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在黑暗深处


    这世上有一个人和连潮长得一模一样。


    可在所有人的眼里, 这件事都不可能存在。


    连丘泰如果是普通小明星就算了,可他是人气极高、家喻户晓、走到哪里都会引来极大关注的大明星。


    他如果真的隐瞒了什么,这么多年来, 不可能不露出丝毫的破绽。


    此外, 李铮说的那些,宋隐后来也去网上查过。


    汪澄芝生产的全过程, 都有记者盯着,甚至有无良记者假扮护工混进了医院偷拍。


    汪澄芝确实只生了一个儿子。


    这是很多人亲眼见证的。


    这种情况下, 几乎可以排除Joker和连潮是双胞胎的可能。


    至于整容……目前的整容技术还没有那么发达, 可以把一个人变得和另一个人一模一样。


    更何况自己曾多次近距离观察过, 他的脸上根本没有丝毫的整容痕迹。


    因此,早在17岁那年, 宋隐就知道, 即便自己说出见过的杀人犯,长得与广告牌上的连潮一样, 也绝对不会有人相信。


    李铮也罢,他可能会觉得我心理有问题,产生了幻觉。


    但换做其他人,问题就严重了。


    他们恐怕可能会怀疑我杀过人——


    这世上不可能存在两个一模一样的人。


    凶案发生时, 远在帝都的连潮有足够充分的不在场证明。


    排除所有不可能,就只剩下一种可能了。


    我才是那个说谎的人。


    我是凶手, 为了脱罪,凭空编出了一个凶手, 并谎称自己在网吧曾听到他向队友自爆。


    可我无法凭空编造出他的模样,于是对画像师描述那人的五官时,下意识借用了作为公众人物的连潮的脸。


    虽然宋禄死的时候,我有不在场证明, 但不能排除我和凶手合谋犯案的可能。


    父亲被杀时,家里的那扇窗,很可能就是我故意打开的。


    甚至后来新龙村爆炸一事,也是我与凶手一起做的局。


    否则孟小刚为什么会提前准备好定时炸药,并恰好带回了一个人质,就好像他提前知道警察已经埋伏在了附近似的?


    基于这些考虑,8年前宋隐并没有对李铮出描述那张脸,只谎称在网吧的时候,那人背对着自己,自己并没有看清。


    至于现在,宋隐似乎也无法向连潮坦白这件事。


    连潮也许暂时是相信他的。


    可怎么能奢望他相信,凶手和他长得一样?


    毕竟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这会引来他的怀疑。


    【坏人已解决,不用谢】


    青春年少时第一次看见这句话时,就连宋隐也不得不承认,他有一瞬的恍神,以为那个人真要救自己于水火。


    可后来他反应过来了——


    那个人只是想把自己一起拖入地狱。


    “宋宋,不会有人相信你无辜。”


    “看见了吗?只有我,只有福音帮的人,会站在你这边。”


    “宋宋,我帮了你,你为什么反而怪罪我?”


    “我明明救了你,帮你惩治了你那罪恶的父亲啊。”


    “宋宋你忘了吗?你亲口说过,让我杀了你父亲。”


    “你开玩笑的?可是怎么办,我当真了。”


    “宋宋,这场因果,你已经沾染了。如果你觉得我有罪,你自己就清白么?”


    “宋宋,为什么要离开我?我弑母,你杀父。我们从来都是同一种人,不是么?”


    “宋宋,我们身上都沾染了罪孽,不过你不要害怕,大帝会原谅你身上的罪。只要你肯信仰他。”


    “还记得吗?我教过你那个词的——Evangelium.”


    “宋宋,失去父母的孩子,被父母背叛的孩子……在大帝眼里,都只是可怜的、无家可归的迷途羔羊。”


    “而迷途的羔羊是需要牧羊人的。”


    “你相信我,让我帮你,好不好?”


    “宋宋,福音帮收留的,都是无家可归的孩子。你、我,又或者飞鸿他们,我们其实都是没人要的孩子。我们同病相怜,只有抱团取暖。”


    “宋宋,福音帮是个大家庭,每个人都很欢迎你的加入。”


    “你不来福音帮的话,想去哪里呢?”


    “恐怕你只能去警局了。”


    “你不信任大帝,大帝也没法庇护你。到时候,我只能告诉警察,是你让我打开的那扇窗,是你让我杀了你父亲的。大好前途就此葬送,值得吗?”


    “宋宋,乖,听话,来我的身边。”


    ……


    胃里顿时出现了熟悉的翻涌感。


    宋隐立刻捂着胃部站了起来。


    这次连潮有所准备,当即从包里拿出苏打水,打开后递给了宋隐。


    宋隐一把接过水,拿起那罐苏打水就朝胃里灌了去。


    他仰着头,瓷白的脖颈上凸起的喉结快速滚动着。


    但架不住他灌水的动作还是太急,很多来不及吞咽的又苦又涩的水,就这么顺着嘴角流下去,把领口都沾湿了。


    忽然之间,宋隐剧烈地咳嗽起来,明显是被呛到了。


    连潮迅速上前,一把握住他的手腕,然后把那罐苏打水从他手里强制性地抽走。


    他再抬起另一只手,拿起纸巾近乎温柔地帮宋隐着擦他的嘴角、下巴、脖颈,乃至领口。


    宋隐轻轻吸了一口气,抬眸望向连潮。


    连潮立刻注意到,他的眼睛居然红了。


    理智上连潮知道,这是呛咳导致的生理性泪水。


    可他的心还是狠狠疼了一下,像是被人用力捏了一把,于是竟不忍心继续追问。


    他想自己是犯了大忌。


    宋隐跟邪教分子的关系曾这么密切,理智上连潮知道,他的身上确实可能存在严重问题,他更知道自己决不能相信他的一面之词。


    可是此刻看着宋隐的眼睛,他竟舍不得去怀疑他半分。


    理智与情感展开了激烈博弈。


    连潮了解自己,他在父母的墓碑前发过誓,一定会找到杀死他们的凶手,他还是一名刑警……


    他知道自己必须,也终究会让理智占上风。


    但至少在当下,他想给自己,也想再给宋隐一些时间。


    连潮决定今天先不再问了。


    不过很快宋隐倒是给了他回答:“连队,也许你不相信,但是……但是我没有见过他完整的脸。他总是戴着一个鸭舌帽,把帽檐压得很低,并且始终戴着口罩。


    “他说这是因为他毁容了,小时候被火烧过脸。


    “后来他还说,是那个万福灵同互助协会的青少年,带着他走出来,帮助他重新建立活着的自信的……


    “我没有骗你。你不是看过连环杀人案的卷宗吗?


    “关于死者孟丽萍,卷宗里应该有提到过,没有人见过她儿子的脸。她总是带着儿子搬家,像是在刻意躲着谁。她儿子还总是戴着帽子口罩,很少出门,邻居从没见过他正脸。”


    连潮没说信,也没说不信。


    他帮宋隐擦掉下巴上的最后一点潮湿,道:“宋隐,你和协会的人有过……那样一段过往,你该知道这事的严重性。


    “你愿意告诉我,这表示你信任我,对此我表示感谢。但你也要知道,既然是这种情况,后面的调查,你避不开。”


    宋隐点点头。


    连潮又道:“宋隐,以后如果再谈到那些旧案,谈到你的父母,谈到那个邪教,又或者那个……Joker,你如果有任何不舒服,随时告诉我,我们随时可以停下。”


    宋隐对上他的目光,然后再一点头:“知道了。谢谢。”


    “好了。那么今天先到这里吧。先不谈那些了。你带我参观一下这里,然后告诉我,要搬哪些东西?”


    “嗯。谢谢。”


    “不客气。”


    ·


    接下来的一周,宋隐每晚会和连潮通电话汇报行程,不过两人几乎没有见过面。


    临市高速路发生了特大连环车祸,宋隐被派去增援了。


    连潮则在进行葛君洁与齐杰双死案的收尾工作,包括整理材料、卷宗、写案情总结、案例分享等等。


    及至周六,连潮一大早就接到了一个电话。


    电话是温叙白打来的。


    刚一接通,他就直截了当道:“吃过早饭了吧?下楼,我的车就在你小区门口。查到点东西,我接你去个地方。”


    连潮就这样坐进了温叙白的车里。


    很快,警用商务车拐上了熟悉的高速路。


    竟是通往凤芒山的。


    连潮看向驾驶座方向:“带我去凤芒山?做什么?”


    温叙白只道:“你大三那年在那里被绑架过,还记得吗?”


    “所以呢?”


    “凤芒山脚下是黄玄镇,最近我们查到,那个万福灵同互助协会的人,有在那里活动过的痕迹……差不多就是你被绑架的那一年,也是这个协会被省厅清扫的那一年。”


    “你怀疑,绑架我的是邪教那帮人?”


    “有这种可能,不是吗?我们当年还讨论过这种绑架案的诸多不合理之处。”


    大三那年,连潮和另外三名大学舍友来了这凤芒山。


    下山的时候,有两位体力稍弱的舍友选择坐索道,连潮和一位名叫靳舒的舍友则选择了徒步。


    路上他们遇到了三位热心的徒步爱好者,并在他们的撺掇下,去往了据说风景极美的未开发山区。


    走了大概一个钟头后,连潮看到了一片荆棘林。


    那似乎是虎刺,是很稀有的荆棘品种——茎干粗壮多分枝,枝叶上有成对的尖锐针刺。


    寻常人根本不会往这种荆棘林里走。


    毕竟在它的前方是一片漆黑的森林,走进去容易迷失方向不说,还可能遇见沼泽或者其他陷阱。


    当年连潮和靳舒原本只打算走大路的。


    领着他们过来的某位“徒步爱好者”却道:“穿过那片荆棘丛,有个特别漂亮的瀑布,去看看吧?


    “正好也快入夜了,在那里可以看到落日余晖洒向瀑布的美景。绝对不虚此行!”


    连潮和靳舒最终被说动了。


    他们穿过荆棘丛,再穿过一片森林,果然看到了此生难忘的风景——


    伟大的造物主在天地间劈了一刀,生生在山体上斩出了一个偌大的、平整的天然石台。


    石台本身平整得几乎像是玉做的,踩上去却并不会觉得滑,看起来似蓝似绿,下面也许藏着天然的蓝铜矿。


    而在那石台的尽头,陡峭的山壁上,有高达百米的瀑布飞流直下,轰然砸向翡翠般碧绿的水潭,再激起千堆雪沫。


    瀑布外散落着数个看起来很有些年份的木屋,也不知是何人何时所建。


    让人意外的是,其中一个木屋里居然还传来了些许饭菜的香气,看来这里平时是有人居住的。


    恍然间,连潮感到自己简直误入了清幽的仙境。


    他和靳舒几乎是情不自禁地朝瀑布方向走去,为的是近距离欣赏那里的风光。


    刚开始他们的期待并未被辜负。


    水潭附近一片潮湿,脚刚踩上去,脚尖便霎时荡开几缕碧绿的水纹,如同散落一地的碎玉。


    然而当他们回过头,想要叫那三名“徒步爱好者”一起过来的时候,对着他们的,却是两把自制土枪的漆黑枪口。


    连潮和靳舒就这样被绑架了。


    但奇怪的是,他们没有被勒索,也没有被虐待。


    连潮只是被叫去玩了一场古怪的游戏,等到了晚上,就有人打开门锁,将他们放走了。


    回到帝都后,连潮与包括温叙白在内的朋友们讨论过这桩怪事。


    那伙人从头到尾没有要赎金,可见并不是绑匪。


    他们有规模有组织,乍一看有点像常干这种活的人贩子,绑架连潮和靳舒这种游客,无非是为了将他们卖到别处去,比如东南亚。


    这意味着石台瀑布那里是人贩子的中转站。


    可细想下去,这其实是不太合理的。


    在这里能绑架谁?


    无非是胆子大、敢去未开发风景区的游客。


    然而游客一旦失踪,家属会报案,警察、消防等人员都可能上山搜寻,他们很容易找过来。


    这种生意顶多做一两次就够了,根本不可能长久进行。


    再者,这里根本没有马路,汽车没法驶进驶出。


    想要把绑架来的人带出去,要么弄晕了抬出去,要么只能绑着他或者用枪抵着他,强迫他跟着队伍走出大山。


    无论采用哪种方式,都既费功夫,又有极大的被人发现的风险。


    怎么想,此事都有太多不合常理之处。


    当年众人并没有讨论出个所以然来。


    想到当年的情形,连潮皱了皱眉:“如果是邪教分子,他们绑架我的理由是什么?”


    温叙白眯起眼睛,想到不久前查到的、有关宋隐的定位信息,他的表情显出了几分微妙:“先去那里看看吧。也许能找到什么新线索。”


    此时此刻。


    凤芒山,未开发野山区。


    宋隐穿着一双雨靴,穿过一片虎刺荆棘,再穿过一片森林,来到了一处绝美的瀑布前——


    第57章 比生命重要


    白练般的瀑布轰然砸进寒潭, 飞溅的水珠乍然而起,来势汹汹,就像是暴雨降临大地, 将石台晕染得一片模糊。


    寒潭边立着几块嶙峋的岩石, 在经年累月中被水流冲得异常光滑,此刻正在日光下泛着青黑色的幽光。


    不顾头发与肩膀淋湿, 宋隐缓缓朝瀑布走过去,将手贴到了其中一块岩石上。


    当年……当年他就曾躲在这里, 注视着连潮和他的那位舍友一起在夜色中离开。


    目光顺着岩石看向森林, 宋隐仿佛穿越了时空, 再一次目送着连潮逃离这方石台。


    紧接着他的视线往回收,落到了近处的木屋处。


    这里的大部分木屋都是分开单独建造的。


    只有两栋小木屋是挨在一起的。


    宋隐的目光静静盯住了其中的一栋木屋不动。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 目光则复杂而微妙。


    当年便是在那个木屋里, 他第一次见到,或者说听到了连潮。真正的连潮。


    两栋紧挨着木屋一个在南, 一个在北,它们共用一面墙,那面墙上有一扇门,还有一个窗户。


    8年前, 17岁的宋隐被关在南边的那个木屋里。


    被绑架来的连潮,则被单独关在紧挨着他的北边木屋。


    木屋的桌椅板凳、地板, 连同宋隐的衣服,全都被泼上了油, 连潮那边也是如此。


    与此同时,两人手里各有一枚打火机,手上还各被绑上了一根引线。


    当然,刚从昏迷中醒来, 发现自己处境的那一刻,宋隐还并不知道,隔壁的木屋里竟关着连潮。


    他甚至完全没搞懂发生了什么。


    毕竟在陷入昏迷之前,他跟着Joker来到这凤芒山,单纯只是为了看风景。


    高三的学习压力本就大,家里的混球父亲却还在发疯。


    17岁的宋隐,早已利用业余时间报班学了武术。


    他学得异常认真,于是不但不会再被父亲欺负,反而能轻易将之撂翻在地。


    架不住父亲还会对他骂出很难听的话。


    仿佛站在他面前的不是他的亲生儿子,而是害了他的命的仇人。


    有时候宋隐会觉得他在嫉妒自己。


    两个人身上明明流着一样的血,一个人的人生已走至谷底,另一个人的人生却才刚刚开始。


    无论如何,宋隐不想待在那个让人窒息的家里,他甚至觉得父亲也许想毁了自己的高考。


    于是在看到石台这里美如画的风景照后,他背着一堆卷子,跟着Joker过来了。


    那日,他记得自己喝了一杯Joker递来的水,紧接着就陷入了昏迷。


    醒来后,他先是闻到了古怪的气味,其后便发现自己连同整个木屋,都被汽油所包围了。


    他的右手握着一枚打火机,左手手腕则绑了一根油线。


    那根油线一直从他的手腕,穿过糊着旧报纸的窗户的缝隙,伸展到了隔壁屋。


    宋隐下意识拽了拽,听到了隔壁疑似板凳被拉动的声音,于是他知道油线的另一端绑着某个木制的器具。


    下一刻,木屋的门被推开。


    Joker走了进来。


    逆光中他的身影显得修长而高大。


    脸上的表情却让人看不清。


    宋隐下意识抿起嘴,默默看着Joker一步步走近,俯身在自己耳畔的位置,用显得有些莫测的声音低声道:“随便开口说几句话。不过不要说自己的名字。否则不安全。”


    宋隐下意识咬紧后槽牙,然后盯着他的眼睛质问:“你疯了吗?放开我!你要做什么?!”


    Joker没回答,只是重新站直了,再对着隔壁木屋的方向道:“隔壁的人听到了?这边屋子里确实也绑了一个人。


    “你们手里各自的引线,可以用来点燃隔壁的木屋,烧死隔壁木屋里的人。


    “你们随时可以用打火机,点燃那根引线。


    “谁先点燃手里的引线,我就放了谁。至于迟迟没有行动的那个人,则会被烧死在木屋里。


    “听明白游戏规则了吗?很简单吧?


    “我很好奇你们会做出怎样的选择——牺牲自己,还是隔壁屋子里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我很公平,一定会放走那个先点引线的人。


    “也请你们尊重游戏规则。谁敢不顾规则,私自往木屋外跑,会直接吃子弹。我说到做到。”


    “滴答”“滴答”“滴答”……


    宋隐听到了手腕上机械手表秒针转动的声音。


    他下意识就侧过头看向了隔壁。


    到这一刻,他已经知道那里的人就是连潮了。


    17岁的宋隐记了起来,大概是在一个月前,放学后的他去到了学校对面的小卖部。


    已经高三了,那天他需要做的卷子很多,也就没有去网吧的打算。


    买了一份冰淇淋后,宋隐正打算回家,忽然看到了店里正在售卖的杂志——


    封面赫然是红遍大江南北的连丘泰,以及他那位正在读大三的儿子连潮。


    春潮带雨,晚来风急。


    Joker为什么声称自己是连潮?


    他和杂志封面上的那个连潮……有着怎样的关系?


    猝不及防间,宋隐的肩膀被一只手拍上。


    他回过头,看到了额头冒着些许汗的Joker。


    他有着与连潮一模一样的脸。


    两人的气质却截然不同。


    大概是出于好奇,宋隐瞄了Joker几眼,又扭头看向了杂志封面。


    Joker的脸色微微一变,他付钱从老板手里买下了那本杂志,然后一把拽住宋隐的手,带着他去到了旁边的小巷。


    巷子窄而旧,远离人群。


    宋隐的后背被迫抵上了墙。


    紧接着Joker卷起杂志,把连潮那张随着纸张而扭曲的脸怼到了他的面前:“你觉得他更好,是不是?”


    “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好问题,我也想知道。”


    “放开我,我要回家。”


    “宋宋,你似乎对他很好奇。我也一样。不然我们一起见他一面好了。”


    宋隐下意识就皱了眉:“我对你们之间的事情不敢兴趣。让开,我要回去做卷子。”


    却听Joker道:“做卷子?你想考到北京去吗?也许这样你就有机会见到他了。”


    “我不在乎他是谁。我只想知道你为什么骗我。”


    “我们三个见一面好了。宋宋,我知道你想见他。我也是。我真的很好奇……他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一个月前宋隐听到Joker这么说的时候,绝对没有想到,他竟然会绑了连潮,还设计了这么一场古怪的游戏。


    怪不得他会忽然提议来凤芒山……


    可他是怎么做到的?


    他是不是想办法窃取了连潮的行踪,知道他要来旅游,才设计了这一切?


    Joker真的疯了。


    他彻底变成了个疯子。


    亦或是……我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他?


    也许他一直就是个可怕、残忍、没有一丝人性的怪物,出现在自己面前时,他只是披上了一张虚假的人皮而已!


    紧张、恐惧、惊愕……种种情绪顿时席卷了宋隐。


    汗水一点点把衣裤打湿,他紧紧咬着唇,错觉听到了自己血液结冰的声音。


    身体的脱水与高度的紧张,让他感到了剧烈的眩晕。他几乎因此产生了幻觉——


    他看到自己按下了手里的打火机。


    大火在他的眼皮底子下烧了起来,蓦地将隔壁那个对他来说完全是陌生人的身体卷入烈焰,继而让他原本鲜活生动的身体变成一团死寂的黑色。


    然而紧接着,他听到了很低的、来自隔壁人的呼吸声。


    这个声音将他自梦魇中惊醒。


    却也让他陷入了更大的疑惧——


    他为什么不点火?


    他是不是……是不是单纯被吓到了?


    或者他只是单纯地感到不可置信?


    也对,谁也不是天生的刽子手,换做任何一个正常人被绑到这里,让他平白无故杀地死一个陌生人,他一定会心生犹豫。他一定需要时间做心理建设。


    更何况是连潮这样养尊处优的少爷。


    他也许会很天真,认为这世上根本不可能有Joker这样的人。


    可我是相对了解Joker的。


    我知道他一定会说到做到。


    一旦我跑出这间木屋,或者落后于隔壁的连潮点燃手里的线,我马上就会没命,我会彻底从这世上消失。


    可我不想消失,我还有好多想做的事……


    求生的本能让宋隐一把举起手里的打火机。


    按下去吧。


    只要按下打火机,就能从这鬼门关逃出去。


    这样的声音在他的心底响起。


    活下去的强烈渴望让他的指尖都微微发颤。


    他甚至开始幻想自己跑出木屋、重获自由的画面。


    可再下一秒,他就又把打火机放下了。


    他意识到一旦打火机按下去,他就回不了头了。


    他会成为一个杀人犯,他会成为同谋,他会彻底被Joker拖下水……他再也无法回归正常的生活。


    宋隐的嘴角不免勾起了自嘲的微笑。


    他忽然意识到了自己是一个多么自私的人。


    在这样的生死关头,他迟迟没有按下打火机,不是因为担心隔壁那人的生死,而只是不想被Joker拉下水而已。


    宋隐就这样把打火机举起又放下,反复了好几次。


    他的呼吸开始越渐急促,额头,脸颊,起伏的锁骨,染上了一层又一层细密的汗水,他的脸色变得惨白一片,整个人像是刚被人从浸泡已久的水里捞出来。


    事实上时间仅仅过去了一分钟。


    高度紧张的,一瞬不瞬地盯着隔壁木屋动静的宋隐,却感到时间好像漫长到了一个世纪。


    不能。不能再犹豫下去了。


    隔壁的人也许已经做好了心理建设。


    他随时会按下打火机点燃引线!


    宋隐终究再次拿起了打火机。


    然而就在他几乎想要把它按下去的那一刻,在那千钧一发的瞬间,他听到了隔壁传来的,真正的连潮的声音——


    “对面这位朋友……从声音判断,你还是学生?我不知道怎么称呼你,不过你别担心,我肯定不会点燃引线。


    “这世上天生反社会的人非常少,他们绑我们过来,如果只是为了做这个游戏……这没有任何意义。估计只是在卖掉我们之前,他们无聊,想找些消遣而已。


    “所以你别怕。不要有任何担心。


    “总之我向你保证,我绝不会点燃手里的引线。”


    又过了一会儿,似乎是担心宋隐不信,“啪”的一下,连潮居然直接把手里的打火机抛向了门外。


    “你那里也有窗户吧。那么你应该能看到,我把打火机丢出去了。”


    宋隐确实看到了。


    他亲眼看见,一枚打火机穿过敞开的门,划过薄暮的天色,再落到了碧玉般的石台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那该是他此生听过最悦耳的声音。


    也是他此生看过的最美的一道抛物线。


    宋隐没有过多迟疑,很快也把手里的打火机砸了出去。


    过了一会儿,隔壁传来了连潮磁性低沉的笑意:“就是这样。谢谢你也能信任我。”


    宋隐没有回答连潮的话。


    他如释重负般长长呼出一口气,彻底脱了力般,将头重重往身后的木椅靠背一放。


    他感到自己的身体已近乎虚脱,连转头看向Joker的动作,竟都变得非常吃力。


    不过与之相对的是,他整个人都变得轻松了。


    他的心脏之前被压了一块大石头。


    后来连潮把打火机扔出去。


    那块大石头也就随之而消失了。


    Joker站在木屋角落的阴影深处。


    暮色把他的脸切割成了明暗两个部分。


    他的眼神看起来晦暗难明。


    与宋隐对视半晌,他拿起手机发送了一条信息。


    隔壁的人收到他的指示,随即把连潮重新绑起来,带到了另一个木屋,和他的大学舍友关到了一起。


    Joker把手机放进衣兜,一步步走到宋隐的跟前。


    半蹲下来后,他几乎是温柔地抬起宋隐的下颌,再用纸巾轻轻帮他擦起了额头与脸颊的汗水。


    开口说话的时候,Joker的声音显得温柔而充满蛊惑:“宋宋,别怕。我怎么会伤害你?


    “这不是真的汽油。根本点不燃。


    “我也没有要伤害他的意思。


    “我说过了,我只是和你一样好奇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你知道的,我言出必行。


    “也许我采取的方式有些极端。但不得不承认,这很有效,不是吗?”


    “宋宋——”


    Joker的眼眸忽然变得幽深而意味深长。


    他抬起手,轻轻拨开宋隐额前潮湿的头发,近距离地注视着他的眼睛,就好像在借此观察他藏在深处的魂灵。


    “其实我也在借此进一步确认,你是一个怎样的人。


    “宋宋,如我所想的那样,你很干净。


    “所以,你会很欣赏另一个连潮吗?


    “你觉得你和他会是同类吗?”


    “今年高考,你打算报考北京的学校,是不是?


    “你会在北京见到他吗?


    “到时候,你敢告诉他这里发生的故事吗?”


    汗液的大量流失带走了宋隐身体里的水分。


    他的喉咙变得干涩,声音也随之而变得沙哑。


    他压低了声音问Joker:“你能调动这么多人……你没我想的那么简单。你到底在那个什么福音帮里陷了多深?


    “你母亲到底对你做了什么?你又对她做了什么?


    “我陪你报警,好不好?


    “你别再继续疯下去,你——”


    “宋宋,”Joker打断他,声音忽然变得非常沉,更甚过了瀑布下的碧色寒潭,“我跟你不一样。我没有退路。我从遇到他们开始,就没有退路了。你真的不愿意过来帮我吗?”


    “宋宋,其实我刚才真正期待的,是你会按下那枚打火机。


    “下一次,你还会让我如此失望吗?”


    ·


    随着日光渐浓,宋隐从回忆里惊醒过来。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来这里做什么。


    但不久前因为安如韵的案子再次来到凤芒山的那个时候,他的心里莫名就生出了这样一种冲动。


    今天正好有空,他也就来了。


    这里的风景依然很美,跟八年前几乎一模一样。


    旧地重游,宋隐一时也说不上来自己此刻的心情。


    但他在盯着那两间挨在一起的木屋的时候,回忆了自己那一晚的心情。


    他猜连潮一定不知道,早在八年前两人就见过。


    尽管那个时候自己只是隔着一道墙,听到了他的声音。


    尽管那一晚,自己只看见过他狂奔着远去的背影。


    连潮,早在八年前,你就救过我。


    救的是或许比生命还要更为重要的东西。


    像是想纪念什么一般,宋隐拿出了无人机,操控着它绕着这个地方缓缓飞行、记录着一切。


    至于他自己,则一步步朝那些木屋走了去。


    宋隐先看到了连潮和舍友被关的那间独栋木屋。


    他当年前来放了他们,曾解开了一把锁,还故意把它重重扔在地上,让它发出了很大的响声。


    而此时此刻,当初那把大铁锁,居然还躺在原来的位置上,如果不是它已经锈迹斑斑,宋隐会错觉时间在这处世外桃源般的地方静止了。


    ·


    另一边,连潮与温叙白已登上凤芒山,到达了迷失岭。


    以防万一,温叙白找了向导,两人是跟着向导上的山。


    八年前被绑架的时候,连潮从石台那里跑了出去,后来也曾带着警察重新上山,引他们找到了那里。


    如此,他对相关路线应该是记忆深刻的。


    不过时间毕竟已经过去了八年,连潮尽力凭借着记忆摸索路线,却也难以快速找准。


    向导是本地人,常年上山参与搜救。


    不过就连他,居然也没去过那个石台。


    连潮一边回忆,一边与他沟通石台外的特质,比如那里被森林包围,周围则有疑似虎刺的荆棘丛。


    后来向导把他们带到了一口路口:“东西两条道上,都有虎刺荆棘丛。节约时间,要不咱们分头看看?不过切记,走几百米就回头来路口集合,千万独自别走太远!”


    温叙白当即道:“行。这样,连潮和你向导去西边那条路,我去东边看看。十分钟后,不管找没找到地方,都回到这里集合!”


    连潮同意了走西边那条路,不过他让向导跟着温叙白一起,自己独自一队:“我毕竟来过这里,相对熟悉一点。温叙白,让向导跟着你吧。”


    温叙白没有提出异议,很快跟着向导去了东边那条路。


    一段时间后,他看到了一片荆棘丛,与向导穿过其间,去到了一片森林。


    走至森林深处,温叙白听到了瀑布声。


    他背对着向导拿出定位器偷偷看了一眼宋隐的位置,知道自己没走错路,于是从兜里摸出一个卫星手机,走到向导跟前,很刻意地做了个打电话的手势:


    “忽然想起,我得打个电话。是案子的事情。不方便其他人听,我离开一下,你在这里等我?”


    向导乐呵呵地一笑:“没问题!哎呀,跟着你们上山,我放心多了!


    “话说,要是那些驴友懂得带卫星电话,很多时候我们也不用漫山遍野找人啊!”


    就这样,温叙白暂时甩掉了向导,朝瀑布声所在的位置走去,不久后他便踏上了仙境般的石台。


    好巧不巧,他刚好看见了宋隐站在一个木屋前发呆的样子。


    温叙白一张脸当即变得无比严肃。


    他立刻躲在一棵树的后方,再拿出一个微小型的单反,偷偷记录起了一切——


    只见镜头下,宋隐从地上捡起一把生锈的锁端详着,片刻后他把锁放回原地,走进了木屋之中。


    在地面逗留了大概两分钟,宋隐离开了。


    紧接着他又走向了不远外两个并排着的木屋。


    距离有些远,宋隐的表情叫人看不清。


    于是温叙白拉近了摄像头。


    宋隐的五官就这样在他的眼前放大。


    只见宋隐皱着眉,眼神十分复杂,似有憎恶痛恨、似有恐惧……可很快,这些情绪通通退去了,他的嘴角居然勾起了浅浅的笑意,像是在怀念着什么。


    后来宋隐走进了并排着的木屋的其中一间。


    这次他很久都没有出来。


    甚至温叙白连一点动静都没听到。


    该拍的东西已经都拍到了。


    他手里的相机刚才记录的一切,已足以说明宋隐来过这里,且一定参与过当年绑架连潮的事情。


    他随时可以将那段视频发给连潮。


    不过在此之前,他想先听听宋隐的解释。


    温叙白不在乎宋隐发现自己来到了这里,并且追踪了他手机定位的事情。


    于是他径直朝那两间木屋走了过去。


    他尚未靠近木屋,宋隐明显已听到了脚步,于是推开门走了出来。


    阳光随着瀑布一起跌落石台。


    温叙白停下脚步,看见宋隐顶着一张苍白的脸,抬起双眸朝自己望了过来。


    第58章 拽住他的手


    瀑布的水声轰鸣般响在耳畔。


    日光倾泻而下, 碧玉的石台地面显得流光溢彩。


    宋隐静静站着的,人也像是玉做的。


    他的眼眸很冷,也很沉, 不过面上并无多余的表情, 叫人看不出本来的情绪


    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他的目光掠过温叙白手里的相机, 随即朝他走的方向走了过去:“你定位了我的手机,还把刚才的都拍下来了。想给谁看?连潮?”


    “宋宋, 我没有悄然离开, 而是选择了出来见你。这是因为我依然把你当朋友, 想给你一些余地。”


    温叙白的表情极严肃,“我给你最后一个机会。你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我再决定, 要不要把视频立刻交出去。”


    大概沉默了半分钟, 宋隐看着他道:“连潮应该有提过,被绑架的那晚, 有人放了他。”


    见宋隐似乎总算松了口,温叙白微微呼出一口气,紧绷的肩线放松了些许:“对。难道……那个人是你?”


    “没错,我偷偷放走了他。”


    “你还真是那个协会的一员?”


    “不是。”


    “那你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他们想让我加入协会。”


    温叙白像是明白过来什么:“你是他们的目标?”


    宋隐点头:“是。”


    “可是我怎么知道, 你没有真的加入他们?”


    “跟我来。我知道这里藏了一些东西。这次我来这里,也是为了找到它们。或许会抓住他们中的一些人有帮助。”


    并不多管温叙白, 宋隐径直转身,朝瀑布那边走了去。


    寒潭边是那些嶙峋的石头, 周围有灌木丛与野草地。


    宋隐一直走至石头边才停下,然后转身看向温叙白。


    在他的身侧,水声越来越大,像是正下着一场大雨。


    与宋隐对视片刻, 温叙白朝他走出了几步,不过没有靠得太近,而是和他保持着一定的距离,明显是心存戒备。


    他问话的语气藏着怀疑:“这边会藏着什么东西?”


    “那会儿跟我一起来到这里的,有好几个青少年,我记得有个孩子才13岁,他的父母离异后各自有了新的家庭,他在心理脆弱的时候被协会盯上,然后……”


    宋隐重新转过身,缓步朝石头后方的灌木丛走去,“总之,当年我看见他在这里埋了东西。


    “那些东西跟协会没什么关系,是他自己写的日记一类的。不过,我想他会记录一些,他去过的学校、交过的朋友之类的信息,应该会对找到他,确认他的身份有帮助。


    “他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协会的人告诉他,‘大帝’告诉我们,把受过的苦难写进日记,卷进玻璃瓶,再埋到地下,就算把苦难全部埋葬了,以后未来就会一片光明……


    “原话记不清了,大概是这样吧。我看能不能找到。”


    温叙白没有贸然跟上宋隐,不过一直盯着他,确保他在自己的视线范围之内。


    不久后,宋隐像是找到了埋玻璃瓶的地方,弓腰翻找了起来,半个身体因此藏在了石头后方。


    冷不防却听他发出一声惊呼,温叙白当即绕开石头追过去,这便看到他竟半跪在地,紧皱着眉捂住了胸口。


    “宋宋,怎么了?”


    虽然现在是冬季,石台所在的这片区域却显得温暖而又潮湿,温叙白不免担心,宋隐是被什么毒蛇或者毒虫咬了。


    很快他担心的事情真的发生了。


    只见宋隐一边快速脱下身上的薄款羽绒服,一边道:“刚才有什么东西从我领口滑了进去……我好像被咬了。”


    听罢这话,温叙白不敢耽误,迅速上前一把脱下了宋隐的毛衣和内衫:“我带了蛇药片。让我先看看伤口。”


    温叙白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一辆无人机在瀑布水流的掩护下悄然靠了过来。


    他只是仔细地朝宋隐身上看了去,他的胸口腹部有几处陈年伤疤,却哪里有什么蛇虫咬出的伤口?


    这个时候无人机已经很近了。


    温叙白总算听到些声音。


    他正要抬头,宋隐却是先他一步抬起双眸瞥了一眼无人机的位置,然后做了一个温叙白始料不及的动作——


    跟他忽然伸出双手勾住温叙白的脖子,再微微侧过头。


    宋隐借了位,实际上他与温叙白之间的距离非常远,但架不住从无人机镜头的角度看过去,他们此刻就像是在接吻。


    温叙白猛地推开宋隐抬起头。


    目光对上半空中的无人机后,他什么都明白了。


    怒火让他的胸口剧烈起伏起来,他刚要站起来远离宋隐,宋隐一只手攥住他的衣领把他拉回原位,另一只手则用力拽下了他脖子上挂着的相机,反手就朝不远外的寒潭砸了去。


    “咚”得一声响。


    那是相机下沉的声音。


    然后宋隐很平静地看着温叙白:“你拍的视频没有了。我的倒是在。”


    温叙白的表情呈现出了不可置信,像是第一天认识宋隐。


    此刻他心中的惊愕甚至超出的愤怒,以至于过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声音道:“那个视频本就不是能为你定罪的证据,只是方便连潮把你看清楚而已。


    “宋隐,就算没有视频,你认为他会不信我的话?


    “你和他认识多久了,我又和他认识多久了?我是和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友!你觉得他会信谁?


    “再说,定位软件上记录了你的位置和时间信息,它足以证明,你先于我们来到了这里,也足以说明,你和那个协会牵连至深!”


    “嗯。我同意你说的每一个字。不过——”


    宋隐的声音很平静,也异常的冷漠,“瀑布声音会盖住我们的声音,无人机录不到我们的谈话。


    “所以当看到这一段视频的时候,连潮不会知道我们在说些什么……那么,你觉得他会怎么想呢?


    “正如你所说,你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友。你应该也不希望他感到伤心,觉得自己被你和我同时背叛了?”


    宋隐的话无疑戳中了温叙白的软肋。


    他的脸一阵青一阵白,片刻后也伸手用力攥住了宋隐的衣领,几乎咬牙切齿地问:“你们发展到哪一步了,以至于当他以为我们之间发生了什么的时候,会感到伤心难过,会以为我们背叛了他?”


    宋隐只淡淡道:“这话你该问他,而不是我。”


    “宋隐,我真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


    “是么?觉得我恶心,对我感到非常厌恶?在你对我采取这种调查后,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还是那句话,以后我们不要再见面了,除非是在审讯室里。”


    “关于今天的事,我对连潮保持沉默。你就不会给他看无人机刚才拍到的那段容易造成误会的视频。交易是这样的?”


    “嗯。”


    沉眸盯了宋隐片刻,温叙白却是笑了,他的语气几乎带着几分恶意:“可惜,晚了。”


    宋隐浅浅蹙眉:“什么晚了?”


    温叙白紧盯着宋隐,似不想错过他面上的一丝表情,然后他毫不留情地说道:“你以为我是一个人来的这里?我带着连潮一起来的!


    “我之所以先独自过来,只是想给你留一点余地。宋隐,我是真把你当朋友,可你未免太让我失望。”


    “朋友?朋友不会打着感情的名义接近我、试探我、欺骗我。”宋隐冷冷打断他,“你之前的行为已经触及到我的底线。我一个字都不想和你多说。”


    宋隐眼里的厌恶不似作假。


    温叙白是清楚地感觉到自己被讨厌,甚至被憎恶了。


    这让他不禁多想了几层。


    “什么意思,你以前……以前被朋友骗过?”


    宋隐并没有回答。


    他和温叙白较劲般攥着对方的衣领。


    风景绝美的瀑布旁,两人之间却是剑拔弩张,战争像是一触即发。


    下一刻,一个声音从后方瀑布处传来:


    “宋隐?温叙白?”


    ·


    不久前,连潮往前方走出不久,已经发现了问题。


    他面前确实却有一片荆棘丛,不过旁边居然有一个小湖泊,与他八年前见到的情形并不相同。


    他意识到,温叙白和向导去的应该才是正确的方向,于是也不耽误,迅速折返,去向了另一头。


    看到荆棘丛后方的森林后,连潮能确定穿过那片森林,应该就能顺利到达那处神秘石台。


    穿过荆棘丛,连潮沿着温叙白和向导留下的印记一路往前,片刻后他只遇到了向导,却没遇见温叙白。


    呼唤了几声温叙白的名字,并没有听见回应,听见向导说他先前是往瀑布声传来的方向走的,连潮也就一路找了过来。


    此时此刻,眼前的一幕却是连潮怎么也没想到的。


    他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强大的燥意席卷了他的大脑与身体,理智暂时离他远去。


    他只能看见宋隐衣冠不整地窝在温叙白的怀里,两个人的姿态似乎极尽亲密。


    连潮忍不住地出声唤了两人。


    他的声音又沉又哑,藏着他自己都读不懂的情绪。


    然后他看见宋隐抬眸朝自己望了过来,他的那双漂亮眼睛写满了惊讶,与此同时他的脸颊、耳朵、锁骨全都一片通红,也不知道是冻的还是……


    数秒后,宋隐的身体朝旁边缩了一下。


    在连潮的视角里,他像是朝温叙白的怀里近一步靠了去,像是想借他的身体遮挡些什么。


    连潮的眉头顿时皱紧。


    他的眼神沉得像蕴藏着某种风暴的海。


    瞧见连潮这副样子,温叙白也不免惊讶。


    然后他迅速站起来走向连潮,不得不顺着宋隐先前的谎言开口说道:“他刚才好像被蛇咬了,所以我才——”


    连潮的神色骤变,即刻走上前蹲下,一把拽住宋隐的手将他拉向自己,然后仔细检查起他的身体。


    宋隐的身上当然没有伤口。


    不过连潮看到了好几处伤疤,有被烟头烫的,有被疑似小刀割的,还有一些皮带抽狠了留下的陈旧伤痕。


    他的眸色变得越来越深,胸口当即被另一种沉重的愤怒所占据。


    寒风裹挟着瀑布的水珠打过来。


    宋隐下意识哆嗦了一下,鼻尖冻得更红,白皙的肌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起了鸡皮疙瘩。


    连潮不多耽误,迅速帮他重新穿好衣服:“冻着没?”


    宋隐摇头。


    连潮深深看他一眼,想到什么后又看向了温叙白。


    先前因为怒意和燥意而短暂离开的理智,在一刻缓缓回拢,连潮问温叙白:“真有蛇吗?”


    温叙白不由皱起眉来。


    现在他也恢复了理智,意识到宋隐刚才也不过是想恶心自己一把而已,他根本不可能愿意让连潮看到那段视频。


    至于温叙白自己,他确实非常珍视和连潮之间的友谊。


    他能看出连潮多少对宋隐有点意思,所以他也绝不希望被连潮误会自己与宋隐半分。


    说白了,他自认绝不会干抢兄弟老婆的事。


    他刚才把话说得狠,也不过是在和宋隐较劲。


    想来,他和宋隐都有些不理智了,双方都做了不该做的事,也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话。


    温叙白不免叹了一口气。


    他回头看一眼宋隐,再看向连潮:“事已至此,也没必要隐瞒了。我一早就定位了他的手机,今天发现他来了凤芒山……我本就怀疑他跟协会有牵连,便猜测他搞不好跟当年发生在这里的绑架案有关,就把你叫了过来。


    “我录到了他在这里独自游荡,从一间木屋的地上捡起一把锁再丢掉,以及进木屋的画面。


    “不过我的相机被他扔进水潭了。


    “至于他的衣服是怎么脱掉的……”


    温叙白回头看向宋隐,表情几乎呈现出了几分幸灾乐祸,“宋隐,不如你自己跟你的领导解释吧。”


    第59章 久别而重逢


    将近下午两点, 宋隐、连潮、温叙白一起下了山。


    就近进入一家农家乐,三人很快速地吃了顿沉默的、各怀心事的午餐。


    之后温叙白独自驾驶来时的那辆车离开。


    连潮则从宋隐那里要走了车钥匙,开着他的那辆牧马人载着他, 经高速路往市区回。他全程板着脸, 跟阎王爷看起来差不了多少。


    约40分钟的车程后,连潮把车开到了自己住的小区, 再领着宋隐回到住处。


    屋内开着地暖,非常暖和。


    一进门, 连潮立刻被扑面而来的热浪包裹, 他迅速将外套脱下, 挂在了玄关的衣架上。


    下意识一回头,他瞥见宋隐正低着头, 默默脱掉最外面穿的薄款羽绒服。


    羽绒服还挂着在石台灌木丛那边沾上的泥点。


    “至于他的衣服是怎么脱掉的……宋隐, 不如你自己跟你的领导解释吧。”


    连潮的耳边忽然炸开了不久前温叙白说过的这句话。


    然后他径直走到宋隐跟前接过了他手里的羽绒服,将之也挂到了衣架上。


    宋隐还没来得及道谢, 只听连潮顶着一张极为严肃的脸道:“右手伸出来。”


    宋隐低下头垂着眸,长长的睫毛在下眼睑投出了浓浓的阴影。


    然后他果然伸出了手。


    像是真的能无条件答应连潮的所有要求。


    紧接着只听“啪”的一声响。


    连潮拿手铐铐住了宋隐的一只手。


    他引着宋隐去到沙发坐下,又给他拿来几罐苏打水,抬起他的下颌强迫他看向自己, 居高临下地、以不容忤逆的口吻道:“打算从哪件事开始解释?”


    下午的阳光颇为浓烈。


    宋隐坐在逆光的贵妃椅里,大半张脸沉在了阴影里。


    这让连潮不由想起了第一次见到他时的情形。


    当时的宋隐刚与严有庭发生过争执, 他也像现在这样坐在逆光中,看起来苍白脆弱而又可怜。


    看向自己的时候, 他道:“连队好,我是宋隐。”


    “连队,我以前好像在哪儿见过你。”


    后来,连潮搬好家, 和宋隐在新家吃了第一顿饭。


    谈及当初为什么那样说时,宋隐给出的解释是:


    “连队,你有那样的家世,篮球打得好,还会弹钢琴,那会儿算是学校的风云人物,我当然早就听说过你,也和你在食堂碰见过几次。不过估计你没注意到我。”


    “后来每年暑假,我都在城南分局实习,虽然和你不在一个分局,却也经常听说你。你很出色,很优秀,也很有责任心,这些我都常听说。”


    到这一刻连潮才发现,什么因所谓的“校园风云人物”而注意到自己,什么实习时听说过自己的事迹……根本全都他糊弄自己的鬼话。


    连潮确实怀疑过宋隐很多,但主要都集中在跟他父亲有关的那场凶杀案上。


    他从来没有想过,宋隐居然从头到尾都在对自己说谎。


    他自诩拥有丰富的审讯经验,现在却完全分不清,宋隐口中到底哪一句话是真的,哪一句又是假的。


    他以为的初遇,并不是真正的初遇。


    原来他们竟是久别重逢。


    从头到尾,只有自己一直被蒙在了鼓里。


    宋隐到底把自己当什么?傻瓜?!


    面对连潮审视的目光,宋隐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不知道是没想好从哪里开始解释,是在抓时间编造新的谎言,亦或是干脆不想回答。


    连潮的手劲毫不留情地大了几分,沉声问道:“你第一次遇见我,到底是在哪里?凤芒山的那个石台?”


    终于,宋隐开口回答了:“我给那个地方取名叫‘悬川天砚’。8年前……我也没想到会发生那种事。”


    “你去哪里做什么?”


    “高三压力大,Joker说带我去那边散心。”


    “你的意思是,那是你和前男友约会的地方?”


    “……”


    “你们发现了一个漂亮的、却无人管理的景点,于是据为己有,当做了浪漫的约会场所,你甚至为它用心取了个好听雅致的名字——悬川天砚。”


    “你非要这么理解也行。”


    “……”


    “但我们不是两个人去的,还有协会里的很多年轻人。


    “Joker带我去,主要是介绍其他的所谓‘小伙伴’给我认识,他想让我觉得协会是个大家庭,里面的人都很友好,他想让我认为,比起我的父母,他们才是我真正的家人……


    “他的主要目的,是对我进行洗脑。比起所谓的两人约会,那其实更像是一次协会里年轻人的团建。”


    “你的意思是,刚开始他们没打算绑架我?”


    “没有。协会里有人说小时候常和爷爷去凤芒山采草药,偶然误入了一个很漂亮的石台。大家在考虑去哪里‘团建’的时候,他就提议了那里,说是绝对不虚此行。


    “Joker是个小头目,敲定团建地点后,也就带上了我。


    “你和舍友去景区寺庙参拜时,协会里有几个人恰好也去了,他们认出了你……”


    略作停顿后,宋隐又道:“那阵子你和你父亲拍过广告,上了好几个杂志,还接受过采访……那段时间你的热度挺高的,协会里有人能认出你,这不奇怪。


    “他们决定绑架你,为的无非是向你的父母讹一笔钱。”


    连潮的眼眸看起来深不见底:“可我的父母,从来没有收到任何索要赎金的电话。”


    宋隐又道:“他们只在网上找到了你父亲经纪公司的电话,又辗转了好几个人,才打到你父亲的经纪人那里。’


    “可是电话一接通,就被他当做诈骗电话挂掉了,这事儿也就没能成。”


    “是么?可惜那位经纪人和我父母一起死在了车祸里,现在已经死无对证。”连潮紧盯着宋隐的眼睛,“我该如何验证你这话的真实性?”


    宋隐垂下眼睑,他的身体非常紧绷,脸色也无比苍白,未免给人一种逼他太紧的感觉。


    连潮却依然板着脸,表情无比严厉,像是丝毫不为所动。


    又沉默了一会儿,宋隐道:“我渴了,想喝水。”


    连潮深深看他一眼,把连接着他右手那枚手铐的另一端,铐在玻璃茶几的金属柱上,再打开一罐苏打水递给他。


    宋隐用左手接过,喝了几口,再把水放下。


    阳光斜斜地打进来,在地板上拉出界限分明的光影,将室内分割成了明暗两半。


    地暖把室内熏得干燥温暖,空气却像是冻住了一般。


    茶几上,装着苏打水的易拉罐表面凝出了一颗颗水珠,然后它们滴落成了玻璃面上的一道道湿痕。


    宋隐盯着那些湿痕看了很久,再抬眸看向连潮:“你向来会在杯子下方垫个杯垫的。今天怎么忘了?”


    不待连潮回答,宋隐话锋一转,忽然道:“那天晚上,放走你的人是我。”


    石台的那道瀑布化作缠绵的细雨,落进了宋隐的双眼,连潮凝视着这双眼,然后清晰地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雨水在那双漆黑的瞳孔里逐渐凝聚成了一汪寒潭。


    连潮看见自己正在往寒潭的至深处坠落。


    他的身体与心脏皆是一片潮湿。


    可他听见自己的语气异常残忍冰冷:“我知道你说这句话的用意,你在转移话题,试图引导对话节奏。


    “宋隐,我现在不在乎那晚是谁放走了我。重点是……你到底骗了我多少?”


    宋隐清瘦的身体在宽大的贵妃椅里显得愈发单薄,他被铐住的右手垂落在沙发扶手上,腕骨在冰冷的铁铐下显得异常脆弱。


    此刻他的脸色苍白得几乎令人心悸,那双漂亮眼睛则有着近乎是献祭般的平静。


    只听他用非常轻柔,却异常清晰的语气说:“连队,你被绑架这件事,发生在2016年的2月17日。


    “还记得我父亲是什么时候死的吗?这一年的3月16日。


    “之前我对你解释过,Joker之所以杀我的父亲,是想污我一把,逼我入伙。别的办法都试过了,没有用,他才采取了这么极端的手段。


    “所以,如果在你被绑架的那个时点,我已经是和他们一伙的了,他又何必再杀死我父亲?”


    连潮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窒。


    他那双静若寒潭的眼睛似乎正在酝酿着一场风暴。


    他依旧维持着俯视的姿态,居高临下地盯着宋隐的漂亮眼睛,试图从中找出哪怕一丝撒谎的痕迹。


    这似乎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用以抵抗内心巨大冲击的浮木。


    警铃在脑中轰然鸣响,理智告诉他不能轻信宋隐的话,对方说的每句话,做出的每个表情,都可能是精心设计的陷阱。


    然而一根不可忽视的逻辑链,却异常清晰地浮现在了他的脑海中——


    如果宋隐说的都是真的,他当初放走自己,这件事落在Joker的眼里,也就成了他“未被洗脑成功”的证明。


    于是Joker只能进一步逼迫宋隐,以至于最终杀死了他的父亲。


    自己当初决定去凤芒山旅游……


    这件事竟会间接导致宋禄被杀?!


    命运太像一张可怕的、让所有人都逃脱不能的巨网。


    连潮的双唇抿成了一条冷硬苍白的直线,审视的目光翻涌起极其复杂的情绪。


    宋隐似是察觉到什么,当即解释道:“连队,别误会,我父亲的死,跟你没关系。他们如果真的想对你怎么样,就凭我,怎么可能顺利放走你和你同学?


    “绑架你的事,本就是临时起意,否则他们不会连你父母的联系方式都没有提前准备好。


    “那会儿,你父亲的经纪人挂了电话,大家又查到了你舅舅在公安厅的身份……经过仔细讨论,他们认为风险太大,也就放弃了勒索你。


    “那晚我对Joker提出,应该把你放了,并且大家应该在事情闹大前,趁着夜色赶紧离开凤芒山。


    “他同意了,然后我才去解开了那把锁。”


    宋隐在连潮面前呈现出了两个极为分裂的形象。


    一个是满口谎言的邪教分子。


    从第一次见面,开口说第一句话开始,他就在骗自己。


    或许他之所以当法医,进入公安系统,就是为了当邪教的内应,为教会的死灰复燃做准备。


    他刻意接近自己,装乖讨好,无非是别有用心。


    另一个则是有过极为可怕经历的、让人无比心疼的宋隐,他的底色非常善良,并且非常、非常的在意自己。


    为了洗清身上的怀疑,为了博取自己的好感,他刚才大可以说,当年他就是不顾惹怒Joker,不顾被协会惩罚的后果,也要秉持着一个良善的心,偷偷冒险放了自己。


    可是他并没有这么做。


    他不希望自己有任何心理负担。


    有过那么多可怕遭遇的他,居然反过来安慰自己,说他后来遇到的一切,包括父亲的死,都和自己没有关系。


    ——哪个宋隐才是真实的?


    另外,真如温叙白猜测的那样,那封声称自己父母的死和“雨夜杀人魔”有关的信,会跟宋隐有关吗?


    当初凤芒山上的那场古怪游戏,又是怎么回事?


    如果真如宋隐所说,他们绑架我是临时起意,那会儿被绑在我隔壁木屋的人又是谁?


    宋隐今天去凤芒山,为的是做什么?


    ……


    连潮心中还有很多问题。


    但他没有再一个个地追问。


    沉默许久之后,他只是脸盯着宋隐道:“就这么多?没有别的要和我交代的?”


    “你还想知道什么?”宋隐微微歪了一下头,“我和前男友交往的细节吗?”


    “……”


    连潮知道,宋隐是故意这么说的。


    也许是为了缓和凝固的气氛。


    也许是为了和自己较劲。


    但也许只是单纯被问得烦了。


    这几乎是一种故作轻挑的挑衅。


    也是一种典型的、带着自毁倾向的防御和逃避。


    最初的惊涛骇浪已经过去。


    一系列冲击之后,连潮强迫自己慢慢冷静下来。


    属于刑警的理智似乎重新占领了高地,他清晰地意识到,今天宋隐看起来温顺配合,实则却一直在试图主导对话的节奏,乃至引导自己的情绪。


    他知道自己决不能再被宋隐牵着鼻子走。


    宋隐这个人身上的复杂性远超想象,搞清楚他也好,查清所有真相也好,都不是朝夕间能做到的事情。


    连潮干脆也就不着急追问了。


    他坐在了旁边的沙发上,周身的低气压并未散去,但紧绷的身体线条却松弛了一丝,看起来有几分好整以暇。


    强压下心中翻腾不已的、针扎般的燥意,连潮下颌微抬,眼眸里呈现出一种近乎漠然的、洞悉一切的了然。


    然后他顺着宋隐刚才的话道:“可以。关于你和他之间的交往细节,现在对我交代清楚。”


    宋隐:“……”


    “谁先表的白?”


    “……”


    “接过几次吻?”


    “……”


    连潮的声音平稳,表情冷酷,看不出一丝异样,仿佛只是在询问案件细节。


    然而他的目光却像有自我意识般,紧紧锁在宋隐那略显苍白的、紧紧闭着的唇瓣上。


    “你那个时候年纪还很小,应该没和他发生过关系?”


    “……”


    “不是要交代吗?怎么不吭声了?”


    宋隐再次陷入了沉默。


    好一会儿之后,他微微抿了一下嘴唇,下颌线随之崩出几分锋利,眼神的含义则让人看不清楚:“这些跟我是否加入过那个协会有关系吗?”


    连潮微微俯下身,用低沉冰冷的语气道:


    “当然有关系。毕竟我并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的有一个前男友。也许他根本不存在,完全是你杜撰的,不是吗?


    “细节这种东西,是很难编造的。所以不如我们就从细节开始聊。现在告诉我,谁先表的白?”


    连潮的双目锐利如刀。


    宋隐与他对视一眼后,脸色却是沉了下去,整个人几乎显出了几分戾气。


    半晌后他道:“你如果不相信我……我们根本没有沟通的必要。问这么多做什么呢?反正你都不信。”


    连潮:“……”


    不管是真心还是假装,宋隐先前一直表现得非常配合,现在却忽然连装都不愿意装了。为什么?


    刚才自己的哪句话把他得罪了?


    连潮皱起眉来,又追问了几句。


    宋隐却只是低着头一言不发。


    连潮陪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看向客厅挂着的时钟,终究站了起来。


    他的表情依然严厉,不过语气没那么冷硬了:“好好在家待着。我出去买点吃的……想吃什么?”


    宋隐垂着眼,嘴角往下撇了撇:“哦,感谢领导这种时候了,还要为被你当做犯罪嫌疑人的我着想。”


    连潮皱起眉来,又问他一遍:“告诉我,想吃什么?”


    “随便。”


    “老汪做的那种西梅排骨,和茶树菇蒸咸肉?”


    “前男友以前经常给我带龙井虾仁和水晶肴肉,要配正宗镇江醋的那种。”


    “……”


    连潮本已走到玄关了。


    听到这话后,他转过身,一步步走到宋隐面前,半蹲下来盯着他道:“乖乖待着等我。不许乱来。”


    “……”


    “菜我看着多买些,回来做饭的时候,有什么口味上的偏好,你随时提。”


    “……”


    “龙井虾仁和水晶肴肉就免谈了。这两道菜我不会做。”


    “……”


    连潮开车去了最近的生鲜市场。


    并不知道宋隐究竟想吃什么,他干脆把路过看到的菜都买了些。


    当然,路过海鲜区,看到各式各样的虾时,他略过了,径直去往了前方的熟食区。


    张灯结彩的超市非常热闹,“祝福你新年快乐”的歌曲正在单曲循环。


    连潮高大的身体穿行其间,周身冷峻的气场却与周围格格不入。


    他人在这里,意识却好像还困在自家客厅。


    “谁先表的白?”


    “接过几次吻?”


    “你那个时候年纪还很小,应该没和他发生过关系?”


    问出这些话的时候,连潮看起来冷酷平静、好整以暇,表现得不带任何私人感情,像是完全不会被宋隐所左右。


    当时他正试图强压心中的所有躁动,没有精力与余地思考太多,于是直到此时此刻,他才真正意识到,他那根本就是在自欺欺人。


    “这些跟我是否加入过那个协会有关系吗?”


    “当然有关系。毕竟我并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的有一个前男友。也许他根本不存在,完全是你杜撰的,不是吗?”


    ……


    连潮知道自己是故意这么说的。


    为了装作毫不在意。


    为了做出一个理智的刑警应该有的样子。


    为了维持身为上司,或者说上位者的姿态。


    可他实际上在意的不得了。


    到了后来,连潮甚至是在凭感觉随便拿菜。


    购物车被各式各样乱七八糟的东西所占据。


    连潮的大脑则只被宋隐所占据。


    宋隐……他真的喜欢过那个Joker吗?


    从12岁认识,到17岁决裂,宋隐喜欢了他多久?现在还喜欢吗?


    将车停进小区地下车库后,连潮没有立刻回家。


    他去到小区里,绕着自己住的那栋楼绕了一圈又一圈。


    收到父母去世时的心情,亲手送他们下葬时的下的那场雨,被迫进木屋参与那场生死游戏时自己的心跳,在夜色中听到的有人悄然靠近木屋的脚步声,“初见”宋隐时他望过来的那双漂亮眼睛……


    种种画面在连潮脑中快速交替出现。


    他的脑子还太乱。


    他需要一段时间来恢复冷静自持。


    也许只有真正冷静下来,他才能把宋隐,也把自己看得更清楚一些。


    夕阳沉下去的时候,又下雪了。


    小雪在连潮身上化成了水。


    于是他拎着满满几大个购物袋回到家的时候,就像是淋过了一场雨。


    在玄关放下购物袋,连潮抬头,发现客厅居然没有人。


    他眼皮下意识一跳,紧接着听到吧台方向传来了声音,当即一边脱下外套,一边走了过去。


    宋隐也不知道怎么解开了手铐。


    这不免让人觉得,他之所以愿意被铐,是因为他早已胸有成竹,有解开它的办法。


    酒柜被打开了,一瓶纯威士忌放在了吧台上,居然已经少了一半。


    另一半明显是被宋隐喝掉的。


    他看起来已经醉了,上半身趴在了吧台上,脸颊和耳朵通通红得不成样子。


    “宋隐——”


    连潮刚要走过去,却听宋隐放在吧台上的手机里,居然传出了一声:“宋宋。”


    那分明是温叙白的声音。


    “宋宋,干嘛呢?你们聊清楚了吗?”


    “我这两天人会在淮市。我觉得我们三个可以再好好谈一谈。关于‘万福灵同互助协会’……”


    宋隐笑了两声,没接话。


    温叙白的声音迟疑了一下,又问:“你居然喝酒了?你不是从来不喝酒吗?”


    “你没事儿吧?该不会在酒吧?”


    “这不安全,把地址发来,我去找你。”


    宋隐缓缓打了个呵欠,张开嘴似乎是想说什么。


    连潮却先一步上前拿起他的手机,对着电话那头的温叙白说了一句:“他在我家。”


    语毕,连潮直接把手机挂了。


    然后他一把拽住宋隐的手,沉声问:“手铐呢?”


    “扔了。”宋隐道。


    连潮另一手拿起宋隐的手机:“不是说绝交了?”


    这一刻连潮的心跳有些不稳。


    熟悉的燥意又来了,甚至比之前烧得更旺。


    他不可控制地想到了今天上午在凤芒山看到的一幕。


    ——他几乎以为宋隐和温叙白在极尽亲密的拥吻。


    宋隐眯起眼睛看向连潮,呼吸间带着明显的酒气。


    他忽然淡淡一笑,用醉酒时才会有的口吻道:“对,还有一件事没和你解释是吧……今天上午我为什么会脱衣服?你想知道吗?”


    “宋隐——”


    “你生气了,为什么?”


    “……”


    “连潮,你会在意吗?之前说好了要保持距离。我和谁接吻了拥抱了……你会在意这种事吗?”


    第60章 还喜欢他吗


    先前连潮问了宋隐一些关于他和Joker的问题。


    宋隐当时其实很想知道, 他问这些是基于私心,亦或只是为了试探自己。


    “这些跟我是否加入过那个协会有关系吗?”


    反问这句话的时候,宋隐紧接着想问的其实是:“你问这些, 是因为你感到在意吗?为什么在意?”


    然而不待他问出口, 连潮已经说出一句:“当然有关系。毕竟我并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的有一个前男友。”


    于是宋隐知道, 他只是想试探自己。


    他说不上来自己到底什么感觉。


    大概有些失望,还有些失落。


    总之不高兴是实打实的。


    所以当时他不仅不愿再回答一个字, 还呛了连潮一句。


    这会儿不知道是不是受到了酒精的影响, 宋隐发现自己的感官变得无比敏锐, 就连想法也不同了。


    他坐在吧台上微微眯着眼,打量起连潮每一寸紧绷的面部线条, 忽然就觉得……他也许还是在意的。


    听到自己和温叙白打电话, 他觉得恼,觉得生气, 直接抢走了自己的手机。


    那么,也许他真实的情绪,并不像他之前看起来那么毫无起伏。


    也许他并没有那么高冷那么无懈可击。


    也许他也只是在装不在乎而已。


    但也只是也许。


    宋隐不能完全确定。


    吧台处的氛围灯是深蓝色的。


    灯光下,连潮下颚线绷得像刀锋, 面部冷硬而克制,像磐石也像冰川。


    然而磐石不可淬, 冰川不可攀。


    可话又说回来……


    水已经被温叙白给彻底搅浑了,局面还能更坏一点吗?


    既然已无所谓更坏, 为什么不干脆破罐破摔?


    搞不清楚连潮到底是不是在装。


    那就试试看好了。


    我喝了那么多酒。


    我做什么都是理所应当的。


    宋隐的大脑很晕眩。


    与此同时他的神经却很亢奋。


    他不知道自己此刻是在靠理智还是直觉行事。


    总之在酒精的驱使下,他对连潮说出了那些也许平时绝不会说的话——


    “今天上午我为什么会脱衣服?你想知道吗?”


    “你生气了,为什么?”


    “连潮,你会在意吗?之前说好了要保持距离。我和谁接吻了拥抱了……你会在意这种事吗?”


    ……


    说完这些话, 宋隐有些兴奋,也有些快意。此刻他神经雀跃,思维发散,甚至忘了去在意连潮的反应。


    哪管连潮怎么样,反正他自己是爽到了,于是笑着拿起那半瓶威士忌,打算再给自己倒上一杯酒。


    冰凉的玻璃瓶刚倾斜,却忽然被连潮伸出手按住。


    他的手遒劲有力,青筋微凸。他的声音则很沉很哑:“你喝醉了。”


    “你不是这么小气吧?”宋隐用满是醉意的目光看向他,忽然很豪气地,“多少钱?我付得起。”


    连潮:“……”


    想起什么似的,宋隐又道:“哦对了,在凤芒山的时候,我骗温叙白来着,让他以为我被蛇虫咬了……


    “嗯,是,我故意的,我用无人机拍下了那一幕,但其实没真打算给谁看,我只是想膈应温叙白。


    “他这个人很讨厌。真的很讨厌。他凭什么……”


    话到这里,宋隐那双漂亮眼睛显出了迷离与恍神,猝不及防地,他忽然抬起手,一把攥住连潮的衬衫衣领,用力将他拉向自己,再语气恶狠狠地说道:“他凭什么带你去凤芒山?凭什么让你……发现当年那些事?


    “我有……我有自己的步骤。连潮,我会告诉你的,我都会告诉你的。你们不懂,我得找个合适的时机才行……”


    宋隐的呼吸好热。


    这是连潮当下的第一反应。


    他的身体瞬间绷紧,像一张拉到极致的弓弦,他的血液流速加快,肌肉也开始贲张。


    然而这一切都藏在了规整禁欲的西装衬衫之下,不显山也不露水。


    此刻连潮就像是入定的僧人,丝毫不为所动般,任由宋隐继续朝自己靠近。


    他任由对方滚烫灼热的、带着威士忌醇香的呼吸,就那么近乎是肆无忌惮地喷洒在自己的颈侧与喉结处。


    宋隐看起来醉得厉害,平素伪装的外壳被酒精融化,他似乎难得流露出了几分罕见的、带着脆弱感的真实。


    情感上连潮会对他的这种真实感到心疼。


    可这回理智占了上风。


    他的表情无比严肃,毫不留情地抬手扣住宋隐的手腕,然后用循循善诱般的语气,试探性地问道:“宋隐,为什么觉得现在不合适?”


    宋隐混乱的大脑迎来了短暂的清明。


    他意识到连潮在向自己套话。


    他试图趁自己喝醉酒,从自己嘴里问出所有真相。


    宋隐抬起双眸,对上连潮那双几乎是淡漠的双眼。


    他仿佛在他的眼底看到了岿然不动的高山,漆黑无光的深海。


    可是高山诱人攀岩,深海引人下坠。


    于是宋隐紧攥着连潮的衣领,忽然从吧台椅上站了起来。


    头部的眩晕感因此而更加明显。


    恍惚间,宋隐感到自己看见了八年前连潮在夜色中远去的背影,还看到了他扔出来的那枚打火机留下的抛物线。


    他忽然看到自己按下打火机点燃了引线,火光蔓延了悬川天砚,烧掉了整座凤芒山,然后就那么一直一直烧了下去,直至把一个名为新龙村的地方吞噬殆尽。


    小女孩和数名警察化作的焦尸在火光中跳舞,一个面目全非的人则从火光深处一步步走了出来……


    他在夜色中一步步地,走到了自己卧室的窗外。


    随着身上的火一点一点被雨水浇灭,他敲响了窗户——


    “你好?你在家的吧。我想请你帮个忙。”


    “你好,我叫连潮。”


    ……


    春潮带雨,晚来风急。


    真实的回忆和恐惧的环境交替出现。


    宋隐发现自己有些分不清楚了。


    近在咫尺的这张轮廓分明,英俊深邃的脸……


    它到底属于哪个连潮?


    “告诉我吧宋隐。”


    “不需要辛苦地隐瞒真相。”


    “你可以告诉任何事。”


    “你可以相信我的。”


    耳边响起了这样的声音。


    屋外那具正在敲门的那具焦尸转瞬化作了飞灰。


    而击碎它的,正是那枚曾划出过漂亮抛物线的打火机。


    宋隐回过神来。他涣散的瞳孔有了焦距,仿佛总算把眼前的人认了出来。


    那个八年前曾在夜色中朝自己远去的背影,在这一刻终究是转过了身,来到了自己的身边。


    宋隐眨了一下眼睛,紧接着是第二下。


    他松开攥住连潮衣领的手,朝本就近在咫尺的人再靠近一步,然后他放任自己低下头,将头抵在了对方的肩上。


    深海不可潜,高山不可攀。


    眼前人依然不为所动。


    像是传说故事里的那位,无论魔鬼派出了多少绝色美人,都动摇不了分毫的佛者。


    可他毕竟没有推开自己。


    这是纵容还是默许?


    宋隐微微阖上眼,进一步放任自己抬起双手,勾住了眼前人的脖颈:“我今天也这样抱过温叙白。”


    连潮:“……”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也许他依然是直男,在车里那回只是意外。但我真的很讨厌他。


    “你知道我最讨厌他什么吗?


    “他假意对我表白,其实只是想试探我是不是真能对男生起反应,以此试探我是不是真的对你……”


    宋隐话说一半就陷入了沉默。


    于是连潮淡淡开口问:“对我什么?你和他聊过我?怎么聊的?”


    问话的时候,连潮面无表情,眼神也冷得近乎漠然。


    就好像无论宋隐贴得多近,他都能无动于衷。


    过了一会儿,宋隐只道:“我那会儿故意抱温叙白,是为了恶心他。”


    连潮的眼眸沉得没有一丝光,声音也进一步变得沙哑:“那你现在抱我,是为了什么?”


    宋隐醉得像是听不进问题了,只是强调般又说了一遍:“我是真的很讨厌温叙白。”


    连潮几不可闻地轻轻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一把扣住宋隐的下颌,强迫他抬头看向自己,问话的语气非常冷酷:“今天晚上是不是绕不开温叙白了?”


    “……我很讨厌他。”


    “既然讨厌,那就不提他了。”


    宋隐听话地点点头:“好。那说回我的前男友。”


    连潮:“……”


    宋隐兀自道:“他以感情的名义接近我,其实只是为了传教,最终目的是从我身上骗钱。


    “连潮,我没有骗你。正是因为这样,当发现温叙白在做同样性质的事时,我才那么烦他……”


    连潮扣住宋隐下颌的手骤然收紧,力道之大,几乎要在那细腻白皙的皮肤上留下红痕。


    他通过宋隐这段话意识到了某个事实。


    名为理智的弓弦在这一刻紧绷到了极致。


    于是风雨欲来,海啸将至,高山将倾。


    “我可以这么理解吗——你是因为Joker而迁怒的温叙白。如果不是因为Joker,你不会对温叙白有这么大意见?”


    深蓝色的灯光下,连潮说出了这句话。


    他的声音已极其低哑,像是被砂砾狠狠磨过。


    宋隐的眼睛再度涣散起来。


    他是真的醉了,几乎是在凭借本能回答:“差不多吧。”


    连潮微微俯下身,问话的时候几乎贴住了宋隐的耳朵:“看来你很喜欢他。现在还喜欢吗?”


    宋隐偏了偏头,若有所思地看向他:“如果我还喜欢呢?你在意吗?”


    说完这句话,宋隐勾着嘴角笑了笑,然后像是用完所有力气一般闭上了眼。


    事实上从前几乎没有喝过酒的他,在一次性喝了半瓶威士忌的情况下,居然能撑到现在,已经相当不易了。


    本该对酒这种东西极其忌讳、避之不及的宋隐,为什么会忽然想要喝酒,连潮已无从探究这个问题。


    他的目光几乎黏在了宋隐身上。


    宋隐的脸颊是红的,耳朵到脖子根是红的,若隐若现的锁骨深处,应该也红的。


    刚才听到宋隐的那句话时,连潮的心中甚至生出了连自己都陌生的摧毁欲与暴虐欲。


    他怎么可以不给出一个清晰的回答,就马上醉得不省人事?


    连潮不由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宋隐仍紧闭着双眼,眉头轻轻皱了起来,大概是感觉到了疼痛。


    连潮却忍不住想让他痛一些,再痛一些,于是进一步加重了力道。


    然而宋隐的对此反应,仅仅是微微偏过头,将下颌的重量完全交付在连潮扣住他下巴的手指上。


    那姿态毫无防备,像是任人……予取予求。


    连潮听见自己的心跳得越来越快,几乎快要跳出胸腔。


    不知不觉间,他松开了指尖的力道,就这么任由宋隐将整张脸靠在了自己的手掌上。


    然后他感到宋隐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了过来,就像是在全心地信赖着自己。


    未免他跌倒,连潮只能迅速伸出另一只手揽过他的腰。


    “宋宋身上就是有种很特别的魅力,不是吗?”


    额角的碎发被汗水浸湿,湿漉漉地贴在了宋隐光洁的皮肤上,他像是刚被水洗过。


    “难道你不会觉得,他看着就是让人……很想上吗?”


    宋隐的唇色被酒液浸润,呈现出一种饱满而湿润的浅红,这会儿正无意识地微微张着,与他气质里的清冷形成了强大的矛盾与反差,却也因此透出了致命的吸引力。


    “被你这样的美人审,带劲儿得不得了!”


    “宋老师你真不知道啊?你的身上有股劲儿。”


    ……


    磐石被烈火灼烧,冰川被熔岩侵蚀。


    连潮清晰地感觉到了身体的变化。


    所以,自己哪是什么圣人僧侣?分明是欲望汹涌的野兽,先前只是披上了一张冷静自持的人皮。


    深蓝色的灯光潮水般漫过吧台,也漫过了宋隐白皙泛红的脸,以及那张微微张着的嘴。


    连潮看着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又一下。


    他冷着脸,下命令般地在宋隐耳边又问了一遍:“好好再回答我一次。还喜不喜欢他?”


    宋隐闭着眼,醉得根本没有力气说话。


    但他似乎是凭借本能地轻轻摇了摇头。


    几乎是再难以克制地,连潮扣住宋隐的腰,将他贴近自己,然后手掌按住他的后颈,俯身吻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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