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靡艳的双唇
吧台边, 一深一浅两道呼吸交错着,分不清谁是谁。
弥漫了桌椅地面的深蓝色氛围灯像冰冷的海,空气却热得仿佛要烧起来。
此时此刻, 紧贴着的两个身影看上去亲密无间, 轮廓几乎融为了一体。
可连潮感到怀里的人非常不真实,离自己很遥远。
连潮的这个吻很生涩, 却带着近乎蛮横的强势。
这绝不是暧昧的亲昵,也不是温柔的触碰, 而更像是一场源于本能的、濒临失控的掠夺。
难以言喻的、从未体会过的快意, 在转瞬间游走至连潮的全身, 连神经末梢都兴奋到了极致。
然而汹涌的感官浪潮之下,是更为激烈的天人交战——
宋隐是杀人凶手吗?
宋禄之死, 他到底有没有参与?
他与邪教牵连到底有多深?
他真的从未被洗脑, 从未加入过那个协会吗?
八年前举报向警方举报Joker时,他怀着什么样的心情?
凤芒山那场绑架案的真相是什么?
那封引自己来淮市的信, 又到底是不是出自他的手?
最后……他真的喜欢我吗?
他是真的喜欢我,亦或是只是为了找理由接近自己,达到某个不可告人的目的?
宋隐身上的谜团实在太多。
与他靠得太近,这绝不是一个明智的决定。
连潮知道自己此刻正在亲吻的, 很可能是一个极其高明可怕的罪犯。
怀里的人今晚有可能根本只是在装醉。
他的谎言被温叙白戳穿了,他担心阴谋败露, 于是不得不出此下策——
他试图通过蛊惑、引诱的方式,让自己主动放弃对他的调查。
长着这样一张脸的他有这样的自信, 也并不奇怪。
从小到大想必他收到了数之不尽的示好。
连温叙白这样的直男都能拜倒在他跟前。
理智上连潮知道自己该立刻抽身离去。
可掌下的腰肢劲瘦而柔韧,唇舌间的触感滚烫而美妙。
冷不防地,宋隐被吻得重了,轻轻发出了一声闷哼, 双颊立刻变得更红了,红得近乎是靡艳。
连潮向来引以为傲的理智,终究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他扣着宋隐后颈的手猛地收紧,手背上的根根青筋都凸了出来,用力如此之大,既像是想把怀中人的揉入骨血,又像是在与身体本能的欲望做激烈的对抗。
然后他忍不住张开双唇,重重咬了宋隐一下。
宋隐的唇因为吃痛而分开。
于是舌尖顺理成章地进入。
他们迎来了真正的唇舌纠缠。
然而在同一时刻,连潮拿出手铐,将自己和宋隐的手铐在了一起,像是在用最后一丝理智来压制这场沉沦——
他既在惩罚宋隐,也在惩罚自己。
“啪”,冰冷的镣铐合上了。
宋隐的双眼睁开了又闭上,不知道是醉还是醒。
连潮在彻底失控前离开了他的唇,然后他深深看宋隐一眼,牵着他去到了客房,转而又把他铐在了床头。
为宋隐脱下鞋,盖上被子,连潮去卫生间洗了好几把冷水脸。
可是不够。
根本不可能够。
于是他又冲了半个小时的澡。
时间已将近晚上7点。
连潮返回玄关拿上买回来的菜,去到了厨房做饭。
晚上9点半。宋隐被连潮叫醒。
他冲了个澡,顶着眩晕的大脑,一边按着太阳穴,一边去到了餐厅坐下。
餐桌上摆了颇为丰盛的菜品,全是江浙一带的特色菜。
两道荤菜是糟溜鱼片,腐皮包黄鱼。
前者是乌鱼片和酒糟等调料炒出来的,口感咸鲜中带着微甜,还有酒糟特有的醇香。
后者则是将黄鱼肉和荸荠碎混合在一起,再裹上豆腐皮炸出来的,吃起来外皮酥脆,内里的鱼肉则鲜嫩多汁。
素菜是一道荠菜冬笋炒年糕,冷盘是直接从生鲜超市买的现成的捞汁小海鲜。
最后连潮还做了芋艿鸭块汤,鸭腿被炖得很软烂,和粉糯细腻而又清甜的芋艿搭配起来格外适宜。
吃饭的时候两人几乎全程保持沉默。
连潮只在吃饭前说了一句:“考虑到今天吃饭时间比较晚,没做红肉。鱼肉晚上可以多吃点,不影响健康。”
“知道了。有劳。”
宋隐这么回道,老老实实吃饭了。
吃饭期间,宋隐没多说多余的话,主要是因为头疼。
他甚至没力气去思考,他和连潮之间到底怎么一回事。
事实上,回忆起不久前吧台那里发生过什么后,宋隐对自己说出口的话感到了些许惊讶。
但更多的是庆幸,他庆幸自己没有被连潮带着走,也没有被真正套出话。
宋隐几乎不喝酒,偶尔喝一次,就难受得厉害。
但他知道自己没有喝断片,也没有真正丧失理智。
非要说的话……酒精大概只是放大了他内心深处的情绪,让他把自己打开了,也让他比平时冲动了许多。
但也许那些话,本就是他想对连潮表达的,只是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契机。
宋隐现在没脑子思考太多。
把今天发生的所有事回忆一遍后,他对连潮现在的反应,感到非常的不可思议。
连潮吻了自己,不过宋隐并没有对这件事感到奇怪。
这本就是他借着酒劲想要达成的目的。
他真正的惊讶的是——
连潮居然有心情做这么多菜。
今天一大早,连潮就被最好的朋友忽悠到了凤芒山。
紧接着他看到了这位好朋友,和与自己有些暧昧的下属可疑地搂在了一起。
随后他被告知,这位下属很可能是当年绑架自己的团伙中的一员,可能知道他父母被杀的真相,可能是邪教的一份子,可能是最危险的罪犯,可能是来警局当内应的……
然后他吻了这位下属,又赶在一切失控前终止了一切。
最后他去到了厨房,做了一顿丰盛的晚餐。
此时此刻,连潮穿着规整的、被熨得一丝不苟的、手工制作的高级西装衬衫。
衬衫纽扣被扣到了最上方,喉结露了一半藏了一半,整个人不显山也不露水,看起来寡言沉默、高冷禁欲。
他又成了那个不为所动的入定僧人。
就好像吧台的那个吻,那短暂的失控,只是两个人共同经历的一场幻觉。
烈酒伤了胃,宋隐胃口不是太好,吃得不算多。
等一顿饭吃完,他站起来主动道:“有劳领导做饭。我来洗碗收拾,然后——”
“然后打算回家?”连潮抬眸看向宋隐,他的眼眸得像深不可测的海。
宋隐顿了一下,问:“不然……你还有什么事儿吗?”
连潮面色微沉,语气也很严肃:“宋隐,你应该知道,你现在身上的嫌疑很大。你说的很多事,都无从考证。”
“不应该是疑罪从无吗?”
“‘疑罪从无’是给人定罪用的。在我这里不适用。”
“嗯,所以?”
“所以,光像之前查手机还不够,我要时刻盯着你。”
话到这里,连潮站起身来:“你酒喝多了,我泡了茶,去喝掉,然后休息一会儿。这里我来收拾。
“等收拾完,我陪你回趟家收拾行李。你搬过来住。”
宋隐没说话。
连潮冷着脸问他:“有异议?”
沉默了一会儿,宋隐反问:“有异议的话,我会被停职,失去这份工作?”
“是。”连潮很严肃,像是真不留一丝情面,“如果你拒绝这个提议,我会立刻写一份情况说明递上去,你需要即刻接受停职调查。如果你答应,我可以先通过自己的渠道调查,后续对你的处理,等我查完了再说。”
宋隐目光闪烁了一下,漂亮的眼睛好像又起了雾。
静静看连潮片刻,他道:“如果我答应你,你也会承担很大的风险。连队,万一我真是罪犯,真是邪教分子,到时候他们也许会以为你在包庇我。”
连潮的表情并无任何变化:“所以我要让你时刻处在我的监控下,这是对你负责,也是对我自己负责。”
宋隐又不说话了。
连潮等了大概三分钟,问他:“考虑好了吗?”
宋隐抿了抿嘴,目光呈现出了些许复杂。
不过他最终点了头:“好。我答应你。”
这晚,宋隐果然在连潮的陪同下回到家,简单收拾了一下行李后,就住进了连潮家的客房。
按连潮的意思,今天他先把最近会用到的东西拿上,其余的以后可以再慢慢搬。
整理行李的时候出了点汗,于是宋隐又洗了个澡。
洗完澡,吹干头发的他正要睡,连潮敲敲门,走了进来,只见他的手里拿着一个熟悉的手铐。
宋隐微微张大眼睛:“你要让我被铐着睡?”
连潮沉眸看着他:“答应吗?”
宋隐问:“……如果我半夜想上厕所呢?”
连潮把宋隐的手机放上床头柜,那是他能够轻易伸手够到的距离:“有事随时可以给我打电话。”
“真要管我这么严?”
“不是你亲口说的吗,喜欢被我管教。”
“……”
宋隐的目光掠过床头柜上的手机,再看向连潮:“我的手机……检查完了?”
“嗯。今天的查完了。明天再说明天的。”连潮居高临下地看着宋隐,下命令似的,“手伸出来。”
宋隐伸出左手。
连潮便顺势把他的左手铐在了床柱上。
走到房门口后,连潮帮宋隐熄了灯。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借着从窗帘缝隙间透过来的些许月光,看向床上宋隐瘦削的侧影。
过了一会儿,他沉声道:“宋隐,你说你憎恨Joker,是因为他曾借感情的名义欺骗你。
“你厌烦温叙白的理由也是一样的。
“我姑且信你的这些话是真的……那么,以己度人,你应该不会做出同样的事,是不是?
“除非你说的每句话都在骗我。”
“晚安宋宋,祝你做个好梦。”
宋隐闭上眼睛。
而在床正对着的一个花瓶上方,摄像头悄然亮了起来。
·
同一时刻,淮市的另一头。
姜南祺住在临时租的房子里,用曲面屏玩起了《仙之逆旅》这款游戏。
他在他哥宋隐电脑上见过这款游戏的图标,好奇之下追问过他,想让宋隐带自己玩儿。
谁料宋隐脸色骤变,当场把他赶了出去。
并不知道宋隐为何对这游戏讳莫如深,姜南祺有次正找不到游戏玩,干脆也就下载了这款,一直玩到了现在。
不过他能用来玩游戏的时间不多,大部分时候都是代练在帮他做日常。
这晚,刚打开游戏,姜南祺发现世界频道很热闹:
[天啊,听说了吗?居然还有人敢出蝶仙的cos!]
[谁啊?她不怕死吗?cos过蝶仙的人全都死了,她不会不知道吧?]
[谁晓得,反正是那个谁亲口说的,就那个很有名的白富美阵营女神,之前在贴吧爆过照的,确实漂亮]
[她在哪儿出cos?]
[淮市旧时光广场的漫展]
[淮市人飘过,咱们淮市也是好起来了,居然能办漫展了,我们老二次元有救了]
……
姜南祺感到颇为好奇,一边盯着世界频道,一边去贴吧浏览了一圈。
然后他搞明白了大概情况——
所谓“蝶仙”,是这个游戏里的一个知名NPC。
这个角色有一段非常凄美的爱情故事。
故事里有一个很厉害的书生,能赋予所画之物灵性。
一日他画了一只蝴蝶,这只蝴蝶也便有了灵性,并且深深爱上了这个书生。
可惜她不是人,没有肉身,无法与书生厮守,于是就去求狐仙娘娘,让其用陶土捏了一个肉身。
附身于陶土的蝴蝶“活”了过来,顺利与书生相爱了。
后来某一日,她一时不慎摔了一跤,陶土意外出现了裂痕,她只能暂时离开书生,前去找狐仙娘娘帮忙修复。
然而狐仙娘娘外出不在。
她等了一段时间没等到,只能又回到了书生的家,可是就在这个时候她发现,书生居然与另一个女人在一起了,那个女人还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
蝴蝶心痛难忍,却也只能再去找狐仙娘娘帮忙。
狐仙娘娘倒是回来了。
听到蝴蝶的事情,她叹了一口气,说自己当初在见蝴蝶之前,有个女人刚来狐仙庙求过姻缘。捏脸的时候,狐仙娘娘想到了那个女人,觉得她很漂亮,也就直接用了她的脸。
“大概都是命数吧。”狐仙娘娘这样劝蝴蝶,“也许这段姻缘本就是她和书生的,你反而偷了她的情缘。”
蝴蝶哪里甘心,顶着残破皲裂的肉身回去找到了书生,希望他能离开另一个女人,和自己在一起。
书生却只当她是邪魔妖物,一把火把她的肉身连同魂灵一起烧了个干干净。
一个满怀爱慕之心的灵体,就此成了怨灵般的存在。
玩家见到她的时候,她总是流着泪问:
“他为什么要杀我?为什么要背叛我?”
“我明明是他创造的啊!”
“他为什么会轻易爱上别人?”
“他爱的应该是我才对啊!他知道他最初爱上的人,是我,而不是后来那个女人吗?!”
“人这种东西,太善变,我要杀光所有人!”
……
现在贴吧里流行的说法是,这位蝶仙由于怨气太深,已经从游戏里蔓延到了现实——
目前有三个女孩分别在不同的时间,在不同的漫展上cos过她。
但她们全都在不久后,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去世了。
即将第四个cos她的人,据说是淮市本地的白富美。
交际面极广的姜南祺赶紧搜了一下,发现这个人,自己还真在某个Party上见过。
她叫丁曼语,今年才19岁,她家算不上大富大贵,但有一个效益不错的厂子,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姜南祺有一位当法医的哥哥,自然也就不信鬼神。
但当看到丁曼语PO出来的那张照片后,他实在觉得有点瘆得慌——
她顶着一头长发,脸色白得像纸一样,眉如远黛,眸若点漆,眼神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幽怨,就像是……
就像是真被那蝶仙附体了似的!
第62章 控制欲上瘾
回到主卧后, 连潮并没有立刻睡觉。
他坐上床,将笔记本电脑打开,屏幕赫然出现了不远外次卧的情形。
傍晚去超市采购完回到家, 他看到宋隐解开了手铐。
于是在把酒醉后陷入昏睡的宋隐送进次卧后, 在做饭前,他先给次卧装了摄像头。
非如此, 他不能放心。
连潮从小到大,都是最循规蹈矩的那种人。
他对他人严格, 对自己更严格。
他的生活好像被框在了一个框里, 杯子下一定会放杯垫, 睡过的被子会叠成豆腐块。
学生时期他没有翘过一节课,从不曾抽烟喝酒去网吧。
工作后, 基于特殊的职业性质, 他更是严格遵守纪律,从不越雷池一步, 一次迟到记录也不曾有过。
在今天之前,连潮从没想过自己会做出这种事——
强迫另一个男人住进自己的家,在他睡觉的时候用手铐铐住他,还要再放一个摄像头监视他的一举一动。
半夜他无论是想要喝水上厕所……
都必须向自己呼叫, 取得自己的允许才可以。
是宋隐改变了自己?
亦或是,自己生来如此, 只是被宋隐解放了天性?
连潮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眼前的一切都让人上瘾。
大概是酒精的关系,一整夜宋隐都睡得很熟, 连姿势都没有变过,自然也就没有通过电话找连潮求助。
连潮于早上6点醒来,他第一时间从床头柜上端起笔记本,透过屏幕看向次卧的情形。
只见宋隐依然闭着眼。
他的手还被铐着, 神态却安详,昨晚倒像是睡得很好。
轻轻吸了,一口气,连潮把电脑放到一边,下床去到浴室冲了个澡,然后去到了厨房做早饭。
等早饭做好,连潮想到什么,把水袋找出来充了电,
然后他拿着热水袋走到次卧外,敲了三下次卧的门,再径直推门而入:“宋隐,起床吃饭了。”
好一会儿后,宋隐才睁开眼睛。
他的眼神透着极大的困倦,表情则带着被吵醒的不满:“几点了?”
“早上7点半。”
“今天星期天。不上班。为什么要起这么早?”
“按时吃早饭,然后跟我打拳做操。”
“?”
“强身健体。当刑警的不能疏于锻炼。”
“……”
“在我家住,就得全听我的。”
“……”
连潮去到床边,帮宋隐取下了铐了他一整晚的手铐。
宋隐却俨然不愿起床,又闭上了眼睛,与此同时下意识做了个活动手腕的动作。
连潮瞥见他手上的红痕,弯腰将刚充好的热水袋垫在了他的手腕下方:“先热敷下这里,之后再热敷下肩膀。”
“嗯。”宋隐仍闭着眼,也不知道听没听见。
连潮似笑非笑看他一眼,进一步躬下身,在他的耳侧沉声道:“今晚不用手铐,换种东西。”
宋隐缓缓睁开眼,对上他的目光:“嗯?换什么?”
连潮道:“挑根长一点的锁链。方便你在床上转身活动的那种。”
宋隐很认真地问连潮:“你打算晚上这样限制我多久?”
“暂时一周。具体看你表现。接受吗?”
“……”
“再睡二十分钟吧,到时候我来叫你。吃完早饭,我们还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
“设置呼叫转移。以后打给你的所有电话,我先接。”
“……”
“不接受?”
“……知道了。”
20分钟后,宋隐被准时叫起床。
待洗漱结束,他果然被连潮拉着做了锻炼。
随后两个人一起吃了早饭,紧接着就开始设置手机的呼叫转移了——
以后所有打给宋隐的电话,都会直接打到连潮那里。
做完所有设置后,宋隐把自己的手机放了餐桌上。
他不但没有感到任何不快,反而感到了一股轻松。一种从此不用社交,有人帮他接电话应付一切的那种轻松。
事实上,昨晚手被铐住的时候,宋隐也并不反感。
相反,他感觉到了安全,甚至睡了个前所未有的安稳觉。
他知道自己大概在很久以前就有点病态了。
他喜欢这种被人彻底操控的感觉。
当然,这个人他要好好挑选,不能轻率。
连潮无疑是个合适的人。
再合适也不过了。
他游走在悬崖边,时常想去悬崖下看一看,也许哪天就真的下去了。
他知道连潮是会把他拉回来的那个人。
他是真的乐意被连潮管。
宋隐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见状连潮便知道,在其他人那里会被视作控制狂的疯狂举动,在宋隐这里还真成了奖励。
连潮站起身来,正要收拾碗筷,手机响了。
电话那头的人是姜南祺,听连潮说了一声“喂”之后,他明显一愣:“你是——”
“我是连潮。”连潮道,“你找宋隐?”
“我明明给我哥打的电话啊……”
“他就在我旁边,我会点公放,你有什么事,可以直接和他讲。”
连潮按下公放键,把手机放在了餐桌上。
姜南祺明显还有些懵。
宋隐已开口道:“南祺?我在,有话直接讲,不要紧。”
姜南祺实在搞不清楚状况,但眼下也顾不上追问呼叫转移的问题,当即讲述起蝶仙相关的可怕传闻。
“……哥,这不会是连环杀人案吧?
“我刚搜了下,早些年也有很多人cos蝶仙的,不过都没出事。事情是从今年下半年开始变得不对劲的,有三个cos过她的人,真的全都死了!
“对了,今年10月份左右,蝶仙不是出了新的剧情片嘛。她恋慕的书生,和另一个女人生了孩子,蝶仙只能远远看着他们一家三口过年的故事……
“蝶仙彻底发疯黑化了,好多玩家看完动画也气炸了。
“这第一个死者,就死于今年10月,正好是新剧情出来的时候。所以啊,很多人就说,蝶仙的怨念彻底被触发了!
“大家都说,蝶仙恨极了每一个和她长得像的人,这才会杀死那些试图打扮成她的coser!”
与姜南祺沟通几句后,宋隐挂了电话。
他把连潮的手机递过去,转而拿起了自己的手机:“我搜一下相关新闻。”
连潮道:“一会儿去书房用台式机搜索吧,方便点。”
宋隐点头:“好。”
连潮的声音微沉:“不过在此之前,你还有别的事情要交代。”
宋隐好奇地看向他:“什么事?”
“《仙之逆旅》,听姜南祺的意思,你们都玩这个游戏?”
“我很久以前就不玩了。”
“账号还在?”
“在。”
“好。等会儿打开我的电脑后,把这个游戏下载了。”
“……你要玩儿?”
“不玩。看看你的账号。”
“嗯。知道了。”
早餐结束,宋隐与连潮一起收拾桌子洗了碗。
随后两人便一起去到了书房。
姜南祺通过微信发了个链接过来。
宋隐用电脑登录微信,点进链接,继而看到了一篇由自媒体撰写的文章,标题取得非常耸人听闻——
《震惊!蝶仙的眼睛在盯着每个 coser!!!》
从今年10月开始,有三名死者被认为和蝶仙有关。
文章的第一部分,便是对她们的情况做了总结。
第一名死者27岁,是一位人气颇高的coser,微博粉丝近百万,网名是追云逐月。
今年10月份,游戏制作方发布了跟蝶仙有关的最新版剧情动画,由于剧情太狗血太虐,蝶仙的遭遇太悲惨,在网上引发了非常热烈讨论,几乎所有玩家都在骂策划不做人。
当然,一片骂声中,蝶仙和游戏的热度双双居高不下。
那位名叫追云逐月的coser,便趁势在魔都的某漫展上cos了蝶仙,却在漫展结束后不久,因心脏病发作去世了。
同为coser的她的好朋友发微博称,自从参加了那次漫展,追云逐月每晚都会做跟蝶仙有关的噩梦。
梦里的蝶仙总会幽幽地盯着追云逐月的眼睛,说出一句:“我不许你和我长得一样!”
至于第二名死者,她死的时候年仅21岁。
她并不是职业coser,是一个还在上学的大学生,也是《仙之逆旅》的资深玩家。
今年11月,这位姑娘和游戏里的好友们约在了某二次元商城线下面基。
大家约定好,见面时每个人都要cos一个游戏里的角色,这位姑娘选择的恰是蝶仙。
谁料仅仅三天后,她就在租的房子里触电身亡了。
公众号文章并没有刊登她清晰的正脸照,不过给出了她一半脸被头发挡住的尸体照片,看着颇为瘆人。
第三个死者的情况,和第二个差不多。
她是素人,cos蝶仙只是私人行为。
她也死在今年11月,死因是意外坠亡。
一个两个是意外,可接连三个人因为cos了蝶仙而死亡,这就实在不同寻常了。
文章洗脑般重复地连续打出了三段文字:
“蝶仙的眼睛在盯着每个 coser!”
“她不允许有人当她的替身!”
文章的第一部分至此结束。
至于第二部分,则是专门用来介绍丁曼语的。
丁曼语便是这回即将cos蝶仙的那位姑娘。
她年仅19岁,竟敢cos蝶仙。
文章先是对她的这种大胆,表现出了强烈的震惊,接下来便详细介绍起她的情况。
大量的丁曼语的高清精修美照,被放进了随后的正文中,跟写真集也没差了。
作者把她的脸和气质吹得神乎其神,还用大量笔墨渲染她本身也有种疯批气质,与蝶仙极为契合,最后还不忘把本次漫展的举办地点、时间、以及丁曼语出场的时间,裂了个详细的表。
这篇文章,连潮是陪着宋隐一起看的。
他当即搜索了第一个死者“追云逐月”的微博,再问宋隐:你怎么看?”
宋隐把鼠标往上滑,翻到了文章的第一部分,指着第二位据说是被电死死者的照片道:“恐怕只有第一个死者是真的,后两个都是假的。
“你看这张照片,她身上的电流斑完全不对劲,明显是通过化妆伪造的。”
连潮快速浏览了追云逐月的一部分微博,再做了相关搜寻,片刻后道:“‘追云逐月’罹患先天性心脏病,cos蝶仙的时候身体已经很勉强了。她应该就是自然病逝的。
“第一个出来爆料她做了有关蝶仙噩梦的那个所谓好朋友,也是一名coser,两人风格相近,存在竞争关系,不久前刚在网上公开撕过。
“搞不好她发那篇微博,纯粹为了消费死者,吃流量编故事。追云逐月可能根本没有梦见过蝶仙。”
宋隐打开电脑网页又做了一番搜索:“唔,这篇文章的自媒体叫‘娱乐大过天’,查到了它背靠的MCN公司是‘饭鱼’……”
连潮放下手机,垂眸看向宋隐:“丁曼语签的公司,该不会也是MCN?”
“正是这样。”宋隐道,“就目前看来,所谓的‘cos过蝶仙的人都会死’,是纯粹的炒作行为。饭鱼这家MCN想推利用这个热度,把丁曼语炒作成网红。”
连潮重新拿起手机打出了几个电话,为的是将这个情况反馈给相关单位,让他们进行核实并采取相应的处置办法。
之后连潮再拖来椅子坐到宋隐旁边。
宋隐知道他想做什么,这便进入了《仙之逆旅》的官网,点击了下载游戏。
“领导,这游戏挺大,下载和安装会花费一段时间,你要不……先看会儿书什么的?”
连潮点点头,果然拿起了一本书看。
居然是法医植物学相关的书。
注意到这点后,宋隐问他:“对了连队,你平时看推理小说吗?”
连潮把书翻到四分之三的地方:“比如谁写的?”
宋隐道:“比如江户川乱步。”
连潮想起什么后道:“那个动漫……叫《名侦探柯南》的,里面主角为自己编的姓,是不是就是来自这个作者?”
宋隐点头:“对。”
连潮又道:“没看过他写的小说。不是很感兴趣。怎么忽然问这个?”
“你是不是觉得,这种推理小说写得很扯淡?”
“当然不是。只是很多推理小说,为了成全凶手的核心诡计,确实或多或少地,弱化了警察和刑侦技术的作用。有时候看着就有些出戏。你问这个——”
“没什么。不介意的话,改天推荐你一本他的书。”
“就这样?不是话里有话?”
“就这样。你看书吧,我不打扰你了。”
“宋隐,我这里的书,你随便看。”
“好。谢谢。”
“你想放过来的书,也可以随便放。我的书架是先按类别,再按书名首字母的顺序排的。但这方面,我不要求你一定按我的方式来。你可以按你习惯的方式放书。”
宋隐来到了明显是“世界名著区”的地方。
这里的书太多没有拆封,也不知道连潮有没有看过。
他随意拿出一本毛姆的《面纱》,撕开塑封后,翻开了第一页:“没关系,就按你的要求来,我记住了。这样找书很方便。”
连潮的目光从书本上移开,再朝宋隐看了去。
他坐在灯下,看书的侧影显得专注而认真,刚才脱口而出话的则是格外乖巧,再次满足了连潮心中奇异的控制欲。
从小到大,连潮很少与人像这样共处一室,却只是默默做着各自的事情,他忽然感到了一种奇异的安稳。
让宋隐住进来,本意确实是想监视他、摸清他的底细。
可现在连潮发现,这种“同居”的感觉居然很好。
一段时间后,宋隐把书翻到了某一页,又问连潮:“连队,这本《面纱》你看过吗?”
“没有。”连潮道,“这次的书,是找人帮我填书架随便买的,很多还没来得及看。怎么?”
“这里面有一句很有名的话,很早前我看过,有点忘了,现在倒是翻到了……”
宋隐转过身来,抬眸看一眼连潮,又低下头,念出了那段著名的文字:
“我对你根本没抱幻想。我知道你愚蠢、轻佻、头脑空虚,然而我爱你。我知道你的企图、你的理想,你势利、庸俗,然而我爱你。我知道你是个二流货色,然而我爱你。
“……据我所知,人们在爱上一个人却得不到回报时,往往感到伤心失望,继而变成愤怒和尖刻。我从未奢望你来爱我,我从未设想你会有理由爱我,我也从未认为自己惹人爱慕。对我来说能被赐予机会爱你就应心怀感激了。”
宋隐的声音很清冽,也很平静,带着几分事不关己的疏离。灯光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扇形的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真实的情绪。
连潮的眉头几乎是本能地蹙起,锁住宋隐的目光骤然一沉,似是在探寻宋隐这句话的用意。
灯影似乎在两人之间拉出一道无形的、紧绷的弦。
就在连潮想要追问什么的时候,忽然之间,电脑传来了“叮”的一声提示——
《仙之逆旅》下载好了。
第63章 临我有神明
宋隐回到书桌前, 双击了那个熟悉的游戏图标。
“咔咔”两声后,伴随着一段古琴与箫声构筑的悠扬旋律,屏幕上出现了账号登录界面。
宋隐敲击键盘, 输入账号和密码。
一个长相英俊的道士形象随即出现在了屏幕上, 他的正下方赫然顶着四个大字“道隐无名。”
“大方无隅;大器晚成;大音希声;大象无形;道隐无名。夫唯道,善贷且成。”
连潮把椅子拖了过来, 看到这个名字后,不由低声念了《道德经》里的这句话, 再看向宋隐, “我猜你的名字是你外公取的?”
“是。”宋隐道, “不过当时我外公取这个‘隐’字给我,是基于他很喜欢的另一首诗——
“‘莫道隐微人不见, 暗中临我有神明’。”
这句诗字面上的意思很简单:不要以为自己在隐秘处的言行无人察觉, 冥冥之中总有 “神明” 在注视着自己。
其实就是说,真正的道德修养并非依赖外界监督, 而是即使在无人看见时,也需以 “神明临视” 的敬畏心来约束自己。
这句话无疑是徐若来对宋隐做人做事的要求,也像是某种很有预见性的箴言。
连潮颇受触动。
如果不是老先生已经病逝,他实在想拜见对方。
“老先生把你的名字取得很好。”
过了一会儿, 连潮语带几分深意道。
宋隐对上他的目光,忽然淡淡笑着问:“连队, 如果暗中真的有一直注视着你的神明,你觉得会是谁?”
宋隐这问题其实有些无厘头。
连潮倒也认真地想了想, 这才回复:“不知道。也许是我的父母吧。你呢?”
此刻宋隐脑中滑过的,是八年前的凤芒山上,他透过窗户看见的那枚打火机在半空中留下的一道抛物线。
然后他道:“我不喜欢看不见的神明。”
“你不认同你外公喜欢的这句诗?”
“倒也不是。”
“所以?”
“如果神明不可见,我会给自己重新找一个看得见的。”
连潮注视着宋隐的目光骤然深邃。
宋隐倒是及时避开他的目光, 正过头看向了游戏界面。
操控鼠标点进“道隐无名”这个角色,宋隐解释道:“我已经很久没玩了,对现在的玩法也不了解,只能给你介绍最基础的部分……对了,你想从哪里开始了解这个游戏?不然我把自己电脑搬过来,你建个号,我带你?
“是这样的,这个游戏玩法很丰富,但也很复杂,不容易上手。如果你之前没接触过这种网游,是需要一个‘师父’带的。这游戏里的师徒氛围还不错,很有江湖味。这也是很多人这么多年一直没退坑的原因。”
“暂时不用建号。我看看你的账号就行。”
“嗯。好。”
“你刚说,这游戏不好上手,通常都需要师父带?”
“有人带的话,比自己查攻略方便。”
“你当时是谁带的?”
“帮会里的大家。”
“帮会叫什么名字?”
“喏,点开这里可以看。”
连潮看到了【啊啊啊啊】这四个字。
其实他刚才就看到了“道隐无名”的下面挂着这四个字,只是没想到这居然会是帮会的名称。
宋隐操控角色去到了帮会领地:“我们帮现在人不多,是个养老帮。大家年纪都大了,三次元挺忙的。我偶尔上线,也就回帮会种种菜什么的。你看,这块地主要都是我在打理。”
花了差不多一个小时的时间,连潮跟着宋隐熟悉了一下这个游戏的角色和玩法。
其间,连潮把“道隐无名”这个角色收到的信全都做了查验,也把宋隐的好友列表过了一遍,暂时没有发现什么问题。
之后宋隐在游戏里随意为角色找了个风景优美的地方挂机,两个人便又在书房里看起了书。
不过这回宋隐另外换了一本书。
因为他手里的那本《面纱》,被连潮拿走了。
书的内容并不长,粗略地读的话,很快就能读完。
中午之前,连潮已经翻完整本书,了解到了大概内容。
开头第一章,讲的便是女主和情夫在家中偷情,却不料被丈夫发现了的故事。
丈夫只转动了卧室的门把手,并没有进屋戳破一切。
女主却决定破罐子破摔,趁此机会与丈夫摊牌。
她从小被母亲教导,要嫁给一个有权有势的男人,后来便是基于年龄的压力,在认为男方有钱有地位的情况下嫁给他的,可婚后两人并无共同语言,她认为自己与情夫之间才是真正的爱情。
宋隐先前念的那段话,便是两人摊牌之后,这位丈夫对女主说的。
然后他和女主打了个赌,如果她的那位情夫愿意与妻子离婚,转而与她在一起,自己也愿意放手。
但如果她的情夫不愿意这么做,她就要与作为细菌专家的自己,一起去到正在发生瘟疫的地区工作。
女主自信满满地同意了这个赌局。
她以为情夫很爱自己,一定会愿意为了自己离婚。
结果却早已被她那位睿智的丈夫所预见了——
情夫并不愿意离婚娶她。
爱情的虚伪泡沫被戳破,女主不得不跟随丈夫去到了危险万分的、正在发生霍乱的地区。
这便是前半部分的故事。
其实整本书讲的是女性成长,女主后来在防疫地区找到了真正的自我价值,她不顾危险全身心投入到了防疫工作中,帮助了很多的人,也真正发现了丈夫灵魂的闪光点。
但为何宋隐偏偏念了那段话?
怎么想都有些微妙。
中午连潮终究试探性地向宋隐问起了这个问题。
宋隐笑了笑,然后道:“我只是觉得那段话很有意思……怎么解读都可以。
“‘尽管我知道你的缺点,但我依然爱你’……这既可以理解为,他爱得深沉偏执,也可以理解为,他在PUA女主。
“连队,你知道我是怎么接触的这本书的吗?”
连潮放下筷子问他:“怎么接触的?”
宋隐道:“那会儿有人追求我妈。我爸察觉到了之后,送了她一本《面纱》,还把这段话所在的页数折了起来。
“我不知道毛姆原意是想表达什么,但我爸无疑是在PUA我妈。
“我亲眼看见了我妈一边读这本书,一边流眼泪的画面,基于好奇,也就找来看了看。 ”
连潮听罢这话当即皱了眉。
宋隐倒是好奇地看向他:“连队,如果你不介意回答的话……你父母感情好吗?”
连潮点点头:“虽然我不常见到他们,但我觉得他们感情很好。其实他们彼此陪伴的时间也很少,应该都是把各自的事业和目标放在第一位的那种人。
“但也正因为如此,他们的关系很健康,他们有自己的个人价值与梦想要实现,同时也很欣赏对方的才华与品行。
“他们的职业、性格都很不同,却能长久地在一起,我想这是因为他们两个人很有智慧、很成熟。”
宋隐微微眯了一下眼睛,然后垂着眼夹了一块糯米莲藕,不动声色地道:“所以他们对彼此是灵魂层面的欣赏……是真正的爱情。”
“当然。”连潮道,“我认为是这样。”
“是你理想中感情的模样吗?”
“……也许吧。”
连潮刚以为宋隐是在借此试探自己的爱情观,顺便试探两人后面有没有走下去的可能,忽然听他又问出一句:
“对了,那他们有考虑过要二胎什么的吗?”
宋隐铺垫了半天,问的竟是这个问题。
连潮确实没有想到,不免有些惊讶,过了一会儿才反问:“没听说过他们有这样的打算。”
“所以,你确定自己没有兄弟姐妹……是这样吗?”
“没有亲生的兄弟姐妹。堂的和表的有。怎么了?”
“……也没什么。我只是忽然在想,如果我有亲生的兄弟姐妹什么的,生活或许会有所不同……”
停顿了一会儿,宋隐咬一小口糯米莲藕,再看向连潮,“是这样,其实我一度怀疑我爸有一个私生子。无意冒犯,你父亲他……如果是你,你该怎么查这种事?”
“你该不会是想问,我父亲有没有可能有私生子?”
连潮眉梢微微一挑,目光却是一沉,“确实,娱乐圈挺乱的,很多人都被扒出来有私生子,或者情妇什么的。但我父亲不可能。他绝不是这样的人。
“我母亲有自己的事业,不需要在婚姻中依附丈夫,两人之间也没什么利益牵扯。如果我父亲真有什么,母亲绝不会和他在一起。
“我爸不可能有私生子。我确实没有任何兄弟姐妹。再说我出生那阵子,国家还在计划生育,他们不可能要二胎。宋隐——”
连潮眉峰下压,敏感如他,明显是感到了怀疑,“你问这个,到底是想知道什么?”
宋隐沉默了一会儿,把嘴里的藕片慢慢吃完,这才道:“我之前……看过你父亲的八卦,好奇问问。”
连潮嘴角勾了一下,是有点被气笑了。
在他看来,宋隐找的这个借口过于差劲,像是编都懒得编了,于是连潮厉色道:“加到两个星期。”
宋隐好奇地看着他:“……嗯?什么?”
“你不老实。惩罚要再加一个星期。”连潮道。
宋隐听懂了,毫无负担地吃起了菜,看他轻松愉快的样子,倒像是受到了奖励。
连潮瞥他一眼,终究重新端起了筷子,过了一会儿道:“对了,傍晚你和我一起去超市采购一下。
“蒋民他们要过来吃顿饭,当做是搬家后的暖房宴。本来搬完家就要办,因为安如韵的案子拖到了现在。”
“嗯。知道了。那……”
宋隐抬眸看向连潮,“我住在这里的事,怎么解释?”
连潮身体往椅背上一靠,倒是反问:“你来决定吧。你想怎么解释?”
“嗯……”宋隐上下打量了一眼连潮的表情,“我家要装修,暂时借住你这里?”
连潮面沉如水,看不出高兴还是生气,他只是用听不出半点情绪的陈述句道:“我说了,你决定就好。”
这日下午四点半。
蒋民来到了连潮新家附近的生鲜超市。
去领导家贺喜乔迁,当然不能空手去。
经过一番商量,蒋民、乐小冉、卓宛白、郭安全几人便商量好了,要一起在超市集合挑点礼物。
蒋民到得早了些,便提前独自进了超市。
进超市后不久,他也不料,居然碰到了连潮和宋隐。
刚开始他并没有直接撞见两人的脸,而是隔着一排高高的货架,听到了两人的声音。
“下午你独自出去的那两个小时里,头半个小时,我把那本书看完了,之后就一直在看电影了。
“嗯,是的,悬疑片,还不错。
“刚才那个电话,是我小学同学打来的,想咨询我一些司法问题,具体你反正都听到了……”
不知不觉,怀着怪异表情的蒋民走到货架尽头。
连潮和宋隐推着车转过来,齐齐面朝了他。
三人沉默地对视片刻后,宋隐很淡定地道:
“连队现在对下属的要求已经越来越严格了,要求我事无巨细地将日常生活琐事予以汇报。”
蒋民表情复杂地看向连潮,又沉默了一会儿后,很艰难地开口:“我早上今天都待在家陪我爸妈,只接了一个电话,是前女友打的。至于具体的电话内容……这就不必汇报了吧?”
连潮:“……”
宋隐:“……”
恰此时,只见乐小冉朝三人招招手,笑着走了过来。
“连队好,宋老师好!”
乐小冉再看向蒋民,“哇塞,我刚听到了什么?前女友?你居然谈过恋爱啊?怎么分的手呀?”
蒋民挠了挠头,侧过头去挑货架上的薯片了:“害,也没什么,就是她控制欲太强了。我实在受不了。”
“怎么个强法?细说!”
“随时会打电话查岗。我下楼买个酱油都要向她解释为什么出门。每天看我手机查我微信翻我通讯录,连手机屏幕使用时间都要查,看每个APP的使用时间。
“我举个例子,如果她发现我在抖音上花的时间多了,会点进去挨个看我的历史记录,检查我有没有看擦边视频……
“真是的,搞得我一点隐私都没有。她是控制狂,可我又没毛病,为什么要和她在一起?”
连潮:“……”
宋隐:“……”
离开超市的时候,宋隐手机一震。
他打开后点进微信,发现连潮发来:
【之前忘了,手机屏幕的使用时间,每晚睡觉前要记得截图发我】
宋隐:【知道了,好】
·
傍晚时分,刑侦大队的一众人去到了连潮的新家。
连潮本打算亲自下厨,蒋民等几个小辈倒是把他和宋隐双双赶出了厨房,声称该由他们来做大餐,孝敬领导和宋老师。
连潮便又带着宋隐去到了书房。
连潮再度捧起了《面纱》,这次打算精读。
他总觉得宋隐话里有话,今天故意问自己父亲的八卦,是为了转移话题也没准。
宋隐倒是拿手机查起了丁曼语的消息。
他戴上耳机,先是在视频平台刷起了她之前的直播切片。
每个视频里,丁曼语都穿着颇为露骨的衣服,会根据弹幕的要求做一些舞蹈动作,其中不发恶俗擦边的。
相关评论不堪入目,给她打赏的也多为各种大哥。
为了拿到打赏,刺激消费,丁曼语也颇会来事。
每当屏幕闪过一个昂贵的礼物特效,她都会立刻做出夸张的惊喜表情,身体前倾,用甜得发腻的声音娴熟地说:
“哇!!!谢谢我李哥的超级火箭!”
“王总大气!王总就是我的亲哥哥!没有王总的支持,曼语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呢。”
……
当打赏不够多时,她会眨着眼睛,“不经意”地将手指滑过锁骨位置,扭着腰主动道:“今天的嘉年华还没点亮呢。不知道还有没有其他哥哥也想让曼语记住你的名字呀?等下曼语可以给你们一点……特别的感谢!”
“呀,榜三的位置还空着呢!哪位哥哥想上来呀?”
……
丁曼语在直播间里呈现出来的形象,和早上姜南祺描述的非常不一样。
按姜南祺的意思,两年前他刚认识她的时候,她只有17岁,还是个规规矩矩的高中生。
她当初很少参加派对,即便参加了,也从来都只是一个安安静静地坐着,非常单纯,也被保护得很好。
她家有一个小厂,效益还算不错,也不知道是不是出了什么变故,她才会在短短两年前,变化如此之大。
估计那个厂子的规模实在太小,简单搜索后,宋隐并没有查到什么有价值的消息。
他只是继续看起了相关评论。
丁曼语今天下午刚发了一条小视频,是为cos蝶仙做准备预热的视频,底下的老粉原本是在夸赞的,但很快就被游戏粉和蝶仙粉所淹没了:
【视频确实拍得不错,可我居然刷到了她的擦边视频,这样的人哪里配cos蝶仙?!】
【求求了,擦边女别来霍霍我们二次元!】
【玩个游戏招谁惹谁了,晦气……】
【真的笑死,还有几个公众号一直夸她漂亮胆子大,敢不顾忌讳cos我们小蝶,我看是她公司的水军吧】
【炒作死全家,我说的!】
【呵呵呵,就让她去cos蝶仙呗,今晚不是就有她的第一场表演吗?她这样的擦边女,真的辱蝶,我希望诅咒应验!】
【雀食,要么放弃cos,要么去死啊擦边女!!!】
【去shi!去shi!去shi!】
【啊啊啊,淮市漫展今天已经开始办了,是不是马上就要到擦边女办蝶仙跳舞的环节,啊啊啊啊不要啊!!!】
【说真的,到底为什么会选她为表演嘉宾?!!!】
……
这些言论不免看得宋隐皱了眉。
看了一眼手机时间后,他发现丁曼语在淮市旧时光广场的表演果然马上就要开始了,于是找到了官方直播间。
cos的妆容大多夸张,有失真、不自然的成分。
不久后,透过手机屏幕,宋隐看到了丁曼语,她的妆容也是如此。
但让人意外的是,也许由于演技出色的关系,此时此刻她的气质居然也很贴角色,与先前那个在直播间里讨好大哥们的形象简直天差地别、判若两人。
屏幕中,她穿着广袖长袍被威亚吊到了半空中,衣袍与长及脚踝的黑发被鼓风机吹得不停舞动着,正做着高难度的舞蹈动作,看得出很具舞蹈功底,且不失英气,有股特别的韵味。
直播间的部分弹幕忍不住地在夸赞她。
但大量不堪入目的话也涌了进来。
由于直接辱骂会被禁言,于是他们统一地刷起了蛇的表情包,还不断打出“4”这个数字,意思是让她去死。
仿佛是能看到那些实时弹幕似的,镜头推进的刹那,丁曼语恰到好处地蹙了眉。
顿时,她整个人看起来充满破碎感,仿佛下一刻真会化作一只摇摇欲坠的蝴蝶。
宋隐刚想到这里,居然真的出事了——
威亚当场断裂,丁曼语立刻头朝地坠向了地面!
·
江澜省,芒市。
SK先锋艺术馆A-1号厅,正在举办一场小型的聚会。
参加聚会的都是民间的科幻爱好者。
今天的主题则是:“寻找外星人——从麦田怪圈谈起。”
聚会的最后,主持人请了一个代号为“J”的人做总结陈词。
他的身材高挑出众,脸上却戴了张神秘的面具,说话的声音很好听,磁石般牢牢吸引着所有人的注意力。
展示了一张看起来有些像二维码的麦田怪圈的照片,他解释道:“这就是灰人存在的证明。照片里的怪圈是外星生命从前留下的,不久前美国已经破译了,大意是说,灰人一直都在欺骗人类。
“灰人之前传递给人类的技术,很多确实都存在问题。我们急需与更高阶的文明进行对接。
“大家都看新闻了吧,美国最近军事方面的研发技术彻底改变了方向,这就是最佳证明。
“大家也要警惕,也许蜥蜴人、灰人、伪人,就存在于你们的身边。千万不能被蛊惑。”
台下有人在这个时候举了手:“J先生,我想问下,据说facebook的创始人,还有乔布斯,都有可能是蜥蜴人,是吗?”
“确实有可能,事实上,我手上有一些证据和石锤……”
J先生这样回答道,“不过这些东西,不便公布给普通大众,否则会引发混乱和恐慌,后果不堪设想。
“也因此,今天聚会上分享的一切,大家也一定要保密,不然会为自己、家人、乃至国家、整个地球带来麻烦。”
台下的众人沸腾了:
“请J先生务必把石锤分享给我们看看啊!”
“是啊是啊,我们不会乱说的。”
“到底怎样才能知道呢?”
“下次聚会是什么时候?J先生到时候你会来吗?”
……
这些问题,Joker一个都没有回答。
由着主持人上台安抚大家的情绪,他径直去向了后台。
后台有一个10岁左右的小女孩在等他。
见他来了,小女孩面露崇拜:“哥哥你讲得好棒啊!虽然我有点听不懂,但真的好棒!”
Joker走上前,抱起她去到了地下车库。
将小女孩放至副驾驶,Joker发动了汽车:“今天有没有乖乖跟着阿姨去做透析?”
“有的!我最乖了!”小女孩道。
“那么,有向大帝祷告吗?”
“当然也有,祷告之后我还做了冥想,感觉身体真的舒服了很多!”
汽车驶离车库,朝郊区开去。
小女孩又道:“哥哥,你刚才讲得很好,但我最想听的,还是上次从你家看到的那本书的故事。”
“哪本书?”
“我想想啊……哦对了,叫《面纱》。”
“《面纱》?这本书不适合你。你年纪太小了。”
“可你说,这本书是一个很重要的人送给你的。我想把故事听完。”
沉默了一会儿,Joker勾着嘴角笑了笑,随即用莫测的口吻道:“好吧。沃尔特发现妻子凯蒂的奸情后,反而对她做了深情的表白——
“我对你根本没抱幻想。
“我知道你愚蠢、轻佻、头脑空虚,然而我爱你。
“我知道你的企图、你的理想,你势利、庸俗,然而我爱你。
“我知道你是个二流货色,然而我爱你。
“……据我所知,人们在爱上一个人却得不到回报时,往往感到伤心失望,继而变成愤怒和尖刻。
“我从未奢望你来爱我,我从未设想你会有理由爱我,我也从未认为自己惹人爱慕。对我来说能被赐予机会爱你就应心怀感激了。”
……
小女孩只有10岁,却对这个故事很着迷。
听到女主人公跟着丈夫去到了霍乱地区,她忍不住:“沃尔特那么喜欢凯蒂,为什么要带她去疫区?他们两个都会很危险啊!他们可能会死于霍乱的!”
漫长的高架桥被晚霞映红。
天边的流云聚了又散。
Joker的表情藏在了面具之下,声音则带着几分低沉的笑意:“因为他痛恨他的妻子,毕竟她背叛自己,爱上了别人。所以——
“所以他想带着她一起下地狱。”
第64章 密室杀人案
旧时光广场是艺术类街区, 由淮市老城区的数个老厂房改建而成。
政府规划今后将其承接漫展、艺术展、雕塑展等各类展会,打造成年轻人喜爱的潮玩基地。
目前入驻的商家并不多,漫展也是这里举办的第一场大型活动, 主办方旨在借这次的活动造势, 一举将旧时光广场打造成本地的潮玩新地标,旅游必来的打卡点。
这次的主表演区, 便设置在其中的一个旧厂房内。
丁曼语坠落的瞬间,人群骤然爆发出惊叫。
书房内, 宋隐透过手机看到这一幕, 听见极其刺耳的尖叫, 也不由皱起眉头,霍然站了起来。
“怎么了?”
连潮合上书, 起身走了过来。
“我在看丁曼语cos蝶仙的直播, 她从威亚上掉下来了。”
宋隐重新拿起手机,连潮与他一起看向屏幕。
让人意外的一幕倒是出现了。
只见丁曼语在工作人员的帮助下站了起来, 再被搀扶着走下了舞台。
她全程低着头,看起来有些惊慌失措。
片刻后,有主持人拿着话筒走上台,一边心有余悸地拍着胸脯, 一边不无夸张地说道:“嘶,这‘蝶仙诅咒’真是太可怕了……我这颗心脏哟, 现在都还再扑扑扑的……
“这种事情啊,真是宁可信其有, 还好我们有先见之明,提前在舞台上准备了安全垫……万幸万幸,人没出事……
“我知道大家都很关心她。放心,我们后台有医务人员, 等她休息一会儿,确定没事了,就来见大家!”
仅仅五分钟之后,蝶仙的专属BGM重新响了起来。
丁曼语果然也重新站上了舞台。
这次她没有再吊威亚,只是在舞台上翩然起舞,她的舞姿动人,眉眼则写着化不开的哀愁,还像是一只重生的蝴蝶。
屏幕上飘过的弹幕多得炸了锅:
【哎哟卧槽她怎么站起来了!】
【脸上血都没有啊?啥情况啊?】
【报告,我在现场,舞台上有好厚好厚的垫子。估计主办方早就防着这种事儿了。真吓人】
【其实这个厂房不算高,没垫子也摔不死人】
【可她刚做的那个舞蹈动作是头朝地,也很危险的】
【你们看啊,这舞台周围摆了一圈东西,密密麻麻的,完全把舞台中的垫子挡住了,是故意不让台下人发现吧】
【卧槽,该不会我们被资本做局了吧?】
【我看就是呢,你们就看吧,搞不好“蝶仙诅咒再次应验”之类的话题要上热搜了,背后的推手就是丁曼语的公司】
【啊啊啊擦边女能不能别这样炒作,恶心!】
【抵制丁曼语!!!】
【抵制丁曼语!!!】
【抵制丁曼语!!!】
……
敲门声在这个时候响起。
蒋民的声音随即传来:“连队,宋老师?来吃饭啦!”
宋隐与连潮对视一眼,随即收起手机,两人一起离开书房,去到了餐厅。
几个年轻人把“暖房宴”弄得煞有介事,也颇为别出心裁。
蒋民穿梭席间,充当了菜品讲解员及传菜生的角色。
餐桌上看不出有什么菜,每个人的座位前都放着一个盖着盖子的餐盘。
宋隐、连潮等人相继坐下后,蒋民介绍道:“这是盲盒前菜。每个人的都不一样。
“一会儿我数123,大家一起揭开盖子,看看自己抽到了什么菜吧!对了,抽到‘红糖拌香菜’的人,需要接受真心话和大冒险的游戏!”
宋隐的左眼下意识一跳,有了颇为不妙的预感。
随后却听见耳边的连潮低声道:“如果是不喜欢的菜,可以和我换。”
宋隐侧身看向他:“如果你的也不喜欢呢?”
连潮倒是一笑:“蒋民不是没眼力见的人。我这座位是他引导着坐下的。”
蒋民不愧是很有眼力见很懂事的下属。
他设计这种活动,当然不是为了整蛊上司连潮,又或者宋隐这种前辈,而只是别有私心。
打开“盲盒”后,面前出现了“红糖拌香菜”的人,赫然是乐小冉。
在被问到选真心话还是大冒险的时候,乐小冉果断以不想领导面前耍宝为理由,选择了真心话。
蒋民赶紧问她:“如果你前男友来找你,你会回头吗?”
“哎呀,蒋民同志夹带私货啊。”
卓宛白赶紧朝旁边的郭安全、胡大庆使了个眼色。
饭桌上所有人的目光也不由聚焦在了乐小冉身上,其中蒋民的眼神尤为炙热和专注。
乐小冉颇不自在地轻咳一声:“什么鬼……回头草,那能是人会吃的东西吗?还不如吃这盘红糖拌香菜呢。我挺喜欢吃香菜的。那我就赶紧先开动了啊!”
低下头,乐小冉赶紧吃起了香菜。
蒋民深深看她数秒,不好意思地瞥了一眼宋隐和连潮的表情,赶紧跑向厨房了:“那什么,我去拿下一道菜!”
宋隐若有所思望向蒋民的背影,再看向自己面前的菜。
是一道简单的凉拌皮蛋,分量不算多,几口就能吃完。
正要动筷,他听见连潮问:“需要换菜吗?”
宋隐摇头,看一眼连潮面前的那道清蒸笋片:“你的呢?”
“我没问题。”
“嗯。不过我想尝一片笋。”
连潮直接把面前的菜推了过去:“那就尝尝。不好吃再给我。”
接下来蒋民端上了第一道主菜。
他动用到了相当大的一个盘子。看来上的是道大菜。
等他走近了,宋隐注意到他盘子里装的是披萨,不过居然是创新的“麻婆豆腐披萨”。
一桌人都陷入了沉默。
后来还是卓宛白打破了僵局:“原来你一直不让我们看的菜是这个啊……让我们恭喜蒋民同志从此和意大利人结下深仇大恨。”
蒋民当即反击:“很好吃的好吗!你的草莓炒牛肉才是不走寻常路。”
“草莓……什么?我没听错吧?”乐小冉扶额,小声嘟囔,“我看你们是在折磨我们的强迫症领导。”
连潮最喜欢循规蹈矩,最尊重各种规则传统。
这一点,刑侦大队的众人当然都知道。
宋隐也不免瞧向他,好奇地打量起他的表情。
他的样子倒叫连潮误会了。
只因连潮想起了他曾说过的那句:“领导你也要试着融入我们年轻人的世界呀。”
于是连潮做了第一个吃螃蟹的人,面不改色地用手拿了一块麻婆豆腐披萨,吃了一口后很平静地点点头:“还不错。挺有意思的。我不是那种迂腐的领导,也鼓励大家创新的。”
领导你突然一本正经说这种话,大家更害怕了好吗?
这句话在众人心中掠过。
不过没人说出来。
一顿饭吃得算是其乐融融。
饭吃到末了,不时刷刷手机的众人,也注意到了丁曼语cos蝶仙的事情,还针对此讨论了几句。
宋隐拿出手机搜了搜,发现短视频、图文平台、贴吧、微博……到处都有人在讨论这件事。
“意外”下坠的事故发生后,丁曼语与蝶仙相关话题的热度,俨然又上了一个新台阶。
之前这事儿还只是在游戏圈和二次元圈发酵,现在却已经彻底出圈了,引发了无数路人的好奇和围观。
尤其是在精准瞄准下沉市场的短视频平台上,居然有很多人真的相信了“蝶仙诅咒”,并就无数类似的灵异故事展开了热烈的讨论。
当然,与话题度一起飙升的,还有丁曼语的粉丝量,以及随之而来的炒作质疑,和游戏角色粉的攻击。
先是有网友站出来打假,质疑饭鱼MCN炒作,点出了这家公司的数起炒作“前科”。
后是有网友贴出了“娱乐大过天”先前发出的那篇文章被删除的证据,并称:“大家知道相关规定吗?我来做个科普啊——
“编造、传播虚假信息扰乱公共秩序的行为,已违反治安管理处罚法,尚未构成犯罪的将依法予以行政处罚;如造成严重后果或恶劣社会影响构成犯罪的,将依照《刑法》的相关规定追究刑事责任。
“下午我们刚给公众号留言,说它传播不实信息,它现在自己就删了。这说明什么?说明它心虚啊!它知道它在散布‘诅咒谣言!’这一切都是炒作罢了!”
饭鱼MCN公司的黑料很多,也得罪过不少人,因此这些揭发它炒作行为的网友或者自媒体,其实火力都是对准的公司,而不是在针对丁曼语本人。
不过现在舆论往不好的方向走去了,公司为了转移舆论压力,当然要把一切往丁曼语身上推。
策划了一切的公司喜滋滋地藏在幕后,收割起了“黑红也是红”的流量。
暴露在聚光灯下的丁曼语,则一下子成了众矢之的,承受起了所有人的指责。
丁曼语是游戏里的“阵营女神”,人气非常高,相关八卦也很多,诸如为了争抢和她做七夕情侣任务的名额,有两个男人为她打架,最终引发帮会大战、乃至全服大战等等。
很快有人把这些八卦做了恶意总结,指责她在游戏里勾引男玩家,骗钱骗装备。
雪上加霜的是,有人把她在直播间穿着有些擦边的、求打赏的直播剪辑放了出来,让其形象进一步跌至谷底。
“捞女”“绿茶”“白莲花”“假白富美”等对女性恶意很大的标签,如雪花般向丁曼语砸了去。
丁曼语默默停了当晚的直播,一个字都没多说。
但架不住自称是她朋友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冒了出来,有的说她得了抑郁症要自杀,有的说她很高兴,觉得自己总算红了,哪怕为此被拘留也无所谓。
有部分网友跟风起哄,说她拿“抑郁症”挡枪,说她这样的人就配自杀:
[对于这样的女人,我不介意做一片雪花]
[吃流量就要做好被反噬的风险啊,不能既要又要]
[她不如死了算了]
[同意,诅咒就应该应验!!!]
……
这年头的网友们似乎很容易情绪激动。
很快就有人发帖,号召大家一起在旧时光广场集合,围堵丁曼语,逼她当众向所有人道歉。
这些言论不但引起了很多人的附和,当晚还真有人集结在了旧时光广场,往一些雕塑和花坛里泼了红油漆。
网警第一时间对号召集结的事情做了删帖处理,并迅速发了官方公告,严禁再进行此类行为。
但架不住事情越闹越大,终究惊动了市长办公室。
闹事的人多为未成年,担心他们继续大半夜跑来旧时光广场,引发不可预料的事故,上面责令李铮务必处理妥当。
这些事儿,宋隐还是第二天从蒋民口里听说的:
“害,这事儿闹的……我刚去隔壁治安大队打听了一下,政府有意把旧时光广场打造成旅游打卡点,最近正在搞招商引资,可不能轻易把这次活动关停。
“漫展会按原计划持续四天,丁曼语也会顶着压力继续表演,不过咱们治安大队的同志就辛苦了,这几天得去旧时光广场不分日夜驻守着!”
就这样,警察会去旧时光广场驻守,主办方也聘请了较为专业的安保队伍日夜巡逻。
所有人都认为,不会再有任何事故发生。
然而事故偏偏发生了。
漫展活动会持续四天。
就在第四天的早上7点,宋隐的房门被敲响,他打了个呵欠睁开眼,只见进屋的连潮脸上带着不同寻常的严肃。
“出什么事儿了?”宋隐当即问。
连潮走过来为他手腕上的链子解了锁,沉声道:“丁曼语被人杀了。死的还不止他一个。”
宋隐也顾不得太多,立刻下床换起了衣服。
连潮倒是赶在他脱下睡衣之前,及时离开了房间:“你去洗漱吧,我去热一下早饭,不过得在路上吃了。回局里拿上工具,我们马上去旧时光广场做现场勘查。
去往旧时光广场的路上,宋隐从连潮那里知道了事情的大致经过——
广场还在招商引资,大部分店面还没有正式营业。
里面有一家民宿倒是开业了,丁曼语正是住在这里。
丁曼语是淮市本地人,之所以会住在民宿,是因为她所在游戏帮会中的很多人,趁着这次漫展的机会,也来到了淮市。
这次的线下面基会,是帮主一手组织的。
“我们帮的人红了,那就是我们帮红了!曼曼要cos蝶仙,我们必须去给她扎场子!给她撑起来呀!”
“我们这些人一起玩了这么多年的游戏,还没有见过面,干脆也趁此机会见一见吧!不容易啊!都是缘分啊!”
以这样的理由,帮主号召有条件来淮市的帮会成员,全都参与到本次的活动之中。
大家也就共同住进了旧时光广场的民宿。
帮会成员们,是在漫展活动的第一天来的。
丁曼语“假坠”事故后,结束工作的她立刻赶去了饭店,与他们第一次见了面。
他们中大部分都是外地的,这几天白天基本都在淮市的各个景点游玩。
丁曼语则忙于工作,晚上才能回民宿和大家相聚。
昨晚,帮会里有人过生日,大家打算在民宿给她开个生日派对,见丁曼语迟迟没有回来,便给她打了电话,问她什么时候能回民宿参加生日会。
丁曼语答复说,她计划在漫展第四天的结束活动上准备一次特别的表演,因此会彩排到很晚,她会尽量在凌晨1点半之前赶回去,但如果大家等不到她,就不要等了。
生日派对在午夜12点准时开始。
进行到大半夜,很多人都困了,也就各自睡下。
直到今天早上6点半左右,他们发现丁曼语居然一夜都没有回来。
考虑到网上那些诅咒她去死、甚至声称要亲手弄死她的言论,帮主迅速组织大家离开民宿,跑到了丁曼语彩排所在的旧厂房处。
有两位民警守在这里。
听到大家的话,他们当即打开厂房的门走了进去。
接下来厂房内的一幕震惊了所有人——
丁曼语以头朝地的方式,倒在了舞台上,明显没了呼吸,她的脖子呈现出了扭曲状,像是生生摔断了脖子。
在她的身边,居然还有一具男性尸体。
他的表情似乎有些狰狞痛苦。
与此同时他浑身是血,似乎被人划了很多刀。
车很快就开到了旧时光广场的北大门处。
连潮降下车窗,去守在那里的民警一点头,带着宋隐将英菲尼迪开往了案发的那栋旧厂房。
宋隐回过头看一眼民警,再看向连潮:“整晚都有人在广场巡逻?”
“是。厂房有两个门,也一直有人守着。”连潮的声音忽得一沉,“所以这是一桩密室杀人案。”
第65章 幻觉与祭品
旧厂房占地面积很大, 将近3000平。
此时此刻,偌大的旧厂房显得极为空旷静默。
清晨灰白的光线下,远远望去, 三个分区的主舞台仿佛是三座高大的墓碑, 周围散落着的一个个的漫展摊位,则俨然像是祭祀用的、待焚烧的纸房间。
踏进厂房后, 宋隐沿路看见了许多色彩鲜艳的展板,很具趣味与二次元气息的海报横幅。
空气中弥漫着的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却给这一切增添了诡谲死寂的色彩, 就像是一场盛大的嘉年华突然被抽走了与生命。
宋隐微微蹙了眉, 下意识把橡胶手套往手腕方向提了一下,随即跟着连潮朝A区走去。
那是丁曼语表演所在的舞台区域, 位于厂房的中央C位。
舞台正对着的一片区域是观众席, 那里并无任何常规座椅。
后方是围挡搭起来的临时后台,用于演员化妆和休息。
很快, 宋隐来到了舞台区域。
丁曼语穿着漂亮的裙子倒在了质地坚硬的台面上,另一具未知身份的男尸则倒在约4米外的舞台下方。
从表面看上去,两人的死法并不相同。
丁曼语尸体的脖子明显歪了,像是摔断了脖子, 一眼望去看不出其余外伤。
至于男尸,他身上满是鲜血, 目测被捅了很多刀。
连潮和宋隐身上被一位民警领进来的。
这会儿他提供了一个新信息:“刚了解到,这两个死者是情侣关系。他们是游戏里的情缘, 这次趁着全帮线下面基的机会,才第一次在淮市见到彼此。
“这现场可真是……乍一看,还真像蝶仙复仇似的——
“蝶仙杀死了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然后把负心汉也泄愤般地杀掉了。”
连潮带着痕检人员先一步做起了现勘工作。
卓宛白赶过来后, 宋隐便和她一起做起了尸表检验。
两人先一起去到了舞台之上。
丁曼语身上那件表演用的裙子还算完整,没有任何撕扯或破损的痕迹。
尸体颈部的角度扭曲得极不自然,宋隐走上前蹲下,伸出手指隔着皮肤在颈椎处轻轻按压了几下,指下传来的感觉非常清晰——颈椎发生了较为严重的骨折。
此外,尸体的嘴唇、指甲均呈发绀的青紫色。
翻开眼睑,结膜上没有明显的出血点,角膜略呈浑浊状。
宋隐再解开死者的衣服,躯干和四肢的皮肤表面很干净,看不到明显的开放性伤口,也没有挣扎搏斗留下的抵抗伤。
初步的尸表检验结束,宋隐的目光落到了缠绕在尸体腰腹间的金属锁扣上。
锁扣连接着一根断掉的钢丝绳,像条死去的蛇般,正软塌塌地垂落在尸体的腰侧。
宋隐上前捡起这段绳索,只见断口干净利落,截面极其平整光滑,没有丝毫拉伸、扭曲或磨损的毛刺感。
他再看向不远处的半空中,那里垂挂着一截更长的钢丝索,另一端连接的正是舞台上方的滑轮系统。
走近后发现,这截钢丝索的断口也很平整,且明显能与死者身上那截绳子拼接起来。
由此可见,威亚不是自然断裂的,而是人为造成的。
宋隐放下钢丝绳站起身,紧接着发现了舞台边的地面上放着的一把钢丝钳——
它居然就位于那具男尸的身边。
蒋民在这个时候凑了过来:“怎么说二位老师,有发现吗?”
“死者体表存在显著的发绀现象。”
答话的是卓宛白,“发绀通常是由于血液中还原血红蛋白增多,而导致皮肤和黏膜呈现出了青紫色……其实也就是缺氧造成的,常见于窒息、呼吸系统疾病、心脏问题或者中毒。”
蒋民当即道:“暂时先排除疾病……丁曼语要么死于中毒,要么死于机械性窒息?”
“确实,这对应着两种可能。”卓宛白进一步解释道,“第一种可能,死者是坠落后才死亡的。
“坠落的那一刻,死者颈椎发生了骨折脱位,这可能破坏了颈髓的呼吸中枢,引发了急性的呼吸功能衰竭,最终导致了死亡。
“第二种可能,死者死于某种可抑制呼吸中枢的毒物。她死亡后,凶手再利用威亚装置,伪造出她坠亡的假象。
“到底是生前坠亡,还是死后坠亡,要结合进一步尸检才能确定了。”
略作停顿后,卓宛白再看向宋隐,“宋老师,是这样吧?”
宋隐点点头,又道:“是这样不错。不过目前看来,第二种可能更大。这是因为人在意识清醒的状态下发生高坠时,基于生存本能,通常会出现一系列保护性反应动作。例如抬起双臂护住头颈部,或者蜷缩身体以缓冲冲击等。”
抬手指向丁曼语的尸体,宋隐再道,“但丁曼语的尸体体表,完全没有此类防御性动作留下的痕迹。
“她的坠落姿态是一种近乎垂直的、无缓冲的头部着地,这导致颈椎在短时间内承受了巨大的垂直压缩力,而发生了严重的骨折。
“因此,她在下坠前已经死亡的可能性比较大。至少她在下坠前,已经陷入了深度的昏迷。”
冷不防地,卓宛白注意到了钢丝钳。
她当即走下舞台将它捡了起来,不禁疑惑地说道:“这把钢丝钳,该不会就是用来破坏威压钢丝绳的吧?
“可是很奇怪啊,如果凶手想伪造坠落的假象,应该会把钢丝钳藏得远远的吧?
“现在这工具却就在舞台边上,任谁看上一眼,都会知道这不是意外的坠亡事故,而是人为弄断威亚造成的。”
蒋民跟着走了过来:“确实,好奇怪啊。凶手杀完人,不是尽快离开现场,而是把尸体弄上威亚,又把威亚钢丝弄断……
“如果他做这一系列的事情,并不是为了伪造意外假象,那就得是在履行仪式感了?”
“也不是没可能。”卓宛白道,“很多游戏角色粉都在声讨丁曼语。搞不好凶手就是其中的一员,他在通过这种仪式,替蝶仙惩罚丁曼语。”
总觉得这起案子很奇怪。
但眼下获得的线索还太少,推理还无从开展。
宋隐将周围环顾了一遍,再朝舞台下方走去:“看看那具男尸再说。”
男尸以面朝下的姿势,趴在舞台附近的地毯上。
他穿着厚毛衣和加绒的长裤,衣裤皆被划出了数道口子,几乎已被染成了暗红色。
周围地毯上还能看到一些零星的喷溅和流淌状的血迹。
宋隐上前与卓宛白一起对尸体做了初步的检查。
死者至少被捅了十几刀,并且每一刀都扎得深。
创口全都边缘整齐,一端钝,另一端锐利,是标准的单刃利器反复捅刺留下的痕迹。
从创口的分布形态看,伤口主要集中死者的背部,正面只有两刀,一刀位于心脏,另一刀位于旁边的肺部位置。
宋隐初步判断,胸口这两处才是真正的致命伤。
死者胸口明明也有刀伤,现在却是面朝地的姿势。
这意味着凶手很可能当面捅了他两刀后,又把他翻了个面,泄愤般地又往他的后背补了十几刀。
连潮走过来的时候,宋隐正蹲在尸体的右侧,拉起它的右臂做细致的查看。
“有什么发现吗?”连潮开口问道。
宋隐抬头看他一眼,再继续检查尸体的右臂。
简单解释了尸体身上的刀伤分布情况,宋隐又道:“尸体两手并没有任何防御伤,这说明被捅的时候,他没有做出任何保护自己的本能反应。”
连潮很快接过话道:“有可能死者第一刀就被捅到了心肺之类的致命位置,立刻失去了反抗力气。
“但能让人在正面一刀伤成这样……死者应该是对凶手完全没有防备的。这意味着凶手很可能是他的熟人。”
“正是如此。不过还有一种可能。”
宋隐把丁曼语大概率先死于毒物的判断告诉了连潮,又道,“如果杀死丁曼语与这个男生的是同一个凶手,他不应该准备两套手法。那么,可能这名男死者也中毒了。
“他中毒了,不过没能像丁曼语死得那么快,凶手可能担心毒物对他没有完全起效,于是上前进行了补刀。
“死者毕竟中了毒,就算没有立刻死亡,却也早已失去了反抗的力气,因此没有留下任何抵抗伤。”
略作停顿后,宋隐又补充道:“不过我同意你的看法,凶手很可能是死者的熟人。
“他为什么要把死者翻了个面,再捅向他的背部?也许是因为他无法继续看着死者的脸做这件事。
“当然,这也说明凶手很可能是个新手。他还不习惯杀人。”
话到这里,宋隐微微歪了一下头,又细致地检查了一下死者的两只手,再站起来道:“我说的也只是一种可能而已。
“这案子挺奇怪的。如果丁曼语确实死于中毒导致的窒息,从她的死状来看,毒发时间应该非常快,这意味着这种毒的毒性非常剧烈。
“理论上讲,凶手对自己用到的毒应该有一定的了解,如果他能确认男性死者已经中毒,为什么非要去补刀,这点存疑。
“另外,杀死两人的凶手,到底是不是一个,现在也还判断不了……等尸检完成再说吧,你那边呢,有什么发现吗?”
“跟我来。”
连潮转过身,朝舞台后方的后台走了去。
宋隐注意到,有点滴状的血迹,一直从男尸所在的位置,蔓延到后台的入口处。
所谓点滴状血迹,是指血液从出血源滴落时,因重力作用而形成的圆形或类圆形血迹。
如果出血源在移动,受到物理学惯性的影响,点滴状血迹的毛边会朝向移动的方向。
去后台前,宋隐特意蹲下身仔细看了看,只见沿路这些血迹的毛边的朝向,无一例外全都指向后台。
这意味着凶手在捅完人后,很可能握着凶器去向了后台。这些点滴状血迹,便是那期间滴落的。
及至后台,宋隐首先看到的是一个放在地上的斗篷。
斗篷非常大,上面沾满了大量的、已经干涸的血。
如无意外,凶手杀人的时候,应该用这个斗篷将自己整个裹住了,这样就能确保他自己的身上基本不会沾到任何血迹。
杀完人,他把斗篷取下并卷了起来,再去往后台,沿路留下的血迹也就并不算多。
只是……凶器呢?
也被一并扔在了这里吗?
连潮似是猜到了宋隐在想什么,没等他开口,便解释道:“疑似凶手用过的水果刀,就在斗篷旁边,已经让物证拿走了。”
宋隐当即问:“水果刀是单刃的吗?”
“是。”连潮道,“捅了死者的也是单刃?”
宋隐点头:“那就没问题了。应该是同一把刀。我现在想的是……凶手杀完人,为什么要回到后台?
“对了,后台的其他地方呢?有查到血迹吗?”
连潮摇头:“目前没有找到明显的血迹,还有待痕检那边进行进一步的技术检验。”
宋隐环顾了整个后台,发现这里的空间颇大,有许多化妆镜,有好几个换衣间,还有许许多多的衣服。
然后他看向连潮道:“那这里就交给你,我和卓宛白先回市局。”
“嗯。有什么发现,及时告诉我。”连潮道,“丁曼语所在的帮会成员,全都住在这个艺术园区内部的同一个民宿里。整个广场园区外,都有人巡逻,凶手搞不好就是他们中的一个。
“乐小冉和郭安全已经过去了解情况了。我等会儿也去会会那些人,有新情况会通知你。”
中午,宋隐和卓宛白把两具尸体运回了解剖室。
正式解剖前,两人先去食堂吃了顿简餐。
席间宋隐刷了刷各大社交平台,发现丁曼语死亡的事情,网上居然已经流传开来了。
先前骂过丁曼语的人几乎已经销声匿迹,就像是从来不曾存在过。
这种事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他们出现得突然,消失得也突然,总不免让人错觉,他们制造过的网暴,不过是一场盛大的、转瞬即逝的互联网幻觉。
这场幻觉的唯一祭品只有被网暴的当事人。
至于那些曾轻易抛出过利刃的人,总能轻易从这场幻觉中抽身,然后毫无负担地投入到下一轮新的猎杀狂欢中。
互联网上关注“丁曼语”的网友仿佛换了一波。
大家的注意力,基本都在凶杀案本身上,对凶手到底是谁展开了许多分析。
甚至有人认为,幕后黑手是丁曼语背后的MCN饭鱼公司。
见炒作的事情就要兜不住了,于是他们干脆杀死丁曼语,以便堵住悠悠之口。
当然,还有一拨人坚定不移地相信了“蝶仙诅咒”。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他们认为应该对这种事抱有足够的敬畏心,丁曼语就是不尊重蝶仙,才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互联网上什么样的声音都有。
在一片纷乱中,宋隐倒是刷到了几个澄清贴。
帖子是不同的人发的,但表达的意思是一致的。
这些人在不遗余力地帮丁曼语说好话,举了种种例子来说明,她根本不是先前大家说的那种人。
【花生米】:[曼曼之前做那种直播,确实是觉得那么做来钱快,但这背后是有原因的,她的朋友生了重病,她在帮朋友筹钱,我把诊断书和转账记录贴出来了,大家请看,曼曼通过直播赚的打赏,根本没有用在自己身上!]
【碧血剑客】:[我做证,曼曼对朋友们特别好!她真的不是大家说的那种人。我理解游戏粉的愤怒,但请大家口下积德!曼曼真的是个善良的女孩!她只是为了给朋友凑救命钱!]
【大弯刀】:[曼曼在游戏里的经历也被污名化了,她才不是什么绿茶,她一直很仗义。我就是与她同一个帮的。她非常非常好,请不要空口造谣!]
【一个小团子】:[大家考虑到我年纪小,先前为了保护我的隐私,没让我站出来。但你们太过分了,我必须要说,曼曼想帮助的就是我。我患的是很罕见的戈谢病,花费非常巨大,本帖将详细阐述曼曼对我的帮助……]
这些帖子基本都是三天前发的。
那是漫展第一天。
也是丁曼语因“假装坠落”的炒作事件,所遭遇的网暴最严重的一天。
宋隐注意到这些人的IP地址都在本省。
很大概率,他们就是丁曼语同帮会的人。
至于此时此刻,这些人还在不遗余力的发贴。
比起之前的澄清贴,现在他们的措辞严重了很多。
他们将矛头对准了先前那些网暴过丁曼语的网友,将他们的ID一一列了出来,并挨个做了艾特。
他们的诉求也很统一——
要求所有诅咒过丁曼语的人,全都出来道歉。
[曼曼就是被你们逼得自尽的!]
第66章 国王的游戏
旧时光广场, 白房子民宿。
连潮和蒋民一同赶到这里后,先去见了胡大庆。
胡大庆没参加现勘,作为技术组的一员, 他第一时间查了园区四个大门处的相关监控。
昨晚有四个未成年曾试图从北门溜进园区, 被巡逻的安保人员及时制止了。
之后他们往北门附近的墙面上泼了油漆,并红油漆写下:“抵制擦边女!”“禁止丁曼语玷污蝶仙!”……
巡逻保安听见异常响动后, 走出园区发现了这件事,随即找来园区内的民警, 对四名未成年进行了批评教育, 再想办法联系到了他们的家长, 让他们来园区接走了孩子。
除了该事件涉及的相关人员外,胡大庆并没有发现有其余人员进出过园区。
之后胡大庆又核查了园区内的监控。
由于旧时光广场才刚投入运营, 很多商户都还没有开业, 因此园区内启动的监控摄像头非常少。
昨晚有无异常人员进出发生了命案的那个厂房,暂时无法通过查阅监控做出准确判断。
不过厂房统共四个门, 昨晚锁了三个,唯一开着的那个,一直有民警守着,他们可以证明, 并没有看见疑似凶手的人进出。
听完胡大庆的转述,连潮当即意识到, 这是一个双重密室。
整个旧时光广场园区构成了第一重密室。
发生命案的厂房,则是第二重密室。
诚然, 案子会因此变得颇为复杂,凶手杀人的手法,制造密室的手段,会是本案的核心难点。
但既然存在双重密室, 凶手大概率还留在这园区内——
昨晚留宿在园区内的、与丁曼语属于同一个游戏帮会的成员们,以及民宿的工作人员,通通具有很大的嫌疑。
目前来看,民宿的工作人员与丁曼语之间不存在社会性关系,那么相对来讲,帮会成员的嫌疑更大。
此刻他们全都在这家民宿内,正准备接受问询。
在正式问询前,连潮有必要再掌握一些信息。
他问胡大庆:“厂房外的园区没有有效的监控摄像头,厂房里呢?刚才现勘的时候,我看到了几个摄像头,在工作吗?”
胡大庆道:“应该是在工作的。不过时间紧迫,厂房内的我没来得及细查。我已经拷贝过来了,马上就看!”
连潮再转向一旁的郭安全和乐小冉:“针对那个游戏帮会成员们的初步问询做了吗?有什么发现?”
郭安全先回答道:“那名男性死者叫彭驰,和死者丁曼语在游戏里是情缘……也就是情侣。可以理解为,他们在网恋。
“1月1日是本次漫展活动的第一天,也是这个帮会的成员们,在淮市进行统一线下面基的日子。彭驰和丁曼语就是在这一天,才第一次见上面。
“有个细思极恐的巧合是,‘彭驰’的游戏ID叫‘画骨书生’,跟游戏剧情故事里蝶仙喜欢的那个书生有着类似的形象。
“另外,帮会的人称,彭驰和曼曼感情很好,这次见面,他们不但没有发生‘见光死’,反而决定正式走在一起。
“啊对了,连队,我和昨晚守在厂房那里的民警也聊过了,把昨晚的整体时间线捋了一下,是这样的——”
昨晚11点半,帮会的大家聚集在了民宿一楼,为12点即将开始的生日宴会做准备。
他们给丁曼语打了个电话,她表示排练还没有结束,估计最早也要到凌晨1点半才能赶回来,甚至可能赶不回来,直接在厂房那边睡觉。
午夜12点,生日派对正式开始。
大家吃了蛋糕,做了一会儿游戏,派对进行得很顺利。
差不多在零点40分的时候,彭驰提出去找丁曼语:“曼曼让我去看一眼她的彩排,顺便给她意见,那我现在就过去了。
“正好,我还可以接她回来。虽然有人巡逻,虽然民宿离厂房就300米,但我还是不放心。这年头的网友越来越疯了!”
这便是帮会成员们最后一次见到彭驰。
之后再有人看见他,已经是凌晨1点的事了。
据驻守在厂房外的两位民警反馈,凌晨1点,彭驰笑着走过来和他们打了招呼,还很会来事儿地分给他们一人一支烟:“警察同志,你们辛苦了。这次因为曼曼的事儿,太麻烦你们了!
“我先前还一直担心呢,以为出了这事儿,就不让曼曼表演了,我差点以为漫展活动会被取消……”
大半夜守在这里回不了家,民警心里当然有怨气,但也摆出了该有的工作态度:
“如果网上有人闹一闹,政府就直接一刀切地把活动直接叫停,这反倒说明我们淮市没有管理治安的能力,是吧?那会叫网友们看笑话的!别到时候大家以为我们都是吃白饭的!”
两位民警与彭驰闲聊几句后,丁曼语和两位陪着她彩排的工作人员,一起来到了门口。
两位工作人员满脸写着社畜被迫加班的无奈,片刻都没多留,很快就离开了厂房。
丁曼语看起来倒还挺有活力,她笑着走上前,很亲昵地挽住了彭驰的胳膊,看得出两人的感情相当不错。
彭驰笑着问她:“彩排结束了?是现在回去还是——”
丁曼语果断摇个头道:“不行,我还是有不满意的地方。现在那些游戏玩家对我的意见太大了,我希望明天能借我跳舞的真本事惊艳他们一次,扭转他们对我的印象。
“总之……成败在此一举,我不能草率!
“走吧,跟我来,你看我演一次,有哪里不对,马上告诉我,然后我们一起商量调整的办法。我相信你的眼光!”
拉着彭驰往厂房内走出几步后,丁曼语想起什么似的,忽然松开他,跑到了两位民警面前,朝他们深深鞠了一躬:
“真的很抱歉,因为我你们才……你们可以先回去了,不用守在这里。我和……我和男朋友,还有好多朋友就一起住在300米外的民宿,不会有问题的。”
后来丁曼语和彭驰一直没有再出来。
厂房A区那边的灯一直没有关,且不时有巨大的音乐声,以及隐隐约约的说话声传来。
此外,今晚丁曼语确实亲口说过,她可能会排练一晚上,如果太晚了就直接在厂房睡,民警们也就并没有进去查看。
凌晨3点左右,民警们交了班。
新来的两位民警不知道具体情况,也就只是按部就班地守在了大门口,直到早上见到丁曼语同一个帮会的人找来,这才进入厂房中,继而发现了一男一女两具尸体。
听完这些话后,连潮推开民宿一楼休息间的大门,往前走出几步,朝餐厅区域望了去。
餐厅与前台相互连通,共同构成一个整体的大空间。
昨晚帮会成员额外付了民宿老板一笔钱,租了这个空间一整晚,用来举办生日派对。
此时这个空间则被用作了临时性的问询室。
八名嫌疑最大的游戏帮会成员,正在刑警们的注视下,规规矩矩坐在这里。
他们每个人都面容苍白,神情悲伤,像是在为丁曼语和彭驰的死亡,真心实意地感到难过。
连潮已了解到,这个帮会在游戏里的名字是“义薄云天”。
帮主的ID是西门吹雪,他喜欢看武侠故事,也非常崇尚“侠义”二字。
他们帮不大,但据说成员之间非常团结,各个都有侠义心肠。
这次统共有25个帮会成员,来到了淮市参加线下聚会。
只是学生党要上学,工作党要工作,从漫天活动的第二天开始,就有人陆续离开了这里。
昨晚还留在这里的也就只剩10名成员。
彭驰和丁曼语双双死亡后,活着的成员也就只剩下8个。
在民宿留到了最后的这10个人,全都是帮会的核心成员,也是灵魂人物。
可以说没有他们,这个帮就无法存在下去。
他们中大部分人先前都没有在线下见过,尽管没见过面,大家的关系一直非常好。
把这8个人挨着打量一遍,连潮又环顾了整个空间。
他注意到这里有两个摄像头——
餐厅有一个,前台也有一个。
重新回到休息间,连潮将门关上,再看向胡大庆:“民宿内还有两个监控,查了吗?有没有什么异常?”
“查过了,忘记告诉你了,”胡大庆抬起头来,一拍脑门道,“这两个监控的线,居然被那个帮会的人拔了!
“我问过了,他们昨晚在生日会上玩了什么‘国王游戏’,按照游戏要求,有两个女生需要……咳,需要接吻。她们担心老板把监控放到网上去,所以这么做了。”
“这件事发生在几点?”
“凌晨1点半左右!”
“所以,从凌晨1点半开始,民宿内的监控什么都没录到?”
“就是这样不错。”
白房子民宿距离命案发生的厂房,就只有300米左右。
命案发生在凌晨。
民宿内仅有的两个监控,偏偏也在凌晨时分失去了作用。
这一定不是巧合。
连潮面色一凛,当即推开房门朝外走了去。
听见动静,八名帮会成员霎时全都抬眸望了过来。
每个人看起来状态都很糟糕。
尤其是几个女生,眼睛全都非常红肿,看来全都哭过
连潮不为所动,只板着一张阎王脸,严肃地说道:“本次案子涉及两名死者,案情相对复杂,请各位留在本地,随时配合我们调查,未经允许,不得擅自离开。”
作为帮主,西门吹雪率先附和道:“我们都很喜欢曼曼一定会好好配合调查!我们比谁都更想找到真凶!”
连潮不动声色打量他半晌,问:“昨晚你们玩了国王游戏?”
“是。”西门吹雪问道,“警官,有什么问题吗?”
连潮直截了当地问:“有两个女生被‘国王’指定接吻?当时的‘国王’是谁?”
听罢这话,西门吹雪有些不好意思地指了指自己:“……咳,是我。不好意思,是我恶趣味了。”
八个人里,共有三个女生。
连潮的目光一一滑过她们:“是哪两个女生,请举手。”
片刻后,有两个看起来很年轻的姑娘双双举了手。
连潮便道:“请二位跟我来。有些问题,我要单独和你们沟通。其余人请在这里暂做等待。”
连潮和乐小冉带着这两个女生去到了二楼的工作间。
路上他了解到,这两个女生在游戏里的ID,分别是“香香”和“风柔”。
其中香香便是这次过生日的人。
连潮不相信巧合。
民宿的两个监控怎么那么巧就被拔了线,这背后应该有一个主谋。而他很有可能就是本案的凶手。
于是他想先与这两个姑娘沟通清楚当时的具体经过,看能不能锁定这个主谋。
两位姑娘的说辞与楼下的西门吹雪一致。
昨晚那轮游戏里,西门吹雪抽到了“国王”,他提出:“1号玩家和5号玩家接吻三秒。”
当时抽到1号和5号的,恰恰是香香和风柔。
工作间内,乐小冉负责记录,连潮负责问询。
他严肃地看向面前的两个女生,道:“请二位仔细回忆后,详细叙述一下那之后发生的事。当时谁说了什么话,能回忆起来的,都请告诉我。”
风柔首先开始了讲述:“我在游戏里一直玩的男号,经常和香香一起做任务。我们两个的关系非常好,好到甚至有些……有些暧昧了,帮会里的人常开我们的玩笑。
“那什么,不好意思啊连警官,您不歧视同性恋吧?”
猝不及防地,连潮的脑中滑过了宋隐的脸。
不过向来公事公办的他只是板着脸,冷冰冰道:“陈述事实即可。”
“嗯。好。不好意思。”
风柔用温柔的目光看了身边的香香一眼,又道,“昨晚,西门帮主宣布完任务后,我既开心,又忐忑……
“我开心,当然是因为我能借游戏的机会亲到香香。
“我忐忑,是因为我们两个还没有戳破窗户纸,我不知道她到底是怎么想的。
“我其实能感觉到她有些喜欢我,但我不确定她喜欢的是游戏里的那个男角色,还是男角色背后的我……说白了,我其实不确定她的性向。
“总之,如果是其他人,我可以直接亲,无所谓的。可香香是我在乎的人,我反而不敢轻举妄为了。
“所以当时我表现得有些扭捏,还有些为难。
“西门帮主看到我的表情后,应该是误会了我的意思,以为我在意监控……
“我们这些人经常在群里闲聊,不久前刚讨论过一个新闻,有个无良民宿老板,把客人的隐私视频放到网上去了。
“于是西门帮主提出,我们得把监控线给拔了。不然两个女生接吻的视频,可能会被民宿老板利用。”
连潮面无任何表情,看不出信没信风柔的话。
他只是忽然转而看向了香香:“你有什么补充吗?”
冷不防被问话,香香下意识一抖,当即张大眼睛对上连潮那双极为严厉的目光。
她的眼底霎时写满了胆怯,双肩也不由一阵哆嗦。
一旁,风柔立刻握住她的手,揽过她的肩拍了拍,再看向连潮:“不好意思,香香才刚满17岁日子,她胆子很小。
“另外连警官,也请你们多照顾下香香。她现在表面看着好像没什么,但其实患有很严重的疾病……”
听到这里,连潮立刻想到了不久前宋隐发过来的微信——
【帮会里有个人似乎患了戈谢病。她在网上发了贴,ID是“一个小团子”】
第67章 装阔的情缘
不待连潮进一步询问, 风柔便主动解释道:“戈谢病很罕见……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听说过,它跟遗传有关,好像说是基因突变导致缺乏了一种什么酶, 于是有种叫葡萄糖脑苷脂的东西, 会一直在肝、脾、骨髓等器官堆积,也就会损伤肝脾甚至神经。
“如果是严重的二型三型, 病情进展很迅速,人可能很快就没了。香香没在婴幼儿时期发病, 是去年才查出来的……
“她无故贫血, 肝脾增大, 还经常骨折,去年跑了好多家医院, 总算确诊了, 万幸是一型,治疗得还算及时, 目前只要坚持治疗,应该不会有性命危险。
“哎,这病治起来就是太费钱了。
“她的身体无法合成那种酶,必须注射替代酶。有种伊米苷酶适用于她的病症, 但一年需要花费两百来万……
“西门帮主知道这件事后,第一时间就号召大家募捐了。
“只是她这个病, 搞不好是需要终身注射这种药的,每年都是两百来万, 实在是一笔过大的负担。
“目前有慈善机构针对这个病的病人做专项资助,我们已经申请了,不过不知道能不能申请上。
“曼曼家确实遇到点困难,厂子倒闭了, 不过她没穷到那份上……她之所以选择挣快钱,真的是为了帮香香垫付医疗款!”
如果不是真的关心香香,恐怕不会对这种罕见病了解得这么清楚。
更何况风柔在讲述的过程中几度哽咽,对香香的关心和爱护,确实不似作假。
再看香香,她更是早已趴在桌子上哭得泣不成声。
乐小冉赶紧去倒了杯热水,又拿了一包抽纸递过来:“情绪对身体的影响很大,千万别太伤心了。
“小妹妹,我们多问几句,也是想找到凶手,这样曼曼九泉下才能瞑目。我们警察绝对没有站在你们的对立面。所以……”
“抱歉。我都理解的。”
香香接过抽纸擦掉眼泪,再端起热水喝了几口。
她的脸色因为贫血而呈现出了过度的苍白,哭过之后也就显得更加虚弱。
努力调整了一会儿,她尽力条理清楚地道:“我没有要补充的。关于国王游戏和拔监控线的经过,就像风柔说得那样。”
连潮又问:“所以,你和风柔接吻,拔掉两个监控的线,这两件事全都是由帮主所主导的,我可以这么理解吗?”
香香的声音依然虚弱,但措辞很谨慎:“接吻的事,应该算是他一手促成的。至于监控……我印象里,帮主也就是提了一嘴,后来其他男生也附和了,大家才最终做了这件事……
“嗯……可能就跟我们女生有时候喜欢看腐一样的道理吧,帮会里很多男生都喜欢百合。
“昨晚那会儿,男生们估计喝多了,上头了,也就一个二个地都说想看我和风柔姐接吻,后来是互相起哄着去拔的线。他们还说什么,一旦拔了监控线,我们总该找不出借口推脱了。”
连潮再问:“谁去拔的线?记得吗?”
香香摇了头:“我……我不记得。我当时确实太害羞了……”
风柔接过话道:“可能是阿刀吧,餐厅这边的监控应该是他。他站得离我近。我大概记得。至于去前台那边拔线的人……我没印象了,啊对了……”
连潮总觉得风柔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古怪。
不过这种感觉一瞬即逝。
很快风柔就恢复如常,轻叹一口气后,又道:“连队,我不知道你们有没有了解到这个信息,彭驰他是香香的亲哥哥。所以要麻烦你们了,务必替我们找到凶手,拜托了!”
案件毕竟刚发生,这确实是警方尚未掌控的信息。
乐小冉不免有些惊讶,当即与连潮对视了一眼。
随即只听连潮问:“彭驰作为香香的亲哥哥,他不为香香的病想办法吗?为什么反倒是曼曼做得更多?”
连潮之所以这么问,是有原因的。
彭驰死亡的时候,身上穿的都是名牌,就拿他的手表举例,远算不上顶级的奢侈品,但也要十来万。
通常来讲,戴得起这种手表的人,如果真的爱护丁曼语这个情缘,会让她去做擦边直播来赚钱吗?
“彭驰当然在想办法,只是他的钱全都赌到了一笔投资里,一时半会儿实在出不来,所以需要想别的办法,让香香先撑几个月。等撑过这几个月,投资的钱回来了,一切就都好了!”
风柔解释道,“其实曼曼做直播,一开始也是瞒着彭驰的。刚发现这件事的时候,彭驰当然不开心,和她还吵了一架……但他主要是觉得后悔内疚,觉得都怪自己无能。
“不过这个问题,两人通过充分的沟通,都解决了。这次线下聚会,彭驰也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了,他的钱这几天就能到手,到时候香香就有钱治病了,曼曼也不需要再做那种直播!”
香香本名是彭湘,比彭驰小8岁。
兄妹俩并非一起长大,只因父母离婚的时候,彭驰跟了母亲,彭湘则跟了父亲。
彭驰颇为记挂妹妹,时常通过微信之类的社交软件与她联系,后来有了经济能力后,也常给她买衣服玩偶什么的。
不过两个人毕竟在不同的地方生活,彭湘对亲哥哥的印象还是很模糊,直到《仙之逆旅》这个游戏,两人才真正熟悉起来。
两兄妹的父亲是普通的公务员,工作稳定,但收入并不高,未来能一眼看到头。
他们的母亲为此离开了他,她喜欢闯荡,不喜欢稳定一成不变的生活,于是选择了下海经商。
母亲确实赚到了不少钱。
因此彭驰的生活,要过得比彭湘优渥很多。
在游戏里,彭湘买个时装会犹豫很久,彭驰却是全服有名的土豪大佬,装备顶级,出手阔绰,帮会活动赞助也从不手软。
他们帮会经常在YY搞语音交流的活动,彭驰大多时候都是闭着麦的,因为他总有很多工作要处理,经常一边挂着游戏刷日常,一边和人开会。
从风柔和香香口中获得这些信息后,连潮看向香香问:“你兄长彭驰的钱暂时出不来,那你的母亲呢?”
香香的心情已经基本得到了平复:“我的母亲是那种事业型女人,别说跟她没有生活在一起的我了,就连哥哥,她也没有太花心思照顾。更何况……前年她已经去世了。她去世后,哥哥继承了公司,然后……”
“他的公司具体是做什么的?”
“我也不太懂,好像跟艺术品投资有关。哥哥他三次元的压力挺大的,玩游戏就是为了放松,我也很少问他三次元的事。”
“他平时生活在哪里?”
“封城。”
封城也在江澜省内,离淮市不算远。
把几个关键信息记录下来,连潮再道:“谈回游戏。二位玩的是什么职业?”
风柔道:“我是法师,远程输出的那种。”
香香随即道:“我玩的是奶妈。”
乐小冉现在是没时间玩游戏了,不过大学期间非常沉迷《仙之逆旅》,算是资深玩家。
在她的设想里,连潮这样古板的领导,是听不懂“法师”“奶妈”这样的词汇的。
她正欲解释几句,不料竟听见连潮再问出一句:“彭驰呢?他是坦克,还是近身DPS?”
“近身DPS,是刺客类的角色。”风柔主动回答道。
连潮再问:“游戏里,彭驰和谁玩得最多?”
风柔道:“我、香香、彭驰还有曼曼,我们四个最常在一起玩儿,是个四人小组。”
连潮再问:“曼曼是什么职业?”
风柔道:“也是奶妈。”
“四个人的队伍,怎么会需要两个奶妈?据我了解,有时候打一些小本,一个奶妈就够了。曼曼和香香曾因为争位置的事情,发生过矛盾吗?”
听见连潮这么问,乐小冉更是惊讶。
——他居然真的很了解这个游戏啊?
这次是香香主动回答的:“我和曼曼绝不会发生这种矛盾。哥哥和风柔的输出足够,不管是打本还是干别的,我就是个混子,不会和任何人抢位置。
“我玩这游戏,其实也就是觉得亲友们在一起的感觉很好,我对装备没什么追求。所以,如果有什么曼曼想打的本,却只需要一个奶妈的,我会让给她,绝不会和她争。”
连潮问:“你们之间,完全没有发生过矛盾?”
香香道:“我和曼曼不可能从来没有吵过架,但都是一些日常小琐事,过了就过了。”
连潮再看向她和风柔:“那其他人呢?你们知道谁可能对彭驰和曼曼存在杀机吗?”
两人双双摇头。
“不局限于这两人,其他成员之间发生过什么矛盾吗?”
“……没有,真的没有。我们帮会每个人都很好。在民宿留到现在的,都是帮会管理,至少我们这群管理,个顶个都是三观正的人。大家关系也都很好。”
连潮暂时没再提问,把这个任务交给了游戏的资深玩家乐小冉,希望作为玩家的她,能通过游戏的角度挖到一些料。
乐小冉受到了领导的暗示。
她顿感压力很大,但也只有硬着头皮问下去。
很快她想到了一个点,曼曼是阵营女神,彭驰是土豪氪金榜的大佬,游戏里追这两个人的玩家,应该都很多。
那么,帮会里会不会有谁喜欢曼曼或者彭驰,继而因爱生恨,杀了他们两个呢?
乐小冉的疑问,很快被风柔和香香双双否定了。
两人都表示,曼曼和彭驰是日久生情,并且是帮会里资历很老的那一拨,新来的人,都默认他们是一对,绝不会因为感情问题,生出杀掉他们二人的想法。
《仙之逆旅》这个游戏的八卦非常多,但“义薄云天”帮会的人,尤其他们这几个核心管理,全都三观很正。
帮主本人三观就很正,有一副侠义心肠,他一手组建的管理团队,三观也都很正。
听到这里的时候,乐小冉心里倒是不以为然——
三观正的帮主,会让两个女孩子在国王游戏里接吻吗?
三观正的帮会管理人员,会互相起哄着,在没征得民宿老板同意的情况下,拔掉监控线吗?
当然,对于这些,乐小冉暂时没深究。
她继续探寻起了凶手的动机。
没有仇恨,不是情杀的话……
难道是因为钱?
有没有可能,有人非常缺钱,发现他们身上有现金,于是临时起意杀了他们,拿走了钱?
思忖片刻后,乐小冉问:“昨晚彭驰和曼曼身上有现金吗?”
风柔先道:“不能吧。曼曼反正不可能。她家本来出了变故,直播的钱又都转给了香香治病。再说现在都手机支付了,谁带现金在身上?”
“据我所知,我哥身上也没有现金。”
接话的是香香。
不知为何,说完这话,她先看了一眼风柔,再看向乐小冉道,“他离开民宿,为的去接曼曼回来。他带钱做什么呢?”
乐小冉没辙了。
她实在想不到任何杀人动机。
一旁,连潮也暂时把动机放到了一边,他严肃地看向面前两个姑娘,转而又问:“昨晚生日会,除了彭驰,还有谁离开过?”
香香和风柔几乎同时摇了头。
她们异口同声地表示,除了彭驰,其他人都在民宿。
连潮沉声再问:“不谈民宿空间,一楼大厅呢?”
香香、风柔:“所有人都在。”
连潮的目光锐利地扫视着两人,声音低沉而极具压迫感:“根据刑事诉讼法相关规定,证人应当如实提供证据、证言。有意作伪证或者隐匿罪证,需要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
“我再问一遍,昨晚生日会期间,除彭驰外,其余所有人,是否全程都在一楼大厅,在你们眼皮底下活动?
“请务必仔细回忆,清楚、准确地回答。你们此刻的每一句陈述,都将作为案件的重要证据,并记录在案。”
风柔和香香对视了一眼,随即道:“非要说的话,有一个女生来得比较晚。但来了之后,她就一直在大厅了。”
“谁?”连潮问。
“如歌。”风柔的表情呈现出几分微妙。
连潮当即问:“你对她有什么意见吗?”
风柔面露几分不好意思:“意见倒也没有。只是她……她跟香香关系很好,有时候我没上线,她俩会一起组队看风景。我有些吃她的醋。”
一旁的乐小冉:“……”
怎么年轻小朋友们能把这游戏玩得那么精彩啊?
我和大家玩的不是一个游戏吗?
我当年怎么连亲友都交不上啊?我也不算很I啊。
连潮维持着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表情,只问:“她为什么来迟了?”
风柔道:“她头疼,白天一直在楼上睡觉。很晚了才下来……差不多生日会要快结束了才来吧。”
“具体是什么时间来的?”
“还真记不清了……”
“国王游戏之前,还是之后?”
“之后。这个我还是晓得的。她还跟香香道了歉,说自己不小心睡过头了,居然错过了吹生日蜡烛的环节。”
·
另一边,市局刑侦大队,解剖室内。
惨白色的灯光下摆着两具尸体。
男性尸体被划得遍体鳞伤,女性尸体皮肤、指甲床、口唇皆呈青紫色,是明显的缺氧性发绀,尸斑颜色也较深。
宋隐给赫冬打了个电话,沟通好理化检验的时间后,便戴上橡胶手套准备解剖了。
内线电话却在这个时候响了起来,宋隐让卓宛白前去接听,紧接着却竟听到了姜南祺的声音:
“哥,我在门卫这里,你手机咋回事啊完全联系不上……那什么,你让他们放我进去呗!我有重要的线索和你说!”
宋隐道:“我正要解剖,这件事的优先级比较高,如果——”
却听姜南祺直接打断道:“哥,1号那天,我见过一个叫彭驰的人!他是曼曼的情缘。我觉得他这个人很有问题!搞不好他就是凶手!”
目前公众只知道丁曼语死了。
相关报道提过现场还有一具男尸,但并未点名其身份。
如此,姜南祺不知道彭驰也被杀了,这实属正常。
但他为什么会认为彭驰是凶手?
也许姜南祺还真知道点什么,宋隐不得不取下橡胶手套,前去接过电话:“过来吧。当面说。”
知道姜南祺胆子小,宋隐没让他来解剖室,而是在办公室见了他。
姜南祺走进来的时候一脸丧气,与平时那个小太阳形象相去甚远。
宋隐打开小冰箱,然后拿出两罐苏打水,照例扔给姜南祺一罐,自己留了一罐。
竟不知宋隐连办公室都备着这种苏打水,姜南祺此时却也顾不上吃惊,接过水后立刻气喘吁吁地说道:“哥,是这样的,1月1号,是漫展第一天,也是曼曼他们帮的人第一次线下聚会……那场聚会,我是陪曼曼去的!”
宋隐不由皱起眉来:“你别着急,坐下来,喝口水,慢慢讲清楚。”
姜南祺果然坐下了,也顾不得这种水又苦又涩,他喝了几口,缓过神来后,进一步解释道:“那天曼曼不是遭遇网暴了吗?关注到这件事后,我立刻给她打了个电话,问她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毕竟她居然做起了那种直播……
“那会儿我跟她说,大家都是朋友,有什么困难,尽管告诉我,能帮的我一定帮!
“你别看她在直播间那样……其实她本人一直都很社恐。听完我的话呢,她告诉我,她正打算去和帮会的人面基,也会第一次见到游戏里的情缘。她觉得很紧张,就说让我和她一起去。”
宋隐问他:“然后你就去了?”
姜南祺点头。
“你为什么觉得彭驰有问题?”
“该怎么说起呢……哥,他当时对我的敌意非常大!”
“你的意思是,他把你当潜在情敌?”宋隐问。
“是。我觉得像是。”姜南祺挠了挠头道,“那晚送曼曼去酒店的时候,我开的是爸的宾利,当时是彭驰来门口接的她。
“他其实掩饰得很好,但在看到我车的那一瞬,表情还是出现了几分古怪,被我一眼发现了!
“反正吧,一整晚,彭驰都对我态度怪怪的……他该不会以为,我开豪车载曼曼,是为了讨好她,想追她吧?
“其实呢,我身正不怕影子斜,大可不必理会他,但我看曼曼挺喜欢他,怕影响他俩关系,后来就故意说自己是gay……那之后,他对我的态度才勉强好了一些。不过吧……
“我觉得他这个人真的很装,很不真诚!”
宋隐再问:“具体体现在什么地方?”
姜南祺当即道:“他手上戴的那表,要十几万,是KH家今年的最新款。我也挺喜欢它们家的表,就和他聊了几句,然后我发现,他完全在尬聊,他根本就不懂这个品牌!
“是这样的啊……它家马上要出另一款限量的腕表,算是顶奢了,大概要两百万,是要排队等的,并且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格参与排队,要年消费达到一定数额才行,连我都够不上资格。
“我们谈到这款表时,彭驰说了一句特别可笑的话:‘是,我知道这款表难买,所以我让我的助理也去排队了,用两个人的身份证参与摇号,胜率就高了!’
“开什么国际玩笑?他助理没有消费过的话,哪够格参与排队?更何况哪家奢侈品是要让客户摇号的啊?反正我没听说过!”
宋隐略严肃了表情:“你觉得……他在装阔?但其实他根本没钱?”
“对!”姜南祺道,“搞不好,他当晚的那身行头,都是租来的!”
第68章 死的却是狗
“彭驰这个人吧, 反正我感觉是挺装模作样的。他表面上装得不在乎,像是大度的样子,但搞不好心理很阴暗。
“我发誓, 我只当曼曼是妹妹, 全程和她保持着礼貌距离,跟她一点也不亲近, 头发丝儿都没碰到。可就因为我开豪车送她来,彭驰就看我不那么顺眼……他这样的人, 真能对曼曼做那种直播毫不芥蒂?
“反正我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他看到直播的时候, 估计后槽牙都要咬碎了吧!”
“我是真觉得啊, 彭驰在三次元应该也有点小钱,不然不可能买得起游戏里那么多装备, 但他确实不是真阔少。
“线下见面, 他不能在帮会成员面前丢脸,更不能在曼曼面前丢脸, 所以或借或租地,弄了那么一身名牌。”
“但话又说回来啊,那晚我看见他送了曼曼一款蒂芙尼的项链,给她亲手戴上了。那款项链倒是真的, 并不是假货。
“它可不便宜呢,彭驰估计是大出血了……他毕竟没有买假货来糊弄曼曼, 也许又是真的喜欢她?
“嘶,确实啊, 那晚他为曼曼鞍前马后的,看着是真体贴,把她的喜好记得是一清二楚,倒像是真的很喜欢曼曼……”
姜南祺一边喝着苏打水, 一边絮絮说了很多。
只是到后来,他把自己都给说迷糊了,搞不清楚彭驰这个人到底怎么回事,最后也只得看向宋隐道:
“哎呀,我也说不好。也许他只是装一点,犯不上杀人?
“总之,我感觉这个线索还是挺重要的,先告诉你吧。
“哥,我跟曼曼说不上熟,但以前几次接触下来,是真觉得她人不错,是个很善良热心的姑娘,不然我那天也不会给她打那个电话。她这么年轻就……你们可千万要帮她伸冤啊!”
姜南祺离开后,宋隐当即给连潮发了条微信,得知他还在问询后,便转而给蒋民打去了电话。
“喂?宋老师?什么事儿?”
“听连队说,你还在民宿那边?”
“是,我打算检查下两位死者的遗物,看有没有发现。”
闻言,宋隐当即道:“先检查一下彭驰的行李、手机等私人物品,看看他一身的奢侈品到底是哪儿来的。
“另外,对于他的财务状况,也要做进一步的核查。麻烦了,有消息及时告诉我。”
“诶?行,我知道了!”
“我马上要进解剖室,不方便拿手机,一旦查到问题,你直接给小卓打电话就好。”
挂掉电话,宋隐重新回到解剖室。
随着塑料薄膜摩擦皮肤发出细微的声响,他重新戴上橡胶手套。
随即他带着卓宛白,对丁曼语的遗体展开了更详细的尸表检验。
无影灯发出冷冽白光,尸体身上各处伤痕显得异常清晰。
宋隐拿刀剃掉了死者后脑的部分头发,再拿起放大镜仔细查看起她的头颅坠落地面时形成的伤痕。
一旁,卓宛白也凑了过来,仔细看向伤口的创缘和周围的组织,迅速拿相机做了记录的同时,她道:“宋老师,这些伤口看上去完全没有生活反应,如无意外,她就是死后才坠落的!”
宋隐点点头,缓缓移动起放大镜,为的是检查尸体其余部分的情况,“现在怀疑她死于中毒导致的窒息,等会儿肯定要进一步检查胃容物、内脏和血液。不过在此之前,还得看她身上有没有可疑的伤口。”
卓宛白想到了什么,问:“比如……注射导致的针口?”
“是。”
宋隐眼神微凛,忽然停下手里的动作,“来看这里。”
卓宛白再次凑过去,只见宋隐食指指尖放在了丁曼语脖颈后方的某处——那里果然有一个难以察觉的针眼!
她当即道:“搞不好,凶手就是从这里注射了毒物,而不是加到了食物或者水中!
“等等宋老师,凶手能在这种地方扎针……熟人的概率更大吧?这说明丁曼语对凶手不设防!”
“嗯。再看看彭驰那边什么情况。”
宋隐刚走到另一具尸体边,还没来得及做进一步检查,卓宛白的手机响了,那是蒋民打过来的电话。
看来他行动还算迅速,居然这么快就查到了线索。
卓宛白迅速取下手套接听电话,并打开了公放。
只听蒋民道:“宋老师,小卓,彭驰的经济状况之类的信息,我还没来得及详查。不过我刚才检查了他的手机,发现他那一身行头,都是通过咸鱼租来的!
“什么情况,难道他本人根本买不起名牌?!他是个假阔少?!”
向蒋民道过谢,又与他分享了姜南祺提供的线索后,宋隐挂了电话。
卓宛白把二人的对话全都听到了耳朵里,不由道:“真是没想到啊……这么看来,这个彭驰确实很有问题!
“但如果他真的因爱生恨杀了丁曼语,又是谁杀了他呢?”
话到这里,卓宛白不由瞥了一眼彭驰那满是刀伤的尸体,下意识皱了眉,“一定是一个对他恨意极大的人吧……
“啊,对了!现在看来,曼曼心地善良,人又漂亮,帮会里应该有很多人都很喜欢她。
“那么会不会……有人意外撞见了彭驰杀丁曼语的现场,于是临时起意杀了他,替自己的女神报仇?!”
卓宛白说的不失为一种可能。
只是现在密室还没有破解,案件也还有多重疑点,宋隐也就暂时没有回答,只是埋头检查起了彭驰的尸体。
他并没有在彭驰的后脖子处发现同样的针眼。
然而不久后,他发现彭驰的左手臂靠近肘窝的地方,居然也有一个针眼。
宋隐一手握着彭驰的手臂,一手端着放大镜仔细查看起来。
得知这条新线索后,卓宛白既感到惊讶,又有几分失落。
她才刚怀疑彭驰是凶手,现在居然就发现,他疑似也被人注射过毒物,这不免把她的推理立刻给推翻了。
“所以宋老师……现在看来,本案只存在一个凶手,他同时毒杀了彭驰和丁曼语,对吧?
“毒杀之后,凶手基于仪式感,或者其他原因,把丁曼语弄成了坠落的模样,与此同时又捅了彭驰十几刀。
“两名死者都被注射了毒物,只不过从威亚坠落的时候,丁曼语已经毒发身亡了,因此最终不是死于高坠。
“至于彭驰,中刀的时候,他还没有真正毒发,于是先死于心肺那两处的致命伤!
“大概过程应该就是这样了……可凶手为什么这么做?”
卓宛白的疑问,也是宋隐的疑问。
除此之外,宋隐还有一个地方不解——
弄断威亚的钢丝钳、捅过人的水果刀,这些东西,凶手都直接扔在了现场。
可是从初步勘察的结果来看,现场并没有找到针筒。
凶手为什么偏偏只处理了针筒?
·
旧时光广场,白房子民宿。
二楼工作间内。
长桌的一头坐着连潮与乐小冉,另一头则坐着如歌。
如歌的脸没有什么血色,隐隐还有些发黄,看起来非常虚弱,俨然是一副大病未愈的模样。
担心她在问询过程中出状况,到时候警察不免要承担责任,乐小冉在见到她的第一刻,就开口道:“问询过程中,如果你的身体有任何不舒服,及时告诉我们。我们会送你去医院的。”
“好,谢谢。”如歌虚弱地笑了笑,又解释道,“我没问题的,就是稍微有点脱水……肠胃炎闹的。”
“什么时候得的肠胃炎?”乐小冉问她。
如歌道:“1月1号。那天晚上,我参加了帮会成员们的线下面基……也不知道为什么,其他人都没事儿,我吃了几口海鲜后,居然闹肚子了。可能是因为我的抵抗力一直很差吧。”
横竖找不到动机,也拿不准问询方向,乐小冉干脆换了思路,决定努力找话题和这些人随便聊聊。
乱拳打死老师傅,搞不好聊着聊着,就能聊出点什么来。
于是乐小冉顺着生病的话题问道:“这样啊,严重吗?有去医院吗?”
“吃了药之后,控制住了,那天晚上也就没去医院。”
如歌的眼眶有些红了,声音也变得哽咽起来,“说起来,药还是曼曼给我买的。她人真的太好了,她工作那么累,那天还遭遇了那么可怕的网暴……这种情况下,她居然还想着给我买药,晚上还照顾了我好久……”
“她什么时候买的药呢?”
“她不是亲自去的,是叫的外卖。是这样的,她那天虽然是假摔,舞台上有垫子,但她后背和肩膀还是摔青了。晚上回到民宿,她疼得厉害,就通过外卖买了膏药,见我上吐下泻的,顺便也给我买了肠胃方面的药。”
“所以,药是直接送到民宿的?”
“是。”
乐小冉做了记录,又问:“那是1号的事。今天已经4号了。你的脸色还是很差,我怎么觉得,你好像还在病着,而不是像你刚才说的那样,1号晚上就好了?”
如歌解释道:“都怪我嘴馋。1号那天晚上,吃完药后,我确实好了,跟没事儿人一样。只是……
“第二天晚上,大家在民宿点了烧烤外卖,我没忍住吃了点,就又不行了……一直到今天都还没有好。”
“明白,”乐小冉道,“所以你和曼曼住一间房?”
“是的。”如歌点头。
“1月3日,你整个白天都没出现?”
“中午有下楼和大家见一面,下午就主要在睡觉了。毕竟我几乎一晚上都在上吐下泻,实在困得厉害。”
“这是你没有在1月4日凌晨,准时参加香香生日会的原因?”
“是。就是这样。”
“能详细再说一下整个过程吗?精确点时间点,比如,1月2日晚,你几点吃的烧烤,又是几点开始不舒服的?”
“我想想啊……1月2日晚上,我应该是11点吃的烧烤,应该过了十几二分钟吧,我就又闹了肚子,一晚上都没消停。
“3号白天,我整个上午都在睡觉,中午倒是出来活动了下,下午实在坚持不了,就又去补觉了。我本来定了闹钟,哪知没听见,一觉醒来,香香的生日已经过了。”
“1月4日凌晨,你几点下的楼?”
“……差不多1点半吧?醒来的时候,我看了眼时间,是1点20分左右,我收拾了一下再去的楼下大厅,差不多是1点半。”
谈到案发当晚的情况,乐小冉变得严肃了一些:“下楼后,你有没有发现谁的行为举止比较异常?”
如歌摇头:“没有什么特别异常的吧?要说异常,大家都挺异常的,毕竟每个人都喝了酒……说起来,挺过意不去的,幸好这几天只有我们入住了民宿,不然还挺担心吵到大家。”
乐小冉再问:“你知道监控是谁拔的吗?”
如歌面露疑惑:“监控?什么意思?拔了什么?”
如歌的反应很自然。
倒像是真不知道监控是怎么一回事。
乐小冉无奈地皱了皱眉,又问:“下楼后,你看到了哪些帮会成员?
如歌道:“除了彭驰和丁曼语,其他人都在。”
“然后呢?你们又做了什么?”
“玩国王游戏,然后喝酒什么的。估计又闹了一个小时左右吧,大家都累了,也就散了,有的人醉醺醺地回了房间,有的人懒得上楼,就直接睡在了大厅。”
“你呢?”
“我也回去了。”
乐小冉眼神一沉:“你睡了一整天,应该不困吧?其他人就算了,按理你应该能发现,她一晚上都没回来。”
如歌很自然地解释道:“昨晚我没回自己的房间。那会儿我虽然下了楼,但精神状况依然很不好,香香和风柔知道我一天没怎么吃东西,担心我半夜出状况,就让我去了她们的房间,这样一来,万一我有个什么,她们还能帮我叫救护车。
“所以,你们三个昨晚是一起睡的?”
“是。所以我确实不知道,昨晚曼曼居然一整夜都没回来……哎……”
如果凶手确实不在这8个帮会成员之中,会不会是民宿的某个工作人员呢?
毕竟案件刚发生,还没来得及详细排查两位死者的社会关系,员工中有人恰好和他们有仇,也不是没可能。
再不然,也可能恰在这几天时间内,两位死者和他们发生过什么矛盾。
乐小冉只得再问:“民宿的老板员工,你昨晚见过他们吗?”
“没有。”
“所以,你不能确定他们是否一直在民宿?”
“不能。我几乎一直在睡觉。你们可以再问问其他人。”
“这几天,你们帮会的人,和老板员工他们发生过争执吗?”
“没有吧。至少我没有。”
“其他人呢?”
“我没听说过,也没见过。”
乐小冉简直有些头疼。
实在感觉自己问不出什么来了,她不由看向身边的连潮。
连潮接过了问询工作,倒是又把话题绕回了两位死者身上。
只见他看向如歌问:“你和彭驰关系怎么样?”
“我和他……还行吧,他比较高冷,我们私下沟通不多。”
如歌道,“主要是吧,在我的人生观里,要离有对象的男人远一点,免得闹出不必要的误会。”
“但是你和彭湘关系很好?”
“是的。香香是个很可爱萌妹,谁都会喜欢的。”
“你和曼曼呢?”
“也不错的。曼曼虽然年纪小,但资历深,是帮会的大姐大,对谁都很照顾。我想,但凡真正了解她的人,就没有不喜欢她的。”
“香香和曼曼,你和谁的关系更好?”
“这、这可怎么比较……说实话,都挺好的。”
“香香、曼曼、彭驰、风柔,四个人经常组队玩。你会觉得被这个小团体排斥在外吗?”
“不会啊。我也是玩奶妈的,经常和曼曼交流技术。”
如歌很自然地回答,“是这样,他们四个确实经常在游戏里组队做任务,我没跟他们一块,有别的亲友,不过我们所有人,都在一个YY频道,大家一直聊着天的。
“所以,不和他们一起做任务,不影响我和他们的感情。更何况,帮战啊、打群架啊,或者做一些日常任务,看风景刷剧情什么的,我们很多人都会在一起。”
·
江澜省,芒市。
生命之维慈善基金会A1号办公室。
十岁的小女孩江见萤坐在落地窗读书。
她膝盖上摊开的那本书,正是《面纱》。
她认识的字还不够多,阅读速度也慢,好不容易才把这本书给读完了,不过仍有些似懂非懂。
耐心地等到Joker开完会回来,她侧过头看向他逆光中英俊深邃,却又格外莫测的脸,不由问:“我……我看到沃尔特死了。我感觉他还挺可怜的。”
Joker问话的语气颇为温柔:“看懂这本书的后面讲了什么吗?”
“看懂了。”江见萤道,“抵达湄潭府后,凯蒂目睹了霍乱的残酷和死亡的阴影,体会了从前从没体会过的生活……
“后来她被修女们在疫区无私的奉献精神打动,主动去了修道院帮忙照顾孤儿。
“她反思了自己从前的错误,明白了从前情人的虚伪,也对丈夫有了新的认知,为自己对他造成的伤害感到了深深地后悔。
“可惜了,就在这个时候,她的丈夫沃尔特却因为感染霍乱而去世了。
“Joker哥哥,你之前说,沃尔特带妻子去疫区,是想让她和自己一起死在疫区,这是对她背叛自己的惩罚,对吧?
“不过妻子活了下来,死的只有沃尔特。死前,他对凯蒂说了一句:‘死的却是狗。’
“我没理解,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呢?”
Joker解释道:“这句话引自一个故事。”
江见萤好奇追问:“什么故事?”
“有个人对狗很好,狗却发疯咬了他,众人以为人会因此死去,但最终 ‘死的却是狗’。”
“我还是没懂。”
“等你长大就懂了。”
却见小女孩歪着头一笑:“好像也不需要懂。我只需要知道,我会一辈子感谢你,感谢慈善基金会。
“如果不是你们资助我透析的钱,我早就死了。
Joker笑着伸手揉了揉江见萤的头。
这个时候电话响了。
他过去接起来,听见电话那头的人道:“连总,拟定资助的名单已经发给你了。其中有个人,我们这边暂时标注了‘待定’。
“一方面,她年纪已经有些大了,另一方面,她得的是戈谢病,费用实在太高,基金会的成本会涨好大一截,不划算。不过……不过据我们了解,她是《仙之逆旅》的资深玩家。”
“她叫什么名字?”Joker问。
那人道:“彭湘。”
第69章 让我了解你
时间已将近晚上12点。
宋隐开着那辆牧马人刚出市局大门, 意外发现姜南祺还在。
在路边把车停下,宋隐摇下车窗,看向朝自己走来的姜南祺:“怎么还没走?”
姜南祺自顾坐上了副驾驶座:“我睡不着, 心神不宁的, 回家后又打了个车过来,就是想问你有没有查出什么来。”
“毒化检验还需要时间, 没那么快。”宋隐重新发动汽车。
“毒?曼曼居然被人下毒了吗?!”
“原则上来讲,我不能和你说太多案子相关的事情。”
“诶不是啊哥, ”姜南祺眯起眼睛看向宋隐, “你以前凶归凶……有这么一板一眼吗?不好不妙, 你被新领导驯化了。”
宋隐表情平淡地继续开车,像是并不在意这句话。
过了一会儿, 姜南祺倒是看出什么来:“诶?咱们这是要去哪儿?这不是回你家的路!”
“先把你送回去。”
“别啊, 我一个人睡不着,想去你那儿睡。”
“想去我家也行, 不过我不在那里睡。”
“???”
宋隐道:“……我准备重装房子,所以去领导那里借住几天。他租的房子大。”
“不是,就算你不想回爸妈家,可以住我那儿啊。或者你外公的房子也可以啊。”姜南祺狐疑地看向宋隐, “你领导那人,一看就不好相处。再说了, 非亲非故的,你干嘛和他住一起?”
“……”
“那我也过去住!”
“不可以。”
“那我去看看!总觉得不放心呢!”
“……”
宋隐还没来得及阻止, 姜南祺已不知出于何种心态,居然给连潮拨去了电话。
姜南祺没开公放。
不过连潮的声音能被听得很清楚:“嗯?宋隐没出什么事吧?”
姜南祺好奇地看了正在开车的宋隐一眼,随即道:“没事儿,我哥在开车呢, 所以我直接打给你了。连队啊,我能在你那里借住一晚吗?有案子的事儿想问问你。曼曼是我朋友!”
连潮倒是很快答复:“没问题。一起过来吧。”
宋隐:“……”
只听连潮又道:“你也玩《仙之逆旅》?正好问你点事。”
宋隐:“…………”
连潮住的是跃层式的老小区。
姜南祺被安排在了一楼的客房,宋隐和连潮都住在二层。
到家已经很晚了,连潮没与姜南祺多聊,只说明天早上吃饭的时候再沟通案子的事儿。
姜南祺用了一楼的浴室,冲完澡后很快心大地睡去了。
至于楼上,连潮先冲澡,之后轮到宋隐。
每次做完解剖,宋隐洗澡的时间都非常长,这次也不例外。
他从浴室走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凌晨1点了,倒是没想到回屋后,居然看见了坐在沙发椅上的连潮。
在门口驻足片刻,宋隐走了进去:“有案子的事儿问我?”
连潮朝他看过来,摇了摇头道:“累了一天,早点休息吧,在工作时间按时把尸检报告给我就行。”
宋隐走至床头,拉开抽屉,把那条特殊的链子拿了出来。
链子主体是两个皮质手铐,用来扣住手腕的,彼此间可以通过一段细铁链连接,也可以分开。
皮质手铐上还有各有一根细长的铁链,锁扣可以扣在床柱之类的地方。
“那你就是特意来锁我的。”宋隐把这东西递给连潮,嘴角勾出一个浅浅的笑意,“姜南祺要是看到,一定会误会。”
连潮接过链子,紧接着猝不及防站起身,一把将皮质手铐束缚住宋隐的两只手腕,再“咔哒”一声把锁扣合拢。
宋隐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带得踉跄一步,两只手腕被迫并拢,然后以一个近乎囚犯的姿势倒在了床铺上。
地暖开得足,卧室内的空气温暖而干燥。
刚洗完澡的宋隐的双眼却还带着潮湿的水汽。
他仰面躺着,两只手腕自薄薄的睡衣袖口伸了出来,与黑色的皮质手铐形成了极为鲜明的对比。
大概被捆得有些狠了,他浅浅蹙了眉。
那副模样却让人忍不住想让他疼一些、再疼一些。
长长的银白色链子泛着冰冷的光,连潮将另一端的锁扣熟练地系于床头,目光始终锁在宋隐的面上。
然后他微微俯身:“他真的误会了吗?”
宋隐似是不解:“嗯?”
连潮道:“我以为你喜欢这样。”
“……”
“不喜欢?”
“……”
直起身来,连潮坐在床头垂眸看向宋隐,目光似乎带着无声的压迫:“通过一天的问询,我对《仙之逆旅》这个游戏有了更深的了解。”
拿不准连潮怎么忽然又提到案子了,宋隐不动声色对上他的目光:“什么样的了解?”
“这个游戏不同于一般的快餐游戏,策划设计角色和故事很用心,台词写得好,虽然是半架空的设定,但很具历史底蕴。
“在此基础上,这个游戏吸引的用户,相对来讲各方面的素质是比较高的,不同于追求短平快的下沉市场的用户。”
宋隐沉默地继续听连潮说了下去:“现在这个游戏能吸引到的年轻用户并不多,不过玩家们的黏性很高,来了就不轻易走。
“这不仅是游戏策划的功劳,也有玩家的功劳。可以说,玩家和策划共同成就了这个游戏,让它成了独一无二的存在。
“玩这个游戏的玩家们很有情怀,大部分都表示能通过它,体会到现实生活中难以体会的感情。”
连潮停顿下来,宋隐便问:“比如呢?什么样的感情?”
“比如‘侠义’‘江湖’什么的。”连潮道,“武侠小说已经彻底没落了,但毕竟还有受众。这个游戏的玩家与之有一定的重合。
“现在这个社会充斥着功利化的声音,教育、找伴侣、拼事业……每个人做任何事情,都要讲取舍与得失。
“但在这个游戏里,玩家们还能体会那种,‘兄弟被欺负了,哪怕被全服追杀,我都要为他两肋插刀’的情谊。
“当然,这在不玩游戏的人看来,非常幼稚,也非常中二,但只有身处其中,才能体会到那种独一无二的珍贵情感。
“这不是我的体会,是本次涉案的‘义薄云天’帮会的帮主西门吹雪,今天在问询过程中告诉我的话。”
宋隐眨了下眼睛:“他还说什么了?”
“他还说,这个游戏的师徒系统,非常特别。”
连潮道,“在其他游戏里,师徒系统被玩得跟情侣系统差不多。男师父以教技术、带刷本的名义找徒弟,其实就是借机撩妹。基于鸵鸟心态,很多新玩家还真的会因此上钩,喜欢上自己的师父。
“这种现象,《仙之逆旅》当然同样存在。不过比起其他游戏,那里面有非常多不求回报、不讲得失的正常师父。师徒之间的羁绊也会相对比较深。
“西门吹雪帮主表示他就是这样的人,他会定期去新手村捡徒弟。事实上,现在这个帮会的成员,大部分都是他的徒弟。他的徒弟受到他的影响,也喜欢收徒,并且也对他们很好。
“‘义薄云天’整个帮会,其实也是西门吹雪一手建立的师门。所以大家的关系各位紧密。每个人都有一副‘侠义心肠’。”
宋隐从平躺换做了侧躺。
他身上的链子因之受到牵动,发出了细碎的响动。
然后他问连潮:“连队,我们聊的还是案子吗?”
“一直都不是。”
“嗯,你刚才说了,案子明天再说。”
“西门吹雪是狂热的武侠爱好者,最喜欢郭靖的那句‘侠之大者为国为民’。现实里没有武侠,所以他去游戏里找。
“我不否定他对这个游戏的高度评价。
“但换个角度看……比起其他游戏,这个游戏的氛围,更容易催生出一种特殊的凝聚力,对么?”
宋隐沉默了一会儿道:“这个问题,温叙白很早就问过我了。你也觉得,协会为青少年洗脑时,会带他们玩这个游戏,以此提高团队凝聚力什么的?”
“不仅如此。”连潮道,“YY语音频道也好,游戏里的实时沟通也好,不会被记录,这是逃避侦查的好手段。”
宋隐陷入了更久的沉默,他垂下眼睑,双手无意识动了动,白皙的手腕顿时被皮质手铐边缘擦出一道清晰的红痕。
然后他用听不出情绪的语气道:“你继续铐着我吧。再多几周也没关系。”
“真喜欢被这么对待?”
连潮的声音陡然一沉,他再次俯下身,高大身体投下的阴影几乎将宋隐整个笼罩在了其中。
宋隐在那片阴影里微微蜷缩了身体,却似乎并不是因为畏惧连潮的压迫与强势,更竟更像是一种本能的、寻求庇护的姿态。
指尖轻轻蹭了蹭被束缚的皮肤边缘,他再抬眸看向连潮:“所以你看……人这种生物,果然十分复杂。
“如果控制的手段过于暴力,我会愤怒,会恨不得杀了那个人,就像当初我真的很想让我父亲去死一样。
“但如果程度轻微一些……我好像又会很安心。因为控制人,也是需要花费心力的。这好像意味着在意。”
宋隐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奇异的飘忽感与游离感,像他惯有的目光一样,让人感觉落不到实处。
可此刻他的眼神却像装了很多东西,沉得几乎要将人溺毙。
连潮的下颌线霎时绷得很紧,深邃的五官霎时如刀刻版锋利,喉结却不合时宜地微微滚动了一下,紧接着他古井寒潭般的双眸似有暗流涌动。
地暖在他的额头、鼻尖、握着拳的掌心熏出一层薄汗,他的目光往下,落在了宋隐两只手腕的红痕上。
空气沉默着。
一坐一躺的两个人像是陷入了无声的对峙。
视线与呼吸却彼此纠缠交错着。
亲昵得好像分不清彼此。
忽得,连潮抬起手,目标明确而又不容置疑地,伸向了宋隐睡袍的系带:“宋隐,让我看看你受过什么样的伤。”
“为什么?觉得我不正常?想知道我为什么会长成这样?”
“不,我不评判你。这种事没有对与错,也谈不上不正常。”
“那是为什么?”
“宋宋,现在我不是来审问你的,我是来了解你的。”
带着薄茧的手指倏地扯开系带。
温热的手掌不带任何狎昵意味地将睡袍从肩膀处剥开。
宋隐的身体一点点地、彻底暴露在了暖光灯下。
右侧锁骨下有一道圆形的明显是烟头烫出来的疤;肚脐上有几道扭曲的、如蜈蚣般的蜿蜒伤痕;再往下是烫伤,面积不算大,但在白皙结实的小腹上显得是如此狰狞……
连潮的目光缓慢掠过了宋隐身体的每一寸。
宋隐则无意识地看着天花板,就像是看进了虚空中的某处。
像是过了一个世纪那样久,连潮总算抬起头,重新看向宋隐的眼睛:“刚才在想什么?”
宋隐对上他的眼睛,似乎看见潮水一点点从古井深处漫了出来。他很诚实地回答:“我在想,我好像喜欢被你这样看着。”
“啪”“啪”,宋隐两只手腕的皮质手铐都被解开了。
他倒像是反倒有所不满:“怎么了?”
下一刻,连潮侧躺下来,将他揽入怀中,声音极为沙哑地反问:“想要感觉安全的话,这样难道不会比手铐更好一些?”
宋隐没接话,只是把头下意识地靠在了连潮的肩头。
连潮的呼吸短暂地一滞,然后拍了拍宋隐的后脑:“有时候都不知道你是不是故意的。”
“故意什么?”
“故意卖可怜,转移话题。”
暖色的灯光熄灭了。
宋隐在黑暗中睁开一双清亮的眼睛:“如果我是故意的,你生我气吗?”
过了一会儿,连潮沉沉的声音自宋隐耳畔响起:“不生气。睡觉吧。明天还要早起。尸检报告记得按时交。”
“……嗯。”
就这样抱了宋隐许久后,连潮起身回房了。
走至房门的时候,他听见宋隐再次开了口:“连队——”
连潮回头看向对方黑暗中莫测的身体轮廓:“嗯?”
宋隐的语气显得有些低沉:“协会的人很擅长通过各种手段,让里面小团伙的‘凝聚力’越来越强,针对老年人、家庭主妇、青少年,各有不同的手段和套路。
“温叙白提供的情报确实可信,他们完全可能利用《仙之逆旅》这款存在了很久的游戏,作为团伙培养感情的手段之一。
“但是连队,他们故意往李虹的肚子里放了一个木雕,故意让那位杀死李虹的杀手听到一些话,还把杀手的肖像给了我……
“他们一直在盯着我,会用尽把我拉下水。
“所以,当发现这次的案子和《仙之逆旅》有关后,他们恐怕也会加以利用。他们会想尽办法,让你、温叙白,甚至我的其他同僚,认为我身上不干净。
“我希望,无论你后面发现我和这个游戏有怎样的关联,你都不要轻信。我希望你能相信我。”
·
两日后。
关于丁曼语与彭驰双双死亡一案,市局召开了案情大会。
连潮照例住持会议,首先向大家同步了目前的案情进展。
经进一步核查旧时光广场园区内外的各大监控,当晚没有异常人士进出过园区和厂房,双重密室基本是成立的。
暂把当晚在园区内值夜的保安和民警排除在外,嫌疑人一共有12个——
其中1个是民宿老板,3个是民宿员工,还有8个是“义薄云天”帮会的成员。
经初步排斥,民宿老板及员工,皆与彭驰、丁曼语没有恩怨,两位死者入住前,双方并不认识,至于入住期间,并没有明确证据表示,双方曾发生过矛盾冲突。
因此这4人的嫌疑可以初步排除。
帮会的那8个人,被认为嫌疑最大。
不过这背后也有诸多问题。
第一,完全找不到他们8个人的杀人动机。
所有人的故事都能互相印证,每个人的关系看起来都很好。
第二,目前看来,根据他们的证词,似乎除了彭驰本人外,无人离开过民宿。
一个叫如歌的人因为生病迟到了,但也依然参加了生日会。
连潮把具体的时间线列在了白板上:
1月3日11点半,帮会成员联系了丁曼语,她表示还在采访,可能会在 1 点半回民宿。
1月4日0点,生日会正常开展。
1月4日0点40分,彭驰离开,去到了厂房找丁曼语。
1月4日凌晨1点,彭驰到达厂房与民警交谈,丁曼语和工作人员出现;其后工作人员离开,丁曼语和彭驰进入厂房。
1月4日凌晨1点半,因为一场“国王游戏”,帮会成员们拔掉了两个监控的网线;之后如歌下楼继续与大家聚会。
凌晨2点半左右,生日派对结束,众人各自休息。
凌晨 3点,民警交班。
1月4日清早,帮会成员发现彭驰、丁曼语彻夜未归,前去厂房寻找,继而发现两人尸体。
然后连潮面向众人道:“还有一件事要告诉大家,当晚厂房内的监控,只有A区的启用了。可那天晚上,它唯一记录到的人,除了丁曼语和陪着她彩排的工作人员,只有彭驰。
“事实上,凌晨1点之后,A区就只有彭驰和丁曼语在活动。
“有意思的是,10分钟之后,镜头出现了彭驰放大的脸——他表情古怪地盯着监控看了很久,而就在他消失的数秒后,监控彻底黑了。A区的监控电源线,被人拔下来了。”
蒋民不由问:“难道凶手一直藏在厂房里?”
却听连潮道:“不,我怀疑监控就是被彭驰本人拔的。蒋民,彭驰的财务状况查得怎么样了?”
第70章 同一种毒素
蒋民走到会议室最前方, 通过投影仪展示了一组照片,并据此详细介绍起了彭驰的财务状况。
彭驰从前确实还算有钱,这归功于他的母亲陈雅楠, 她开的公司是承办各种展会的, 也做艺术品投资,效益还不错。
只不过前年陈雅楠的公司出了问题, 走至了破产的境地。
前半生的心血付之一炬,她承受不住压力自杀了, 彭驰也从公子哥, 变成了负债累累的“负二代”。
因此, 刚开始彭驰并非在游戏里装阔,而是真的有钱, 包金团、买稀有时装什么的, 统统不在话下。
但最近这两年,他就在打肿脸充胖子了。
一方面, 可能是他自己接受不了这种落差。
另一方面,他应该也不希望游戏里的情缘、一心崇拜着他的妹妹、以及帮会的亲友们发现他的落魄。
彭驰这两年已经把能变卖的房子、车、奢侈品、限量款手办等等全都卖光了,不仅如此,为了还债与维持生活, 他送过外卖、开过网约车、还做过游戏代练。
在三次元的世界,他对所有人低声下气, 吃了不少苦。
但在游戏世界里,他还是那个全服装备分排行前几的大佬, 享受着很多人的崇拜。
当然,哪怕是母亲没破产的时候,彭驰也没有进入过真正有钱人的世界。
陈雅楠常出入高端场所,结交的朋友、客户也不乏高端人士, 但彭驰本人比较宅,并没有和那些人多打交道,而更沉溺于互联网营造的虚拟世界,长的见识也就不多。
这也是他在姜南祺面前闹了笑话的原因。
蒋民介绍道:“死亡当日,彭驰身上穿的衣裤,戴的手表,都是租来的。他行李箱里的那些衣服,基本上也是这样。
“他从前肯定是有过不少至少轻奢及以上品牌的衣裤的,不过估计要么已经变卖了,要么他觉得那些旧款拿不出手,就没带过来。
“我联系上了彭驰在芒市的一位还算亲近的三次元朋友,他表示彭驰最近省吃俭用地开网约车,接各种代练单,就是为了给丁曼语买礼物,这么看的话,他对她确实还算有真心吧?
“对了,连队,所以你为什么会觉得,是他关闭了监控啊?”
连潮操作电脑,投影仪大屏幕上当即播放出了案发当晚,厂房A区唯一工作着的监控摄像头拍下的一部分画面。
不待他做进一步的解释,众人也能通过接下来的画面,直观地理解他做出判断的原因——
主舞台上,丁曼语正穿着蝶仙的衣服,跟随着音乐起舞。
彭驰一边看她的表演,一边走到了监控摄像头跟前。
他绝不是偶然走到监控处的,这是因为他走的是一条直线,且过程中多次抬眸与监控摄像头进行对视,明显是发现这里有个监控后,特意走过来查看的。
及至监控正前方,他仰起头,与摄像头对视了很久,表情古怪,眼神复杂,再过了一会儿,他消失在了摄像头里,而所有画面也随之陷入了黑暗。
整段视频播放完毕,宋隐忽然举起了手。
连潮当即看向他:“宋老师有发现?”
宋隐摇头:“没有,但我想再看看彭驰的表情。他从舞台边走到监控摄像头跟前的这段路上,每次抬眸望过来的瞬间,麻烦你截个图,然后放在一起比较下。”
连潮把这个任务交给了胡大庆。
他领着众人做了简短的讨论后,胡大庆的图也截好了。
于是投影仪大屏幕按照彭驰前进的顺序,放了足足12张他抬头望着摄像头的画面。
宋隐微微仰头看着大屏幕。不知不觉间皱了眉。
12个彭驰直勾勾地望着他。
他仿佛穿越了时空,在与12个彭驰同时对视。
可这12个彭驰即将死去。
于是他在与注定会死去的人对视。
这种感觉堪称玄妙。
宋隐的目光一一扫过画面上的12张脸。
他感觉自己先是看到了警觉、意外、犹豫、慌乱。
随着彭驰一步步靠近摄像头,他又看到了阴郁、低沉、惆怅、悲伤、挣扎、痛苦……
最后这些情绪却全都潮水般退去了。
就像是万物终究在喧闹后归于沉寂。
宋隐走上台,从连潮手里接过鼠标,把12张图片一一放到最大,然后按顺序依次查看了一遍又一遍。
他仿佛是陪着彭驰将这段路走了一遍又一遍。
最终投影仪定格在了彭驰最后一次看向摄像头的画面。
他的眼神变得非常平静,有种尘埃落定的虚无感。
他只是从舞台从到了摄像头跟前,却像走到了人生的尽头。
宋隐的心脏微微一沉。
他觉得那一刻的彭驰,就如同此时此刻这会议室里的众人一样,仿佛也知道自己即将死去似的。
等宋隐看得差不多了,连潮问他:“有什么想法吗?”
“正好要和大家同步目前的尸检结果,干脆一起说吧。”
宋隐面向会议室内的众人,再道,“两名死者的死亡时间,都在1月4日的凌晨1点到2点之间。
“两名死者的身上皆有针孔,丁曼语的位于后脖颈处,彭驰的位于左手手臂。
“丁曼语的尸表出现了明显的发绀现象,呼吸道不存在异物堵塞,心脏腔室有扩张,表面则有瘀点样出血。另外,肺部、肝脏、脾脏也均有淤血……她是毒发身亡后,再从威亚上坠落的。
“至于彭驰,他死于水果刀插入心脏导致的心包填塞。但是他的血液里也检验到了毒素,只不过量相对较少。”
听到这里,连潮不由问:“彭驰和丁曼语种的是一种毒吗?”
“是同一种。”宋隐道,“经理化的赫冬老师检验,这种毒是从夹竹桃中提取的强心苷类化合物。
“这种毒素可以与心肌细胞表面的钠钾泵结合,使其失去活性,破坏正常心肌电活动与收缩节律,引发致命性心律失常,导致心脏泵血功能骤降,全身器官严重缺氧,最终让死者死于缺氧性窒息。”
会议众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宋隐再道:“这种毒直接静脉注射的话,10分钟就能致死。我倾向于认为,是彭驰杀了丁曼语,然后再自杀。
“刚才看到的监控画面显示,彭驰是在凌晨1点10分零36秒关闭的监控。而尸检结果显示两人死于1点到2点之间。
“那么彭驰应该是在凌晨1点10分以后,展开的杀人行动。
“丁曼语对他没有防备,所以他可以趁拥抱她的时候,将连接着注射器的针孔扎进她的后颈。
“这样一来,他自己的针孔为什么在左臂,也很好解释了。因为他惯用右手,自己给自己注射毒物时,也就顺手用右手握着针筒,扎左手的静脉。
“两名死者的胃容物均没有查出毒素,所以体内的毒素应该都是被注射的。
“再结合彭驰走向监控时的表情……我觉得我刚才说的一切,应该比较接近真相。
“又或者说,这是我目前能想到的,唯一能解释尸检结果的推理。至于彭驰身上的刀伤是怎么回事,双重密室的问题,”
宋隐看向身边的连潮,“要等连队那边的案发现场重建了。”
“按你的想法,死者本人,倒成了最大的嫌疑人,”连潮问宋隐,“那你觉得彭驰的动机是什么?
“他在参加这次的面基前,省吃俭用几个月,就为了给丁曼语一条蒂芙尼项链……他为什么又会杀了她?”【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