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团结的帮众
彭驰的动机是什么?
宋隐想不到, 或者说至少想不全面。
从他的经历看,母亲已经自杀,自己年纪轻轻却已负债累累……他当然有自杀的可能。
可他为什么偏偏非要选在这个时点自杀?
杀死丁曼语后, 把她吊上威亚, 再把威亚剪断……
这件事是彭驰做的吗?
如果是,他为什么这么做?
他在游戏里叫“画骨书生”, 丁曼语cos的恰恰是蝶仙,难道他玩游戏玩魔怔了, 于是想营造出某种仪式感?
还有, 如果真如自己推测的那样, 彭驰打算杀死丁曼语后再自杀,他有什么必要非要破坏监控?
对于这些问题, 宋隐暂时没有答案。
他又把监控截图退回到了第一张, 那是彭驰第一次看向监控摄像头时的画面。
彭驰的表情确实呈现出了惊讶和意外,大概是没想到那里有摄像头的缘故。
这说明如果他就是凶手, 他并没有提前制定周全的计划,他杀人这件事……就像是临时起意。
可夹竹桃毒液一定是提前准备好的。
这又与临时起意相违背了。
宋隐思忖了一会儿,想到了一种可能——
彭驰有自杀或者杀人的打算,于是来之前提前准备了毒。
只是他没有下决心一定要杀人, 因此也没有做细致的规划。
那个毒药就像不定时的炸弹一样,被他随时揣在了兜里, 什么时候他忽然想不通了,就会直接引爆它?
真相会是这样吗?
宋隐摇摇头, 对连潮道:“动机暂时还想不到。对了,水果刀上没有查出指纹?”
连潮回答道:“没有。”
宋隐再问:“注射毒物的针筒呢?找到了吗?”
“没有,园区太大了,还在寻找。”连潮道, “关于密室,我倒是有些想法了,不过需要再找民警聊聊。下午和我一起去?”
“好。”宋隐点点头,“没问题。”
开完会,宋隐回到办公室把尸检报告做了修改完善,午休时间到了。
他没去食堂,叫了外卖,一边在办公室吃午餐,一边看起了前日那8名帮会成员接受问询时所留下的视频资料。
“义薄云天”帮会的核心管理员共有10名。
丁曼语和彭驰双双死亡后,活着的还剩8个。
其中香香、风柔、如歌是女生,剩下的5个则都是男生。
帮主的游戏ID是西门吹雪,剩下4个男生的ID分别是阿刀、十步一杀、天机、小鹿。
宋隐先看了三个女孩子的相关视频资料。
然后他点开了文件名为“小鹿20250104”的视频。
这个ID名为小鹿的男生人看起来年纪很小,五官清秀,皮肤白皙,戴着一副能遮住半张脸的黑框眼镜,眼睛圆圆亮亮的,看起来颇为呆萌,与他的游戏ID挺搭配。
他说话的语气颇为温吞,不过叙述很清晰,也颇具条理:“曼曼和彭驰关系?一直挺好的啊。他们是日久生情吧,对彼此的人品啊、性格,有了充分的认可,这才走在一起的。
“所以,虽然他们是网恋,但不是那种快餐式恋爱,而真的有着细水长流的真感情。
“连队,乐警官,你们不觉得,这种感情反而比较真吗?
“你看啊,这现实世界谈恋爱,要讲门当户对,还要讲彩礼嫁妆……特别俗,一点意思也没有!
“可游戏里不这样啊。至少曼曼和彭驰不这样。
“彭驰当年是在新手村,被曼曼捡到的,严格算起来,曼曼还是他师父呢,他们是师徒恋!跟《神雕侠侣》似的。
“那会儿彭驰就是个小白,才不是什么氪金大佬,根本没有大佬光环,曼曼喜欢他的时候,也就根本不知道他有钱!”
“是的,曼曼真的是个很善良真诚的人。
“我喜不喜欢她?如果你们问的是爱情层面的,那当然没有。其实……我和她是姐妹啦。我有情缘的,叫天机,是个男生。就是这楼下大厅里最帅的那个,哈哈……”
“香香?她挺可爱的呀。
“据我所知,她和她哥哥,还有曼曼关系都很好。她跟如歌?关系也不错!我们帮没有雌竞,女孩子们关系都很好!
“其实我们帮会所有人之间,关系都很好,没听说过谁和谁闹过什么大矛盾。平时帮会里吵架最凶的,反而是我和天机……说起来有点不好意思,我和他三天两头都在吵。”
“因为他是双嘛,我就很没有安全感。
“他操作可犀利了,也是我们服有名的男神,上个赛季竞技场打进了全服前三的!
“所以嘛,经常会有女孩子会放烟花给他表白。我见一次就会闹一次。”
“除了我俩……其他人之间还真没什么矛盾。
“真的,你们相信我呀,没有八卦能逃得出我的耳朵。我消息最灵了!我说没有矛盾,那绝对是没有矛盾!”
“线下的话,我和天机之前是见过面的。我俩同城,都在魔都,不然也不能一直走到现在。其他人,我先前倒是没见过。
“我之所以喜欢天机……那会儿我俩老组队打2V2竞技场,他真的太帅了,就那种……我每次死了,他都会杀死对面的人帮我报仇……这谁不迷糊啊?这必须迷糊啊!
“对了,他有个技能,可以把血条分一半给指定的人。有次他自己都要没命了,愣是把血分给了我。我当场就想嫁给他了!试问,这样的男人谁不爱?谁能不爱!”
“要不说我们帮的人三观都很正呢。这游戏里可多人渣了,有的男人有老婆了,还在游戏里结情缘……
“这种事儿我们帮也发生过,那人最初是瞒着我们的,没人知道他现实已婚。有次他开麦和我们聊天,有个孩子喊了他一声‘爸爸’,我们这才发现问题!
“西门帮主查清楚情况,知道他已婚已育还欺骗同帮妹子的感情后,马上就他踢出去了啊,半秒都没犹豫的!
“帮主甚至还发了悬赏追杀令,那人一上线就会被追杀,根本玩不了游戏,后来不得不去隔壁服开小号,秽土重生了!”
“总之,我们‘义薄云天’的人,人品都很好!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嘛!志气相投,我们才能走到一起……
“我是进了这个帮,才体会到什么是‘侠义’。
“为了保护一个人,大家可以不计一切地团结起来战斗……这种事,现实世界哪可能发生?也就能在游戏里体会一二了。
“我读博好累的,很多次都想弃游了,是舍不得天机,舍不得帮会里的大家,这才留下的。”
“昨晚的话……就彭驰离开过民宿。我们其他人都在。
“哦,对,如歌是来得晚了些。
“异常?没发现什么异常啊。
“监控啊?其中一个应该是天机去处理的。嘿嘿嘿,他本来对这种事儿不感兴趣,是我撺掇他去干的。
“倒不是我磕百合。只是香香和风柔明明互相喜欢,却一直没说开……我得助攻一把呀!
“女孩子还是太矜持了。不像我,当年对天机表白的时候,那叫一个生猛!
“另一个监控线?我不清楚,不是阿刀就是西门帮主弄的吧。诶,十步一杀当时站哪儿来着……我不记得了。”
卓宛白和宋隐一起看的这段视频。
播放结束后,宋隐按下暂停键,问身边的卓宛白:“你怎么看?”
卓宛白:“磕到了!”
宋隐:“……”
“午休时间,可以开玩笑吧老师?”
卓宛白赶紧正了色道,“我就是觉得,怎么所有人都在强调,帮会的人三观正,彼此关系好呢?此地无银三百两似的。反正有点怪……这些人的话,真的有点怪!”
宋隐微微眯了一下眼睛,看向文件夹里的其他视频文件,点点头道:“是很奇怪。”
“可是让我准确的说是哪里奇怪,我好像又形容不出来。”卓宛白问宋隐,“宋老师,你呢?你觉得哪里怪?”
宋隐没有立刻回答:“把剩下的看完再说吧,看能不能印证我的猜测。”
然后他点开了小鹿情缘的视频资料。
小鹿的情缘在游戏里的ID是天机。
他还在念本科,比小鹿还要小好几岁,生得高高瘦瘦,是典型的年轻酷哥的模样。
天机的气质颇为高冷,讲话也言简意赅:“曼曼和彭驰?曼曼一开始是彭驰的师父,两人经常一起玩,日久生情。
“虽然两人之前一直没见过面,但他们之间应该是认真的。
“听说是彭驰太忙,之前还老在国外出差,所以才没见面。另外,曼曼认识他的时候,年纪还挺小的,他觉得等她成年了,两人再见面会比较合适。
“这一点,西门帮主也很认可。我们帮的人都挺不错的。
“这次见面,我们都以为,他们会正式走在一起,可惜了……”
“昨晚监控,其中一个监控是阿刀拔的线。另一个是我。
“小鹿让我去我就去了。我没想别的。
“昨晚生日会,除了彭驰,其他人没有离开过民宿。
“老板和其他员工?我整晚都没见过。
“这几天我们没有和任何员工发生过矛盾。
“我们彼此间也没有矛盾。
“帮主的经济状况?这次是他出钱包下的这里,用的是年终奖包。不过他不算有钱人,普通上班族吧。
“考虑到我们其他人基本都是读书党,他就坚持说,由他来承担一切费用。
“是的,帮主是个讲义气的人,游戏里他也经常熬夜带新人,不厌其烦教他们技能,对大家都很好。
“我们帮的人,就和家人一样,这种羁绊非常深,是现实里的其他人取代不了的。”
“香香的病?听说过,具体情况不了解。
“她在我们面前总是表现得很坚强。”
最后宋隐点开了阿刀的相关视频。
他刚参加工作不久,但身上的社畜气息格外浓郁,整个人看起来有气无力,非常丧。
也不知道是他性格如此,亦或是他还在为彭驰和丁曼语的去世而感到情绪低落。
这种状态下,阿刀的话就更少了。
“我们帮的人都很好。
“曼曼和彭驰感情很好的。
“香香是彭驰的妹妹,和她的哥哥嫂嫂关系也很好。
“风柔、如歌……她们之间偶尔有点小摩擦吧,不过大体上感情还是不错的。
“是的,曼曼是所有人心目中的女神,无论男女。
“香香则更像所有人心中的妹妹。每个人都很喜欢她。她虽然患有那么严重的疾病,但一直乐观善良,非常热心。她能给所有人提供情绪价值。
“我刚毕业的时候找不到工作,女朋友也和我分了手,是香香每天每夜在YY的公会频道安慰我,鼓励我,我这才走出了阴影,不然我可能已经自杀了……
“就连抗抑郁的药,她都要视频看着我吃了才肯放过我。
“我现在就希望自己能多赚点钱……不过也许对她的病来说,我再努力都是杯水车薪……彭驰他、他又……哎……”
“昨晚我们八个都在民宿。
“是,监控是因为国王游戏拔掉的。
“其中一个是我,另外一个不知道小鹿还是天机。没看清。”
全部视频看完,宋隐轻轻呼出一口气。
卓宛白站起身收拾起饭盒:“我去消个食,顺便把饭盒扔了……所以宋老师,你心中的猜测得到了印证吗?”
沉默片刻后,宋隐道:“我觉得每个人都太清醒了。”
·
这日中午连潮是去的食堂吃饭。
吃饭期间他带上了平板。
前天与姜南祺见过的那一面,还是挺有收获的。
早饭期间他曾表示:“这游戏吧,我当时是看我哥电脑上有,就也去下载了一个。不过它太复杂,也太肝了,我没时间研究,日常任务啥的,都是请代练帮我做的……
“哦对了,虽然我真正玩它的时间不算多,但八卦什么的,我可一点没错过。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这话诚不我欺,关于这游戏的八卦故事不要太多哦!
“我是通过游戏论坛了解的。官网建论坛,本来是让大家交流游戏心得的,结果论坛是因为八卦火的!哈哈哈!”
关于“义薄云天”帮会管理者之间的故事,目前只从那8名管理者中听到了一面之词。
他们表现得非常团结,不同人说的话也能够彼此印证,证词严丝合缝,毫无任何矛盾之处。
可事实真的如此吗?
他们共同隐瞒了什么,这也不是没可能的事。
想要深挖这个帮的隐藏故事,暂时难以从这8个人身上问到,那不如听听他们之外的人是怎么说的。
上午会议结束后,连潮已安排蒋民、乐小冉等人,依次联系“义薄云天”帮会的其余成员进行问询,尤其是1月1日参加过线下面基的那些人。
但由于涉及人数太多,需要整理的口供也会很多,短时间内估计很难有明确的结果。
于是连潮决定去姜南祺曾提过的,游戏官网论坛看一看。
论坛的信息被整理得规范。
但凡游戏攻略,都会被打上“攻略”的标签。
八卦之类的帖子,前面则会有个显眼的“818”。
除此之外论坛还提供了搜索功能,让使用者可以分别从帖子的名字、内容、发帖人等不同维度进行搜索。
这无疑方便了连潮。
他将连同两名死者在内的10名帮会管理者的ID,以及“义薄云天”作为关键词分别做了搜索。
很快,他看到了这样的标题:
《818义薄云天帮三个女百合的故事!》
《义薄云天帮的真女神到底是曼曼还是香香?来投票吧友友们!》
作者有话说:
大修+重写完成了。
断更这么久,向大家再次道歉,后面会做印签的明信片给大家,鞠躬。
下面具体说下重写的思路:
1、婴骸、双死单元案的核心诡计不变,不过之前的版本,尤其是双死,有一些细节上的bug、或者不够合理的地方,做了完善和优化。
2、剧情主线、感情线,这块全部推翻重写了。
①剧情主线部分:最早的版本,把连环杀人案拆到每个单元案后面写的,但是写完后发现,这样其实挺混乱的,估计大家观感也不好,显得会比较断断续续,也不利于情绪的连贯性,因此重新做了调整,后面会有个单元专门把这个故事彻底讲清楚;另外就是,关于宋隐身上的谜题等等,铺垫得也不对。所以做了调整。
②感情线部分:最早的版本,完全没有写出我设定里应该有的人物张力。如果具体讲的话,可能是因为我个人太心疼宋宋,写连潮视角的时候,不知不觉就代入自己的情感,直接让他宠上宋宋了。
但其实这是不对的。这个设定就应该有个张力的拉扯才好看,连潮内心两股力量的拉扯,理智与情感的撕扯,知道宋宋很危险,正邪立场不确定,他控制着不心动,明知不可为,却又偏偏不可自拔地被吸引……这些东西,之前的版本没有体现,他好像就直接爱上了,就完全不对了。因此纠结之后决定全部重写,也是努力想让本文完成度更高一些。
3、由于很多地方都重写了,还引进了新的重要人物,所以可能需要大家重新看前面……写文这么多年,以前从来没这样搞过,这次可能也是因为身体精神各方面的问题,准备得不充分,连载期间才写偏了。再次再次给大家道歉。以后一定准备好,多存稿,确定没问题了,再开坑~
第72章 故事的破绽
连潮先点开了为香香和曼曼投票的帖子。
曼曼是所有人眼里公认的, 长相更好看的那个。
不仅如此,她的声音非常好听,操作也相当不错, 一度被认为是“义薄云天”的帮会女神, 甚至在全服都有很大的名气。
不过从投票结果来看,香香的票数居然更多。
很多人感到不可置信, 纷纷提出了质疑。
他们觉得“女神”这个词,就该是为曼曼这种御姐创造的, 她理应是大部分玩家的梦中情缘应该有的样子。
对此, 给香香投票的人们很热情地逐一做出了回复。
【我和香香一个帮的, 曼曼确实人不错,不过还是太内向了, 给人的感觉比较高冷, 香香就不一样了,亲和力强很多。我不知道投票里“女神”的定义是什么, 但我更喜欢香香,作为女生,我真的非常希望自己能成为她的亲友】
【作为男生,我也更喜欢香香啊。你们不知道吗?曼曼找了情缘后, 跟所有男生就更有距离感了。香香不一样,我跟她打过本, 太能活跃气氛了,我也投她!】
【确实, 如果从交亲友的角度,那还是香香更合适。没有说曼曼人不好的意思,只是她看起来太有距离感了】
……
【雀食,我不是他们帮的, 但也知道香香人巨好。有次我师父带我刷本,忽然有事走了,然后他叫来了香香帮忙。她与我无亲无故的,居然带了我一下午呢!她太可爱了。】
【给香香投票的男生,都是想拿她当亲友的,给她投票的女生就不一定了呢,香香是招百合的体质哈哈哈哈】
……
【什么也别说了,羡慕书生这句话我已经说累了】
【确实,曼曼是他情缘,香香是他妹妹,他好处都占尽了。不过他对曼曼和香香确实都很好。前几天香香过生日,卧槽,他在长安城放了一晚上烟花,豪气得很呢】
【楼上,那场烟花我也看到了,不止画骨书生,曼曼也给香香放了很多烟花,人家两个关系好得很,别发这种引战的帖子行吗?发帖人没品!】
【明人不说暗话,我可以不要曼曼这样的情缘,但我真心想要香香这样的亲友或者妹妹,香香啊香香,你是一款可爱软萌的小蛋糕,么么哒!】
【谁不想要香香这样的妹妹呢?】
【这样吧,曼曼是公认女神,香香是公认妹妹款小棉袄!】
……
这样的帖子很容易引战。
但整体看下来,虽然投票存在输赢,但并没有任何极端的言论出现——
没有人为了香香造谣或者辱骂曼曼。反之亦然。
这样看来,之前帮会成员们对于这两人的评价并无水分。
她们两个人都很好,只不过因为曼曼性格内向、显得高冷,又已经有了情缘,给她投票的人也就少于香香。
至于香香,无论男女,很多人都想结识她,认为她是最佳亲友的不二人选。可见她确实非常讨人喜欢。
暂时退出了这篇帖子,连潮转而看向那篇:《818义薄云天帮三个女百合的故事!》
作为并不怎么太喜欢上网的刑侦队长,连潮瞥见帖子的标题,下意识就皱了眉,总觉得会看见一些奇怪的东西。
不过案子还是要查的。
他终究点了进去。
这篇帖子的三个主角,赫然是香香、风柔,还有如歌。
根据目前了解到的信息,香香和风柔两情相悦,但之前一直没有戳穿窗户纸,这次线下面基,两人靠着国王游戏的契机,这才接了一次吻。
这次在白房子民宿,她们俩住的恰是一个标间,如歌则是和曼曼住的。
如此,这四人的关系便可见一斑。
这篇帖子介绍到,最早如歌和香香的关系更好,如歌甚至是香香的师父,从她出新手村开始,把她一口口喂大的。
就连香香加入“义薄云天”,也是如歌拉她进去的。
可是后来香香认识风柔后,却和她越走越近,甚至拉着哥哥嫂子一起,和风柔组成了四人的刷日常小队。
发这篇帖子的贴主表示,如歌为此难过了很久,甚至和风柔狠狠吵过一架,之后足足半年都没有再登录游戏。
贴主劝了如歌很久,这才把她劝了回来。
她还想让她来自己的帮会,不过如歌对“义薄云天”很有感情,最终还是选择了留下。
尽管留在了原来的帮会,如歌的性格却变了很多,她与帮里亲友们的相处,也不像从前那么密切了。
尤其是香香和风柔,她没有再与她们说过任何一句话。
不过如歌与曼曼的关系还不错,贴主偶尔会看见她俩一起采矿、看风景什么的。
在帖子的最后,贴主带着个人情绪,很愤怒地表示:“我也不瞒了,我发这个帖子,就是因为我对如歌因爱生恨了!
“我等了她那么久,凭什么一次又一次被她拒绝?
“我看她心里还有香香,笑死了,这种人就是贱,这样了还不死心。我等着看她和风柔的撕逼大戏!!!”
·
下午2点半,宋隐来到停车场,坐上了英菲尼迪。
开车的当然是连潮,他载着宋隐去的是发生了命案的旧时光广场。
案发当晚曾守在厂房外,见过丁曼语与彭驰最后一面的两位民警,会在厂房那边等他们。
宋隐这会儿已经看过了连潮先前转发过来的那两篇帖子。
系好安全带,他颇为好奇地看向连潮:“领导,你怎么想?”
连潮将车开出大门,驶入主干道,微微皱着眉道:“可能是因为我没玩过这种游戏,实在不理解为什么玩个游戏,能玩出这么多复杂的情感……不过我表示尊重。”
闻言,宋隐笑了笑,重新拿起手机刷起了相关的帖子,片刻后他道:“这么看下来,曼曼确实没和什么人闹过矛盾。
“唯一和她可能形成竞争关系的人是香香。
“但一个人不可能常年累月地,在所有人面前都装得天衣无缝……所有人都在夸香香,连那个发818的、作为她情敌的贴主都没有攻击她,可见香香人真的不错,确实和曼曼没有矛盾。
“目前看下来,这个帮确实很和谐,只有风柔和如歌闹过矛盾。因为她俩都喜欢香香。
“不过我实在想不到,她们之间的矛盾,怎么能和彭驰和曼曼的死扯上关系——”
话锋一转,宋隐再道,“话说回来,虽然找不到杀人动机,但问询时她们三人的口供,实在有不合理的地方。”
英菲蒂尼开上了高架。
连潮的下颌线微微收紧,表情顿时显得颇为严肃:“如果那个818的贴主说的是真的,如歌和香香、风柔已经很久没说过话了。生日会结束的时候,香香和风柔主动邀请她回屋一起睡觉……这很奇怪。虽然——”
连潮的表情呈现出些许不自然。
宋隐似是看出什么来,故意逗他:“虽然什么?”
“……”连潮的眉头皱得更紧,“虽然我不太懂女孩子的想法,尤其是……女同性恋。
“但通常来说,一个人不太可能主动邀请自己的情敌,跟自己、以及自己喜欢的人住在同一间屋子里。”
“确实,”宋隐淡淡道,“不然就上演女同版《燃冬》了。”
英菲尼迪向右并线,连潮也往右看了宋隐一眼:“……什么燃冬?”
“唔,一个冰块三个人吃什么的。”
“?”
“看来领导依然不够融入我们年轻人的生活。”
“…………”
“话又说回来,”宋隐摆出严肃的表情,非常丝滑地无缝切换到了工作状态,“我刚才也论坛里搜索了一番,所有人对西门吹雪,乃至对义薄云天整个帮会的评价都很不错。
“确实存在一些红眼病,他们嫉妒西门吹雪把帮会管理得这么好,还嫉妒彭驰有钱有好情缘好妹妹……会说一些嘲讽的酸话,但我始终没有看到任何关于这个帮的负面评价。
“西门吹雪时不时会带团打本,队友们对他都是一致的夸赞,据说但凡出了好装备,他从不私吞,分配得很公正,有时候甚至更照顾帮会外的人。如果有谁犯错导致团灭了,他也不给压力,一直都是很有耐心地在指挥。
“‘义薄云天’这个帮,全服榜上有名。作为这种体量的帮会的帮主,这么多年来没做过一件落人口实的事……不容易。”
英菲蒂尼驶下高架,再进入辅道。
逆光的出现让连潮霎时眯起了眼睛。
他拉下挡光板,再戴上一副墨镜:“先前那8个人,每个都在真心实意地夸这个帮……刚开始我也以为是‘王婆卖瓜’,或者说‘此地无银’。
“但现在看来,至少这件事上,他们没有说谎。之所以总是强调,是因为他们发自内心这么觉得。从这个角度看——”
宋隐放下手机,侧头看向连潮:“你怀疑什么?”
只听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沉:“他们有集体撒谎的可能。”
连潮说的,事实上也是宋隐今天中午看完所有视频资料后有过的感受。
分别接受问询的时候,那八个人的陈述,虽然也有个别含糊不清的地方,比如风柔称只看到过小刀拔过其中一个监控,却不知道另一个监控是谁拔的。
但如果把每个人的证词放在一起看,会发现它们完全能严丝合缝地合成一个过于完整的故事,并且不存在任何一丝破绽。
然而那晚是香香的生日会。
很多人都明确表示自己喝过酒,有的人还醉得不轻。
这种情况下……怎么每个人都能把事情记得那么清楚?
为什么没有一个人说错一点东西?
没人出错,这反而不正常。
车驶入了熟悉的道路,前方不远处就是旧时光广场了。
宋隐微微眯起眼睛,然后道:“我同意你的意见。他们把故事变得很完整,非要挑毛病的话……
“所有人包括帮主西门吹雪自己,都声称两个监控是因为国王游戏拔的。他们怕两个女孩子接吻的视频被人上传。
“可如果他们确实三观正,就不该做出未经允许,随便破坏民宿监控的事情来。
“尤其是西门吹雪,他不像是会在抽到国王牌后,随意安排两个人接吻的人。
“这个帮会里有两对,风柔和香香是一对女同,天机和小鹿是一对男同,他胡乱发出两人亲吻的指令,乱点鸳鸯谱的概率很大,也许会让所有人都不愉快。”
连潮点点头,把油门踩得重了几分:“他们这帮人相对来讲,三观确实比较正,素质也比较高,他们不会随便破坏民宿的监控……除非是不得已而为之。
“因此,国王游戏是假的,西门吹雪随便报数字,恰好让两个对彼此有意思的姑娘能借机接吻的故事,是编造的。”
“嗯,如果是这样,我觉得能破解密室了。”宋隐再次看向连潮,“这是你要再来一次厂房的原因?”
墨镜下方,连潮的嘴角微微上扬:“对,有几个疑点要再和那晚值班的民警确认一下。确认清楚,密室就能彻底破解了。”
第73章 他们在撒谎
两位民警因事耽误了, 来得迟了些。
于是连潮先带着宋隐踏进厂房。
刚走进去,他接到一个电话,于是暂时停下脚步。
瞥见他的表情有些微妙, 宋隐问:“不方便?需要我回避吗?”
“不用, ”连潮微微蹙眉,迅速摇了头, “是王永昌。”
以王永昌为代表的那帮老刑警,这阵子全都很消停, 办案上也变得颇为积极。
就是不知道他这会儿打电话来为的是什么。
示意宋隐稍等后, 连潮接通了手机。
王永昌讲话的时候很客气, 语气里还透着些许为难,看来并不情愿打来这个电话。
不过他还是很快把来意表达清楚了——
旧时光广场是政府和相关业务方今年积极推广的项目, 目前正在招商引资阶段, 却因为凶杀案的恶劣影响而被迫中止,政府希望警方能立刻破案, 让项目尽快走上正轨。
轻咳几声,王永昌试探性问道:“连队,一周之内,可以破案么?主要是上面催得紧, 实在不好交代……”
短暂的沉默后,连潮倒也答得干脆:“可以。”
“哎哟, 那我就放心了。感谢连队配合!”
“嗯。”
待连潮讲完电话,宋隐瞧向他问道:“老王不会又在作妖吧?”
连潮摇摇头:“不像。我估计是上面把压力给到了李局。李局多精的人?他想当老好人, 所以让王副队出面让我立这个军令状。”
宋隐眉梢一挑,似有些许不满:“你这样会被他们压榨的。要不是你有那样的身世,他们早就骑你头上去了。”
连潮深深看他一眼,倒是笑了笑, 随即往厂房A区的方向走了去:“所以我还算幸运,可以任性一点。走吧,先查案。”
整个旧时光广场,连同率先营业的白房子民宿,全都被暂时封锁了,偌大的园区也就显得格外空旷。
至于发生过命案的厂房,内部的血腥味已经基本散去了,不过A区主舞台区域多了两个由白线画出的人形。
这一幕与周围的各种二次元手幅、展板、摊位搭配在一起,看起来既古怪,又有一种奇异的和谐感。
宋隐一路跟着连潮绕过主舞台,走到了后台。
沿路的血迹都被框了白线。
至于后台内部地面上,曾放置着水果刀和斗篷的位置,也被框上了白线。
后台最里面有好几个简易的换衣间,还有专门的服装架,上面挂着许多衣服,层层叠叠的,像座小山一样。
连潮绕过白线走至服装架前,戴上手套后一一抚过那些衣服:“不管是这服装架本身,还是后面的换衣间,全都可以藏人。凶手完全可能躲在这里。”
宋隐思忖了一会儿,道:“案发当晚,陪丁曼语彩排到凌晨1点的,有两名工作人员,她们声称除了丁曼语,厂房里没有别人,这与厂房A区的监控显示的情况一致。
“虽然凌晨1点10分,A区的监控被彭驰破坏了,但厂房外始终有民警守着……那么现在,就只剩一种可能了——
“白天漫展人来人往,凶手随着人流来到厂房,伺机溜进后台,找地方躲了起来,他至少躲到了凌晨1点10分之后。
“在那之后,他即便出来活动,也不会留下任何记录,因为监控已经被彭驰破坏了。
“这就是他进入密室的方式。关键是他怎么出来的。毕竟外面一直有民警守着。”
几缕惨白的天光从高处的窗户渗进来。
其间有明显的浮尘起落。
连潮抬头望向那些窗户,线条利落的下颌线和侧脸线条因为这个动作而越显突出。
片刻后,他垂眸看向宋隐,表情变得格外冷峻:“凶手不可能从那些窗户进出,痕检也查过一遍了,确实没有任何人进出的痕迹。
“凶手想要离开厂房,只能是通过那晚唯一开着的那扇大门。有一个绝佳的机会,可以让他在民警的眼皮子底下,堂堂正正地通过大门走出去,却不被任何人怀疑。”
后台昏沉的光影中,服装架上无数悬挂着的演出服宛若幽灵,在地上透出了扭曲的影子。
宋隐的目光顺着那些影子,往上看向了各式各样的服装,然后继续往上,看向数个距离地面足足有六七米、且不具备任何攀爬条件的窗户。
片刻后,宋隐转头看了大门方向一眼,再对上连潮的目光:“嗯,我的意见与你一样。
“这个唯一的时机,就是1月4日早上6点半,发现尸体的那一刻。
“那天早上,有8名……不对,准确的说,应该是7名义薄云天的帮众,来厂房外找到民警,称彭驰和丁曼语一夜未归,之后两位民警与他们一起进入厂房中查看情况——
“就在这个时候,凶手悄然混入了其中,后来大家一起离开的时候,帮会成员就变成了8个。”
“对,就是这样。由于帮众人数相对较多,民警一听说出了事,又急于进厂房寻找丁曼语和彭驰,以至于忽略了一些细节,再正常不过。”
连潮接过话道,“这样一来,义薄云天的帮会成员们,为什么非要拔掉民宿的两个监控线,也就有了真正合理的解释——
“有一个人其实整晚都不在民宿。
“一旦警察检查了民宿前台和餐厅的监控,发现他一直没有出现,就会对他产生怀疑。
“于是他们干脆拔掉了监控线,这样一来,就没有客观的证据能表明这个人不在,我们警察只能通过他们的口供,了解到有个人只是迟到了,而不是整夜都不在。
“他们必须撒这个慌,称那个人出席了生日会,才能让他的不在场证明成立。”
“这个人只能是如歌了。杀死彭驰的就是她。”
宋隐不由皱眉来,“所以,他们每个人都说谎了,他们全都在维护如歌。但我不太能理解,他们为什么非要这样做。
“我的意思是,如果只是想伪造不在场证明,他们中出一个人,表示晚上去如歌的房间探望过她就行了。
“他们何必非要拔监控,伪造出了如歌来参加生日会的样子?这个异常反而容易惹警察怀疑。”
连潮也皱眉想了想,片刻后道:“也许他们觉得只让一两个人说谎,力道不够。
“毕竟一般来说,警察不容易想到,居然足足8个人都在说谎。
“当然,我猜得不一定对,具体的原因,可能要后续审问过他们才知道了。
“不过这应该就是真相。只有这样才能解释密室的形成。”
宋隐基本同意连潮的看法。
只是还有一些事情,是他没有想通的——
首先,按那篇818的帖子来看,除了曼曼之外,如歌跟帮会所有人的关系都变淡了。
这可能是因为帮会所有人都喜欢香香的关系。
她被香香拒绝后,开始和她划清界限,也就不得不和她的几乎所有亲友划清界限。
这种情况下,一群三观正的帮众,为什么会不顾原则、不顾触犯法律的风险,也要撒谎来维护如歌呢?
尤其是风柔,她跟如歌的关系相对恶劣,她为什么也愿意不计代价地维护她?
另外,案发当晚,厂房内又到底发生了什么?
按自己对于尸检结果的判断,理应是彭驰准备了夹竹桃毒素,他先杀了丁曼语,又为自己注射了毒药。
先不管如歌的杀人动机,如果真如自己推测的那样,彭驰都已经在自杀了,如歌为什么非要再捅他那么多刀?
最后,装过毒素的注射针筒,现在看来只能是如歌带走后藏起来的。
她又为什么非要带走这样东西?
关于这起案件,乍一看最难破解的是密室。
但现在密室已经基本得到破解,案件的迷雾却好像反而变得更浓了。
这些问题,宋隐没来得及和连潮详细讨论,厂房大门方向传来了脚步声,看来是两位民警到了。
连潮朝宋隐一点头,两人随即走出后台,去往了大门。
为避免影响两位民警的判断,让他们受到先入为主的干扰,连潮见到他们后,并未直接解释密室是怎么形成的。
他只是道:“辛苦二位走这一趟。麻烦再说一下,1月4日那天早上,你们是几点见到义薄云天帮会成员们的?”
一人道:“早上6点半左右。”
另一人道:“是的,应该是在6点32分以后,因为32分那会儿我看了表。没过多久,他们就来了。”
连潮点点头,又问:“来的时候,他们有几个人?”
两位民警互相望了一眼:“6个?”“不对,好像是8个。”
连潮问:“几男几女?”
只听一人道:“这……实在不记得了。我就只记得,好像有两个女生一直手挽手……”
另一人则道:“当时是那个帮主过来说的话。其他人远远站着,我就粗粗望了一眼,实在没去数有几个。
“当帮主一脸紧张地提到两个人一夜未归后,我更是顾不上其他,心里一个咯噔,赶紧跑进了厂房……”
“明白了。”连潮严肃地说道,“麻烦两位再详细说下当时的情形。从见到帮会成员开始,到发现尸体的全过程,能回忆起来的,全都告诉我们。”
两位民警这便带着宋隐和连潮去到了他们那日站岗的地方,互做补充地讲述了事情的具体经过——
当时他们守在大门口,10米外正好有几幅易拉宝海报。
西门吹雪一脸着急地率先走了过来,另外的帮众则远远站在那些海报旁边,皆是一副社恐二次元的模样。
那几幅易拉宝高度在1米7左右,且都有一定的宽度,一堆人站在其中,有几个的身体还被挡住了部分,乍一看,实在难以一眼辨认出有几个人。
两位民警也都只是略瞥了他们一眼,由于没有未卜先知的能力,并没有特意数那里到底站了几个人。
西门吹雪神情紧张,把事情描述得很严重。
两位民警不敢轻视,当即转身进入厂房查看情况。
他们知道丁曼语在A区排练,于是径直往那处走了去。
他们能确定,西门吹雪立刻跟了过来。因为他们的余光能看见他,也能听见他紧跟着的脚步声。
至于其他人是什么时候进厂房的,两位民警的叙述并不一致,因为他们确实记不清了。
事实上他们当时根本没在意其他跟在后面的人,毕竟他们急着前去确认丁曼语和彭驰的状况。
当跑到A区,发现两具尸体后,他们更是顾不上别的,一人赶紧拿起手机拨打了电话,另一人则当即看向了连同西门吹雪在内的所有人,叮嘱他们不能靠近这里,不要破坏现场的任何痕迹。
两位民警的这番陈诉,无疑进一步说明,连潮和宋隐关于密室的推测是正确的。
两人对厂房做了进一步的勘查取证后,便往市局回了。
现在看来,案发时凶手的行动线相对是清晰的——
1月3日白天,园区闭园之前的某个时间点,如歌混进了A区后台,找地方藏了起来,一直待到了凌晨1点10分以后。
后来基于一些原因,她在用斗篷遮挡住身体的情况下,用水果刀捅死了彭驰,后回到后台脱下斗篷,扔了水果刀。
接下来她就该思考如何脱罪了。
她应该想到过监控,于是找了过去。
但她发现监控已经被彭驰拔了,也就不必做额外处理。
然后她会清理自己杀人时留下的脚印等痕迹,至于在化妆间留下的各种指纹,她不必太过担心,因为她先前来这边看望过曼曼,即便留下指纹,也有理由可以解释。
最后她找了个隐蔽的地方躲起来。
这个地方应该位于厂房大门去往A区的路上。
这样一来,1月4日早上6点半左右,趁那两位进入厂房的民警走在最前方时,她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从躲藏的地方跑出来,混入其余帮众之间,装作与他们一起,刚从民宿那边过来的假象。
连潮把凶手的行动线在脑中捋了一遍后,先通过车载蓝牙给胡大庆打了个电话:
“大庆,打开民宿的两个监控确认一下,1月3日白天,如歌有没有离开过民宿,什么时间离开的。”
很快胡大庆回了电话过来:“没看见如歌离开的画面。她中午来过大厅吃饭,之后就再也没出现过。
“下午到晚上,其他人或多或少都来过前台或大厅,她一直不在……等等,不对,这不能说明她没有离开过民宿。
“连队,是这样的,楼梯口后面有个供工作人员走的后门,那里是没监控的……所以,那日大厅和前台的监控,只能说明如歌吃完午饭后,没有走前门离开民宿,但她吃完饭后是上楼了,还是从小门离开了民宿,无法确定。
“嘶……你这么问,是如歌那边有什么情况吗?”
连潮只道:“等我回去再说。我还得给蒋民打个电话。”
目前还存在一个重要的未定事项——
如歌杀人,这是她早就和帮众们商量好的事情,亦或是说,这源自于她的临时起意。
如果是前者,她和帮众们很可能是在线下当面商量的这件事,这不会留下记录,也就很难找到能为她定罪的铁证。
但如果双方没有提前做任何的商量与沟通,这就意味着,如歌是临时起意杀完人之后,才开始思考,该如何为自己伪造一个不在场证明。
当然,连潮更倾向于认为,杀死彭驰,这是如歌的临时起意。
毕竟拔民宿监控线这个手法,实在显得有些拙劣和突兀,帮众们为此编造的“国王游戏”的谎言,也不够完美。
这多半是时间太仓促的缘故。
为什么时间仓促?
因为他们并没有提前做出规划,所有一切都是临时商量出来的。
最后,帮众们拔监控电源线,这件事发生在凌晨1点半。
如果是临时起意,这无疑说明,如歌是在凌晨1点半之前,通过手机与帮众们联系并商量脱罪策略的。
而彭驰是1点10分拔的监控。
夹竹桃毒素静脉注射的致死时间差不多是10分钟。
这意味着如歌杀死他,到联系帮众商量脱罪方式,这一切就发生在短短20分钟之内。
把丁曼语吊上威亚,再把威亚剪断,这件事很花时间。
如果这件事是彭驰所做,时间上应该不太来得及。
那么需要对宋隐先前的推测做出修正——
当晚很可能是,彭驰先为丁曼语注射了夹竹桃毒素,紧接着便再为自己进行了注射。
可没等他把毒素注射完毕,如歌先用刀捅死了他。
事后,如歌联系了帮会成员,和他们商量脱罪方式。
双方沟通结束后,帮会的人拔掉了两个电源线,并互相窜起了口供。
至于如歌,则利用威亚伪造了丁曼语坠落的假象。
密室的谜题、凶手的行动线……
这些事情确实基本搞清楚了。
可由于牵扯的人数过多,且当事人的动机全都让人想不透,这就不免让这桩案子看起来更显得吊诡。
连潮正凝神思考着,电话接通了。
蒋民的声音随即通过车载音响传来:“喂?连队?”
连潮回过神来,当即问:“8名帮众的手机查过了吗?再去确认一下,1月4日凌晨1点半前后,如歌有没有与帮里的人打过电话,或者发过信息。任何人都算。”
一直等到连潮把英菲尼迪开到市局大门口,蒋民的电话总算打了回来。
只听他道:“连队,确认过了,那晚如歌没和任何人打过电话,也没有发过任何信息。
“我还查了他们的微信群,近日的聊天记录没有任何异常,至少在发现尸体前,他们聊的基本都是游戏相关的问题。”
第74章 动机的探寻
英菲尼迪驶入停车场后停下了。
宋隐解开安全带, 却没有立刻下车。
他转过头,看向驾驶座上抓起手机正要下车的连潮:“我有个尸检要做,是关于一起医疗纠纷的。早上有发你邮箱报备。如果没什么别的事, 今晚我就一直待在解剖室了。”
连潮的手刚碰上门把手, 又放了下来。
他侧过头来看向宋隐,片刻后道:“你说这话, 是在暗示我今天下午不该带你去厂房?”
“我只是觉得,也许蒋民他们会有意见。”
宋隐迎上连潮略带审视的目光, 随即淡淡笑着道, “除非你给我一个理由——这种任务, 为什么你总是带上我?我不过只是一个法医。”
夕阳即将沉没,最后一抹暖色的橙红透过车窗, 勾勒出宋隐利落的面部线条, 此刻他鼻尖的细小绒毛都在光影里清晰可见,如雾般的眼睛清晰地呈现出了几分戏谑与调侃。
连潮察觉到了别样的意味。
于是他下意识皱了眉, 五官轮廓更显深邃冷峻。
片刻之后,连潮用听不出情绪的语气沉声道:“第一,你聪慧敏锐,逻辑思维强, 破案的时候常常能直切要害。
“第二,你现在还非常年轻, 趁早扩展一下其他方面的能力,对你有好处, 将来决定发展方向的时候,能多一些选择。”
宋隐却是盯着他的眼睛问:“连队,没有第三了吗?”
连潮眉眼变得愈发严肃而锋利,但也许是因为他的长相实在英俊, 此刻在夕阳的余晖下,居然反倒呈现出了几分禁欲。
他每次露出这种表情,宋隐都会忍不住心生一种奇怪的破坏欲,于是朝驾驶座方向靠近了些许:“看来是我误会了。”
连潮:“……”
误会什么?
误会我是在刻意制造和你多相处的机会?
连潮的下颌线立时绷紧。
藏在西装下的身体似乎也变得颇为僵硬。
上下打量他一眼,宋隐又笑了,故意道:“你这什么表情?我只是以为,你不放心我,仍然怀疑我,想时刻盯着我而已。”
“宋隐——”连潮双眸一暗,与此同时声音忽得一沉。
然后他板着脸朝副驾驶座方向倾身些许。
宋隐脸上的夕阳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连潮倾身投下来的暗影。
“嗯?怎么?”
“你跟着温叙白的时候,也是这么和他聊天的?”
问话的时候,连潮的目光紧锁住宋隐的双眼,他的左手扶上方向盘,喉结清晰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在他的这般注视下,宋隐那双漂亮眼睛里的戏谑也好、调侃和玩笑也好,一点点地全都消失了。
他的目光变得专注而认真,看起来既无辜又乖巧。
就这样注视着连潮,他轻声道:“没有,其他任何人都没有。我只和你这么聊天。”
连潮扶着方向盘的左手五指骤然收紧,指尖几乎要陷进皮革。
与此同时他脸上所有的柔和都已彻底消失,只剩下一种刻意绷紧的,近乎是凶悍的冷峻。
他把宋隐从上看到下,又从下看到上,喉结不自觉地滚了一下,然后又是一下。
车内的空气似乎格外安静。
安静得两人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显而易见的是,连潮的呼吸声明显重了不少。
宋隐望着他,张开口似乎正要说什么,却被及时打断了:“好了,去忙吧。”
连潮移开视线不再看宋隐,表现得很冷淡,也很刻意。
“我还有很多事要忙,今天不会比你早下班。去尸检吧。忙完第一时间联系我,然后我会对你做例行检查。”
“好的领导。”
“……嗯。”
宋隐开门下车的刹那,连潮倒是又叫住了他:“等等。”
“嗯?还有什么事?”
连潮重新看向宋隐,声音和表情没那么冷硬了:“记得按时吃晚饭。”
宋隐朝他一点头:“好。你也是。”
·
当晚,连潮直接把一个大白板拉到了公共办公区,与蒋民等人分享了目前关于凶手、以及其案发当日行动线的推测。
这个时候,胡大庆和蒋民总算是知道,连潮为何会在回来的路上给他们打出那样的电话了。
紧接着刑侦大队的众人对此展开了颇为热烈的讨论。
居然有八个人都在说谎。
这个事实不免令人震惊,以至于很多人都不敢轻信。
但仔细讨论之后,他们发现,排除所有不可能,剩下唯一的那个可能,就只能是事实真相了。
七名帮会成员全都在包庇如歌。
他们之所以一大早找去了厂房,就是为了帮助她混入其中,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那里。
除此之外,众人实在想不到“密室”是怎样形成的。
讨论走到尾声的时候,乐小冉忽然想到什么,面向众人道:“如果真是这样……我知道为什么他们能在问询的时候,说谎全都说得那么溜了!
“问询的时候,他们提到过,经常会在YY的公会频道举行活动,那会儿他们没说具体是什么活动。
“但今天我刚联系过帮会的其他成员,从他们口中知道了一个重要的信息——他们全都非常喜欢玩语C,尤其是以香香、小鹿为代表的帮会核心成员们。”
连潮皱起眉来:“不好意思打断一下,什么是语C?”
乐小冉当即以“领导你的生活果然很脱离年轻人”的表情望了过来。
触及她的眼神,想到宋隐先前的两次调侃,连潮的眉头不由皱得更紧。
只听乐小冉解释道:“所谓的语C,指的是语言cosplay,也就是通过文字语言,进行角色扮演。
“大家举行语C活动的时候,会代入各自的人设来演绎虚拟剧情。这个人设可以来自影视剧,也可以是小说、游戏、动漫什么的。
“现在有不少APP是专门用来玩这个的。当然,很多人会借这些APP搞擦边,或者把它们玩成语音约炮软件。
“不过还是有一些人,单纯是因为喜欢配音,喜欢某个动漫人物,或者单纯这种不露脸的角色扮演,才参与这种活动的。”
郭安全接过话道:“明白了。那8个帮会管理人员都是语C爱好者,他们经常在帮会频道玩这种游戏……也就很擅长说谎。
“或者对他们来说,这不叫说谎。他们只是共同编了一个故事,故事里有规定的剧情,也有可以自由发挥的部分……只要不崩人设就行。
“被警察问询的时候,他们就是在进行某种程度的演绎!因为平时已经演习惯了,所以表现得相对自然!”
“是。我就是这么想的。不然,普通人哪能撒那么多谎,还面不改色心不跳的?他们就是习惯扮演了,所以有经验。”
乐小冉道,“照我看,西门吹雪那么喜欢武侠,搞不好平时他们就经常扮演武侠故事里的角色呢。”
“行,我被说服了。还真是八个人联合起来演了场大戏啊!只是……”
蒋民接过话道,“只是又回到那个问题了,这场大戏到底是早就彩排好的,还是临时起意?
“凌晨1点,彭驰和丁曼语双双活着进入厂房;凌晨1点半,帮会成员们拔掉民宿两个监控。而在这期间,如歌的手机确实干干净净的,既没有打出电话,也没有发出微信……这实在不像是临时起意!”
乐小冉问他:“彭驰和丁曼语这两位死者的手机呢?”
“也没有任何异常。”蒋民道,“双重密室把凶手也困在了园区,那8个人都是嫌疑人,手机也就都收了过来,我刚才挨个检查过,确实没有发现问题。”
片刻后,连潮声音一沉:“不对。”
众人的目光当即全都望了过来。
他随即道:“你们忘了,他们这些玩游戏的,经常都是通过语音软件,进行实时沟通的。”
蒋民立刻站起来:“我立刻就去检查!”
胡大庆却显得有些忧心忡忡:“他们现在用的是YY,还是别的什么语音软件?
“如果是单独的私聊,平台方是可能留有记录。但是……但是如果一群人挤在某个频道群聊的那种,如果是不规范的小公司,恐怕情况不乐观……”
连潮也不免皱了眉,随后道:“先查了再说。搞清楚他们最近常有的语音软件,然后立刻联系软件平台!”
蒋民快速高效地完成了任务。
他很快就弄清楚了,义薄云天帮会成员在数月前舍弃了YY,转而用起了一款新推出的名叫“豆米”的类似语音软件。
他还快速核查了软件相关的登录信息。
经确认,如歌、西门吹雪等帮会成员,在1月4日凌晨1点到早上6点半之间,全都多次登录了该软件。
因此,如果是临时起意,如歌杀完人后,大概率就是利用这款软件,和帮会成员们进行语音沟通的。
但与此同时蒋民也带来了一个坏消息——
用户在频道公屏发送的文字消息,会被服务器永久存储。
至于语音聊天内容,或者说的实时语音流,并不会被平台进行存储。
这是因为语音数据占用的存储空间巨大,特意租用服务器来存储这些数据的成本非常高昂,小公司无法承担。
向连潮汇报这件事的时候,蒋民的脸色变得格外难看:“不妙了,就算我们推理出了真相……但推理只能是推理,想要为凶手定罪,我们根本没有证据!”
·
这晚回家后,宋隐照例把手机、笔记本等交给了连潮检查。
等一切结束,他以为连潮要和自己聊一些案子上的进展,倒是不料他直接回屋睡觉了。
关于豆米语音软件的问题,宋隐还是第二天上班后,通过内线电话找蒋民了解到的。
然后他暂时没把精力放在这起案子上,直到把那起医疗纠纷相关的鉴定报告写完签了字,见时间已快到中午,他便给姜南祺打了个电话,约他出来吃午饭。
姜南祺一个土生土长的江南人,口味却很重,喜欢云贵的酸汤,川味的麻辣,也喜欢东南亚那些充斥着各种香料的菜。
宋隐也就挑了一家融合菜做得不错的餐厅,点好了菜后,一边打开电脑下载着早上让蒋民帮忙整理的资料,一边等人。
菜刚上齐,姜南祺也到了。
“哇塞哥,爱了爱了,你点的都是我爱吃的菜诶。”
他边说边坐下,迅速把一盘吊龙放进了酸汤锅里烫了起来,冷不防侧头一瞥宋隐,却见他还盯着电脑,是一副沉浸工作不可自拔的专注模样。
“哥,不是吧?我看你被单位洗脑了。人是铁饭是钢,吃饱了饭才不耽误工作呀!”
听到这话,宋隐只是把电脑转了个方向,然后将屏幕对准了姜南祺:“这里是义薄云天帮会那天来参加线下面基时的全部人员名单,一共有25个人。
“我们找酒店方要到了监控,也把每个人当晚的座位做了标注,我现在把当晚的一些监控截图给你展示一下……
“所以,这能帮助你回忆那晚的经历吗?
“我需要你把能想起来的,彭驰本人当晚曾说过的所有话,不论是否重要,全都告诉我。
“此外,我发现你和彭驰、香香坐的是同一桌,与你们一桌的还有另外五个人。这些人说了什么话,也都告诉我。尤其是谈话如果提到了彭驰、曼曼、香香,还有如歌的。
“你中途去过厕所,也去隔壁桌和人拼过酒,那个时候你听到过什么,也都要一并讲出来。”
姜南祺吃了一口越南火车头粉,闻言立马露出了“这顿饭吃起来一点也不香了”的表情。
宋隐倒是合上了电脑:“不着急,吃饭的时候慢慢回忆就好。”
“诶,别!”
见宋隐要拿走电脑,姜南祺赶紧把它抢了过来,打开之后,放在了左侧桌面不影响吃饭的地方。
“哥,按你的意思,干脆我把那晚听到过的、但凡我能想起来的所有话,全都告诉你,我没理解错吧?”
“嗯。”宋隐点头。
“这是为了替曼曼找到凶手?”
“是。”
为了避免让姜南祺受到先入为主的影响,宋隐并未提及他认为是彭驰杀了曼曼、甚至试图杀死他自己。
宋隐只是道:“你想起来什么,哪怕谁说了一句无心的、乍一看与案件无关的话,也都要告诉我,这对找到凶手的动机也许会很有帮助。”
如无意外,当晚作为凶手的如歌,应该是通过语音软件的公共频道,与帮众们沟通的。
可这种实时的语音流,并没有被软件方存储。
因此,现在即便找到了凶手,那也是理论上的凶手,用于定罪的证据链还不完善,口供在这种时候就显得非常重要了。
可现在警方偏偏拿不到真实的口供。
那7个帮会管理员共同帮凶手完成了密室。
他们还在初次接受问询时集体撒谎,以便帮她伪造不在场证明。
最后,从目前调研的信息来,他们确实是一个充满“侠义”与“江湖”气质的,非常团结的帮会。
这种情况下,宋隐也就决定先把彭驰想要先杀曼曼,再自杀的原因搞清楚了再说。
找到彭驰的动机,或许就能找到解开所有真相的切入点。
不久后警方会对那8名帮会成员分别进行正式提审。有了这些前置信息,到时候也许就能找到将他们逐个击破的方法。
这些信息,诚然也能找其余参加过那次面基的15个帮会成员沟通。但姜南祺既然也参加了,不妨找他先问问。
姜南祺吃着饭的同时,尽量把能回忆起的内容,都讲了出来,细致到与他隔了三个座位的某个中年大叔,饭上一直在惆怅,说自己被公司优化掉了,最近每天说是去上班,其实都在跑网约车,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和老婆开口说这件事。
宋隐全程仔细地听着,可是并无特别的发现。
直到这顿饭快吃完的时候,他听到一句话后,立刻坐直了身体,表情也变得严肃起来。
姜南祺说的这句话是:“哦对了,那个叫香香的萌妹子,是不是生了很严重的病啊?
“我想起来,听到曼曼问了彭驰,说香香马上要打下一针救命的什么酶了,问他投出去的钱是不是能如期收回来。彭驰说没问题。钱这几天就能到账。”
另一边。市局。
连潮花一上午时间,仔细研究了彭驰的手机,以及最近的银行流水。
查到什么后,他当即离开办公室,去到外面的公共办公区后,找到了蒋民:“收拾一下,跟我去趟芒市,记得订最近的一班高铁。”
“芒市?彭驰住的地方啊?行!”
蒋民当即操作着电脑,进入12306订票的界面,想到什么后他又道,“连队,是查到什么跟彭驰有关的重要线索了吗?宋老师好像也在查他。咱们要不要和他对下信息再去?”
听到这话,连潮双眸微微一沉。
他发现自己竟感到了微妙的不悦——
为什么蒋民能知道宋隐做了什么,自己却毫无所知?
上午宋隐找过他,却没找自己?
·
此时此刻,芒市。
偌大的冷灰色风格的办公室内。
Joker正坐在电脑前浏览一则新闻。
新闻标题赫然写着——
《惊!淮市旧时光惨案,竟有12名嫌疑人,其中8人来自同一个游戏帮会!》
点进这篇新闻,Joker看到了一张颇为熟悉的脸。
那是一名17岁左右的少年,看起来稚气未脱、天真可爱,很容易勾起人的怜悯心。
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Joker微微眯了一下眼睛,冷峻的五官看起来有些神情莫测。
他拿起座机打出一个电话:“你之前发来的罕见病拟定资助申请名单上,有个叫彭湘的,你知道她卷入了一场凶杀案吗?”
“抱歉连总,我这就发回绝邮件——”
“不必回绝,就回复说,我们愿意资助。”
第75章 画皮难画骨
下午2点, 作别姜南祺,宋隐回到了法医大楼的办公室。
赫冬在实验室里做科研,卓宛白回学校准备期末考试了, 偌大的办公室只有宋隐一人, 显得空旷而安静。
先前饭桌上姜南祺讲的那些话,全被宋隐录了下来, 这会儿他一边听录音,看自己有无遗漏的细小线索, 一边在电脑上打开一个了空白文档, 试着对彭驰这个人做起了侧写。
彭驰这个人, 很有可能既是加害者,也是受害者。
宋隐暂时没做任何归纳, 而只是把知道的有关彭驰的一切做了相对客观的列举——
他是游戏里的氪金大佬, 作风豪气,操作犀利, 是很多玩家心里的男神,是标准的人生赢家,更是男玩家们羡慕嫉妒恨的对象,毕竟他不仅有一个女神情缘, 还有一个万人迷妹妹。
对待情缘,他高冷专一, 从不在游戏里和别的女玩家撩骚搞暧昧,和曼曼的关系非常好。
与此同时他还是个妹控, 会给妹妹送装备,会为了给她过生日花几千块放游戏里的假烟花。
游戏里的那位“画骨书生”,可谓完美到无可挑剔。
然而事实上,这样的人物似乎确实也只能属于二次元。
只因三次元, 或者现实里的他,完全是另一副模样。
彭驰的父母很早以前就离婚了,他不得不追随母亲去到芒市,小小年纪就被迫与父亲、妹妹分离。
那之后他的母亲忙于打拼,常留他一个人在家,因此他从小就过得很孤独,也并不擅长在三次元交朋友。
后来他接触到了《仙之逆旅》,慢慢学会了在游戏世界社交,排解内心的孤独,逃避现实的压力,也彻底爱上了这个游戏。
这个游戏的江湖氛围、玩家、剧情故事,全都让他着迷。
不久前,彭驰的人生则遭遇了第二次巨变。
他母亲的公司破产了,人也自杀了。
他从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变得负债累累。
可除了还债、维持基本生活需要的开销外,他还要维持二次元那个“画骨书生”的人设,还要在情缘、妹妹等帮会亲友面前强颜欢笑。
他的压力变得越来越大,生活也越来越辛苦。
梳理到这里,宋隐用键盘敲出了几个关键词:身份割裂、双重生活、维持人设、童年创伤、脱离现实社交、孤独……
这样的人,确实有抑郁自杀的可能。
这个种子也许从他父母离婚,他被迫离开父亲和妹妹时,就已经在内心深处埋下了。
可他杀丁曼语的动机呢?
宋隐目光滑过自己刚才写下的几个关键词,最终定格在了“人设”这两个字上。
他忽然想到了游戏里的一段剧情,当即通过网页搜索,把相关故事的完整动画看了一遍。
这段动画是关于蝶仙爱慕的那个书生的。
书生的名字是卫恨真。
他的故事被策划设计得很完整,人设也相对立体。
在蝶仙、妻子柳茹云,乃至天下人的眼里,卫恨真都是个极为厉害的画师。
他的画技非常强大,笔下的万物皆栩栩如生,竟能生出灵性活过来。
蝶仙的魂灵,便是自他的画笔诞生的。
然而无人知晓,卫恨真根本就是沽名钓誉之辈,狡诈无耻之徒。
那些让他成名的化作,其实全都出自他师兄之手。
师兄才是真正的画痴,他不喜名利,也不喜钱财,甚至就连世人的称颂,都被认为是会影响他心性的东西。
因此他只是窝在深山里默默作画,有时候画出喜欢的,也认为自己不该独占,该让天下人都一饱眼福,于是便让师弟卫恨真把一幅又一幅足以惊艳世人的画卷带下了山。
渐渐地,师兄的名气越来越大。
可他没有让世人知道自己的名字,只称自己是“无名氏”。
卫恨真一开始也是真心仰慕师兄的才华,因此也很听师兄的话,把他交给自己办的差事全都办得很好。
可很快事情就变得不同了。
有王爷送来了万两黄金,只求买下“无名氏”的一幅画作。
卫恨真高兴极了,他知道师兄好说话,也不吝啬,等他要到了钱,定会给自己一大笔辛苦费。
然而师兄拒绝卖画,称并不想自己的画染上铜臭气。
这让卫恨真犯了难。
毕竟他已经答应了王爷。
就算抛开钱财不提,这王爷可是当今圣上的亲弟弟,手握兵权,如何开罪得起?
犹豫了一段时间后,卫恨真有了决断。
他一不做二不休杀死了师兄,并把那些画全部据为了己有。他对世人称,“无名氏”就是他卫恨真。
刚遇到蝶仙的时候,卫恨真并不知道她的来历,见她生得美,也就和她走到了一起。
可后来一日,他撞见了与她长得一样,气质却截然不同的柳茹云。
感到几分不对劲后,他立刻找了道士,道士便说,先前跟着他的那位蝶仙根本不是人,而是某种灵体。
想到什么后,卫恨真回到山上,去到了师兄曾经待过的书房寻找,不久后果然找到了他曾亲手画下的一幅蝴蝶。
于是他什么都明白了过来。
画中之灵并非在画师收笔的瞬间就能出现,尚需时间孕育。
蝶仙诞生于师兄的笔下,并因深山之地的灵气滋养而得以幻化为有意识的灵体。
当她活过来,睁开眼睛的那一刹,第一眼看见的是拿着画笔的卫恨真,也就自然而然地以为,是卫恨真画下了她。
知道真相后,卫恨真借口出门办事,实则是为了甩掉蝶仙。
他担心蝶仙真正爱慕的人其实是师兄,更担心有朝一日她知道真相,会杀了自己为师兄报仇。
再后来,卫恨真顺势和柳茹云走到了一起。
柳家颇具权势,帮助他进京后,在朝廷上为他谋了个好差事。
他已经很有钱了,等再有了权,天底下的能人将士都将为他所用,他也就不需要再怕区区一个画中灵蝶仙。
时光匆匆而过,卫恨真真的爱上了柳茹云。
在他眼里,她是这世上最完美的女人。
因此他也十分地努力上进,很快就加官进爵、位极人臣。他希望自己在她眼里也会是一个完美的夫君。
事实上,柳茹云也一直对卫恨真很满意。
她认为他是个好丈夫,也是孩子们的好父亲,她的娘家人对他非常满意,于是一直在尽力托举着他。
柳茹云只有一件事不能如愿——
卫恨真为何不肯再为自己画一幅画呢?
柳茹云每次提出这件事,都被卫恨真回绝了。
这件事渐渐成了她心中的一根刺。
她甚至觉得,卫恨真不答应,是因为他根本不爱自己。
她见过蝶仙来闹事的模样,便以为他心里的人是蝶仙,只是畏惧对方是妖非人,才改娶了与她长得一模一样的自己。
后来柳茹云给卫恨真下了最后通牒。
如若他不肯在自己的生辰之日,为自己作一幅全天下最好的画,她便要带着孩子们离开京城。
及至柳茹云生辰,她叫来了许多的官员与百姓。
她让他们聚在了京城最大最豪华的望春楼里,还安排人当着所有人的面,准备好了一套天底下最好的笔墨纸砚。
她告诉他们,她会带着丈夫来,让他施展已多年未曾施展过绘画绝技。
她简直把卫恨真给架了起来。
这么多年来,卫恨真已经享受过权势的滋味,也十分懂得挥霍金钱的感受,但他发现其实他并不是非常在乎这些。
他真正在乎的,是天下人的赞颂,是妻子的崇拜,是他们每次望向自己时目光里的欣赏与仰慕。
他没有师兄那样的天赋,根本没有学会多少画画的真本事,这么多年没碰过画笔,更是连基本功都丢了。
这种情况下,如果他真的去了望春楼绘画,他苦心经营多年的谎言,就会被彻底戳穿。
到时候所有人都会知道他根本不是“无名氏”。
他甚至不怕他们知道自己杀过人。
可他不能忍受看见他们、尤其是妻子望向自己时的失望眼神。
那种滋味,光是想一想,他就痛不欲生了。
这辈子他画得最好的,就是自己脸上的那张面具。
他根本无法亲手撕碎这张面具。
于是他假意同意了妻子的要求,换好了衣服,说是要与盛装的她一同前往望春楼作画。
临行前,他表示想给妻子一个拥抱,然而却在拥抱她的那一刻,一刀刺进了她的心脏。
杀了她,他自知她的娘家人不会放过自己,干脆再一刀结果了自己。
被当做是神的滋味太好。
他宁肯死,也不愿从神坛上跌落。
他宁肯杀了最爱的人,也不愿让她知道,她从未认识过真正的自己。
游戏故事里,卫恨真虽以画师出名,由于已多年不作画,去到京城后又作书生打扮,于是大家都亲切地称他为“书生”。
而多年前,在游戏策划还没有写出这段故事时,彭驰就为自己取下“画骨书生”这个ID,这是否也是一语成谶的一种?
破除后,彭驰在情缘曼曼,妹妹香香,还有所有帮会成员面前,依然维持着自己的有钱富二代人设。哪怕他累得一天只能睡四个小时。
如果不是因为香香的病,即便必须和帮会成员们的线下面基,他还可以继续装下去。
这一切本不是死局的。
可偏偏香香生了这么严重的病。
她马上就要打下一针,这需要好几十万,他先前一直在和所有人画饼,所有人都在巴巴地等他拿出钱来。
可事实上他根本拿不出来这么多钱。
为了香香撑过前面的治疗,曼曼不惜做擦边直播,不惜签下声名狼藉、炒作无下限的MCN公司。
这些事情,帮会中的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到时候自己该怎么和他们解释,身为香香亲哥哥的自己,居然拿不出钱呢?
他只能承认自己早就破产了。
他只能承认,他维持富二代人设,已经维持了一年多了。
他知道曼曼人很好。
她会原谅自己,会反过来安慰自己,还会心疼自己。
香香当然也一样,她是最好最暖心的小天使,她哪里舍得责怪自己。
但她们人再好,也一定是会对自己感到失望的。
他根本无法面对她们朝自己投来的、哪怕是半分的失望眼神。
并且他完全能预料到未来的走向。
曼曼不舍得对香香放任不管,自己拿不出钱,她只能彻底和无良的MCN绑定,搞不好会自此走上一条不归路。
可即便是这样,她如何能一年拿出两百万?
那么香香的未来也是注定的,她会很快死于病痛。
自己呢?
这种病是遗传病,自己现在没有发病,未必以后不会。
就算自己和曼曼顺利结婚,搞不好儿女也会遗产这种可怕的罕见病。
人生这条路,怎么走都是绝望。
那不如趁我的人设戳穿前,现在带着曼曼一起上路好了。
也许其他人终究会知道真相。
但只要曼曼不知道就可以了。
我要她闭上眼的最后那一刻,看我的眼神也是有光的。
我希望她永远记得我是游戏里那位厉害的“画骨书生”,而不是现实世界落魄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发病的穷鬼……
是这样的原因,彭驰才会在参加线下聚会前,准备好强心苷毒素吗?
他早就想好了要带曼曼一起去死。
“画骨,你之前说的钱,这几天就能到,确定吗?”
“确定的,放心吧,这几天就到了!”
也许他本来还在犹疑。
但这段对话发生后,一切都成了注定。
如果真相就是这样,彭驰是恰巧与卫恨真做出了同样的选择,亦或是他沉迷于蝶仙和卫恨真的故事,不知不觉潜意识受到了影响,才走至了如今的结局?
看完剧情故事,宋隐关闭电脑屏幕,去洗手间洗了把脸。
抬头看向镜中自己的那一刻,他想到了彭驰的游戏ID“画骨书生”。
画皮容易,画骨难。
也许这世上的每一个人,都在戴着面具生活。
连自己都难以真正了解自己,又如何奢求别人能了解呢?
与镜中那双熟悉而又陌生的眼睛对视的那一刹,宋隐忽然有些恍然。
或许某种意义上,他和彭驰一样,也在伪装,也在捏造人设……
那么宋隐。
面具下的你。
你自己还认识吗?
“叮铃铃”。
手机铃声让宋隐回过神来。
他取出一张纸擦了擦手和脸,然后举起手机,发现电话是连潮打来的。
微微呼出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呼吸,宋隐接起电话:“连队?”
连潮随即道:“我打算带蒋民去一趟芒市。我通过彭驰那条线查到点线索,也许跟如歌杀死他的动机有关,所以要去芒市落实一下。你那边也查到了什么线索吗?”
宋隐没有立刻回答。
他离开洗手间,沿着走廊走向办公室,过了一会儿才在半路上反问:“昨晚你并没有和我继续讨论案子……是不是因为我昨天中午的那些话?”
连潮一开始完全没跟上。
片刻后,他似乎反应过来什么,语气倒是不觉柔和了许多:“宋宋,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可能你觉得被冒犯了。还可能,我说我只是法医,不必参与其他的侦查工作的话,你当真了,所以除了尸体之外,不和我聊案子了。”
“……明白了,这是你今天自己去调查,并没有和我说的原因?你以为我在生你气?”
宋隐没说话。
连潮先是不由失笑,笑过后,他的语气又很快变得严肃而郑重:“宋宋,昨晚回家后,我没和多聊案子,单纯只是因为你上车的时候,我就发现你两只眼睛里的血丝很严重。
“虽然我立下了所谓的军令状,但这案子也没有紧急到非要占用你本就少得可怜的睡觉时间的程度。
“你已经帮了很大的忙,我只是想让你可以放松片刻。”
宋隐回到办公室,缓缓坐了下来。
室内没有开灯,昏暗的光影里,宋隐面无表情,一双黑色瞳仁黑得有些发亮。
听完这话,他眨了一下眼睛,然后道:“我也想去一趟芒市。”
“为什么?急于确认如歌的杀人动机?”
“一部分吧。”
“另一部分是?”
“我知道你的父母是在芒市附近……连潮,我不放心。”
第76章 匹诺曹之鼻
下午五点, 连潮、宋隐、蒋民三人一起坐在了去往芒市的高铁上。
这趟出差本不需要那么多人,但领导不是那么容易当的,连潮先前已经找过蒋民, 如果临时把他换成作为法医的宋隐, 搞不好蒋民会内耗,还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 于是连潮干脆把他和宋隐都带上了。
票是蒋民买的,按报销标准买的是二等座。
作为并不是很想和领导并肩坐在一起的下属, 蒋民按照国际惯例, 把自己和宋隐的座位买到了一起。
宋隐坐的是靠窗的位置, 于是连潮和他隔了一个过道,还有一个蒋民。
案子的事不宜在这种场合公开议论。
父母的事更是不方便在此刻谈。
连潮也只能全程顶着一张严肃脸沉默不语。
不久前, 宋隐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的确是事实——
当年母亲离开家的时候, 对自己说的是,她需要和父亲去蒙城处理一桩事情。
蒙城不归江澜省管, 在隔壁临海省的辖区范围内。
不过作为三四线小城市,它并没有机场,乘高铁的话,反而是从芒市过去方便。
于是父母当年便是先乘飞机到芒市, 再坐高铁去的蒙城。
返程的时候,不知何故, 他们没坐高铁,而是选择了商务车, 再经高速和省道去往芒市的机场。
后来他们便是在这段返程的路上出的事。
事发地恰恰离芒市不算远。
所以,宋隐是在暗示自己,杀死自己父母的人,很可能在芒市吗?
宋隐果然知道点什么?
引自己来淮市的那封信就是他写的?
他这么说, 是愿意多坦白一些了?
想到这些,连潮不由朝宋隐望去。
只是他的身体大半都被蒋民挡住了,并且两个人正在交谈着什么。
连潮:“……”
很快到了点餐的时间,连潮拿出手机,正打算扫码为三人点晚餐,忽然看到宋隐发来了消息。
连潮的第一反应不是点开消息查看,而是又朝过道的那头望了去。
宋隐没有朝这边看,而是侧过头看向了车窗。
连潮也就顺势看向了车窗上他的脸。
就这样,两个人悄然避着蒋民,借着车窗对上了彼此的目光。
片刻后,连潮低下头,用拇指点开宋隐刚才发来的微信:
【我看过新闻,也就知道那次车祸发生的地点。我担心你触景伤情,所以才在电话里那么说。现在想想,也许我那么说,反而会勾起你不好的回忆,连队,我要对你说声抱歉,是我考虑不周了】
宋隐明显在撒谎。
于是他的这一系列行为,几乎可以称得上是恶意了——
他故意在电话里引出“父母”“车祸”这个钩子,像是要告诉自己所有的样子,事到临头却又矢口否认一切,且找了一个堪称是拙劣的理由……
实在像是在恶劣地捉弄自己。
可很快地,连潮又想到了刚才车窗上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贴在车窗上的时候是半透明的,似真似假,宛如幻影。
车窗外,被夕阳镀了一层橙金色的田野、流云、枯树……无数风景随着列车的前进,匆匆地掠过那双眼睛,再忽得消失不见。
这不免让人感觉,那双眼睛连同主人也会随时消失殆尽,无处可循。
连潮再次想到了那句佛经: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他也再次感觉到,宋隐和这世界的联系很薄弱。
连潮暂时没回复,把手机放下了。
这个时候他又想到了一些别的画面。
那是余元春一案里,他的车刚开下高架,正在与自己通话的宋隐表示他扣下了尸体,且一定会查出自己想要的东西。
他还说,他相信自己。
紧接着无数路灯明亮了起来,如同点燃了夜空。
然后是连潮完成任务后去到市局大楼,却发现法医大楼那里有奇怪的烟雾,以及几个明显异常的彪形大汉。
他迅速奔了过去,心跳快得早就超过了正常频率。
还好……还好他看见宋隐安然无恙地走了出来,还朝自己笑了笑。那个时候对方弯起来的眼睛里,就好像落进了星星。
连潮很快有了决断——
抛开正邪立场,疑似与邪教有所牵连的事实且不谈,尽管宋隐有时候的确喜欢捉弄人……
但他绝不是会开这种恶意玩笑,来戳人心窝子的人。
于是连潮终究想深了一层。
如果宋隐不是在恶意捉弄自己,他为什么故意这么做?
他是不是在布什么局?
连潮皱起眉来,侧过头看向了过道那头。
这会儿那两人倒是又聊了起来。
只听蒋民问:“对了宋老师,你怎么也来芒市了?是真查到什么了不得的吗?居然需要出动这么多人?”
宋隐淡淡笑着摇了头:“倒也不是。我正好要来去那边的法医队伍做些交流工作,干脆就和你们一起了,到时候也能看看有没有能帮上忙的地方。”
不愧是宋隐。
撒起谎来连草稿都不用打。
连潮眉头皱得更紧,拿起手机,这才给宋隐回复道:【明天鼻子该变长了】
连潮玩得是匹诺曹的梗。
发完微信,他复盘了一下,才发现自己发的这句回复,似乎一点也不时髦,显得很老套,很有中老年的气息。
大概是他没用任何互联网梗,而引用的童年看过的寓言故事的原因。
不仅如此,这话似乎显得……显得太亲昵了。
可他不该对宋隐这么亲昵。
拇指长按上那句话,连潮正打算撤回,余光却瞥见宋隐已经拿起了手机。
然后他做了个捏住鼻尖把它拉长的动作。
连潮:“…………”
维持了一会儿皱眉头的姿态,连潮终究还是失笑了。
然后他把手机“啪”得放下,再侧头对着过道那头的两位下属横眉冷对:“我来点晚餐。你们想吃什么?”
·
晚上9点半,关临利健人寿保险有限公司。
往常这个时间,王丽已经下班了。
但由于提前接到了警方的电话,她颇为忐忑地守在公司,生怕是自己的工作出了什么纰漏。
不过……就算有问题,找我的也应该是经侦吧?
可前台说找过来的是刑警?
我怎么会扯上刑事案件呢?
应该和我无关吧……
是我先前经手的合同有问题吗?
我的哪个客户涉嫌保险欺诈?
可公司监察也没找我谈话啊。
要给爸妈打电话吗?
我刚给男友发了消息,他怎么不回?
他是不是决定跑路了?
他该不会是渣男吧……
王丽刚参加工作不算太久,是个容易焦虑的性格。
想到什么后,她侧过头,看见顶头女上司神色如常地在办公室里处理工作。
可即便是这样,她也不能放心。
她不免感叹人和人之间果然有差距的。
就在王丽手开始有些发抖,几乎出现了焦虑躯体化的症状时,她总算再次接到前台打来的内线电话——
从淮市来的刑警到了。
王丽迅速敲门找了领导。
两人便一起去楼下见到了连潮一行。
只听连潮道:“打扰二位了,有一起凶杀案,需要二位协助调查。有位死者叫做彭驰。经查他的银行流水,我发现他7个月前在这里续过保。我们需要查看他的相关资料,包括签订过哪些保险合同等等。”
凶杀案?!天呐,这么可怕的么。
王丽的心脏重重一跳,感觉到了强烈的不安。
但领导不愧是领导,只见她伸出手,娴熟地与赶来的三位警察握了握手,撩了撩长卷发,如话家常般道:
“哎呀?有客户被杀了?你们找过来,是怀疑他自杀骗保?那反倒是我要谢谢你们人民警察了。保险欺诈这种事,万万不可取啊!”
听到这话,王丽悄然叹了一口气。
她一方面佩服领导的心理素质和机智反应,另一方面却莫名有种类似于兔死狐悲的感觉。
她觉得自己确实是入错了行。
她根本不适合干这个。
恍神间,王丽已跟着领导与三位刑警去到了办公室。
领导先是看了连潮递来的证件、手续文件等,紧接着在办公系统里提了个调阅客户资料的流程,然后很快地,就根据彭驰的身份证号,查到了他买过的相应保险。
领导当即对三位刑警解释道:“查到了,彭驰一直在我们这里买保险的。之前他买了很多,重疾险、住院补贴什么的全都有,今年续保的时候,其他的却都退了,只剩个人生意外险。”
话到这里,王丽直接被她推了出来:“她叫王丽,是一直与彭驰对接的保险经理人。三位警官有什么问题,尽管问她。”
王丽不得不硬着头皮上前,双双紧紧攥住了衣摆。
连潮上下打量她一眼,道:“不必紧张,只是简单了解一下情况。彭驰今年为什么只续了这一个保险?”
王丽便道:“他说他家出事了,拿不出那么钱,医疗方面的保险就全给退了……他还说他最近变得非常忙,他怕自己猝死,还怕自己跑网约车的时候出车祸,所以他保留了意外险。
“这个险种的费用不算高,他还能负担。按他的意思,万一他出了什么意外,他重病的妹妹还能得到一笔赔偿。”
“他的妹妹得了什么病?”
“这……这我就不知道了。只听说很花钱。”
“他还说了什么?”
“也、也没什么了其实。最早是他妈妈在我这里买保险的,后来他妈妈出事了,就换成他自己……我很容易业绩垫底,所以他还对我说过抱歉,说可能会影响我的绩效……哎,他人很不错的……警官同志,我觉得他……他不至于自杀骗保吧?”
王丽余光看见了,当她说完这话,领导狠狠翻了个白眼。
然而她也没办法。
人一旦死亡,就没法再开口说话为自己辩驳了。
可活着的人就可以因此乱说了么?
王丽不这么想。
他还是希望实事求是的。
一份工作丢了还可以再找。
但如果做人基本的良知和原则都扔掉了,也许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于是顶着领导的白眼,王丽再补充道:“其实他当时是想所有保险都不续的。后来是在我的竭力争取下,才续了现在这个意外险。
“只要他还在续保,哪怕交的钱还少,公司就不会算我彻底弄丢了一个客户,不然我绩效会被扣得更严重的。
“他吧,看起来有些社恐,不是油嘴滑舌的那种人,感觉还是挺老实的……他跟我道了很久的歉,说自己一定争取尽快赚到钱,以后还来我这里买保险,还说会帮我介绍其他客户。
“他说他在玩个什么游戏,认识的人挺多的,会帮我问问他们要不要买保险的……
“其实他大可不必对我道歉,顾客本该是上帝。但我能看出来,他当时的歉意和内疚都是真的。
“你们该不会是怀疑,他把自杀伪装成他杀,然后骗保吧?
“可我真的觉得他不会这么做。我也是容易内耗的人,最怕给被人添麻烦,我能看出他和我是一种人……
“你们想,这种事一旦查出来,别说绩效了,我工作都会丢,以后也很难在这个行业混了……我不太觉得他会做出这种给别人带来大麻烦的事。”
第77章 我是自杀的
芒市, 关临利健人寿保险有限公司办公大楼内。
连潮很快拿到了与彭驰相关的保险合同副本,用作案件相关证物的留存。
当然,在将其装进证件袋之前, 他先将合同翻阅了一遍。
只见保险的受益人一栏赫然写着“彭湘”二字。
这符合连潮来之前的预期。
如果是这样, 如歌的杀人动机就有了。
她很可能是为了钱而杀死彭驰的。
然而紧接着看到的一个数字,却又让连潮心生了疑虑。
这个数字是120。
指的是彭驰意外身故的赔偿金额——120万。
戈谢病一年的治疗费用至少是200万以上。
120万的保险赔偿金, 也无非只够她花半年。
杀死彭驰这件事,对彭湘的病并无太大帮助, 如歌又不是凶穷极恶、杀人如麻的罪犯, 她真会为了这120万杀人吗?
再晚些时候, 连潮等三人离开了保险公司。
由于还联系了彭驰的一些亲友,并和他们约好了明天见面, 三人会在芒市多住一晚, 也就去了就近的宾馆。
蒋民按报销标准订好了两间房,他的第一反应是让作为领导的连潮单独住一间。
但即将把从前台手里接过的服务卡递出去的时候, 他福至心灵般忽然想起,上次在凤芒山,连潮并不愿一个人单独住。
蒋民当然不能直接问领导,是不是担心闹鬼、不敢一个人住宾馆什么的, 于是只是试探性看向连潮道:“连队,那什么, 我打呼很厉害……我自己睡?你和宋老师住一间,方便吗?”
宋隐惊讶于蒋民在人情世故方面的成长速度。
连潮也微微侧目, 目带探寻地上下打量他几眼,这才接过房卡往电梯间走去:“等会儿上去,先来我房间一趟,我们三个开个小会。”
蒋民点点头, 追了上去:“没问题,我来写会议纪要!”
10分钟后,蒋民从外卖人员手里接过三杯饮品,分下去后迅速打开电脑,记录起了这场小型会议的内容。
当然,在记录下会议时间和地点后,他的手就离开键盘,转而放在了头发上挠了几下:“连队,宋老师,现在到底是什么个情况?彭驰是自杀还是……
“咱们依然没找到如歌杀曼曼的动机,是吧?
“那曼曼估计还是彭驰杀的。
“诶我说,是不是彭驰本来是打算杀完曼曼再自杀的,但在展开具体行动前,他忽然想起来,自己曾买过人身意外险。
“如果他自杀,这笔钱彭湘就拿不到了。所以他就让如歌杀了自己。这样就能算作是他杀。
“如歌呢,她很喜欢香香。马上香香就得打下一针,否则病情恐怕会立刻恶化……于是她答应了彭驰的要求。”
听罢这话,连潮问他:“如果是这样,彭驰和如歌是什么时候达成共识的?”
蒋民想了想:“这种事儿,应该很早就得商量好才行吧?”
连潮又问:“如歌的相关调查和侧写,是乐小冉做的。还记得她怎么说么?”
蒋民便顺着连潮的回想了一下。
根据乐小冉的调查,如歌今年24岁,是个刚毕业两年的年轻姑娘。
因为彭湘的事,除了曼曼,她跟“义薄云天”里的很多亲友的关系都淡了,不过她在其他帮的亲友很多,从来不缺游戏伙伴。
她有一个亲友在对她表白被拒后,怒而去论坛发帖,对她进行了一定程度的辱骂与攻击。
但除了她以外,其余亲友对如歌都是一致的夸赞——
她仗义热心,不仅对亲友们好,路上遇到刷任务的陌生小白,她也会顺手帮人一把,教人怎么设置技能、怎么搭配装备。
彭驰在游戏内外完全是两个人。
如歌却不是这样。
她在游戏里善良,在现实同样如此。
她的家人同学邻居,同事领导朋友,全都表示她人很不错。她是流浪动物站的义工,每周都会参与救助动物的任务。大学期间,她更是多次去过山区支教。
想到这一层,蒋民顿时也觉得自己的推理站不住脚了。
如歌又不是反社会人格。
即便她再喜欢彭湘,又怎么会轻易同意彭驰的计划,由着他带着曼曼一起死呢?
蒋民再挠了挠头,思忖片刻后道:“如歌没道理送丁曼语去死。如果事先知道彭驰的全部计划,她不太可能同意。
“那有没有可能,她只知道彭驰计划的一半呢?
“案发当晚,她毕竟出现在了厂房,甚至白天就混过去躲起来了,这背后肯定是有原因的呀!
“我在想啊,彭驰会不会骗了如歌,他没有说自己会杀死曼曼。他只是让如歌杀死自己。”
连潮却是果断摇了头:“还是不对。在如歌的视角里,如果他们要这么做,为什么要当着曼曼的面,还非要在厂房?
“两人既然是好朋友,如歌肯定知道,曼曼为彩排付出了很多,并且非常重视漫展最后一天的表演。这种情况下,她怎么会同意在厂房杀彭驰,彻底破坏曼曼的表演?”
“确实啊。那彭驰和如歌应该是没有沟通的。”
蒋民下意识一拍脑门,“该不会……真如刚才那个王丽说的那样,彭驰这个人,确实不会骗保?
“话说那个王丽看起来挺老实的,完全不像卖保险的。
“她领导巴不得彭驰是自杀,这样他们公司就不用做出任何赔偿。可她居然敢当着领导的面那么说……她没有必要骗我们吧?所以……彭驰就是没和如歌串通?!”
连潮似乎想到了些什么。
但他没有直接开口,而是转过头来看向宋隐:“你怎么看?”
宋隐难得喝这种甜腻的奶茶。
咬着吸管喝了几口,他缓缓道:“首先,义薄云天帮会的那7个人,提前知情的可能很小,如歌和他们事先串通的可能也相对较小。
“这其实也就意味着,对于彭驰想做什么,如歌应该事先不知情,一切都发生得很突然,她也是临时起意做的一切。
“其次,王丽说谎的可能确实也比较小。如果真相真如我推测的那样,这说明彭驰已经走了极端,他是在看不到希望的情况下做的那些决定,他的心理方面应该出了严重的问题。
“他决定杀死曼曼和自己,这种状态下的他,恐怕已经心灰意冷到,也不那么在乎香香的生死了。
“彭驰意外险的分级并不高,如果被杀,赔付金额是120万。
“这120万,尚不足以支撑戈谢病一年的治疗费。这次他让如歌杀了自己,让香香撑过一阵子,下一次呢?
“救香香这件事,他根本无能为力。如果他让如歌杀自己,只会徒劳地再拉上一个垫背的。
“到时候,不仅香香没救,如歌还会多担上一笔杀人罪,前途尽毁。”
丁曼语何其无辜?
彭驰杀了她,这简直罪无可恕。
然而人性又从来都是复杂的。
他在感情方面非常偏执,但另一边,他也确实有可能并不想拖累王丽这种保险业务员,以及相处了很久的亲友如歌。
更何况骗保的“性价比”并不高,只够彭湘撑半年。
以他死前那几天的心理状态,估计压根都没想到这种事,他根本已经对人生彻底绝望了,他只想死。
宋隐浅浅蹙了眉,无意识地咬了咬嘴里的吸管,再道:“当然,在这点分析上,我带有个人主观的判断。彭驰的心理状态有可能并不像我想的那样。
“那下面看客观问题——
“如果彭驰是和如歌商量好了做这件事,他们准备一套杀人手法就可以了,为什么既用到了毒,又用到了刀?
“那个针筒又到底去哪儿了?”
蒋民:“!!!”
他赶紧噼里啪啦地敲着键盘,把宋隐说的关键信息全都记录了下来,末了再道:“哦对,那个奇异消失的针筒……我今天问过小郭了,他跟他们组的人又去园区找了。
“针筒应该是还在旧时光广场里的,但如果被扔到什么阴沟下水道里,找起来可费功夫呢!”
临时小型会议结束,蒋民回房了。
狭小的房间只剩连潮和宋隐两人。
宋隐想着案情,无意识地又咬了一下吸管,紧接着感觉到某种不妙,便皱着眉低下头,把吸管取出来了。
连潮喝不惯奶茶,拧开一瓶矿泉水喝了一口,冷不防瞥见他的表情:“怎么了?”
宋隐把取出来的吸管扔进垃圾桶:“现在大部分奶茶店都不用以前那种塑料吸管了,而改用了环保纸吸管……我就是忽然想起网友们的一句调侃——”
“什么调侃?”问完话,连潮又喝了一口水。
宋隐面无表情淡淡道:“这种纸吸管就跟现在的男人一样不中用,随便咬两口就软了。”
“……咳。”
连潮呛到了。
时间已经很晚了,宋隐干脆连剩下的半杯奶茶也扔了。
然后他自顾去洗了个澡,擦着头发走出来的时候,发现连潮仍然板着脸坐在靠窗的沙发上。
宋隐问他:“领导,我洗完了,你去吧。”
连潮:“……”
“嗯?”
“没什么,早点睡吧。”
“那个——”
“还有什么事?”
走到浴室门口的连潮驻足回头,对上宋隐的目光。
只听宋隐道:“我不和别人这么说话。”
“……”
连潮没说话,只那双宋隐的双眸变深变沉,喉结也下意识地上下滚动了几下。
下一刻宋隐却已转了话题:“对了,所以对于这次的案子,我是指具体的案发经过,你现在是怎么想的?”
谈到案子,连潮的表情变得严肃而凝重。
与之相对地,他的身体却没那么紧绷了。
片刻后,连潮道:“排除其余所有不可能,就只剩一种可能了——彭驰和如歌没有串通好。那晚彭驰出现在那里,是他计划好的。如歌则是他计划里的偶然。
“你应该也是这么想的?”
宋隐点了点头。他确实是这么想的。
案发当晚,如歌不知何故,躲在了后台,这件事她没告诉任何人,也许就连丁曼语都不知道。
凌晨1点10分之后的某个时间点,彭驰先把毒素注射给了丁曼语。
那种毒的毒发速度很快,但不至于数秒内立即致死,丁曼语应该发出过呼救。
躲在后台的如歌听到她的呼救,察觉到什么,便拿着刀从后台冲了出来。
这个时候,她应该看到了彭驰正举着针筒,往自己的左手手臂注射毒素……
后来到底是基于什么样的心理,如歌偏偏又去捅了彭驰那么多刀呢?
宋隐心中有了推测,但还不能断定。
总之,案发经过,大致应该就是这样了。
现在还无法确定的只是细节。
这恐怕要等审问了当事人才知道了。
夜已深,宋隐与连潮相继睡去。
次日早上他们是被电话吵醒的。
电话是乐小冉打来的,直接打到了连潮手机上:
“连队!彭驰忽然发了一篇微博……应该是定时发送的。微博的第一句话——
“‘当你们看到这篇微博的时候,我应该已经死了。没错,我决定自尽。’”
第78章 定时的微博
半梦半醒间, 宋隐听到了隔壁连潮手机传来的声音。
他立刻清醒过来,迅速摸着床头柜上的手机坐了起来。
登录微博后,他很快找到了彭驰以“画骨书生776”这个ID发的定时微博——
当你们看到这篇微博的时候, 我应该已经死了。
没错, 我决定自尽。
之所以选择定时发出这篇微博,我只是为了给关心我的人一个交代。毕竟我知道你们一定想搞清楚, 我为什么会想死。
但是请求你们,让我安静地离开吧。
这二十几年, 除了爸妈离婚, 我没经历过什么人生变故, 也没受过苦,该享受的我都享受过了, 没有任何遗憾。
我之所以选择去死, 原因其实很简单,前段时间我查出来, 我患有和香香一样的疾病,发作也就是这两年的事了。但我想,我并没有她那样对抗病魔的勇气,所以决定先走一步。
走之前, 我会去见我爱的人最后一面。
希望她不要为我难过。
希望你们也不要为我难过。
彭驰这篇微博的互关好友,俨然都是这游戏的玩家。
第一波评论的也是他们。
每个人的反应各有不同:
[RIP, 兄弟一路走好,蜡烛.jpg]
[哎, 以前还和你一起打过本的,人生无常啊]
[不是吧?那曼曼是怎么死的?]
[我知道了,彭驰在曼曼彩排的时候,前去见了她最后一面。可曼曼的心理状态也不好。她家的厂子破产了, 她的父母又不满她做的直播,和她断绝了关系,她那几天还承受了可怕的网暴,估计是心理防线崩塌了,决定跟着彭驰一起去]
[不对啊,不是说她是他杀吗?她自己怎么剪断的威亚?]
[可能彭驰是帮她完成了死亡仪式,再自杀的吧]
[哎,真是世事无常,如果彭驰没想自杀,曼曼估计也走不到这一步吧。她最近遭遇了很多事,压力也很大,彭驰是压垮她的最后一丝稻草]
……
吃完早饭,连潮一行人先去芒市的刑侦大队借了警用商务车,以及部分现勘设备。
之后他们前去见了一个叫刘正文的人。
刘正文是彭驰的高中同学,也算得上是他在三次元仅有的朋友,对他的情况还算了解。
先前便是他在电话里对警方反映,彭驰为了给曼曼买礼物,最近一直在省吃俭用拼命工作。
路上,蒋民开车,宋隐和连潮并肩坐在后座。
宋隐一手捏着苏打水,一手拿着手机刷微博评论。
连潮瞥见他的手机屏幕:“你现在怎么看?”
宋隐道:“顺着先前的思路推测,我对彭驰这篇定时微博的理解是,他确实是死都不愿崩人设。
“他设置这样的微博,就是想对包括警方在内的所有人,清楚明白地解释,他就是自杀的。
“这样一来,保险公司不会找他的麻烦,警方也不会深入调查他的情况,发现他的财产问题。
“记者知道他是因为疾病自杀的,更可能去采访同样生着病的妹妹,而不会穷一去挖掘他的故事。大部分帮会成员眼里的他,还是那个有钱的大佬,他也就没有跌落神坛。”
顿了顿,宋隐又道:“其实还有一个细节值得注意,他为什么把邮件定时在了今天。
“我刚才边刷微博边想了想,发现这个情况也符合我们之前的判断——
“彭驰把毒素带在了身上,的确早就有了杀死自己和丁曼语的强烈念头。但他的心理状况很糟糕,以至于并没有做出周全的计划,也没有确定哪一天做。”
连潮当然明白宋隐的意思。
今天是1月9日,距离案发已经过了5天,距离漫展原定的最后一日,也过了5天。
彭驰为什么选在今天发送微博?
毕竟已经过去了五天时间,或许已足够让警察或者记者挖掘出很多故事。那他写这篇微博的目的就无法达到了。
有一个理由能解释所有一切——
按照帮会中大部分人的计划,1月4日漫展结束,就要各自回到自己的城市,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的了。
不过彭驰应该是和丁曼语约定好了,会多陪她几日,1月9日才会离开。
这也意味着,很可能1月8日,是彭驰给自己定下的最后期限,他会在这一天完成杀人及自杀的计划。
他没想在1月4日动手,也许他还想和曼曼多相处几天。
他也没想在厂房动手,他根本就没做计划。这也是为什么在厂房,当他发现监控时露出了惊讶表情的原因。
连潮颇为严肃地说道:“现在唯一需要搞清楚的,就是那晚发生的具体故事。发生了什么,导致彭驰提前动手了。如歌又到底为什么要去捅彭驰那么多刀。”
“对了,两位老师,你们刚才说的,我都理解了。但我还有一个地方没理解啊……”
正在开车的蒋民这个时候插了句嘴,“彭驰发微博,是为了尽可能地避免被调查,这样他就能勉强维持人设。可既然如此……他为什么还要扯掉监控呢?”
宋隐侧头看向窗外,车流与人群在他的瞳孔深处倒退。
“他这么做,当然还是为了维持人设。他可没在微博里承认他杀了曼曼。他想让大家以为,曼曼是自愿跟着他下地狱的。”
“哎,居然就为了这种理由把一个无辜善良的姑娘杀了,那个姑娘对他的妹妹那么尽心尽力,他这人可真是操蛋……”
蒋民一时情绪上头,没忍住握拳砸了下方向盘。
“小心红灯。”连潮及时提醒他一句,表情也愈发严肃,“先去见刘正文吧。包括如歌在内的其余帮会成员,回去后我们挨个审问。”
·
半个小时后,三人见到了刘正文。
他是一名行政人员,挣得不多,但好在工作也相对清闲,加班的时候并不多。
四人约在了刘正文公司楼下的咖啡店见面。
经过与他当面沟通,连潮一行对彭驰又有了更深的了解。
刘正文表示彭驰并不是一个热衷于在现实世界社交的人,他成天都泡在网上,因此自己以前其实和他并不算很熟。
不过彭驰为人大方,十分乐于助人,从高中开始就帮了自己不少,自己也就一直对他心存感恩。
前年,当得知彭驰的母亲去世,刘正文立刻留意起了他的状况。
但彭驰所有的社交平台都没了动静,并且不接电话也不回微信,刘正文担心他,也就主动上门看望了他,发现他屋里堆满了泡面之类的速食食品留下的垃圾。
那日,刘正文帮彭驰清理了垃圾,之后也经常带着做好的饭菜上门探望他,两人这才算熟悉了起来。
“彭驰人真的不错,上学那会儿,学校组织捐款,他从来都是捐得最积极最多的那个!请人吃饭什么的,也从不小气!”
“我是留守儿童,父母老是不在家,爷爷也去世了,平时都是奶奶照顾我。我高二那年,有一回吧,我奶奶晕倒了,后来人虽然是抢救过来了,不过要缴的费用很多,我爸妈出海了,联系不上,我都快急死了……
“彭驰听说后,二话不说给了我一大笔钱。我就记下他的恩情了!”
“哎……他的微博,我今天看到了。真是……我真是怎么也没想到,居然会发生这种事……”
“怪我,我一糙老爷们,实在没注意到他的心理问题……”
听到这里,连潮再他:“你之前说,彭驰的母亲出事后,你和他就走得近了起来,是么?”
“是。但不是心灵上的那种亲近……我是想着啊,他这种富二代,估计饭都不会做,就经常给他上门送饭菜。”
刘正文道,“我这个人吧,完全不会开导人,也就只能劝他好好吃饭,照顾好身体了。
“这彭驰还算听劝的。我第一次上门后不久,他就开始在外面跑各种活了,在我看来,那就是振作起来了!
“我估计他真挺累的,每次回家,他都把饭菜吃得干干净净的,说比在外面随便吃点快餐什么的好多了。有时候他还会给我贴补菜钱……
“哎,你们说说……我是真没想到他会自杀啊!”
连潮又问:“你一般什么时候找他?”
“晚上。我白天也要上班的。”刘正文道,“大部分时候,饭菜都是我自己做的,怕外面的菜有地沟油。
“我上完班、回家做饭,做好了再送过来,一般时间已经很晚了。不过彭驰也回来得晚,我俩时间基本能凑上,我正好能看着他吃完,再把碗带回去洗。当然,有时候我需要稍微加下班,来不及做饭,就从公司食堂买。我们公司食堂还凑合吧。”
“你去找彭驰的具体频次,能说说吗?”
“一周四次吧。”
“周末也会来?”
“对,周末的话,白天彭驰也在外面跑活,我也是晚上来。实在是担心他,我就不敢间隔太久。”
其实两个好兄弟之间这样,也实属正常。
但连潮也不知道自己最近是不是受到了宋隐,以及义薄云天那几个帮会成员的影响,他打量刘正文几眼,不由问了一句:“你天天往彭驰那边跑,没女朋友?”
“我倒是想。没人喜欢我呀。”刘正文叹口气。
连潮再问:“你单身,一个人住?”
刘正文点头:“是。我爷爷已经过世了,爸妈还是老出海,平时我都一个人在家。”
“既然这样,你为什么下班后,要先回自己家做饭,再送过来?这很麻烦,也会耽误很多时间。”
“哦,是这样的,彭驰住的是那种酒店式公寓,也叫Loft是吧?厨房很小,灶台也只有一个,做饭什么的,根本施展不开!我家离他不远,走着来回就行,就当锻炼了,再说——”
“再说什么?”
下意识联想到什么,连潮的眼神顿时一凛。
刘正文几乎被他吓了一跳,瑟缩了一下才道:“他家的瓶瓶罐罐,还有各种东西太多了,根本不方便做饭!尤其是三个月前……”
“三个月前怎么了?”
“也没什么,就是他房间里堆了很多树叶和枝条,下脚的地方都快没了。我问他那是干嘛用的。他说是去乡下收的草药!”
第79章 玩偶艺术品 Can you
树叶和枝条?
连潮严肃地与宋隐对视一眼, 再蹙眉看向刘正文:“那种‘中草药’长什么样,还记得吗?”
刘正文迟疑了:“……这、这我……”
看来他是不记得了,连潮也不耽误, 很快站起身来:“劳烦你带路, 我们需要去一趟彭驰的家。”
前往彭驰家的路上。
连潮坐驾驶座开车,刘正文在副驾指路。
宋隐在路上向同坐在后座的蒋民问道:“彭驰之前的基本信息, 是你查的吧?我记得他大学学的是机械自动化?”
“是。”蒋民也颇为严肃。
显然大家现在都意识到了同样一个问题。
强心苷毒素,该不会是彭驰自己在家中提取的吧?
蒋民赶紧问副驾的刘正文:“彭驰大学有修双学位吗?
“据我所知, 没有。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我知道, 他当初的第一志愿并不是这个。”
刘正文回答问题跟挤牙膏似的, 捏一把吐一点,蒋民急得脑门都出汗了, 也只能按下性子问:“他的第一志愿是什么?”
“化学。”刘正文道, “他高中化学成绩就很好,还在全省的一个什么比赛中得过奖。后来他母亲应该是觉得, 机械自动化更好就业,才让他改选了这个。”
蒋民呼出一口气,看向身边的宋隐:“宋老师,你怎么看?”
宋隐拿着手机搜着什么, 过了一会儿再道:“彭驰上的是芒市理工大学吧?我查了一下,他们学校还不错, 不仅机械自动化这个专业强,化学也强。”
顿了顿, 宋隐再道:“大学生想跨专业蹭课,再容易不过。彭驰如果大学期间仍对化学感兴趣,完全有条件自学。”
蒋民的表情越渐严肃:“所以他完全具备独立从夹竹桃的枝叶中提取毒素的条件!”
“是。不过,就算不具备化学本科背景, 提取这种毒素也不难,凭借中学掌握的基础知识基本也就够了。”
宋隐道,“……其实无非是纯度上的差异。想提取出高纯度的毒素,设备的确需要达到实验室级别的才行,但普通纯度的,自己也能提取,注意风险防范就是了。”
蒋民又有了新的疑虑:“按刘正文的说法,那都是三个月前的事儿了,现在他家……”
只听宋隐道:“这方面,我倒觉得不用担心。彭驰不想让警察和保险调查员追究他的故事,所以才会设置定时微博。
“既然这样,他恐怕也不会处理提取强心苷毒素时用到的工具。这样他才能确保,警察上门时能查到他自杀的铁证。”
连潮想的与宋隐完全一样。
也正因为如此,他才会立刻提出要去彭驰家一趟。
从当地市局借来的警用商务车上有现场勘查的设备。
不久后,连潮一行便戴着鞋套脚套进入了彭驰家中。
不出所料,他们看到了提取毒素遗留下来的所有痕迹。
咖啡研磨机里残留的不是咖啡粉,而是夹竹桃枝叶磨成粉后的剩余粉末。
几片未能完全磨碎的、干枯发黑的夹竹桃碎叶,还藏在刀片之间的缝隙里。
研磨机的旁边放着一把剪刀,上面残留着发黄的乳白色植物汁液,再旁边是电磁炉,它的周围摆着几个明显是用过的烧杯,垃圾桶里则有大量的、尚带有植物纤维的咖啡滤纸。
除此之外,提高毒素纯度会用到的医用酒精、□□等物,也一一在这栋公寓里找到了,并且它们基本都快被用光了,几乎只剩下一个个空瓶……
在这样的环境中操作□□和加热浓缩毒物,已经像是在慢性自杀了。
宋隐下意识地皱起眉,刚这么想着,忽听卫生间方向传来了蒋民的声音:“卧槽,我说怎么这么臭……你们来看!”
宋隐与连潮对视一眼,当即走了过去,只见卫生间垃圾桶里竟然有很多只已经腐烂发臭的老鼠尸体。
如无意外,彭驰应该是在正式行动前,对老鼠做过实验,为的是查看自己有没有成功提取毒素。
这更加说明,尽管他迟迟没有敲定具体的下手时间和地点,但早就已经下定了杀死丁曼语和他自己的决心。
刘正文站在房门口,被要求不得进入。
但通过在门口观察,他已明白过来什么,不由后怕地白着一张脸道:“二、二位警官……彭驰不会是在……在弄什么毒物吧?怪不得他不让我碰他的咖啡机之类的东西……那我、我会不会不小心吸入过一些?我要不要去检查身体啊?”
想起什么后,他颇为惊恐地看向宋隐:“这位宋警官,是法医是吧?你懂活人的医学吗?我还有救吗?”
宋隐:“……”
现场需要搜集的各种证据实在太多,连潮打电话寻求了当地同僚的帮助。
一个小时后,当地市局的现勘、痕检、技侦等全都赶了过来,宋隐则在仔细查看彭驰家里的各种家具。
小到水杯的大小风格,浴室放的是电动还是手动牙刷……所有细节,宋隐决定都不放过。
这对他完善彭驰的特写会非常有帮助。
一段时间后,宋隐顺着楼梯,来到了这栋挑高式酒店公寓的二楼。
一楼的环境相对杂乱,尤其是厨房,以及旁边几乎是被当做了毒物制造实验室的咖啡吧台。
二楼则有很大的差别。
楼梯一侧是书房,另一侧则是卧室,两间房布置得颇为精致,墙面上挂着风格各异的画,地上散落着半成品的雕塑,桌上还摆着闽南地区的布袋布偶一类的非遗产品。
宋隐想起来,彭驰的母亲是做艺术品投资的,这些有可能是她公司遗留下来的、而暂时没能倒卖出手的东西。
走进卧室,宋隐注意到这里隔出了一个衣帽间。
衣帽间不算大,里里满满当当摆着的却不是衣裤,而是一种看起来颇为奇怪的玩偶。
阳光斜着打进来,照亮堆在一起的玩偶的半边脸,它们直勾勾地盯着人,脸上的笑容莫名显出了几分诡谲。
这种玩偶的画风偏欧美,明显不属于非遗艺术品,也显然不是《仙之逆旅》的游戏周边。
宋隐下意识皱了眉,总觉得它们看起来有几分眼熟,不过暂时没能回忆起什么。
他只得先拿手机给玩偶们拍了照,打算在网上通过图片搜索试试看。
不过在搜索前,宋隐先下楼去到房门口,找到了面色如土的刘正文,把手机里的照片递给他看:
“你知道这些玩偶是什么东西吗?”
刘正文快速地点了点头,算是节省了宋隐的调查时间。
只听他道:“这叫啵啾小人,前几年流行过一阵子……害,说起来,它们无非就是玩偶而已,却被人炒作到了天价。彭驰的妈妈就是当了接盘侠,才破产的!
“我差点跟着彭驰买入呢,当时大家都在吹,什么今天20万入手,明天就能卖100万。幸好我连20万都没有。”
·
“Can you walk on the water if I, you and I.
“Because your bloods running cold outside the familiar true to life……”
次日清晨,清风街的街角停着一辆低调的黑色SUV.
车载音响里正在播放一首旋律阴郁、歌词则显得有些晦涩的歌曲。
坐在副驾驶上的赫然是江见萤。
由于自小学习认真,年仅10岁的她完全能听懂歌词,只是并不能理解其中的含义,不免好奇地问驾驶座上的人:
“哥哥,这歌词是什么意思啊?什么叫‘你能不能和我一起在水面上走路’?外国也有水上漂这种武术吗?”
驾驶座上坐着的赫然是Joker。
他原本轮廓深邃的脸庞在深冬清晨的雾色中显得有些朦胧,若是隔着车窗往里望,就像是蒙了一层灰白的纸。
他并没有回答江见萤这句无厘头的问话,只是压低了帽檐,微微侧过身体,斜对面的路灯柱刚好挡住他大半个身体。
江见萤再问:“我们不是要去学校的吗?怎么停在这儿了?”
Joker仍是不说话。
江见萤只得自己找乐子。
她一边听着歌,一边顺着Joker的目光,看到对面街角咖啡馆的门口,站着一个正握着手机打电话的男人。
江见萤之所以一眼看见他,是因为他实在太好看了,是人群中格外突出的存在。
略显厚重的羽绒服难掩他利落而略显清瘦的身影。
他微微缩着肩,鼻尖、耳朵、还有握着手机的五指全都被冻得有些发红,一双眼睛极为漂亮,好似拢着一层薄雾,远远看去,他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一幅画一般。
车载音响里,来自北欧的女歌手继续唱着:
“Can you walk on the water if I, you and I.
“Or keep your eyes on the road and live there familiar without you and I.
“It glows with gates of gold true to life.”
Joker这才回答起江见萤刚才的话:“walk on the water,是《马太福音》里的一段故事——
“耶稣在喂饱五千人后,让门徒门先乘船渡海,自己则上山去祷告,一夜之后,才经由海面走向船只与他们汇合。
“见有人在海面上行走,门徒们非常害怕,以为遇到了鬼,后来耶稣出言安抚了他们,但他们仍不敢相信。
“这个时候,有个叫彼得的门徒便对耶稣说:‘主啊,如果是你,请叫我从水面上走到你那里去。’
“耶稣应下后,施展神迹,让彼得有了能在水面上行走的能力。可对于眼前的人到底是不是耶稣,彼得仍心存怀疑,尤其是看到风浪忽然打起来的时候……于是他沉入了海中。”
江见萤不由问:“啊?彼得死了吗?”
“没有。耶稣救了他。”
Joker盯着宋隐所在的方向,其后的瞳孔就如故事里的海水般深不可测,“所以这句歌词的意思是,只要你相信我,我们就都能在水面上行走,如果你怀疑我,我们就会一起沉入深渊。”
江见萤很好奇地问:“你好像很伤心。你是不是被人怀疑过?”
“And our love is a ghost that the others cant see.
“Its a danger.
“Every shade of us you fade down to keep.”
Joker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淡淡望着宋隐,轻声翻译了接下来的歌词给小女孩听:“我们的爱是幽灵,别人无法见证。
“它是个危险。
“每一个我们共同的影子里,你的身影都已消失。”
江见萤歪着脑袋晃动着双腿,似乎并不能听懂。
她只是很虔诚道:“我们的大帝也是耶稣的弟子吧。可我不懂耶稣。我只会信仰大帝。嗯,为了避免沉入深渊,我永远都不会怀疑大帝!”
就在这个时候,对面咖啡馆的玻璃门上贴上一只苍劲有力的手掌,它蓦地推开门,手的主人随即走了出来。
就在他的脸出现在视线范围的前一刻,Joker声音微微一沉:“萤萤,闭上眼睛,别看对面。”
江见萤不懂为什么要闭眼,但她乖乖照做了。
尽管她也很好奇,刚走出咖啡馆的男人到底是什么人。
又或者说,她很好奇,让一个那么好看的哥哥在路边安稳等待着的,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刚从咖啡馆里出来的男人当然是连潮。
他手里拎着一个袋子,见到宋隐后,便从袋子里拿出一杯咖啡递给他。
晨风吹乱了宋隐额前的碎发,在他低头接过咖啡的瞬间,连潮很自然地伸手帮忙捋了一下他的头发,再拉了一把他的衣领,紧接着板着脸,语带呵斥般说了句:“天冷,当心着凉。”
当然,Joker并不能听见他的话,只是从口型辨认的。
连潮和宋隐很快转过身去往了前方拐角的停车场。
Joker瞥一眼他们的背影,发动了SUV,打着方向盘调头,将车开往了另一个方向。
副驾驶座上的江见萤睁开眼睛的时候,这首歌正好唱了最后一句:
“Oh what you do to me. Gonna be the death of me.”
这次她听懂了——
“看看你对我做了什么。那会是我的死期。”
作者有话说:
强推文里提到的这首歌《familiar》^_^
第80章 不许喝奶茶
从彭驰家离开的次日。
连潮安排了痕检和现勘小组来芒市, 将那栋酒店式公寓的现勘工作进行收尾,蒋民也留下来帮忙了。
于是这日傍晚回淮市的高铁上,只有连潮与宋隐两人。
进高铁站, 被连潮领着往VIP休息区时, 宋隐才知道他买的是商务座:“感谢领导自费请客。可怜的蒋民同学。”
连潮正拉着行李箱往前走,闻言便侧头看向了宋隐, 过了一会儿才继续目视前方:“等上车了好好睡一觉。我看你昨晚没怎么睡着。”
宋隐跟上他的脚步问:“所以,你昨晚也没睡好?我翻身的时候吵到你了么?”
“不会。但我发现, 昨天从彭驰家离开后, 你的情绪就不太对劲了。是想到什么事了吗?”
“……也没什么, 就是看到那个啵啾小人后,想到以前也有身边的亲戚遇到类似的事。”
“嗯。我知道这种玩偶。之前我有个表妹也花了大价钱购入。好在她只是跟风买来玩的, 不是拿来做投资的。”
走进休息室坐下, 连潮再看向宋隐,“是因为这个不开心?”
宋隐坐在了连潮身边:“可能奶茶里的咖啡因太多, 喝完脑子停不下来,也就想得比较多……
“比如,如果彭驰的妈妈没有踏入投资陷阱,没有破产, 可能就没有现在的一切。”
“有可能吧。不过投机本身就很有风险,性质就跟赌博差不多。有输就有赢。常在河边走, 不该赌自己不是湿鞋的那个。”
说完这话,瞥见宋隐微微挑了眉, 连潮问他:“怎么?我话说得有些狠?”
宋隐淡淡笑着摇了头:“我只是觉得……你应该永远不会选择投机。你一直是个原则性很强的人。”
“你呢?”连潮问他,“你喜欢赌?”
宋隐想了想后道:“分情况吧。”
“嗯?”
“要看战利品我感不感兴趣了。”
20分钟后,连潮与宋隐坐上了高铁。
宋隐果然安心地睡了一个小时才坐起来。
吃完晚饭他点了杯奶茶,连潮冷不防侧过头, 便看见了他一边咬着吸管喝,一边刷手机的模样。
紧接着几乎是不受控制地,他想起宋隐说的那句:“这种纸吸管就跟现在的男人一样不中用,随便咬两口就软了。”
连潮:“……”
他皱起眉来,收回视线后下意识地扶着额。
大脑却再次不受控制起来。
吸管那么细,怎么能——
宋隐到底想表达什么?
……他想咬什么?
又或者说……他在质疑什么?
喉结再滚动两下,连潮放下手臂,再侧头朝宋隐看去。
他刷手机的样子很专注,翻着页的同时又无意识地咬了下吸管,尖尖的犬齿在唇瓣上出现了又隐没。
见状,连潮瞳色一暗,与此同时喉结再狠狠一动。
他想起了那晚亲吻宋隐时,他的唇乃至牙齿的所有触感。
那之后的次日,他没提这件事,宋隐却居然也没提,像是喝酒了,根本什么也不记得。
——真不记得了吗?
连潮眉头皱得更紧,抬手微微松了下领口。
宋隐这会儿倒是在干正经事。
他正拿手机搜着的是彭驰母亲公司的经营情况、以及相关的信息报道。
看着看着,他有些困了,打了个呵欠,正要再喝一口奶茶,却被连潮忽然按住了手。
“嗯?”宋隐疑惑地抬眸看向连潮。
只见连潮板着脸从他手里直接拿走了奶茶,还说了一句:“别再喝这个了。”
宋隐:“?”
连潮皱眉道:“这么快换口味,不喝苏打水了?不是说喝了奶茶睡不着么?”
宋隐:“晚上回去不还得审问如歌么,所以——”
不待他说完,连潮直接把一杯清淡的茉莉清茶塞进他的手里,语气颇为不容置疑:“喝这个。”
宋隐:“……哦。”
“以后别喝这种带吸管的。”
“?”
“也别咬来咬去。”
“?”
“存在卫生隐患。”
“……哦。”
·
两人回到淮市市局的时候,夜色已深。
而在他们离开期间,这里也发生了不少事。
首先是彭湘病情有了变化。
她那请假赶过来的父亲,顾不上看多年未见的儿子彭驰的尸体,也顾不上追究他的死因,立马几句陪着彭湘去淮市的大医院住院了。
其次是如歌那边。
帮会的八个嫌疑人被要求不允许离开淮市,干脆也就住在了民宿。听闻这件事后,大部分人的家属都基于担心赶了过来。
如歌的父母当然也不例外。
如歌本名叫方珍宁,今天她和其余帮会成员全都被带到了市局,不过不同的是,其余人暂时都被安排在了一个会议室,只有她先被单独带进了审讯室。
她的父母听说这件事后,情绪非常激动,没忍住在市局哭闹了起来。
乐小冉好不容易把他们安抚好,一见到连潮出现在走廊,猜到他是管事儿的,两人当即又奔了过来。
“警察同志,是不是搞错了什么?宁宁怎么可能是嫌疑人呢?”
“宁宁从小遵纪守法!你看我手机拍的照,这是她的支教证明,她很善良的!”
“宁宁最懂事了啊,从不让我们操心,她怎么可能——”
……
连潮穿着一身黑色风衣,气场强大,而又周身散发着寒意,板着脸不说话的样子尤为唬人。
见到他这样子,方珍宁的父母明显是更慌了,当即声泪俱下起来。
“你们先去接待间等候,有消息我会及时通知你们。”
连潮尝试让自己看起来柔和一些,不过声音还是透着一股像是与生俱来的冷硬。
于是他的话显然没起到任何安抚效果,反而听起来跟宣布死刑似的。
方珍宁父母更慌了。
好在宋隐及时拉着行李箱走了过来:“这样,你们跟我去接待室,有什么想知道的,可以问我。
“先让我们连队去审讯室吧。他早点审讯完,你们也能早点见到方珍宁。”
有时候未知对于人类来说,是最大的恐惧了。
方珍宁父母之所以格外焦虑,是因为实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女儿又到底有没有犯法。
现在看有刑警愿意解答他们的疑惑,他们的情绪在一定程度上得到了平复,向宋隐道过谢后,便跟着他去往了接待间。
宋隐领着两位老人走远了。
连潮没有立刻去审讯室,而是驻足目送着他的背影。
最近宋隐的示好已经越来越不掩饰。
连潮刚开始也就很自然而然地,认为宋隐这么主动接过这个很难搞的任务,是为了替自己排忧解难。
可很快连潮发现,宋隐与二位老人沟通的样子格外认真,他不像在单纯地帮自己,也没有敷衍地走过场,而是真心实意地安抚他们。
意识到什么之后,连潮的心脏未知感到了些许酸涩。
他想起了宋隐的母亲特意请自己喝茶,就是为了向自己举报宋隐,称怀疑他杀了宋禄的样子。
最怕人比人。
方珍宁有对她很好的父母。
宋隐应该是对此感到歆羡的。
连潮转身走向了审讯室。
路上他拿出手机点进与宋隐的微信对话框,一时却也不知道怎么安慰对方比较好。
他打开表情包挑选了一会儿,找了个摸头的表情包发过去。
向着板着脸的、严肃到死的、惯用“呵呵”版笑脸表情包的领导,忽然改变了表达方式,宋隐估计是有些不习惯,过了一会儿后回了个“?”过来。
连潮:“…………”
数秒后,他打字:【辛苦了,我先带小郭审讯,忙完可以直接过来找我们】
片刻之后,审讯室内。
连潮与郭安全一起,见到了如歌,或者说方珍宁。
方珍宁大概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并不显得惊惶。
不过她那惨白如纸的脸上写满了担忧。
一见到连潮,方珍宁几乎想要站起来,却受制于手铐和特殊的座椅,而不得不把屁股牢牢钉在了座椅上。
然后她问出的第一个问题,不是辩解自己不是凶手,而问的是:“我能问下,香香怎么样了吗?她今天的情况有没有好点?她、她昨天忽然……”
连潮目光微沉,随即道:“她的父亲在照顾她,目前一切都好。请你放心。我认识的一位叔叔,在帝都的顶尖医院任职。
“我已经托他问了,他们医院正好有参与针对戈谢病新药的临床试验项目。先填申请表,参与体检,进入项目后,药物和治疗是不收取费用的。
“当然,医院对参与项目的人,在饮食和其余方面,应该会有一定的要求,这方面我都会告诉彭湘的父亲。新药如果效果不好,还有基因治疗可以尝试。你无需太过担心。”
方珍宁如释重负般,紧绷的身体像是一下子泄了劲,泪水再也忍不住地夺眶而出。
连潮给了她一些平复情绪的时间,没有立刻进行审讯。
郭安全也赶紧去拿了抽纸和一杯热水过来。
他是内敛的大直男性格,憋了半天没憋出话来,把水递给方珍宁后,只说出一句:“多喝点热水吧。”
方珍宁对彭湘的所有关心不似作假。
今晚在审讯室内见到她后,连潮几乎打消了最后一丝一缕。
于是等她情绪稳定后,他注视着她问道:“那晚你撞见彭驰的时候,他是不是正在给自己注射毒物?
“他已经在自杀了,你却非要去捅他几刀,这是因为你想把自杀案变成凶杀案……这样彭湘就能要到一笔赔偿,解决燃眉之急,是不是?”【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