的时候, 宋隐已经又去上班了, 所以他没看到人,不过倒是看到了对方为自己准备的早餐——
餐桌上摆着水晶虾饺、鸡蛋牛肉肠粉, 还有皮蛋瘦肉粥,至少看起来是手工做的, 而不是点的外卖。
南方的深冬极其潮湿阴冷, 连潮又熬了一宿, 连头发丝儿好像都被冻到了。
直到吃过这顿早餐,他的胃暖了, 四肢也舒展了, 身体算是从里到外熨帖了起来。
拿出手机点开微信,对着宋隐的头像勾出一个微笑, 连潮点进去,敲下“谢谢,很好吃”这几个字,这才回卧室补觉。
连潮这一觉补到了当日下午。
案子已侦破, 他算是顺利完成了“军令状”。
接下来更多的是文字方面的工作,比如写各种报告、整理卷宗等等, 这些交给蒋民他们,到时候连潮审核就可以。
因此他今天不必急着上班, 洗了个澡之后,问过宋隐晚上会按时回来,便去买了菜,做起了晚餐。
眼看着已经7点, 宋隐还没回来,连潮拿起手机正要给他打去电话,收到他发来的微信:
【在下班路上了,不过有点堵车】
【不着急,好好开车,别看手机】
发完这条信息,连潮去了书房,打算拿一本书去客厅看,顺便等宋隐回来。
然而刚进书房,他想到什么后,却是坐到书桌前打开了电脑。
昨晚宋隐下班前,连潮问过他,为什么花了一千块钱。
宋隐当时的回答是:“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这句话带着很浓的敷衍意味。
连潮当时没有追问,但其实他很在意。
于是这一刻他打开电脑,为的是看监控回放。
偌大的曲面屏被分割成了两部分。
一部分是房门口的摄像头拍摄的画面。
从中可以清楚地看见宋隐昨晚抱了一大捧玫瑰花回来。
至于另一部分,则是次卧的隐藏摄像头。
那里显示宋隐进屋后,把玫瑰花放进了衣柜里。
按下暂停键,连潮身体向后靠上皮质沙发,盯着监控屏幕上门口与卧室的两个宋隐,蹙着眉陷入了沉默。
在此之前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因为一个应该仅仅是自己下属的人花了1000块,而斤斤计较至此。
可他知道还不止是这样。
哪怕宋隐只花了三五毛,他也知道宋隐用这钱干嘛去了。
他从不知道自己对宋隐的掌控欲居然已到了这种地步。
这是宋隐惯出来的,甚至是他故意引诱的。
可连潮知道自己也乐在其中。
靠近宋隐、控制宋隐……
这简直像一场太过危险的游戏。
可他活到现在,才知道这世上真有一种感觉叫情难自禁。
话又说回来,宋隐买的不是普通的花。
是玫瑰。
……他买玫瑰做什么?
买了又藏在柜子里,他还说过一句“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难道这花他是买给我的?
连潮的眉头先是皱得更紧。
再下一刻却是松开眉头,嘴角也略微上扬了些许。
他关了电脑,打算先装不知道,看宋隐回来后,决定怎么给自己送花再说。
自己到时候怎么表现呢?
继续冷淡似乎就太过不近人情了。
也许应该要装得惊喜一点。
但也不能太惊喜。
毕竟他还瞒着自己太多事情……
连潮还没有想清楚,手机响了。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号码。
他接起来,只听对面道:“喂,是……宋先生吧?你说过你姓宋,我应该没记错?”
看来是打给宋隐的电话。
只不过因为呼叫转移,才打到了自己这里。
连潮还没说话,对面又道:“哦对了,还记得我吧?昨天高铁上找你要电话的那个。不好意思啊,我忙项目一直忙到现在才有空找你。刚加你微信,你没通过,我就说打个电话过来。”
连潮眸光微沉,不过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你找他有什么事,我可以替他转达。”
他这句话分明有宣誓主权的意味。
对面却像是根本没听出来:“哦,你是他领导是吧?呵呵,他跟我说过的!
“昨天高铁上,我本来担心你们是一对……等你去上厕所了,我才去找的他。结果他说你是他领导,你们只是一起出差来着——”
连潮直接打断他:“所以,你找他什么事?”
“还能有什么?找他约会啊。他都给我电话号码了,这电话还不是假的,这说明至少不排斥我的外形吧?那什么……诶?!哈哈,你不用替我转达了,他已经通过好友申请了,我这就直接找他!”
对方挂了电话。
连潮:“……”
大概20分钟后,宋隐回来了。
看见餐桌上都是自己爱吃的菜,他很自然地对连潮道过谢,从他手里接过筷子和刚盛好的饭,坐下后吃了起来。
吃饭的过程中两人沉默。
宋隐几次看向连潮张了嘴,却什么都没有说,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连潮多次看着他不说话,则是在等他主动——
主动送自己玫瑰。
以及主动坦白,在高铁上随便给人电话的事。
但宋隐什么都没有说。
直到一顿饭吃饭,他站起来看向连潮:“今天要麻烦你洗碗了,我等下要出去一趟。”
连潮没说话,只看着他点了点头。
于是宋隐去冲了个澡,换了身休闲的衣服。
等他从次卧出来的时候,手里则握着一大捧玫瑰。
经过客厅走向玄关的时候,宋隐被叫住。
他回头看向连潮,连潮坐在沙发上看书,是一副好整以暇的姿态,他的表情虽然严肃,但看起来从容淡漠,和平时并没有什么不同。甚至他连头都没抬,根本没看宋隐。
“要去哪儿?”
他问宋隐的语气非常平稳,像是并不在意对方要去做什么,仅仅是随便问一问。
宋隐的回答也非常自然:“算是约会吧。”
“高铁上刚认识的人?”
“是。不过你怎么知道?哦,忘了,他和我说了,一开始打过来的电话是你接的。”
“第一次见面,你要送他玫瑰?”
“……”
连潮“啪”得合上书,抬眸望了过来。
宋隐离得远,看不清里面的情绪。
只听他用同样听不出情绪的语气问:“宋隐,你想做什么?”
宋隐暂时把玫瑰花放到了柜子上,然后走到客厅,在连潮面前坐下,用很平淡的、公事公办的语气反问:“难道你不允许我和别人约会吗?”
连潮暂时没答话,只是浅浅蹙了眉。
宋隐道:“你怀疑我跟邪教有勾结,担心我犯罪……所以让我住进来,以便看着我,甚至监视我。但我的个人感情生活,你也要过问吗?”
连潮微微倾身,姿态显得颇具压迫感:“如果我不许呢?”
一向听话的宋隐居然反驳他了:“我觉得你没有这样做的立场。如果你是我男朋友,我却要和别人约会,虽然这不犯法,但确实有违道德,不太合适……不过你只是我领导而已。”
连潮:“……”
什么叫“不太合适”?
怎么还用上“太”字了?
合着你觉得这种事还可以“有点合适”?
连潮双目一沉,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宋隐又道:“私生活方面,你没答应我什么,我也没答应你什么。我觉得如果你贸然干扰我和别人在一起的可能,这不合适。
“领导,我很早以前就问过你,是你说你要回北京的。”
连潮其实是想质问宋隐的。
他最该知道造成现在局面的原因是什么——
是他隐瞒了自己太多,迟迟不肯真正相信自己,将一切全盘托出。
可宋隐直接用连潮曾经说过的拒绝的话将了他一军。
连潮皱紧眉,彻底陷入了沉默。
他觉得自己被宋隐轻看了。
又或者说,或许是他把宋隐对自己的那点“感兴趣”看得太重了。
两人对视着陷入了沉默,几乎像是在和彼此较劲。
良久后,像是在和宋隐打赌,也在和自己打赌一般,连潮面无表情地看向他:“好,你去,我不干涉你。如果你想好了,现在头脑是清楚的,那你去。”
宋隐微微侧过头,好像真的在认真想什么。
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为之地,他在片刻后用那双漂亮眼睛注视着连潮道:“我想清楚了。我总要试试看,能不能喜欢上别人。”
说完这话,没看连潮的表情,宋隐径直转身去向玄关,拿起玫瑰离开了。
开着那辆牧马人,他先去了一趟昨晚街角的那家花店。
玫瑰花束的包装坏了,他昨晚回家后才发现,于是特意送过来,是让老板重新包装一下的。
和老板约好取花的时间后,宋隐开车离开,去了玉龙滩。
玉龙滩临江而建,是当地有名的过夜生活的地方,半条街是酒吧,另外半条则是夜市烧烤小摊。
快过年了,这里人很多,处处张灯结彩。
宋隐在人群中里穿行,不久后在亮着“31吧”的灯牌前,看到了一个戴着黑色兜帽的男人。
宋隐朝他走过去。对方也刚好朝他走来。
两人擦肩而过的时候,低着头的兜帽男“一不小心”撞了他一下,当即大声说了句:“哎哟,抱歉抱歉!”
“没事。不要紧。”
宋隐低头捋了一下衣领,另一手顺势放进衣兜,那里多了一张叠好的纸,是兜帽男刚才放进来的。
这个时候他听见对方小声道:“看完之后马上烧了。”
宋隐没有任何反应,头也不回地走远了。
绕着玉龙滩走了一圈,宋隐回到牧马人上。
他打开头顶的车灯,轻轻吸一口气,从兜里取出那张纸,打开后迅速看了起来。
不久前,他是在回连潮家的路上接到的兜帽男的微信电话。当然,对方打的是他藏在车上的另一部手机。
“喂?是珍姐让我给你的电话。”
“是,你要查的那个艺术品投资失败,当事人还因此自杀的案子,有消息了。”
“这回珍姐不方便出来,所以我和你见面。我会戴个兜帽。方便你认出来。”
“放心吧,我先给你领导打的电话,嗯,都是按你找的理由来的,他应该不会怀疑。”
“你看看能不能自己过来。不能再告诉我。”
“行,我知道,以后用大号找你的时候,我会用暗号的。”
……
此时此刻,玉龙滩1号停车场内。
宋隐正低着头,抓紧时间看着手里的纸张。
冷不防只听到一声巨大的“喇叭”声响。
宋隐把纸张揉起来放进衣兜,回过头后在有些刺眼的大灯光亮中眯起了眼睛。
下一刻,车灯熄灭了。
宋隐看见那是连潮的英菲尼迪。
宋隐下颌线微微绷紧,目光顺着车标往上,透过挡风玻璃对上了面沉如水的连潮的眼睛。
与他对视三秒后,宋隐当断则断,回头发动汽车拉下手刹一气呵成,然后他毫不犹豫,一脚油门把车开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连队:老婆套路太深怎么办?
第85章 喜欢的是你
玉龙滩地处闹市区, 停车场内很拥挤,宋隐的车速根本快不起来。
他垂眸瞥向后视镜,英菲尼迪只是缓缓在后方跟着, 似乎并不打算追过来。
及至停车场出口, 宋隐收回视线,右手打方向盘, 左手一气呵成地完成了降车窗、拿手机扫码、输密码付款的动作。
停车场出口的道闸杆随即升起来,他迅速把车开了出去。
驶离闹市区后, 车一上大路, 宋隐立刻提速, 将牧马人拐上省道。
他的目光再往后视镜里一瞥,英菲尼迪仍保持着平稳的车速跟在他身后, 也不知道连潮到底想做什么。
宋隐维持着车速, 左手稳稳扶着方向盘。
他的右手则从扶手箱处摸出一个烟灰缸,从兜里摸出那张褶皱的纸, 扔进去后拿打火机点燃了。
薄薄的纸张很快烧尽。
宋隐再摸出一支烟点燃。
他没有抽烟,只是把它放在了烟灰缸里,由着燃烧后的烟蒂一点点铺满烟灰缸,和那些已变得焦黑的纸张混在一起。
滚烫的烟灰缸在深冬的夜晚逐渐变凉。
宋隐看一眼路标, 打着方向盘,把车重新拐向了市区, 去的是市局的方向。
他没有把车开进市局,而只是停在了花店所在街角的路边, 然后下车走进花店,为的是拿重新包装好的花。
抱着一大捧玫瑰,宋隐离开花店,走向那辆牧马人。
英菲尼迪仍停在牧马人后方, 不过连潮人并没有下车,甚至连车窗都没有降下。
宋隐无法看清他的表情,也搞不清楚他现在是怎么想的。
驻足片刻后,他捧着玫瑰回到牧马人里,把玫瑰花放上副驾,重新发动汽车走了。这回他是朝着连潮家开去的。
英菲尼迪再度跟上。
依然是不紧不慢、不疾不徐的样子。
像是猎物注定落网,所以猎人不必着急,可以从容应对。
宋隐一边开车,一边不时朝后视镜瞥一眼。
冷不防他踩下油门提了速,后方英菲尼迪也立刻提速。
临近一个十字路口,宋隐忽然打方向盘变道,几乎是擦着白实线的边缘进入右转道,再将车拐向右侧。
路口的黄灯已开始闪烁,英菲尼迪的轮胎重重碾过马路,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赶在红灯亮起前及时跟着拐了过来。
宋隐再加速。
车后的车跟着加速。
他忽然松开油门降下车速。
英菲尼迪的速度也随即降了下来。
一路上两辆车的车尾与车头几乎维持着不变的距离,就这样一前一后开进了小区。
连潮的车位本是在地下车库。
不过那里已经没车位了,所以搬过来后,宋隐租的是地上的车位,此时便朝那里开了过去。
英菲尼迪没有开进地库,而是跟了过来,不远不近地停在了路边一个没有标注车牌号的空位里。
牧马人平稳停下,宋隐侧过头,隔着车窗瞥向英菲尼迪。
夜色中的它像一只蛰伏着的兽,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醒过来扑人。
宋隐没有立刻下车,他先检查了一下烟灰缸里的残留物,然后思考连潮现在在想什么,有没有看到那个兜帽人。
最后他的目光若有所思地,落在了副驾驶上的玫瑰花上。
一分钟之后,宋隐伸手捧起了玫瑰。
驾驶座方向的车窗被敲响。
宋隐降下车窗,连潮长腿一迈,却是又绕到了副驾驶座那边。径直打开车门,他坐了下来。
旁边路灯的光亮拢住了整辆车。
连潮却正好坐在车顶投下的阴影里,只有侧影被窗外朦胧的灯光勾勒出深邃冷峻的样子。
两人在黑暗中对视了一分钟。
宋隐顺势抬手,把手里的玫瑰花送了出去,很自然地开口:“喏,其实这是送给你的。”
连潮垂眸看着他,语气听不出喜怒:“被人放鸽子了,就转而送给我了?”
连潮没伸出手接花,像是并不打算收。
宋隐哪管他想不想收,直接把花扔到了他的腿上。
他扔得歪了些,一大捧花顿时朝座位下方滚了下去。
连潮冷着脸,目光一直锁在了宋隐身上,右手倒是精准无误地一伸,把那一大捧花接住了。
宋隐看看连潮的手,再抬眸对上他的目光,揣测着他虽然跟去了玉龙滩,但并没有下车,也就没有看见兜帽男。
于是宋隐道:“领导,你可是搞刑侦的……这花如果是送给‘约会对象’的,我怎么没带去玉龙滩?”
连潮仍就那么盯着他:“所以你是承认了?”
“承认什么了?”宋隐反问。
“承认自己在玩套路。”
“……”
“宋隐,你故意试探我,是不是?”
连潮说得当然不能算对。
宋隐今天找理由出去,主要是为了见那个兜帽男。
为了调查万福灵通互助协会死灰复燃后的相关情况,宋隐不久前联系上了一个线人。
今天那个兜帽男,便是他的线人珍姐叫来的。
连潮最近盯他太紧,连手机地图的导航轨迹、汽车的行驶记录仪都会检查,因此宋隐需要给自己找一个出门的理由。
然而连潮说得也并不能算错。
最近宋隐和他在工作上合作得非常默契,比起刚从凤芒山的悬川天砚下来那会儿,两人的关系其实已经缓和了很多。
因此,就算想要耽误出门见人,宋隐未必不能找其他理由,他根本无需装作是要去约会。
可他偏偏这么做了,确实有故意的成分。
从在淮市与连潮重逢开始,从蓄意接近他开始,宋隐感觉自己像是开启了一场赌局。
现在赌局无疑进行到了关键时刻。
不过宋隐也不确定自己是会输还是赢。
毕竟连潮在刚才跟车的过程中,表现得过于不疾不徐,像是格外得游刃有余。
然而对于连潮来说。
他放任宋隐离去,何尝不是一种赌。
他赌的不是宋隐会不会回来。
他赌的是自己是不是真能坐得住。
“如果你想好了,现在头脑是清楚的,那你去。”
这是宋隐即将出门前,连潮对他说过的话。
那个时候的他还摆着上位者的姿态。
他甚至还想说更严厉的话,强迫宋隐留下。
可紧接着宋隐睁着那双雾一般的漂亮眼睛对他道:“我总要试试看,能不能喜欢上别人。”
连潮表情依然严酷冷峻。
但他知道他的心脏忽然软了下来。
他发现自己居然舍不得不给他这个选择。
是啊。
凭什么呢?
宋隐还那么年轻,我又一直没回应,凭什么不让他试试?
我身上还背负着仇恨,这或许是将维持一辈子的枷锁。
我凭什么要把宋隐绑住?
于是连潮放任宋隐离去了。
他这不是在和宋隐较劲。
而只是舍不得。
房门开了又关,连潮坐在灯火通明的客厅,目光却一直盯着漆黑的玄关。
如果他不答应宋隐,宋隐理应可以有别的选择,不妨就让他去约会看看。
只是……第一次约会的两个人,通常会做什么呢?
连潮的目光从玄关处收回,转而上网做起了搜索。
一名网友对这个问题有过总结——
除非是特意约炮,一般来说,男女之间的第一次正常约会,并不会有任何肢体接触。
因为女孩子通常是走心的。要真的从身体到灵魂喜欢上那个男人,她们才会答应有进一步的接触。
可男同性恋不一样,他们是走肾的,脸和身材合适,约会当天就可以睡在一起。
连潮放下手机,拿起车钥匙出了门。
他早在宋隐车上放过追踪器,因此很容易就找去了玉龙滩。
在停车场找到那辆牧马人后,连潮把车停在了附近。
他没有下车,而只是坐在驾驶座上等。
他想自己要做个有风度的人。
既然答应了宋隐让他去约会,那就不该横加破坏。
他只是需要帮他把下关,不准他做出第一次约会就跟别人回家甚至上床的事即可。
这不叫他不给宋隐空间。
只是万一他被人骗呢?
万一对方只是想睡他呢?
见面喝点东西的话,从现在开始计时,30分钟足够了。
连潮冷着脸拿出手机定了时。
他做了决定,30分钟后宋隐如果没回来,自己就去把他给找回来。
连潮就那么安静地在车里等了起来。
他的脸冷过了深冬的寒霜。
可他的心燥过了最炎热的盛夏。
很少抽烟的他难耐地摸出了一支来,火星在他深沉如海的双眸里跳跃,像是在酝酿着一场巨大的风暴。
1、2、3、4、5。
斜前方的枯树上还剩五片树叶。
手机屏幕上的倒计时也过了5秒。
连潮的脸色越来越冷,下颌线也崩得越来越紧。
他深深吸了一口烟,脑中浮现的,是也许宋隐和对方接了吻的样子。
紧接着他又想,应该不会这么快。
宋隐不至于那么轻浮。
但如果不是接吻的话……
只是牵手呢?
连潮的胸口既燥,又怒,还有股怪异的涩意。
然后他想,自己是赌输了。
他何尝是坐不住?
别说接吻和牵手了,宋隐哪怕只是被别的男人碰一下头发丝,这种事光是想一想,他都觉得难以忍受。
他要现在就去把宋隐找回家。
连潮抓起手机就要下车,却发现宋隐居然回来了。
宋隐的表情显得有些严肃,身体还有些紧绷,丝毫不像是度过了一个愉快约会的样子。
他明显是心里有事,居然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车。
此外不知为何,上车后他迟迟没有发动汽车,而只是打开了车内的灯,似乎在看着什么。
连潮没有立刻动作,似乎是需要一些时间把心情和表情调整好,于是过了一会儿,他才朝着那辆牧马人按下喇叭。
他知道宋隐看见自己了。
然后宋隐选择的是把牧马人直接开走。
停顿片刻后,连潮掐灭烟追了过去。
这个时候他当然觉得不对劲了。
宋隐根本不像是来约会的。
在发现宋隐去花店拿了玫瑰后,他更是肯定了这一点。
可如果宋隐不是来约会的,是来做什么的?
——故意试探自己?
这一路连潮不紧不慢地跟着。
他在试图平复心里的燥意,调整自己的心情。
他在尝试着把他和宋隐之间的问题想清楚。
他也在勉强维持着一种姿态——
他知道自己赌输了,但他似乎不想输得太狼狈。
“宋隐,你故意试探我,是不是?”
宋隐迎上连潮的目光:“我加上那个人的微信,听清楚他的来意后,就拒绝他了。”
再开口的时候,连潮的声音变得非常沙哑。
他倾身往前,唇几乎贴在了宋隐的耳朵上:“那一开始为什么又要把手机给他。”
宋隐很淡定地说着假话:“因为那个时候,确实有想过,要不要和其他人试试。”
“那今天怎么又改主意了?”
“其实给完电话的当天晚上,我就已经后悔了。”
“为什么?”
“因为我发现自己喜欢的人还是你。”
“……”
连潮听见自己的呼吸重得吓人。
他侧过头,唇与宋隐只剩下咫尺的距离。
宋隐几乎以为他要吻自己。
可他只是扣住了自己的手腕,有着滚烫呼吸的嘴唇转而又去了自己的耳边。
“宋隐,我问你,是不是真的想好了?”
连潮的声音似乎已经哑得不成样子。
其后,不待宋隐回答,他贴着他的耳哑声道:“就算没想好,也晚了。”
连潮一手握着玫瑰花,一手扣住宋隐的手腕,绷着一张脸,以不容置疑的样子把他从牧马人拽下来。
他就这么一路把宋隐拽回了家。
房门开了再关上。
连潮知道是自己输了。
于是仿佛想要惩罚宋隐般,他把人的双手捆了起来。
来不及去找手铐或者那根铁链,他用的玄关挂着的领带。
宋隐以双手被束缚的姿态,被连潮按着后颈面对面地靠上房门,紧接着对方滚烫的身体自背后贴了过来。
双腿被分开。
下颌被粗粝的手指扣住,转向了身后。
宋隐睁开眼,对上连潮深不见底的目光。
再下一刻,连潮总算俯身吻了下来。
第86章 我好像有病
刚开始玄关是昏暗的。
纠缠在一起两个身体, 与地上密切相贴的两个影子俱是深黑,低沉的喘息声分不清谁是谁,皮肤与衣料, 以及衣料与衣料间的摩擦声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
两张唇先只是相贴。
可是这不够。
根本远远不够。
连潮没有任何亲吻技巧, 只能凭借本能掠夺。
他咬着宋隐的唇,满意地听见他因为吃痛而发出轻哼。
明明舍不得让他痛, 却又忍不住想享受这种操控他所有感官的感觉——
他连疼痛都需要被自己赐予才行。
想让他痛。又偏偏舍不得。
连潮的理智再度展开了激烈的拉扯。
然而这种拉扯暂时无解。
他不知该如何排解,于是只能亲吻得更加深入。
他不是没有吻过宋隐。
但上次宋隐喝醉了。醉得几乎不省人事。根本不懂迎合。
连潮当时也心有挂碍, 脑子里还记挂着悬川天砚和曾遭遇过的那场绑架案, 无从真正投入。
直到此时此刻, 他才知道与人接吻,或者更准确地说, 与宋隐接吻竟然……竟然是一种如此美妙的感觉。
他的心脏跳得极快, 血液开始沸腾。
身体每一个细胞都好似在燃烧。
宋隐呢?他什么感觉?
双唇暂时分开。
离开前连潮还重重咬了一下宋隐的唇,然后将身体微微后仰, 试图看清眼前人的表情,似乎是想借此体会他的心情。
可这里的光线太昏暗,他根本看不清。
连潮揽过宋隐的腰,让他转过身面对着自己, 再拽着捆住他双手的领带往旁边去了几步。
连潮的手掌放在开关上的时候,宋隐似乎察觉到什么, 用低如呓语的声音说了一个字:“别。”
这一声其实是简短有力的,但落在连潮耳里, 宋隐根本就是在撒娇了。
“啪”得一下,连潮把灯点亮,就这么看到了眼前人带着些许绯意的眼尾,被吻得潮湿的眼睛, 泛着明显不正常潮红的脸颊,然后是耳朵、脖颈……
最后连潮的目光再落到他的唇上。
他的唇被吻得彻底充血了,上面甚至有格外清晰的牙印,是被自己咬出来的。
宋隐是被自己弄成这样的。
幸好这样的宋隐只被自己一个人看见了。
他的这副模样,也只能被自己看见。
连潮喉结狠狠滑动了一下,难掩悸动地端着宋隐的下巴再次吻了上去。
宋隐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却被连潮一把按住了后颈。
他越挣扎,手腕上的领带束缚感就更加鲜明,每一次细微的扭动都会带来摩擦的刺痛。
这种感觉伴随着唇舌间的激烈厮磨,让宋隐几乎有些不堪重负,偏偏他的唇被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于是只能从鼻腔发出急促而显得有些破碎的喘息。
一切就要迎来彻底的失控。
直到一阵风吹进来,猝不及防受了冻,宋隐脖颈处的皮肤起了一层细小的颗粒,亲吻到这里的连潮注意到了这一点,于是暂时停止动作,朝客厅方向转过了头。
一扇窗户没有关严,被风推开了些许,雪花就这么顺着飘进来,在地上化成了水。
连潮转身要去关窗户,刚走出一步却又马上回过头,重新把宋隐揽进怀里,从他的额头一直亲吻到耳垂,好似连片刻的时间都不愿与他分开。
这才是极尽的耳鬓厮磨。
终究是怕宋隐被冻到,连潮把他抱去了主卧的床上。
走到房门口的时候他回过头,后知后觉发现宋隐已几乎衣不蔽体,他又白又直地两条长腿光裸地摆在床上,与深色的床单被套形成极为鲜明的反差,与此同时双手却还紧紧被绑着,连腕骨上凸出的那部分都被磨红了。
连潮喉结再次狠狠上下滑动了好几下,盯着宋隐的目光越来越沉,好一会儿之后才总算迈出了这间房。
关窗的时候,几片雪落上连潮的额头。
这抹寒意给他的身体降了温。
于是那些因为宋隐失去的理智,在这一刻有了短暂的回拢。
连潮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宋隐的嘴里没有一丁点的烟味。
可先前他坐上那辆牧马人的时候,分明看见烟灰缸里落着看起来还算新鲜的烟蒂,也闻到了明显的带着些许薄荷香气的烟味。
宋隐明明没有抽烟,却又点了烟……
这是怎么回事?
难道之前在玉龙滩停车场的时候,他坐在牧马人里久久不动,是在烧什么东西?
而就让连潮自己都感到十分诧异的是,当他发现自己似乎又被宋隐摆了一道之后反而更……
甚至都有点发痛了。
大概是因为这样的宋隐看起来反而更神秘,更强大……也更带劲了。
连潮嘴角勾起带着些许自嘲的笑容,转身回屋的时候倒是已重新板起了脸。
屋内,只见宋隐已经换了个侧躺的姿势,他的双手依然被捆得紧紧的,不得不并拢了放在胸前,脖颈与锁骨则爬满了吻痕,看起来很是狼狈,却也惑人到不可思议。
听见连潮进屋,他抬起头望过来,目光就像是正在一点点上涨的潮水。
此时连潮衣衫完整,与宋隐的对比非常鲜明。
走到床边的时候他也只是卸下了皮带,叠成圈后握在手里,按着宋隐的后颈让他背朝上趴上床,再俯下身咬着他的耳问:“宋宋,还有没有什么事儿瞒着我?”
宋隐的脸埋在枕头里,声音听起来有些含混不清:“你指的是什么?”
“今晚到底出去见了谁,做了什么?”
“出去把花重新包装了一下,然后去了江边散步。”
“还不说实话,真喜欢被我管教?”
“……”
紧接着是一声“啪”。
皮带被抽了一下。
他的力道放得极轻。
这根本不能称作是惩罚,而应该更像是在调情。
可惜皮肉实在太嫩,立刻起了一道明显的红痕。
然后连潮扣住宋隐的下颌让他转过头来,对上他那双水雾一般的眼睛,用沙哑至极的声音问:“说不说实话?”
宋隐咬着唇不吭声。
他的下颌线绷紧,看起来非常倔,哪怕是在这种情形下,整个人也透着一种疏离与冷意。
不过他正在涨潮的眼睛看起来却分明有几分委屈。
这让连潮感觉自己是十恶不赦的罪人。
“啪”“啪”。
皮带又被抽了两下。
宋隐皱紧眉,眼里的水光却是更浓,身体浮现一层更加明显的绯色,整个人像是要红透了。
见状,连潮用额头抵上他的额头,贴近了问:“喜欢我这么做,是不是?”
宋隐没说话,脸变得更红,喘息声也重了几分。
然而与此同时,他的身体却微微发起了抖,眉头皱得更紧,他眨了几下眼,连潮从中看到了清晰的自我厌弃。
连潮得以明白,宋隐确实是喜欢这种方式的。
可这种喜欢也伴随着巨大的恐惧,以及强烈的自我厌恶,尚未被他自己真正接受。
甚至也许都不被他自己理解。
这种不可言说的、不能对外人道的隐秘欲望,应该来自久远前的童年阴影。
那种阴影就像蛇一样将他环伺其中,哪怕当事人已经死亡,哪怕时隔这么年也不得脱离。
连潮开始为宋隐感到心疼。
这种情绪甚至压过了汹涌的情欲。
他一把扔掉皮带,转而将宋隐揽入怀中,轻轻拍起他的背,极尽地尝试着给他安抚。
等宋隐的身体不再抖了,他再贴近他的耳,用很温柔地语气郑重道:“宋宋,无论如何,我都不会伤害你。
“以后如果你喜欢那种方式,我可以在不真正伤害你的情况下陪你尝试。一旦什么时候你不喜欢了,也可以随时喊停。”
宋隐垂着眼陷入了沉默。
许久之后他才抬起双眸,对上连潮的目光:“你不会觉得我有病吗?”
连潮抬手帮他拨了拨额前汗湿的发:“我会觉得难过。你一定曾受到过很大的伤害。宋宋——”
“嗯?”
“不要因为这种事情厌恶自己。只要控制得当,不对身体造成实质性伤害,有这么一点小癖好,完全无伤大雅。我可以帮你控制,陪你尝试安全的方式。只要你相信我。”
“可是……”
“可是什么?”
“那你呢?你完全就能接受?你……”
“嗯,问得好,可能我也多少有点毛病。”
说完这话,连潮笑了笑,重新吻上了宋隐。
冬夜的雪越来越大。
细密的雪花在路灯的昏黄灯影中无声掠过窗户,那上面依稀映出的是两个紧紧纠缠的、几乎难分彼此的影子。
亲昵了不知多久,连潮把宋隐的手脚都捆了起来,然后起身离开了主卧。
坐在客厅平复了许久,连潮出门了,为的是去便利店买套和润滑一类的工具。
他之前告诫过自己,让宋隐住进来只是为了监视他,当然没有准备这些东西,以至于要用的时候只能现买。
连潮完全是个生手,并不知道该买什么样的,干脆各种各样的都来了很多,并面不改色地在店员震惊的目光中付了款。
从便利店回来,他没有立刻回主卧,而是去到书房打开电脑,搜起了相关攻略。
男人和男人之间做那种事,想来并不简单。
他要查清楚注意事项,免得伤害到宋隐的身体。
当然,他还希望能给宋隐一次好的体验。
大概骨子里还有一些封建传统的因子在作祟,连潮总觉得两个人之间第一次发生关系,这是一件需要珍之重之的事,他希望所有步骤都进行得完美、不出丝毫差错。
既然要学习,就不可避免地打开某种片子。
连潮戴上耳机,面无表情地看了起来。
他诧异地发现自己居然没有丝毫冲动。
不仅如此,看见两个男人光裸着滚在一起,他下意识皱了眉,居然感到了些许不适。
怎么回事?
自己依然是直的吗?
连潮不免生出了疑惑。
可这种疑惑,在回到主卧,光是瞥见宋隐盖住被子侧影的那一刻,就彻底消失殆尽了。
因为几乎是立刻就抬了头。
被冬雪浇灭的欲望,转瞬间就这么死灰复燃卷土重来了。
连潮立刻朝床边走去。
可他发现宋隐已经等睡着了,他闭着眼的样子,看起来毫无防备,显得格外乖巧。
连潮不舍得叫醒他,默默放下几大袋子的工具,去冲了很久的澡,然后上床侧拥着他睡下。
这个时候宋隐睁开了眼睛。
半梦半醒间,他感到……
他的瞳孔蓦地放大,与此同时又有些迷糊地问:“我睡着了吗?进行到哪一步了?”
“嘘,”连潮揽住他的腰腹,将他更深地拥入怀中,“就这么_着睡吧。”
第87章 怎么亲不够
次日一早。
姜南祺打来电话的时候, 连潮正在和宋隐接吻。
他坐在餐桌旁的椅子上,宋隐则坐在他的腿上,双腿夹着他的腰, 两只手也环在了他的脖子上。
不久前连潮刚做好早餐, 去叫宋隐吃早餐的时候,他刚洗完澡, 正拿上裤子准备穿。
他的上半身穿着没有扣好扣子的、有些歪歪斜斜的白衬衫,人背对着连潮的方向微微弯着腰, 衬衫下面一览无遗, 两条长腿也白得简直晃人眼睛。
听见身后的动静, 宋隐直起身,转身看向连潮:“嗯?”
“没什么, 叫你吃早饭。”
连潮的脸和表情看上去很冷, 声音却是沙哑的。
“好,等我穿——”
话音未落, 宋隐直接被连潮抱去了餐厅:“先吃早饭。”
及至餐厅,连潮又哪里有要和人吃早饭的样子。
他坐在餐椅上,顺势让宋隐□□跟着坐下来,然后按着他的后颈就吻了上去, 像是怎么都亲不够。
突兀的电话铃声响起的时候,连潮一只手掌按在宋隐瘦而有劲, 手感极佳的后腰上,另一只手原本已经往下滑了去, 这会儿不得不抬起手拿起桌上的手机。
瞥一眼手机屏幕,连潮将它递给宋隐:“姜南祺打来的。”
宋隐接过手机,抬起屁股想要下去,却被连潮一只手掌就按回了腿上。
然后连潮吻上他的侧颈:“就这么接。”
“……”
领导下命令了。
下属好像只能乖乖听话。
宋隐看连潮一眼, 果然接起了电话:“姜南祺?什么事?”
他衣衫不整,裤子也没穿,此时的姿势更像是在被人肆意玩弄,可开口的时候他的声音很稳也很冷。
这不免会让连潮觉得,他根本没有动情。
诚然,自己可以对他为所欲为,但这对他来说也许不过只是一种游戏,或者说一种play。
穿上衣服后宋隐也许可以就马上翻脸不认人。
他只是看起来乖巧听话。
实际上哪里是这种人?
于是连潮嘴里和手上的动作都重了些。
像是在实施惩罚。
宋隐立刻咬住唇,听见姜南祺问:“喂哥,我昨晚办事路过你们小区,进去看了一眼……你家怎么还没开始装修啊?”
“我最近太忙了。你也知道那个案子。”
宋隐说着话的同时,用潮湿而含着水光的眼睛看了连潮一眼,就像是无声的恳求。
可这种时候他露出的这种眼神,分明更像撒娇和勾引。
连潮手指愈发用力。
宋隐皱紧眉头的同时,抬手一把抓住连潮的肩膀,用力大到像是五指都要陷进去。
只听姜南祺又道:“不然这样,我帮你装。想要什么样的?我们分公司最近正好要重装办公区,设计师我干脆一起找了。”
“不用。你不用操心这些。”
宋隐的身体绷得太紧,声音也依然平稳而没有任何破绽。
不过他白皙的额头终究出了一层薄汗,那是生生忍出来的。
见状,连潮总算放过了他,再安抚般吻上他的额头。
宋隐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用漂亮的眼睛盯了连潮数秒,从他身上下去,回主卧穿裤子了。
路上他握着手机,语气挺冷酷,恢复了严厉疏离的兄长形象,与在连潮面前的时候俨然判若两人:“听话,这事儿你不用管。我在连队家住得挺好,讨论工作也方便,不着急回去。
“嗯,是,之前跟你提过,那位连环杀手随时可能找上门,和领导住,我也安全点。没什么事我就挂了——”
“等等,”姜南祺叫住他,“哥,还有一件事儿。你快放假了吧?过年期间要值班吗?这大年三十的时候……
“今年你我,爸爸妈妈,我们四个人一起过,行不行?你就回来过吧。”
是啊,要过年了。
过年的时候,连潮会回北京还是……
宋隐对姜南祺道:“你让我考虑一下。”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两个人都挺忙。
宋隐有许多鉴定任务要做,连潮则主要在忙彭驰和丁曼语双双死亡案件的收尾工作。
这桩案子现在的麻烦之处在于网络舆论。
案件还在侦办过程中,市局对媒体严防死守,就是不希望一些事情被过度发散。
然而架不住案子牵扯进来的人很多,前期丁曼语签约的那家公司特意进行过炒作,案子又涉及到一个国民度很高的、玩家人数众多的网络游戏,因此现在网上说什么的都有。
不乏有很会挖故事的媒体人,甚至追到了香香治疗的医院去,就为掌握第一手资料,事后还煞有介事地做了报道,很快就在网上带起了节奏。
广大人民群众们因为相关报道,对如歌、香香、乃至曼曼心生同情,游戏的玩家则更是感到义愤填膺。
[卧槽,警方公告没说具体的情况,真是画骨书生杀了曼曼再自杀,如歌为了给香香索要保险,才又在书生自杀的过程中杀了书生吗?我去,好离奇的案子啊]
[热搜挂好几天了,警方也没出公告否认,估计就是了吧。不愧是‘第一现场’的记者,我看报道写的是真的!]
[那保险公司必须赔偿啊。不赔偿说不过去。香香又没有做错什么]
[是的,保险公司可没有理由不赔偿呢,请‘第一现场’的记者们跟进这件事,否则我们必须联合起来找它要说法!]
[如歌怎么办?她都是为了香香,她不应该被判重刑]
[同意,书生那种人渣,他本来就在自杀,早晚都会死,如歌只是多捅了他几刀,加速了他的死亡过程而已]
[如歌杀人,是为了救人,法院量刑的时候,也要考虑动机的吧,我们绝对不接受重判!我们应该写联名信!]
[书生那种冷血人渣,自己想死就算了,凭什么拉上无辜的曼曼?他没事儿吧?他以为自己是情圣?其实就是懦夫一个!他没有勇气在喜欢的人面前卸掉光环而已!]
[同意,画骨书生就是个傻逼懦夫。可怜曼曼。妹子太冤了。支持轻判如歌。哪怕不是为了香香,她杀画骨书生,也是在为曼曼复仇而已,我们只会拍手称赞!]
[这个案子真的很特殊诶,我感觉会入法考题目的,不管了,我先当一回预言家了]
[坐等警方出新公告]
[如歌找律师了吗?我们律所愿意提供免费的法律援助]
……
案件的性质颇为特殊,网络舆论压力也大,检察院那边负责办理此案的检察官颇为头疼,三天两头找连潮他们开会,只为把所有细节确认清楚,确保证据链不会出任何问题。
舆论闹得越来越大,这日中午姜南祺也忍不住给宋隐打了个电话,为的是打探如歌方珍宁大概会被判多久。
“她这算是犯罪吗?其实吧我觉得——”
宋隐道:“当然算。不管彭驰是不是自己注射了毒药,方珍宁在明知他生命垂危的情况下,主动实施了用刀捅刺他胸口和背部的行为,具有非法剥夺他人生命的主观故意,符合故意杀人罪的构成要件。”
姜南祺顿时觉得宋隐的声音显得过于无情。
好在他又道:“不过方珍宁的犯罪动机,是为了使彭湘获得赔偿以支付医药费,并非出于图财、□□、报复等卑劣动机,也未使用极端残酷的手段,没有造成恶劣的社会影响。
“另外,她在事后有坦白交代的情节,综合来看,情节相对较轻,按《刑法》规定,可能会被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但最终的量刑结果,还要看后面法院的裁定了。”
“行……不是重刑就好……哎,这事儿闹的。”
姜南祺忍不住感慨了几句,又问,“对了,过年怎么说啊?干脆这样,年三十,我去小南楼订个包厢,我们一家人去外面吃。之后呢,你想跟我们回去就回,不回的话就初一再来拜年什么的?”
宋隐还没有问连潮过年怎么安排。
他只是忽然想起,母亲徐含芳曾去找连潮,告诉他怀疑自己是杀了宋禄的凶手。
于是宋隐心生恶意,他很想拉着连潮的手走到母亲面前,亲口告诉她自己已经和连潮睡到一起了。
“哥?哥?怎么说?”
“嗯。行。没什么意外的话,我可以去吃饭。如果有别的安排,我再通知你。我先去上课了。”
挂了电话后,宋隐确实去上课了。
他再次受邀去了省会临津市的大学,为法医系的学生们上公开课。
课只有一个半小时。
下了课的宋隐却被学生们团团围住,难以脱身。
一方面,他过于出众的颜值和极高的专业素养,让他在学生群体中本来就具有很高的人气。
另一方面,现在大家都对彭驰和丁曼语的案子很感兴趣,忍不住围着他追问细节。
宋隐花了些力气才脱身。
之后他去了附近的咖啡馆,给连潮发了位置,也做了报备:【上完课了,我喝杯咖啡就上高铁】
及至咖啡馆,宋隐打开笔记本电脑,搜索的是“象限艺廊”这几个字。
这是彭驰的母亲陈雅楠创业开办的那家公司。
这家公司已经破产,不过官网还能进入,只是无人维护,自两年前开始就不再更新内容了。
点进官网,只见首页赫然写着:“我们是一家专注于高品质现当代艺术领域的专业机构。
“我们致力于构建一个融合艺术展览、学术研究、收藏顾问与艺术品投资的综合平台。
“我们的使命是推动艺术生态健康发展的同时,为藏家实现艺术品的文化价值与财务价值的双重提升……”
公司规模不大,约30余人,不过走得是很高端的路线。
官网上列举了一系列公司承办过的高级艺术展,还放出了很多陈雅楠与各种有钱人的合影,声称他们都是公司的客户,在艺术品投资与升值方面,他们对公司的服务非常满意,愿意长期合作,其中有不好几个人,还是富豪榜上的人物。
宋隐现在做的工作是,把官网办过的展览名称、地点与时间,以及提到过的与会人物,全都记录在一张大表格里。
此外,他还把官网上的所有照片,包括陈雅楠与每个人的合影,全都下载了下来。
宋隐之所以这么做,自有一番原因——
不久前,他在彭驰家里看到了许多啵啾小人。
投资这种价格被炒得更高、实则并无任何价值的“艺术品”,是陈雅楠走向破产自杀的直接原因。
在见到啵啾小人的那一刻,宋隐就心生一股隐约的熟悉感,以及一种微妙的、与“不祥”二字有关的预感。
根据他之前的调查,芒市疑似有Joker那帮人的新据点,因此他心中不祥的预感更甚。
因此,那晚与连潮共同住在芒市的酒店时,他晚上没有睡好,并不是因为什么奶茶,而是因为啵啾小人。
他想起了曾和Joker有过的一段对话。
当然,那个时候他还称呼对方为连潮。
外公徐若来住院了,宋隐和Joker轮流在医院照顾他,等他病情稳定后,这才请了护工,然后两人一起回到老宅帮外公打扫房屋,以便迎接他的出院。
待两人忙完,Joker做起了一个木雕摆件:“我得赶快完成,不然要被徐老批评消极怠工了。”
“我怎么对这种东西完全不感兴趣?”宋隐打了个呵欠坐到Joker身边,“你是真感兴趣,还是为了讨好我外公?”
“我当然感兴趣。”
Joker看向宋隐,眼神显得有些莫测,“宋宋,你看,我手里的这个木头,是最便宜的那种,无非是雕来练手的。但一旦经过徐老的手做些修改……它的价格将翻十倍、二十倍、甚至百倍不止。”
宋隐记得那会儿自己也就15岁。
他并没有立刻明白Joker的意思,只朝他投去了一个疑惑的眼神。
“宋宋,你有这样一个外公,当然从小不缺钱,可我这种人想要活下去,只能拼命琢磨赚钱的门道。”
Joker道,“你看,黄金、白银什么的,属于硬通货,价值本身摆在那里,想要通过它们赚钱,不是那么的容易,就算预判了行情,低价买进,高价卖出,也需要一定的本钱才能做到。
“但艺术品可不同。木头本身不值钱,值钱的是徐老的名声赋予它的附加价值——”
宋隐皱着眉打断他:“我劝你别打这种主意。我外公最讨厌别人打着他的名头做这种事。所以他收徒弟才那么严格。要是他发现你有这种想法,他不会再让你踏进老宅。”
Joker笑着道:“我当然不会有这种想法。我只是说,我从这件事汲取了灵感。”
“什么灵感?”
“当然是空手套白狼的灵感。我用毛笔沾点墨水往画布上一甩,画布是一毛不值的被弄脏了的垃圾。可换成某位知名画家,就成了价值高昂的艺术品……艺术品投资,是个很巧妙的赚钱方式。”
“你说的这种东西终究不是黄金,本身没有任何价值的产物,被赋予了再高的价格,也只是泡沫而已。”
“确实是这样。但只要它不在我手上变成泡沫,我就能赚到钱,你说是不是?”
……
回想起这件往事,宋隐第二天就想办法通过公共电话,在避开连潮的情况下,悄然给线人珍姐留了言。
然后就有了他回到芒市后,去玉龙滩从珍姐派来的兜帽男手里,收到一张纸的事。
纸上的信息肯定了宋隐的猜测——
那些啵啾小人,跟Joker的关系果然非常密切。
Joker一方人为地炒高了啵啾小人的价格,又在价格最高的时候转手卖了出去,其中大部分都流向了彭驰母亲陈雅楠的手里,并在她的手里化成了泡沫。
最后陈雅楠自杀了。
钱则都流进了Joker那帮人的手里。
珍姐不愿透露更多的信息。
想要顺藤摸瓜,查出Joker他们是通过什么方式运作的啵啾小人,最终锁定他们现在在假借什么名目继续传教或者发展别的什么组织,把陈雅楠经营的像素艺廊合作过的对象、服务过的客户,一个个查下去,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宋隐之所以没将这件事告诉连潮,是因为其实一直以来,他都很想亲手杀了Joker。
除非亲手拿刀捅进那个男人的胸口。
否则他心中翻涌的仇恨,不会得到丝毫的排解。
可他知道连潮一定会阻止自己。
冷不防地,宋隐的手机响了。
那是连潮的电话打了过来。
宋隐刚要接电话,咖啡馆忽然响起了一首熟悉的歌曲——
“Can you walk on the water if I, you and I.
“Because your bloods running cold outside the familiar true to life……”
宋隐脸上倏地褪去了所有血色。
他几乎立刻站起来,即刻跑到了点单的地方。
咖啡馆后门处,一个戴着兜帽的高挑男人正信步离开。
室内点单处,宋隐紧盯着店员,用听起来严肃到几乎有些可怖的声音问:“为什么忽然换了这首歌?”
“所有顾客都可以在我们这里免费点歌——”
“我知道,我问的是哪个顾客要求换的歌?!”
店员猝不及防被宋隐一把扣住手腕,赶紧朝经理投去了惊慌失措的眼神,经理立马走过来道:“歌是我切的。点歌的人……我没看清脸,不过应该是个帅哥。
“啊对了,他还托我给你留了一句话。”
“什么话?”
“那话挺奇怪的,好像是……啊,有了,是,‘你和现在这个连潮在一起的时候,心里想的究竟是哪一个连潮’。”
第88章 一份新年礼
宋隐顾不得返回座位披上外套, 当即顺着店面经理的话,从咖啡馆的后门冲了出去。
“And our love is a ghost that the others cant see.
“Its a danger……”
歌声遥遥从后面的咖啡馆传进耳朵。
在宋隐的面前,恰是一大片人工湖。
神明对他的信徒说:“只要你相信我, 就能平安地行走在水面上, 如果不相信我,就会坠入深渊。”
可宋隐早已知道, 那个人根本不是神明,而是彻头彻尾的恶魔。
恶魔不可信。
不如干脆拖着它一起下深渊, 然后将它手刃。
这是位于大学城附近的公园。
草地早已枯黄, 偌大的人工湖边稀松地种着红枫与梅花, 搭配着冰冷的、平静无波的湖水,看起来一片萧索。
湖中央则有一个小小的岛屿, 与湖岸通过飘浮水面的、弯弯曲曲的栈桥相连接。
宋隐微微呼出一口气, 穿过这片萧索,顺着栈桥走到了湖中心的亭子里。
亭子里有一张木桌。
木桌上放着一个根雕的兔子。
下面还压着一张卡片。
宋隐走上前打开, 只见上面写着——
“我就知道你会经过水面找到这里。
“这是你外公教授我技艺的时候随手雕的。想来你属兔,他才雕了兔。
“看来从前的一切你都没忘。
“我来这里办事,顺便把你外公的作品还给你,仅此而已。
“就当是新年礼物好了。
“新年快乐, 宋宋。”
由于一路奔跑的速度过快,宋隐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脸颊泛着红,嘴唇却呈现出了没有血色的苍白。
枯草地上的雪色未褪, 他只穿着薄薄的毛衣,额头和脖颈却都出了一层汗,整个人像是被水洗过。
他双手紧握着卡片和根雕,微微弓着身体, 从侧面望去可见后颈到脊椎弯成了紧绷的线条,就像是极度拉紧的弓弦。
这是标准的防御与备战姿态。
此刻他表情冷硬,五官凌厉,更甚寒冬的风雪。
以这样的姿态环顾了湖周围一周,看到什么后,宋隐以离弦之箭般的速度离开了湖心亭,往这座公园的最高处奔去。
那是位于公园一角的一个小山坡。
坡顶还有一个小塔。
虽然二者就算加起来,高度也十分有限,但勉强够宋隐把周围的状况看清楚。
从坡底到塔顶,宋隐只花了一分半钟不到。
他一边喘着气,一边手扶着栏杆朝四周望去,很快就锁定了一辆通体漆黑的奥迪,它正通过公园的北门离开,快速往主干道驶去。
宋隐立刻从兜里拿出手机,给那辆距离颇为遥远的奥迪拍了一张像素模糊的照片。
紧接着他垂眸望向手机屏幕,瞥见了十几个未接来电,全是连潮打来的。
宋隐放下手机,暂时没有拨回去。
他皱着眉坐在了凉亭里,有些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是在思考糊弄连潮的理由。
但连潮哪里是能轻易糊弄的人?
那晚自己莫名其妙去了趟玉龙滩,他估计就已经起疑了。
仔细想想,最坏的结果是什么呢?
无非是把自己最近查到的东西,甚至今天勉强算是与Joker见了一面的事情告诉他。
把是自己算计他,写那封信引他来淮市的目的告诉他。
也许……也许差不多也是时候告诉他了。
宋隐坐下来,缓慢地调整着呼吸。
他那因为快跑而热起来的身体在深冬一点点凉下来。
一段时间后,他像是想好了什么,握着手机走下高塔,再走到坡底,往那家咖啡馆而回。
宋隐缓缓走在绿道上,他拿出手机,正要给连潮拨过去,旁边主路上冷不防开来了一辆警用商务车,一个急刹后,堪堪停在了宋隐的身边。
握着手机的宋隐抬起头望过去,商务车驾驶座方向的车窗降下去,里面居然是温叙白的脸。
“连潮给我打电话,说你不接电话,担心你出事了。我查了你的定位,找了过来。”温叙白问宋隐,“你什么情况?”
宋隐的头被寒风吹得有点痛。
他没说话,皱着眉冷着脸继续往咖啡馆走。
温叙白拿手机给连潮快速回了条消息,紧接着把车掉了个头,轻踩油门跟上了宋隐:“我刚可跟他说已经找到你了啊。你等会儿会坐高铁回淮市?我正好要去那边一趟,你把高铁票退了吧,我开车捎你过去。”
宋隐依然沉默。
温叙白倒是笑了笑,用饶有兴致的语气道:“不同意么?我还以为,你想花些时间和我相处、沟通,方便对口供呢。
“我刚只和连潮说找到你了,没说你外套都没穿,莫名其妙地逛着公园不接他电话。”
宋隐:“……”
宋隐一路沉默着走到咖啡馆。
由于头疼,他多点了杯咖啡外卖,再穿上外套,拿上落在店里的笔记本电脑,最后倒也坐上了温叙白的车。
宋隐显然并没有帮温叙白买咖啡。
于是温叙白停下车,自己去买了路上喝的咖啡,又买了点三明治之类的食物,这才重新坐上驾驶座。
车开出公园,驶向主干道。
温叙白瞥了一眼宋隐手里的根雕和卡片,再直视前方道:“我早上给连潮打过电话,问他回京的机票有没有买,我是想着跟他一起回,正好搭个伴。他说时间还没定。”
宋隐没接话,默默抿了一口咖啡。
温叙白又道:“但他表示肯定会回去……他会去见他的师傅文建业一面。宋宋,你现在和连潮到底什么情况?我怎么听他的意思,他要带你一起去给文叔拜年呢?”
回答温叙白的依然是沉默。
但他好似不在意,只顿了一下又道:“我本来以为,你从第一次实习开始,来的就是我们队,不久前查了才知道,你最先去的是文叔那里。当时他手里有个大案子,急缺人手,学校便组织了一批成绩优异的学生过去,法医、侦查方向的全都有。
“最近我特意给他打过电话,问过你当时表现怎么样,他对你赞不绝口。要知道,能被文叔那样的人物夸奖,可不简单。我看他喜欢你得很,都想让你去跟着他去专门搞侦查了。”
“宋宋,我和连潮详细讨论过这件事。
“万福灵同协会已经在当年被彻底打垮了,他们的余党虽然以其他的名目死灰复燃了,但势力主要集中在江南一带,在北上活动的运营转孕珠的那帮人,跟他们早就没关系了。
“甚至双方存在争斗和仇恨,所以Joker那帮人想借李虹案端掉他们。
“我的意思是,皇城根下并没有Joker的势力,恐怕他也轻易不敢在那边乱来。更何况,文叔是什么样的人物?他年轻的时候可是缉毒英雄,有二等功在身,还去泰国当过卧底……
“他这么谨慎的人,会搞不清楚那封信是哪儿来的?”
瞥宋隐一眼,温叙白又道:“我和连潮一致认为,这件事的背后有两种可能——
“第一,那封信其实本就是文叔帮你转交给连潮的。
“第二,文叔很喜欢你也很信任你,被你骗了过去,怀疑谁都没有怀疑你。”
宋隐又喝了一口咖啡,总算开了口:“明白了,你想说,连潮想带我去北京找文老师拜年,真正目的是,找我俩当面对峙,他想知道我和文老师是不是联合起来摆了他一道。”
“对峙这个词,有些言重了——”
温叙白话音未落,被宋隐打断:“不必这么做。我现在可以坦白,那封信就是我给文老师,让他帮我交给连潮的。”
温叙白皱紧眉,心脏下意识一沉。
可他还在开车,尽量没让自己有太大的情绪起伏,只是看了一眼宋隐的表情,又继续直视前方开车了。
宋隐忽然道:“温队,我知道这回的案子对你非常重要。你在和骆队争晋升的位置。如果你能尽快立功——”
温叙白表情变了:“宋隐,你该不会是想和我做交易?”
“我有些跟Joker有关的情报,可以和你分享。”宋隐道,“前提是连潮那边,你要帮我隐瞒一些事情。”
温叙白几乎气笑了:“你还真不怕我把这些对话实时传给连潮听啊?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和你一起骗我发小?”
宋隐看着他道:“你刚才不是没和他说看见我在‘散步’么?这代表你也有和我商量的空间。所以你能不能和他说……我在咖啡馆睡着了?”
此时宋隐面色苍白,也不知是不是在公园受了冻,看起来很是脆弱,甚至有几分病态。
然而美人不愧是美人。
就连这种样子也别有一番风味。
温叙白瞥他一眼,第一反应是皱眉,随即倒是故作调侃:“别拿对付连潮那一套来对付我。我不知道你是怎么……但我看他是没谈过恋爱,才会轻易上你的当。
“我可不会像他那么容易心软。我前女友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时候,我可都没回头看过她一眼。”
宋隐“唔”了一声,点点头:“这件事我听说过。她给你戴绿帽子了是吧。不过话又说回来,你查起案子来十天半个月不回家,正常人都受不了。她不过是犯了很多人都会犯的错误。我觉得你应该要原谅她。”
温叙白:“…………”
沉默片刻,宋隐拿出一支录音笔,按下录音键后,将它直接放在了中央扶手箱里。
然后他道:“行,没问题,我彻底和连潮坦白。有些话当着他的面,我不知道怎么说,干脆就以这种方式和你说好了。
“等我们回去了,他应该也和检察院开完会了。到时候你直接把录音笔交给他好了。”
宋隐一口气喝掉半杯咖啡:“介意我抽支烟吗?”
温叙白蹙着眉摇头:“前面抽屉里有打火机。”
“谢谢。”
宋隐给自己点了支烟,抽了几口后道:“连潮收到的那封信,确实是我让文老师转交给他的。
“当时我跟文老师说,我暗恋连潮,信里是对他的表白信,但由于不确定他是否喜欢男生,就先不落款了。我还拜托文老师,千万不要对连潮说,是我寄的信。
“文老师应该至今不知道信里真正的内容,是说连潮父母的死跟‘雨夜杀人魔’有关,所有真相就藏在淮市。
“文老师的不知情,完全在我的预料之中。
“因为文老师是原则性很强的人。连潮看到这封信,一定想来淮市调查。可他这样就违反了回避原则。他知道,如果他把实情告诉文老师,文老师不会同意他来淮市。
“就算不提原则问题……文老师很爱护连潮,他一定会反对,连潮把下半辈子都蹉跎在复仇上。事实上,如果他以复仇为目的来当警察,本就违背了文老师的理念。
“文老师的个性,连潮当然也了解。所以,只要他还想来淮市调查父母死亡的真相,他就不会告诉文老师信的真正内容,至少暂时不会。所以我的谎言就没有穿帮。”
温叙白一边开车,一边垂眸瞥了一眼闪烁着的录音笔。
他严肃着表情问:“那么,你到底为什么要把他引过来?”
宋隐吸一口烟,再缓缓吐出:“我跟Joker决裂的真正原因,不在于他杀了我父亲,而在于我查到……外公的死,跟那个协会有关。我不确定到底谁是凶手,但一定跟他们有关。
“所以我当时向警方举报了Joker,至于结局如何,你也都知道了。
“我有想过,Joker其实根本没有死在那场大火里,不过他藏得太深,我一直找不到任何线索。
“此外,协会当年被省厅端得很干净,我想查清谁杀了外公,但始终没有找到切入点,调查也就迟迟没有进展。
“直到今年年初,我联系上了一个线人。
“协会以前不是会用素斋店和免费布施当幌子么?那个线人以前就是在其中一个素斋店里做饭的。她被协会骗得倾家荡产,但为了生存下去,不得不与虎谋皮。
“抱歉,为了保护线人,我暂时不能透露太多她的信息。
“总之年初我找到她后,说服了她,她同意为我偶尔提供一些情报。也是那个时候,我才通过她的口知道,连潮的父母,或许也死于Joker之手。”
听到这里,温叙白忍不住打断问:“他杀死连潮父母的动机是什么?两边明明八竿子打不着。”
宋隐的目光闪烁了一下
开车的温叙白并没有看到。
宋隐只道:“具体不清楚。不过他一直在骗有钱人的钱,连潮父亲可能是他的目标。他的动机也可能与此有关。”
温叙白暂时住了嘴,也不知道有没有信宋隐的话。
宋隐再道:“所以你应该也猜到我的目的了。我想查清楚是谁杀了我外公,想让Joker落网,还想端掉他们组织。
“但我一个人想要办成这件事,太难了,无异于蚍蜉撼树。所以我需要一个战友。
“连潮和我有共同的仇恨。再加上我之前了解到,他是一名非常优秀的刑警,也就意味着,他有足够的资格和素养成为我的战友。所以我通过那封信,把他引了过来。
“没错,我写下那封信,只是为了利用他,利用他对父母的感情,利用他的仇恨。
“我想报仇,我想让他和我一起淌这趟浑水。
“你一定觉得我非常自私,是不是?
“我自己也知道,我耻于告诉连潮,所以一直瞒着他。
“不过事已至此,我恐怕也无法继续瞒下去了,干脆就都告诉你们吧。
“事实上,如果早知道有李虹案,早知道你们会组建专案组来查Joker他们的事……我都多余寄那封信,是不是?
“总之,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我什么都讲了。
“你就把录音笔这么交给连潮吧。”
把录音笔交给连潮,然后呢?
让他知道,他喜欢的人其实一直在利用他?
这可是连潮的初恋。
他这初恋来得有些迟,但毕竟也是初恋。
怎么他就碰上了宋隐这样段数的人?
温叙白不由拿起录音笔,按下停止按钮。
伴随着一阵刺耳的摩擦声,他将车停在路边,打亮双闪后侧头看向了宋隐。
其实宋隐刚才那番话,仔细想下去,是有明显漏洞的。
但温叙白一时顾不上深想。
他只是看着宋隐的眼睛道:“在我把录音笔转交给他之前,我先替他问一句——
“宋隐,从头到尾,你对连潮,到底有没有过半点真心?”
第89章 教我打游戏
另一边, 淮市。
连潮又去检察院开会了。
中场休息的时候,他给宋隐打了许多电话,宋隐没接, 他当即找了正好也在临津市的温叙白。
温叙白所在的专案组在市局的刑侦支队借了个办公室做为项目间, 离大学城非常近,十分钟内应该就能找到宋隐。
如果不能找到, 他再亲自跑一趟临津。
好在很快连潮就收到了温叙白的微信:【找到人了,他还不太搭理我, 你等我问问情况, 等会儿联系你】
敏锐地感觉到, 宋隐那边似乎有些不对劲,不过他人既然是安全的, 连潮也就暂时放下心, 进会议室继续开会了。
等会议差不多结束的时候,他收到温叙白的语音:【我开车带宋宋回淮市, 可能两个小时后到,到时候直接去你家吧】
开完会,离开检察院,连潮还不能立刻回家。
他和蒋民、乐小冉他们约好了要去医院探望彭湘, 并与他们沟通一下去北京治疗、参与新药实验项目组的事情。
关于这次的案件,网上的舆论给警方、检方带来了诸多困扰。不过对于彭湘来说, 燃眉之急倒是得到了解决——
以游戏玩家为代表的网友们纷纷为她捐了款,帮她凑齐了马上就要注射的针剂的费用。
连潮一行人到的时候, 彭湘的父亲对他们连连鞠躬。
彭湘跟着道了谢,不过她面色苍白,情绪也无比低落。
哥哥杀了自己最好的朋友之一,哥哥死了, 朦胧青涩的初恋对象,则会因为杀了哥哥这件事而坐牢……
这些事单拎任何一件出来,都难以让人接受,更何况它们齐齐发生在了彭湘一个人身上。她这段时间过得绝不轻松。
以连潮为代表的警察们在的时候,彭湘还能勉强挤出笑容,当他们一离开,她就像是关上了发条的玩偶,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很长时间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彭父担心坏了。
他给女儿端了杯水,试图同她说话,希望她变得跟从前一样开朗,但效果甚微。
后来彭湘称想自己冷静一下,彭父便只能暂时离开病房,去到了楼梯间愁容满面地吸着烟。
抽完一支烟,刚从楼道口出来,他看见一个女人牵着一个女孩从电梯间走了出来。
大冷天的,女人却穿着一身堪称单薄的浅灰色西服套装,还戴着一副金属细框眼镜,看起来很是精明干练。
至于她身边的小女孩,差不多10岁左右,扎着一双马尾辫,穿的是中式改良版的红色袄裙,眼睛又大又水灵,显得格外天真可爱。
彭父目光滑过两人,转过身就要回病房,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又走到女人面前:“打扰下,你该不会是……”
女人笑着看向他:“这位是彭父吧?我在新闻上见过你的。现在的记者也真是,都不知道给家属打个码……
“你好,我是生命之维慈善基金会的叶容舒,之前和你电话沟通过的就是我。对了,我身边这位小姑娘是江见萤。
“今天我带她来医院,是为了陪她做透析。我想着,顺便也可以让她和你、和香香见一面。她一直在接受我们的资助,你们对我们公司有什么疑问,都可以和她聊。”
“透析啊?才这么小的年纪……”
闻言,彭父叹了一口气,他看江见萤的表情,就跟看自己那可怜女儿差不多。
边感慨,他边把人引进病房:“香香啊,慈善基金会的人来啦……”
彭湘勉强打起了精神,从病床上坐了起来。
彭父赶紧帮她把一个枕头垫在腰后。
不多时,她已经和同样生着病的江见萤聊了起来。
叶容舒则走到彭父身边低声道:“抱歉,如果申请能早点批下来,至少那个叫如歌的,不至于会……”
彭父再叹一口气:“公司都要走流程,这我还是懂的。都是命,也没办法。谁也不会想到会发生这种事。”
叶容舒微微皱起眉,表现出了十足的关切:“你也别太伤心了,现在当务之急,是照顾好香香和自己的身体,对了,我已经把资助合同带来了,我们——”
彭父赶紧道:“对了,我正想和你说这事儿。也许我们花不了那么多钱。一方面,我们现在筹到了一部分捐款,另一方面,我们马上要去帝都加入实验组,可以免费尝试新药。
“……不好意思,别误会,我不是说,我们就彻底不需要资助的意思,毕竟现在还不知道新药的效果……
“再说她这种病需要终生治疗,以后估计还是要麻烦你们的。只是眼下如果要其他更急需用钱的孩子,可以先把资金让给他们。”
叶容舒不免笑了笑:“你可真是个好人,怪不得能教出彭湘这样的好孩子。如果不是她那么好,那个叫如歌的女孩,还有帮会里的其他人,恐怕也不会愿意这么无私地帮助她。”
彭父面露几分不好意思:“拿了不该拿的,我也会心里有愧的……说来说去,是我害了香香,我真不知道自己的基因居然……看来我只是运气好,没发病,哎……”
一旁,彭湘和江见萤正聊得很热络。
两人都在小小年纪就生了重病,很容易彼此理解,再加上又都是会聊天的性格,几乎是相见恨晚了。
“姐姐,你别太担心了,生活总归会好起来的,人只要还活着,希望就还在。医疗手段会越来越发达,也许过两年,你就能痊愈了呢!”
“谢谢你。你可真不像10岁的孩子。”
“嘿嘿,我爸不靠谱……但幸好我遇到了慈善基金会的人。大家都很好呢,教了我很多东西!”
“你爸他……”
“我爸家暴,经常把我妈和我打得遍体鳞伤,我得肾病后,他更是变本加厉,说都是我妈有问题,才会生出我这么一个有问题的小孩。”
“抱歉——”
“姐姐你不用说抱歉啊,跟你没关系的。都是我爸的问题,他差点把我打死呢,所以我妈杀了他。现在……现在我妈还在牢里,不过幸运的是,等再过几年,她就能出来了。
“所以嘛,我特别希望自己能尽快赚到大钱,等我妈出来后,我能让她过上好生活!妈妈帮我杀了恶魔,我感谢她一辈子!可惜我还太小了,赚钱好难……
“多亏基金会。如果不是他们,我哪有钱治病……更别提养我妈妈了!
“姐姐,不说这些了。诶对了,以后我常找你玩儿,好不好?你是不是打游戏很厉害?就那个什么,那个《仙之逆旅》,是不是很好玩?可是看起来好难上手哦,你能教我吗?”
这些话,彭父自然也听到了。
他颇为感慨地看向叶容舒:“真是感谢你们呀。如果不是你们施以援手,这些孩子……啊对了,那些钱,都是哪些人援助的啊?说实话,我还挺不安的……”
叶容舒笑着宽慰道:“放心吧,你之所以有这种顾虑,可能是对我们公司的运作模式不了解。我跟你解释一下——
“在这个世界上呢,确实存在一些小气的有钱人,尤其是暴发户,但这种人道德感低,胸怀小,见识少,没远见,福报也会小,其实根本是走不长远的。
“真正成功的企业家会明白,他们的财富积累离不开稳定的社会环境,那么,他们投资慈善,改善民生、支持教育医疗、扶助弱势群体,其实本质上就是在投资一个更稳定、更有潜力、更有购买力的未来市场。
“另外,当物质积累达到一定程度,许多人的追求会转向精神层面。通过慈善,他们能获得巨大的道德满足感和精神上的富足。
“最后,国际上有很多贵族,或者说拥有悠久历史的家族,他们中很多人都有信仰,相信做善事能帮助他们升入天堂。
“不仅如此,慈善事业对他们来说,也是一种传统了,这对维持他们家族的声望和社会地位,也很有帮助的。
“资助我们公司的钱,就是这些大佬出的,我们和北欧的一些古老资本家族都有合作呢。
“其实我们公司无非是中介,起到一个资源整合的作用。
“我们的目标是,充分挖掘国际范围内,愿意做慈善的企业家与贵族,帮助他们回馈社会,同时我们也会尽力保证,收到资助的,都是真正需要帮助的人。
“你看,之前针对彭湘治疗费的审批流程走了那么久,也是因为我们要做背调,杜绝造假的可能。
“说实话,做这个工作,我个人成就感满满,完全是其他工作无法给予我的。”
话到这里,叶容舒拿出手机:“稍等,我接个电话……对了,一会儿我们去一楼咖啡馆聊合同,和后续具体资助的事情,你看怎么样?”
“没问题。这样,你去接电话,我先去点单,你喜欢喝什么?”彭父问。
“美式就好。”
“行!”
作别彭父,叶容舒找了个安静的地方打电话:“连总,已经在医院见到彭湘和她父亲了。他们马上要去帝都,这后续的资助上您看……”
电话那边传来Joker的声音:“按常规流程走即可。不过既然警方介入了江见萤的治疗,你们最近行事切记低调。”
“明白。”叶容舒道,“我暂时只会安排江见萤继续和彭湘接触。不过我想确认一下,咱们是想吸收彭湘吗?为什么?”
窗外,住院部景观区的冰雪正一点点消融。
窗内,叶容舒握着电话,听见那头的男人用很低沉的声音:“她是他们帮的万人迷,亲和力之强,能让那么多人为了她撒谎……这种特质,正是我们稀缺的,不是吗?”
·
傍晚时分,临津市。
通往淮市的S15高速路入口的500米外。
警用商务车停在路边,夕阳投下的阴影一点点压过来,巨兽般将宋隐的五官缓慢吞没。
“宋隐,从头到尾,你对连潮,到底有没有过半点真心?”
听完这话,宋隐缓缓抬起眼睑,对上温叙白审视的目光:“如果我说没有呢?我从头到尾都没有喜欢过他,只是为了更好地利用他……如果是这样,你还会把录音,以及今天发生的所有,如实告诉他吗?”
温叙白没有犹豫:“我当然会告诉他!作为他兄弟,我确实不忍心看他难受。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他有权知道所有真相!宋隐,你到底——”
宋隐淡淡笑了笑,又道:“我对他是真心的。”
“你说这话,你自己信吗?”
“连潮刚来淮市不久,就发生了李虹案,你们的专案组也成立了。就算是为了扳倒Joker,我有什么再用‘美人计’的必要?”
“当然是因为你不想让连潮以为你也是邪教的一员。事实上,我们现在并不能完全排除这种可能,是不是?但你把他迷惑了,让他彻底相信你,他就不会往这种地方想了。
“谁知道那个Joker到底为什么杀了连潮父母。你也可能是故意引连潮来这里,以达到别的什么目的。”
温叙白的话语实在咄咄逼人。
宋隐不再看他,以一种淡漠而疏离的姿态直视前方,像是透过挡风玻璃,看向了很遥远的地方。
“嗯。你确实可以这样认为。不过,连潮是直男,我也是男人,而不是什么人见人爱的大美女,凭什么觉得能轻易用‘美人计’勾搭到他?
“更何况我不觉得我天生就是弯的。真想搞什么动作,我有一万种办法,没必要让自己的身体做出这么大‘牺牲’。”
身体。牺牲。
温叙白敏锐地抓住了这两个词。
他开始忍不住地想,连潮和宋隐已经发生过什么了。
然而他必须停止想象。
他没忘上次一时不慎被宋隐撩拨成那副窘迫样的场景。
他可不想再有第二次。
深吸一口气,温叙白扯了下领带,把车窗降下几分。
他换了个问题:“那么,今天在那公园,到底发生了什么?”
宋隐大致做了解释。
听见他手里的东西居然是Joker给的,温叙白立刻变得正襟危坐,此刻他看向宋隐的表情堪称是严厉:
“你的意思是……你和Joker面都没见到,仅凭一首歌,你就能找到湖心亭,找到那些他留给你的东西?!
“宋隐,这话说出去,你觉得有人会信吗?
“谁会信你们没有见过面?谁会相信你的清白?
“宋隐,是你自己说的,这么多年来,你们从未见过面,也没有过任何联系……现在你却告诉我,你们居然能这么有默契?一首歌都能当暗号?”
宋隐平静地解释道:“这就是Joker想要达到的目的。往李虹肚子里装那个木雕,故意当着杀手的面提到我外公……再到今天他故意给我这两样东西,他就是不想我好过。
“我举报过他,所以他要报复我。
“最好我被你们怀疑,被逼得离开市局,彻底干不了刑警,他就真正如意了。”
又点了一支烟,宋隐道:“上高中那会儿,我和他提过,我对物理和生物工程感兴趣,以后可能会选择那些方向的专业。可我后来学的是法医。
“所以,在他的视角里,他会自然而然地觉得,我选择做这一行,是为了对付他。
“这就是他要对付我的真正原因。
“其他的正义刑警固然也会试图抓他。但不会第二个像我这样偏执的、常年盯着他的、还对他非常了解的、为了抓住他不惜耗上一辈子的刑警了。
“当年省厅针对协会的全方位打击,让他元气大伤。他花了一些年月来恢复。现在他休养生息好了,就来报复我了。
“温队,事实就是如此。我没有骗你。
“我知道,今天的事,在你看来可能难以置信……但我没有说谎。Joker很喜欢那首歌,也常拿那首歌对我洗脑,所以我一下子就发现了问题。
“本来么,这又不是什么高级谜语。walk on the water,我根据歌词找到湖心亭,这很顺理成章。”
温叙白感到很心烦。
他根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宋隐。
一时之间,他既同情连潮这个兄弟,又几乎有些幸灾乐祸起来。
他简直好奇连潮听到这一切的反应了。
由于太过烦躁,温叙白也点了一支烟。
徐徐吐出一口烟雾,他再看向宋隐:“如果你说的是真的,如果连潮相信了你……
“你连前男友的面都没见到,不过是听他在咖啡馆就点了一首歌,就听懂他的暗示,找到了湖心亭。
“对于你们之间的这种默契,你觉得连潮会怎么想?”
宋隐微微皱着眉,像是认真地陷入了思考。
然后他对上温叙白的目光,语气很郑重地道:“那你帮我劝劝他,告诉他这只是基本的逻辑与推理而已,跟‘默契’这种词汇完全没有关系。另外……
“我跟Joker那段,纯属小时候不懂事。
“我现在真的只喜欢连潮一个人。”
温叙白:“…………”
抽完烟,温叙白一脚油门,把车往高速路入口驶去了。
路上他有些烦躁地说:“我都不相信你,我怎么劝?我怕把我发小劝沟里去了!”
宋隐继续皱着眉:“你这样说的话,我就没法和你聊了。”
“……回去你自己和他说吧!要不是因为案子,我才不想掺和这些事。”
“哦,那真是谢谢你为我们操心了呢。”
“你是不是在阴阳怪气?”
“没有。”
“你就在连潮面前看起来乖巧讨喜吧?”
“嗯,因为我真的喜欢他。”
“…………”
警用商务车刚下高速,连潮的电话就打到了温叙白那里。
温叙白看见汽车液晶屏上的同步提示,接通前瞥向副驾驶座上的宋隐:“诶,你喜欢的人来电话了。”
宋隐没理他。
温叙白再道:“这样吧,等会儿我先拿着录音笔,上他家和他聊聊。我和他聊完,你俩再见面,看是怎么说?”
宋隐的回话很冷淡:“我猜你要劝他,别上我的当。”
温叙白挑眉:“该提醒的,我确实会提醒到位。但别把我想得那么恶劣,也别以为连潮会轻易被我左右。我会客观看待,摆事实讲依据,至于连潮那边怎么想——”
宋隐只道:“没问题,你先去见他吧。我在小区门口的奶茶店等你们。”
第90章 一封求救信
商务车驶离高速路后不久就遇到了堵车。
应该是遇到了什么事故。
宋隐瞥一眼导航, 提示还有30分钟后到达。
于是他干脆闭眼睡起了觉。
仅仅半个小时的车程,真正睡着的时间不超过10分钟,可宋隐感觉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的他行走在一望无垠的水面上。
这是一个没有边际的世界, 不管他往哪里看, 都只能看到永无止境的水。
这个世界甚至连天空都没有,就连天空都成了水色。
梦里的宋隐必须以一定的速度在水面走。
因为有个声音告诉他, 一旦停下来,他就会落入水中, 沉入深渊, 坠入永受折磨的无间地狱。
于是他诚惶诚恐, 生怕什么时候自己一不小心就掉了下去。
幸好水面的中央有一个小岛。
那是这个水世界里的唯一陆地。
想要获得安全,他必须快速到达那里。
漫长的跋涉后, 宋隐总算上了岛。
他发现那里居然站着一个人。
那人原本是背朝着宋隐站立的。
听见动静, 他转过身来,露出的却并不是人脸, 而竟然是一张印着“Joker”和滑稽小丑形象的扑克牌。
宋隐记得,自己刚发现Joker用了这样一个代号的时候,曾去网上查过相关信息,得知扑克牌里的小丑形象, 受到了多重因素的影响——
塔罗牌中的“愚者”、欧洲宫廷弄臣、以及马戏团文化。
它们分别寓意着自由、挑战权威、滑稽。
然后他问了Joker,他的代号代表着扑克牌里的大小王, 他这么取名,是不是想当游戏里福音帮的老大。
Joker是这么解释的:“最初扑克牌只有52张, 并没有大王小王,后来商家多增加了一张牌,上面印着广告,一旦有人弄丢了牌, 可以拿这张广告牌做替代,也就是说,这张牌成了万能牌。
“后来大家发明了一些新的扑克游戏,需要用到额外的最强王牌,大家也就把这张多出来的牌当做了王牌。
“最后这种功能的牌演变成了两张,并被赋予了小丑的形象,构成了一黑一白的大王小王,成了我们现在看到的Joker。
“总的来说,这两张牌有着万能牌、替代牌的特性,因此被视作——游离于游戏规则之外。”
当年的宋隐才刚认识Joker不久,并不知道协会的事情,他只是指着面前《仙之逆旅》的游戏界面问:“游离于规则之外……你不喜欢这游戏里的很多规则?”
Joker笑这道:“倒也不完全是这样。我只是觉得Joker牌很有意思。在很多扑克牌游戏里,它确实代表着最强的王。可在很多人眼里,它仅仅是小丑,是最滑稽可笑的丑角。
“而最妙的是……它有一模一样的两张。
“可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这世上,会有几乎一模一样的两张Joker牌?”
梦境世界里,当踏上水平面世界上的唯一一片陆地,看到那人脸上的那张Joker后,宋隐想到了这段往事。
可梦里的他的被刻骨的仇恨裹挟了。
他根本没时间深想。
愤怒沸腾了他的血液,灼烧了他的理智。
他只想一刀捅进面前人的心脏!
杀了他……杀了他!
只有杀了他,自己才能从这个只有水的世界脱离。
只有杀了他。
自己才能从新龙村那场大火所带来的噩梦中醒来。
只有杀了他——
自己才能为外公报仇!
当年他把“身世可怜”的Joker,当做最好的伙伴介绍给外公认识的时候,没想到引来的是一只可怕的恶魔。
非得亲手杀了对方,宋隐才能摆脱因此产生的所有负疚。
幸好宋隐是梦境的主人,是这个世界的神。
因此,几乎是刚动了杀念,他的手中就凭空出现了一把匕首。甚至是在他来不及反应和思考的时候,他就已经把匕首捅进了面前Joker的心脏。
血色喷涌而来,染红了宋隐的眼睛。
后来他拼命揉了很久的眼睛,那片血色才总算散去。
他低头看向面前的尸体,发现它面部的Joker牌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张人脸——连潮的脸。
可是,死的是哪一个连潮呢?
两张Joker牌。
两个连潮。
两张一模一样的脸——
我杀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宋隐在这个时候惊醒。
他的面色苍白到没有一丝血色,额头浮着一层薄汗,像是受到了莫大的惊吓。
一旁,驾驶座上的温叙白还在说着风凉话:“不知道等会儿该怎么当面骗连潮,心虚到做噩梦了?”
宋隐没理会他,只轻轻呼出一口气。
这辆车已经开进市区,就快到连潮家了。
沿路五颜六色的霓虹凝聚成了一片模糊的星光。
他透过这些星光看到的,却是梦里那个只有水平面的世界——
梦里大雨倾盆而下。
那片漫无边际的水域还在上涨。
不久之前,宋隐联系上珍姐,由此他才确认了一件事——
Joker真的还活着。
不仅如此,他在暗处的势力已经相当庞大了。
可对于他来说,如果已赚到足够的钱,为什么还要留在这里?远远逃到国外,逃到没人知道他的地方,这样才算安全。
宋隐不禁怀疑,Joker之所以留下,是因为他还有想做的事情。
也许他还想再干票大的。
也许他还想对连潮下手。
尽管种种证据足以说明,汪澄芝只生了连潮这么一个孩子,但宋隐怀疑Joker和连潮就是双胞胎。
他们不仅长着一模一样的两张脸,基因也是高度相似的。
这也就意味着,Joker如果真干了票大的,完全可以把罪责推给连潮,他甚至可以大大方方顶着连潮的脸犯案。
Joker藏得那么深,这世上不会有人知道他有着一张与连潮一样的脸,甚至几乎完全相同的基因。
到时候所有的矛头都会指向连潮。
诚然,即便是同卵双胞胎,受到基因突变的影响,DNA也存在微小的差异。
可是常用的DNA鉴定技术,包括短串联重复序列、单核苷酸多态性分析等,根本难以就这种细小差异进行区分,必须用到更精细的基因鉴定手段,比较十亿个级别的碱基对才行。
这项工作的价格无比高昂且不说,难度也各位大,耗时耗力耗钱之后,还不一定能找出差异。
因此,到时候最有可能出现的情况会是——
Joker犯罪,所有证据却会第一时间指向连潮,让他被逮捕。
如果连潮运气不好,即便进行了精确的DNA比对,也无法找到他与Joker在基因表达上存在的差异,那么结局是连潮会坐牢,甚至被判处死刑。
即便连潮运气好,鉴定机构通过精细的DNA比对找出了差异,能证明他无罪。可这项工作会耗时很久,等鉴定结果出具,他被无罪释放,Joker也早已远走高飞。
基于对Joker的了解,宋隐知道,他多半会设一个局,并会寻找一个最佳的机会,引连潮现身入局。
然后他就可以把所有的事情都推到连潮身上,让他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就被逮捕归案。
连潮在明,Joker在暗。
连潮完全不知道Joker的存在。
双方的信息实在太不对等,哪怕连潮再聪明,Joker也能轻易对他设局。
那么,与其被动地等待Joker出手,不如先一步把连潮引来淮市,让他生活在自己的眼皮子下。
表面上,宋隐是让连潮寸步不离盯着自己、控制自己。
但其实是宋隐要时刻盯着连潮,这样就能在最大程度上,避免他落入Joker的陷阱。
因此,写下那封信,引连潮来淮市,这其实是宋隐为了破坏Joker的计划,所下的第一步棋。
诚然,或许宋隐该早点对连潮、对温叙白等人坦白,告诉他们Joker这个人的存在,以及他与连潮疑似是双胞胎的事实。
可种种顾虑导致,宋隐不能轻易这么做。
首先是因为新龙村的那起旧事。
17岁的宋隐曾经自以为掌握了Joker的犯罪证据,向警方检举了他,换来的是数名警察的因公殉职。
从此那场大火成了宋隐逃脱不掉的梦魇。
当年的Joker猜到了宋隐的“背叛”,提前设计了这一切。
现在呢?
现在他发现宋隐已经把连潮带来了淮市。
这样一来,宋隐告诉连潮所有真相,这在Joker眼里,是随时可能发生的事。
那么Joker一定会提前有所准备。
上次他杀了无数警察。
这一次呢?
即便现在进天网录入Joker的面部数据,搜出来的也只会是连潮的脸,根本无法通过这种手段锁定Joker的行踪。
Joker像一个并不存在的幽灵般行动着。
公布他的长相,这对于抓住他这件事本身,不会起到任何作用。
更何况宋隐太了解Joker的手段。
此人非常狡猾,一定会提前为自己准备无数后路。
一旦提前公布他的脸,走漏了风声,会导致的唯一后果是打草惊蛇。
届时,好一点的结果是Joker提前结束在国内的一切行动,逃出境外,彻底藏匿起来。
坏一点的结果是,他会将计就计,反过来设计警方,到时候也许无数人都会死在他的算计下。
在进一步摸清楚Joker现在到底想做什么之前,宋隐不能轻易行动。他担心新农村的旧事重演。
其次,宋隐这么做,是基于自我保护。
讲出有一个人与连潮长得一模一样的事实,他可能会惹祸上身。
宋隐当年之所以向李铮局长隐瞒了“雨夜杀人魔”的长相,背后的原因也是如此。
连丘泰和汪澄芝生孩子的时候,被全中国的记者盯着,所有人都能证明,她只生了一个小孩。
那么,如果宋隐描述出的“雨夜杀人魔”,居然与他们的儿子长得一样,这件事多半会被他们当做是天方夜谭。
届时,宋隐会被当做说谎的人,被当做是与“雨夜杀人魔”联合杀了父亲的凶手。
宋隐心里知道,自己大概终究受到了Joker的影响。
他在12岁那年认识了Joker,之后一直在接受他的洗脑。
不仅如此,Joker、阿云、飞鸿等等人合起来,为他量身制定了一个骗局。
在整个非常重要的、对人生发展起到至关重要的青少年阶段,宋隐几乎活在楚门般的世界里。
那是一个除了父母,所有人都对自己很友好的世界。
那个世界是一场梦幻泡影。
所有“帮会小伙伴”对他的所有示好,只是为了拉他入教,从他身上骗钱……
Joker没能把宋隐拉下水。
但他切实影响了宋隐的性格与心理状态。
关于黑暗的阴影一直覆在宋隐的心脏位置。
此后他很难再信任何人。
他不敢再对任何人毫无保留地交付真心。
现在情况确实不一样了。
连潮逐渐对自己有了信任,甚至可能真的喜欢上了自己,宋隐知道,按理自己可以向他坦白一切了。
可是……可是宋隐偏偏又有私心。
这即是宋隐之所以隐瞒Joker长相的最后一个原因了——
Joker和连潮长得一样,两个人很可能是同卵双胞胎,有着高度相似的基因。
这件事,Joker不希望被任何人知道。
因为只有这样,他才可以当那个“这个世界上不存在的人”,继而轻而易举地,把犯下的所有罪行,都嫁祸给连潮。
但对于宋隐来说,他同样希望这件事不被任何人知道,或者更准确的说,至少不被警方这边的人知道。
Joker的同党全是罪犯,他们不会为了Joker的死报警。
那么,如果在警方眼里,Joker是个“不存在的人”,宋隐杀了他这个人,也就不会成为杀人犯。
这个世界根本没有Joker的存在。
他也就无所谓死亡。
那么,当然也就不存在杀死他的凶手。
这才是真正的完美犯罪。
只要不让连潮等任何人知道Joker的存在,我就能在最大程度上保证,杀了他的我不必被当做凶手。
我就还可以继续做警察。
为了给外公报仇,宋隐不得不这么做。
光是送Joker进监狱,不足以消除他的仇恨。
他必须亲手杀了Joker才行!
一旦Joker彻底藏匿起来。
也许这辈子自己都不会再有复仇的机会。
果然还是只有先隐瞒他的长相才行。
Joker至今没有出境,是因为他还有事要完成。
那就利用这一点把他“钓”出来。
然后找机会杀了他!
——可是,真的要这样做吗?
——如果真这么做了,我还配当警察吗?
宋隐降下车窗,寒风灌进来,车内空调的燥热被冲散。
然后他迎着寒风微微眯起眼睛。
他想起了无垠的水,在水面上行走的自己,还有那个梦境中倒在血泊中的连潮……
他知道自己还在犹豫和迟疑。
宋隐把连潮引来淮市,诚然是为了破坏Joker的计划,他想随时盯着连潮,让他不至轻易落入Joker的陷阱。
但此刻他忽然意识到,也许自己这么做,还有着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另一个目的——
情感上他想杀Joker,想杀得不得了。
可理智上他知道这不对。
所以也许潜意识里,他在期待连潮能做那个阻止自己的人。
八年前的凤芒山上,连潮抛掉了那枚打火机,阻止了自己成为杀人犯。
八年后的现在,来到淮市的他,也许可以再阻止自己一次。
想来那封信,不仅仅是引连潮入棋局的信。
它更是一封求救信。
很隐晦的求救信。
宋隐写下这封求救信,并非在期待连潮救自己的性命,而是期待他从自己这里救下一些别的什么。
也许自己并不想落入水中,成为与Joker同样的恶魔。
当然,暂时来讲,这一切还只停留在也许。
也许他希望连潮阻止自己。
但也许,他终究还是不得不亲手杀了Joker。
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
宋隐也没想好该怎么选。
不久后,车停了下来。
连潮就等在单元楼门口。
宋隐下车后对上他的目光,提出先去奶茶店,等他和温叙白先聊,却被他一把攥住手,往电梯间拽去了。
“我——”
“去卧室待着。”
温叙白走进电梯,来回打量两人一眼,又似笑非笑地看向连潮:“你是不是怕宋宋跑路?”
宋隐皱眉看向他:“你少挑拨离间。”
“我只是在实话实说,”温叙白又看向连潮,“我可跟你讲,这一路上宋宋给我说的东西,可是不得了呢。”
于是连潮看向宋隐问:“有什么话,是可以告诉他,却居然不能直接告诉我的?”
宋隐:“……”
连潮这话俨然是在表示,他和宋隐现在的关系极不一般,至少比温叙白和宋隐之间要亲密太多。
听出这层意思,温叙白面露些许微妙,但终究没再说什么,三人就这么沉默着进了屋。
连潮攥着宋隐去了次卧,给他拿了足够多的包括苏打水在内的饮品,还有各式各样的蛋糕甜品小零食。
就这样把宋隐关在了里面,他再与温叙白一起去到吧台。
调了一大桶玛格丽特酒,连潮给自己和温叙白各倒上一杯,然后毫不避讳地打开了笔记本电脑。
电脑屏幕当即映出了宋隐正在吃蛋糕的样子。
温叙白瞥到这一幕,委实感到不可思议,一口气喝掉了大半杯酒。
把酒杯“啪”得放下,他像第一次认识连潮般看向他:“你俩之间这关系……我怎么寻思着有点病态啊。”
连潮把屏幕转了个方向,让它只能对准自己。
抿一口酒后,他沉眸看向对面的温叙白:“到底怎么了?”
温叙白把录音笔拿出来给连潮:“喏,你听吧。宋隐的意思是,当着你的面,有些话不知道怎么说,所以给我说了,让你听录音就好……但我要提醒你,可别他说什么你都信!”
吧台的光影越来越沉。
连潮缓慢地喝了三杯鸡尾酒。
也把录音完整地听了三遍。
温叙白大概是不想陪着听四遍了,在连潮再次拿起录音笔时,忍不住插了嘴:“所以呢,你怎么想?你觉得他写那封信引你来淮市……是想怎么利用你?
“还有,你真的相信,他今天没有和Joker见上面吗?”
吧台边,连潮的五官如雕塑般冷硬。
他暂时没有回答温叙白的话,而只是看向手边的笔记本电脑,一边盯着宋隐在次卧做什么,一边搜索了那首英文歌。
不久后他听到一句——
“And our love is a ghost that the others cant see.
“Its a danger.”
我们的爱就像幽灵,其他人无法看见。
它是一种危险。【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