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结发为夫妻


    公安系统的数据库, 并非记载着每个人的DNA。


    一般来说,有犯罪前科人员的DNA,才会被登记在册。


    因此, 在确定那具女性骸骨身份的时候, 警方采取的逻辑是,先从骸骨上提取DNA, 再从安如韵家中能找到的诸如头发一类的生物检材上提取DNA,如果这两种DNA是一致的, 自然而然地, 也就能把死者身份判定为安如韵。


    这个工作本身并不难, 只是由于时间已经过去了15年,警方一开始对比对工作并没有抱太大的希望。


    毕竟严秋山完全可能已经把妻子用过的东西都扔了, 又或者房子可能进行过重新装修, 甚至被卖了。


    好在严秋山并没有这么做。


    比对工作也就进行得十分顺利。


    警方找到了足足两项证据,来证明安如韵就是死者——


    锦囊里的头发, 以及那个肋骨摆件。


    从头发与肋骨摆件中分别提取到的DNA,二者完全一致。


    不仅如此,它们还与悬崖底部女性骸骨的DNA完全一致。


    警方由此判断,死者就是安如韵。


    可如果头发、肋骨、死者, 三者都不属于安如韵呢?


    如果相关生物检材,曾被人为地掉过包呢?


    现在看来, 完整的真相应该是这样的——


    2008年7月,安如韵做了手术, 取下了自己的两根浮肋。


    2008年8月,她将它们做成摆件,放在了丈夫的床头。


    一年后的2009年6月,安如韵杀死了葛君洁, 又从尸体上取下她的两根浮肋,做成了一模一样的肋骨摆件。


    之后她回到家,将新旧两份肋骨摆件进行了掉包。


    这样一来,警方比对肋骨摆件,和女性骸骨的DNA时,就会发现二者完全一致,继而误以为死者就是安如韵。


    除了肋骨,安如韵还将锦囊里的头发进行了掉包。


    应该是在杀完人后,她拔下了许多葛君洁的头发。


    等回到家,她便取出从前的那个红色锦囊,把里面原本放着的头发扔掉,再替换成了葛君洁的头发。


    当然,现在警方在这个红色锦囊里,除了女性DNA,也找到了男性的DNA,经查是属于严秋山的。


    可以想象,安如韵应该是提前找机会,在严秋山出差去香港前,想办法取走了他的一部分头发,之后与葛君洁的混在一起,放进了红色锦囊中。


    锦囊寓意“结发为夫妻”,里面的头发理应属于一男一女。


    安如韵特意把严秋山的头发放了进去,当然是担心,如果警察只在众多头发里提取到了女性DNA,会怀疑这个锦囊有问题。


    仔细想想,这件事其实颇为微妙。


    很久以前的结婚纪念日的仪式上,安如韵安排了“结发为夫妻”的环节。


    那个时候她可能真心想过,要与严秋山相守一生。


    然而后来她杀了人。


    为了脱罪,为了交换自己和死者的身份,她亲手把丈夫和他情人的头发,一起放进了寓意着“结发夫妻”的红色锦囊中。


    无论如何,经过这样的掉包处理,从锦囊和肋骨摆件中提取到的女性DNA,不仅彼此一致,也与骸骨一致。


    但实际上它们都属于葛君洁,而不是安如韵。


    借此,安如韵成功与葛君洁调换了身份。


    死的明明是葛君洁。


    所有人却都以为,死的是安如韵。


    至于为什么两具骸骨的颅骨都毁得厉害,也容易想象。


    安如韵在尸体的脸上涂了蜂蜜糖浆一类的东西,这才惹得野生动物一直在啃尸体的脸,直至把颅骨造成了严重损毁。


    她如果只对葛君洁的尸体这么做,也许会引来警方的怀疑与深入调查,于是干脆把两具尸体都做了同样的处理。


    最后,警方从安如韵家带走了很多所谓的她的私人物品,诸如衣服、化妆品、梳子等等。


    可除了锦囊和肋骨摆件,警方没有从其他任何物品中,提出到有效的DNA。


    因此,杀完人回家的时候,安如韵一定做过很仔细的清洁,甚至把自己用过的所有物品,全都进行了掉包,更换了一套自己完全没有使用过的。


    此时此刻,理化实验室内。


    宋隐把那份头发物证重新放进柜子里,再对连潮道:“我记得秘书还是谁提到过,当初香港的融资资源,就是安如韵谈的。想来,她把严秋山支走,才方便对葛君洁下手。


    “另外,他出差不在,她也就能回家处理各种证据,完成整个的掉包计划。”


    连潮当即道:“这个计划几乎就要天衣无缝了。毕竟我们还提取过她家里那些物品的指纹,比对后发现,与安如韵在公安局办理身份证时登记的一致。


    “但那些东西,其实本就是安如韵自己触碰过的,葛君洁没去过她家,没碰过那些东西,反而正常。”


    简单的停顿后,连潮继续道:“2009年的6月9日那天,安如韵根本没有死,死的只有葛君洁和齐杰。


    “但安如韵在那天,把自己的手机给处理掉了,她不再接秘书的电话,也不处理任何邮件和工作,这便伪造出了自己从那天开始失联,很可能去世了的假象。


    “事实上,我们后来试图还原案情经过的时候,推理的基础,居然也都建立在她人为制造出的时间线假象上。她算得实在太精。”


    宋隐抬眸对上他的目光:“你刚才用到了‘几乎’二字。你是不是觉得,安如韵替换锦囊头发的举动,是画蛇添足?”


    连潮当即点点头,心里忽然涌现出一种奇异的感觉。


    他发现,宋隐总能明白他在想什么。


    有时候甚至不需要他说出口,宋隐就能把话接下去。


    有的人认识了一辈子,依然话不投机半句多。


    有的人明明刚认识,却竟会觉得似曾相识,前缘未尽。


    短暂的沉默后,连潮深深看宋隐一眼,才道:“正是如此。光是替换肋骨摆件,其实已经足够了。她没必要多做一步,把锦囊里的头发也替换掉。


    “剪下来的头发怎么会有毛囊?这反而会构成拆穿她手法的关键破绽。在你看来,她为什么会这么做?”


    宋隐想了想,道:“当警方确认死者身份时,除了肋骨,会连家里的其他东西一起查。


    “在当时安如韵的视角里,如果不处理锦囊,警方有可能会从中查出不同于肋骨的、属于她自己的那份DNA。


    “这样一来,严秋山家里会出现两个女性的DNA,警方应该会以为真安如韵的DNA,是凶手留下的,继而追查到底。


    “毕竟那是十几年前,那个时候的安如韵还无法预料现在的刑侦技术水平。


    “她会担心,即便没有毛囊,15年后的警察也能用最新的技术,从头发里查出DNA,或者别的生物信息。


    “但如果她直接把锦囊拿走处理掉,也不妥,这样严秋山可能第一时间就发现了不对劲。”


    “最后,她的这个破绽,其实只能成为推理上的破绽,而不能构成实质性的证据链上的破绽,不能用于定罪。


    “锦囊里的头发,是严秋山剪下来的,不可能有毛囊。这件事的依据,仅是严秋山一个人的口供而已。


    “一旦上了法庭,安如韵的刑辩律师完全可以说,当时他们拔了头发,严秋山记错了云云。”


    连潮再问:“那她为什么不只掉包头发?其实光凭借指纹,还有掉包后的锦囊,这身份调换的把戏,也能成。


    “她本不需要做肋骨去除的手术的。


    “虽然取掉两根浮肋并不影响生活,但毕竟会增加内脏受伤的风险,她又何必非要这么做?”


    这次宋隐沉思了很长时间,才开口道:“你还记得戴妍妍的话吧?安如韵的大学室友,甚至父母,都觉得她没有感情。我觉得,搞不好她真有某种人格缺陷。


    “安如韵不爱严秋山,甚至根本也不理解感情。


    “那么她当然也不会认为,严秋山会真的爱自己。


    “所以她并不确定,在她失踪了5年、10年之后,交过那么多女朋友的严秋山,还会留着那个寓意‘结发为夫妻’的锦囊。”


    连潮听懂宋隐的意思了。


    如果安如韵对自己丈夫有百分之百的信心,觉得他足够爱自己,不管自己失踪多少年,他都不可能扔掉那个红锦囊,那么她从一开始,其实就根本没有必要去做肋骨去除手术。


    她杀完人后,把葛君洁的头发与自己的掉包,就能完成与她互换身份的把戏。


    可她对严秋山没有信心。


    她要留下更万无一失的物件才行。


    安如韵并不是“中二病”。


    她为什么非要把肋骨做成摆件床头,以幻想丈夫会因此对自己念念不忘?


    现在看来,她无非是为了给自己做身份罢了。


    人骨这种东西毕竟特殊,就算严秋山或者他未来的女朋友觉得忌讳,也不至把这种东西随便扔掉。


    安如韵的父母去世后,严秋山把葬礼办得很周全,安如韵知道他是个仔细妥帖、讲传统的人。


    那么,就算未来他不打算把肋骨摆件继续放在家里,也理应会找个墓埋掉。


    这样一来,警方以后做调查,还能从墓地里取到肋骨,继而从中提取出DNA。


    安如韵的目的依然能达到。


    总而言之,安如韵是一个严谨到可怕的人。


    凡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万一锦囊丢了,还有肋骨摆件。


    肋骨摆件一旦出了什么意外,还有锦囊。


    她同时留下肋骨摆件与锦囊,就是留下了双重保险。


    哪怕会因此留下些许破绽,她也必须这么做。


    事实上,如果警方急于结案,没那么注重细节,很可能真就被她骗过去了。


    如此,安如韵的杀人手法、核心诡计,宋隐已经搞清楚了。


    可她的杀人动机,到底是什么?


    她为什么会盯上葛君洁和齐杰这两个人?


    想到这里,宋隐不由拿出手机,找出了那份“葛君洁”写下的“认罪书”,用手指滑到了某一段:


    “去年情人节的时候,你送了我一条好漂亮的黄金项链。可后来上班的时候我却发现,安总居然也戴了同样的项链。


    宋隐不由道:“严秋山本人,包括他的两个左膀右臂,都在审讯室表示,葛君洁和严秋山隐瞒得很好,安如韵绝对不可能知道他们的关系。


    “但安如韵通过这份伪造的认罪书告诉了我们——


    “看见两个一模一样的项链时,聪明如她,早就察觉到了一切。”


    连潮微微眯起眼睛,从宋隐手里接过手机,把认罪书重新看了一遍,然后道:“认罪书里提到了‘去年’二字。所以,早在案发前一年,安如韵就已经知道了这件事。


    “他们的结婚纪念日是6月15日,安如韵是在2008年的6月份做的肋骨去除手术。


    “所以,早在那个时候,她就已经决定要杀人了。她为这件事,整整布局了一年,却没让任何人察觉到。只不过……”


    连潮再次看向认罪书。


    这次他看的是一些跟心情有关的语句——


    “我忍得很痛苦”“我努力装作无事发生”“我开始夜不能寐”“非得把这个念头变成现实,我的身心才能得到治愈”……


    该不会这些心理路程,并不是安如韵凭空杜撰的,而是她切实有过的体会?


    可她为什么会出现这些想法呢?


    放下手机,连潮看向宋隐:“安如韵唯一的好友是戴妍妍。戴妍妍是这世上最了解她,能向警方提供最完整、最真实‘受害者特写’的人。


    “但她当年杀人的时候,戴妍妍已经去到了澳洲。


    “我想这也是她敢做出交换身份的把戏的原因之一。


    “那么现在看来……安如韵当时主动约章嘉衫出来喝咖啡,根本就是非常故意的举动。”


    “对。差点把这茬忘了——”


    人如宋隐,也不免惊叹于这次凶手的周全布局。


    安如韵知道,当发现自己已经死了,警方一定会调查自己的社会关系。


    她无从预判以后丈夫会找谁当女朋友。


    但她能判断出,章嘉衫多半会和丈夫维持很久的炮友关系,毕竟他们是同类,很聊得来,这种关系容易处得长远。


    因此她知道,警方很可能会找章嘉衫做问询。


    不仅如此,她还知道,警方会对自己做受害者特写。


    工作中的同事或许都会反馈,自己是个工作狂,是个女强人,根本不是恋爱脑。


    可她需要一个合适的理由来骗过警方,让他们相信自己就是为了丈夫才取下的肋骨,否则他们搞不好会顺着这个疑点猜到真相。


    于是安如韵行动前,找到了章嘉衫谈话。


    她在章嘉衫面前扮演着一个深爱丈夫、想要自尽的弱者,她还特意告诉章嘉衫,自己是为了严秋山取的肋骨。


    她这么做,无非是想通过骗章嘉衫,来骗过警察。


    她不希望警察深究,自己为什么非要取下那两根浮肋。


    离开理化实验室后,宋隐和连潮去到了法医办公室。


    宋隐从小冰箱里拿出两罐苏打水,将一罐扔给连潮,另一罐则留给了自己。


    上前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宋隐打开易拉罐,喝了好几口水,再看向连潮道:“你特意提到这一点,是想说安如韵确实不是恋爱脑,对吧?


    “她不会为了讨好丈夫取下肋骨,也不该会因为嫉妒丈夫的情人,而欲除葛君洁而后快。


    “那么,她杀死葛君洁的动机,非常值得深究。


    “齐杰就更奇怪了。她为什么非杀齐杰不可?”


    连潮点了头,随即又道:“但既然已经锁定了凶手,动机也就好查了。无非是从另外的‘巧合’查起。”


    “明白。搞不好安如韵正是在发现葛君洁的身高、年龄,恰好与自己一样后,想到了互换身份逃脱制裁的把戏。


    “可交换身份,其实也意味着她自己原来身份的‘死亡’。


    “为了杀葛君洁,她不惜放弃原来的身份,放弃一手辛苦建立的集团……这不应该。背后一定还有别的因由。


    “蓄量集团当年为什么忽然投资失利,安如韵又为什么忽然要上SAP……看来得去蓄量集团查个账了。”


    话到这里,宋隐对着连潮一笑,“这其实是你的老本行。”


    “是。我本科除了主修金融,还辅修了会计。”


    连潮忽然朝坐着的宋隐躬下身,微微眯起眼睛,目光带上了几分审视,沉声问他,“这你也知道?”


    对上他的目光,宋隐淡淡道:“嗯,听温叙白说的。”


    “他主动说的,还是你打听的?”


    “我打听你做什么?”


    “我不知道,不如你来告诉我。”


    “……”


    时间将近午夜。


    周遭万籁俱寂。


    办公室内两人的沉默也就变得格外明显。


    宋隐捏紧了易拉罐,指节有些泛白,有些像是在较劲。


    连潮最终决定循循善诱,进一步靠近了宋隐:“不是说喜欢被我管教,接受被我监视,什么都听我的?”


    我说过什么都听他的么?


    宋隐眨了一下眼睛,却不知为何并没有反驳。


    于是连潮再道:“我知道你有很多秘密,有很多暂时不能讲出来的故事。可这件事有关于我,我有权利知道,是不是?


    “所以宋隐,为什么打听我?”


    不待宋隐答话,连潮压紧眉峰,整个人压迫感更强:“可别告诉我,又是因为我和你前男友长得像。”


    宋隐忽然放下易拉罐,抬眸看向连潮。


    他的漂亮眼睛依然蒙着一层雾。


    此时这雾却很冷,也让他看起来格外遥远。


    就这么注视连潮良久,他问:“连队非要这么问,是想要什么样的答案呢?”


    他这话问得连潮微怔。


    是啊,提出要保持距离的是自己。


    就算宋隐真的对自己……


    自己又何必非要戳破这层窗户纸?


    大概是最近忙案子忙糊涂了。


    连潮皱紧眉头,站直了身体,然后对宋隐道:“抱歉。”


    宋隐微微一挑眉,嘴角勾起几分若有若无的、近乎是自嘲的笑意。


    又过了一会儿,他道:“你不需要总是对我说抱歉。”


    连潮每说一次“抱歉”,其实就是将两人的距离拉远一分。


    他意识到这回终究又是自己选择了后退。


    但这次宋隐是什么都没做的。


    冒昧的那个人是自己。


    此时连潮是真的想要再说一次抱歉,但没能说出口,只是喉结滑动了几下,把这两个字咽了下去。


    手机在这一刻响了起来。


    连潮从兜里拿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温叙白”三个字。他的表情出现了微妙的变化,抬眸看一眼宋隐,他接起电话,只听对面人道:“没睡吧?”


    “还没。”连潮道,“怎么?”


    “你不是说想和我谈谈么。我现在有空,你呢?”


    “可以。你来淮市了?”


    “嗯。”


    “地点发我,我现在过去。”


    挂掉电话,连潮看向宋隐:“我去和温叙白见一面。你有和他见面谈谈的想法吗?”


    宋隐摇头:“我就不去了。”


    “宋隐,你和温叙白——”


    “他对着我起反应了。”


    第52章 他也叫连潮


    “他对着我起反应了。”


    开着英菲尼迪回家的时候, 连潮满脑子都是不久前,宋隐在办公室说的这句话。


    此刻他似乎难以回忆宋隐说这话时的表情。


    也难以用语言形容自己现在的心情。


    就像是天气预报台风即将过境。


    可当他封好了所有门窗,备好了足够的食物等在眼里, 预料之中的台风迟迟没有来。


    他不知道自己是该期待它干脆绕过自己所在的城市, 亦或是期待它尽快到来,让这场悬而未决的暴雨快一点落下来。


    不久后, 连潮在家门口见到了温叙白。


    考虑到在外面谈话不方便,两人干脆约到了这里。


    开门进屋, 连潮去到吧台, 照例调了点不含酒精的饮品。


    他调的是玛格丽特, 原料用到了青柠、盐、柠檬汁、龙舌兰糖浆和冰块,口感清爽, 酸甜中带着淡淡的咸味。


    调酒花费了他不少时间。


    这是因为在与温叙白谈话前, 他尚需要一些时间,来整理自己的思绪和心情。


    等酒调好, 温叙白从连潮手里接过玻璃杯,瞥见他的表情后,不由皱了眉,随即道:“加点白兰地吧。一点就好。”


    连潮果然给他加了点白兰地。


    把这杯酒一口喝掉大半, 温叙白把玻璃杯往桌上一放,再若有所思地看向连潮道:“你这反应……看来, 宋宋都告诉你了?他还真是什么都跟你讲啊。”


    他的语气颇有些微妙。


    连潮很少见他这副模样。


    “他没有都讲,一部分吧。”


    连潮抿了一口无酒精的饮品。


    紧接着他皱起眉头, 干脆也给自己加了点白兰地,才又道:“所以,那晚你找他,到底是为什么?”


    温叙白严肃下来:“杀死李虹的职业杀手, 在云南落网了。你知道这事儿吧?”


    连潮点头。


    “好,你来听听这段录音。”


    温叙白拿出手机。


    一段录音随即播放了出来。


    “那晚你去金沙河,是为了抛尸,对吧?”


    “……”


    这名职业杀手去河边抛尸时,很可能撞见了万福灵同互助协会这个邪教的成员。


    那么他有可能能提供一些跟他们有关的线索。


    因此,调查邪教的专案组成员,在他落网后,便在第一时间赶去了云南。


    眼下,虽然只听了这么一句录音,连潮已知道,温叙白放的正是专案组审讯那名职业杀手时的录音。


    只听手机继续播放着:


    “已经证据确凿的事,希望你不要做无谓的挣扎。现在需要你告诉我们,你那晚在河边到底见到了什么人,有没有听到他们说什么话。


    “如果你能提供有价值的线索,有重大立功表现,我们可以向检察院争取宽大处理——”


    “那晚我见到了两个人,一男一女,样貌看不清。


    “他们手里有枪。我不可能杀了他们灭口,只能抛尸逃走……在走之前,我听到了他们的部分对话。


    “女的问男的,为什么要亲手雕刻一个木雕娃娃。他说……他说这是跟什么……宋宋的外公学的。


    “他还说,这是他送给宋宋的礼物。”


    “啪”,温叙白关了录音。


    他看向连潮道:“宋隐的小名就是宋宋。他外公是著名的根雕师。我想,那晚河边那个神秘男人口里的‘宋宋’,就是宋隐,对吧?否则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连潮的脸色变得颇为不好看。


    温叙白瞥他一眼,再道:“结合你之前跟我说的那些……我觉得宋隐确实跟‘雨夜杀人魔’关系匪浅。


    “甚至他跟那个邪教也关系匪浅!


    “‘雨夜杀人魔’的杀人动机是什么?他是不是也曾是万福灵同互助协会的一员?他在帮协会清除不听话、不好摆布、或者想报警的会员?


    “那天晚上,那位职业杀人本打算去金沙河抛尸,却‘意外’在河边遇到持枪的一男一女,不得不弃尸跑路。


    “然后那一男一女往李虹的肚子里的放了个木雕娃娃,他们这么做的真正目的,是想警察发现‘转孕珠’的事情,继而借警察的手,除掉跟他们抢生意的分教……


    “这些事情,真的是宋隐推理出来的,还是他本来就一清二楚?”


    “停,温叙白,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连潮蓦地打断温叙白的话。


    他的声音极沉,表情也格外严厉:“我确实对宋隐有怀疑。但我只是怀疑宋禄之死可能与他有关。我没有怀疑别的。


    “可你现在,在对我们的同僚进行极其严重的指控。”


    “是,我知道我在指控他。”


    温叙白端起玻璃杯,一口把鸡尾酒喝得见了底。


    “这样,我们姑且把河边的那个神秘男人称作是X。


    “这个X明显跟宋隐关系极为密切,毕竟他向宋隐外公学过雕刻,他还称呼宋隐为‘宋宋’。


    “宋隐那种品学兼优的好学生,在那么小的年纪,同时认识两个邪门的人的概率,很小吧?


    “所以,与宋隐合谋杀了宋禄的那个‘雨夜杀人魔’,搞不好也是这个X。他们从很早以前开始,就是好朋友了!


    “顺着这个角度想……连潮,杀死你父母的‘雨夜杀人魔’,没准也是这个X。


    “你的师傅文建业,他上完课后收到了一封信,上面说你父母就是死于这个连环杀手。


    “我是真的怀疑,这封信是宋隐写的。我查证过了,他实习期间,和文建业一起办过案,两个人认识!”


    按照温叙白的指控,宋隐在很小的年纪,就认识了X。


    他和这个X成为了很好的朋友。


    后来,为了摆脱宋禄这个家暴犯,宋隐和X合谋杀了他。


    某一天,宋隐见父亲喝得烂醉如泥,毫无反抗能力,出门上学的时候便故意没有锁窗户。


    之后宋隐通知了X。


    X便通过窗户翻进宋隐家中,杀死了宋禄。


    这个X是万福灵通互助协会的成员。


    他也是臭名昭著的“雨夜杀人魔”。


    可他和宋隐是很好的朋友。


    宋隐甚至把他介绍给了自己的外公,让他跟着外公学习了根雕。


    如果故事真的是这样,再结合之前从局长李铮那里听到的信息来看,宋隐后来向警方举报了X。


    警方认为X是一个名叫孟小刚的人。


    然后警方去到新龙村做了埋伏,试图抓捕孟小刚。


    后来他们击毙了孟小刚。


    与此同时,也有很多警察死在了紧随其后发生的爆炸中。


    如果X等于孟小刚,也等于“雨夜杀人魔”,他不可能在被警方击毙后,又死而复生杀了自己的父母。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暂且不提,


    先只分析宋隐为什么举报X。


    这背后有好几种可能——


    第一种,宋隐和X反目了。


    第二种,X并不是孟小刚,宋隐和X依然是合谋的关系。这意味着宋隐向警方提供了假情报,诱导警察杀了孟小刚。


    不但如此,宋隐还害得一个作为人质的小女孩,以及那么多警察,通通丧命在了那次事件中。


    连潮的一颗心脏越来越沉。


    但第二种念头几乎刚在他脑中出现,就被迅速掐灭了。


    宋隐是什么样的人?


    他或许有点喜欢捉弄人,有时候也不太讲程序正义。


    但他是会帮鲍燕那种弱势群体的人;是不计前途代价,也要保护余元春尸体的人;是为了找到真相,还受害者清白,而甘愿熬夜,拼尽全力也要抽丝剥茧找真相的人。


    他绝不是一个恐怖至斯的罪犯。


    所以……就算温叙白说得对,也只有一小部分对。


    宋隐也许真的认识过X。


    即便如此,他们也早已反目。


    想到这里,连潮脑中忽然闪回了一些纷乱的字句:


    “我有过前男友。”


    “为什么分手?三观不合。”


    ……


    这些都是宋隐曾说过的话。


    连潮心生一种不妙的想法——


    该不会这个X,是宋隐交往过的前男友?


    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


    连潮的眉头不由皱得更紧。


    他仰起头,将面前的鸡尾酒一饮而尽。


    对面温叙白把他的表情尽收眼底,这会儿便问:“所以你现在——”


    连潮直接打断温叙白道:“我不认可你的看法。你知道这个职业杀手,是怎么被抓住的吗?”


    温叙白摆出一副愿闻其详的表情。


    连潮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随即道:“是宋隐提供的画像。”


    “这不更说明他和那个组织有联系?”


    温叙白挑眉道,“李虹死的那一晚,邪教里的那一男一女,不可能恰巧出现在金沙河边,他们一定一直在跟踪职业杀手,所以知道他的长相,然后……”


    “然后他们将画像提供给宋隐,让宋隐转给警方,再然后呢?警方根据画像抓住职业杀手,从他口里听到了‘宋宋’这个名字,以至于怀疑宋隐。”


    连潮道,“如果那一男一女真和宋隐是一伙的,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温叙白眯起眼睛:“你的意思是,X是故意说那话让职业杀手听到的?为什么,为了嫁祸宋隐?”


    “也许吧。”连潮道,“也许宋隐真的在小时候认识过他。但他们绝对不是一伙的。


    “那帮人故意把杀手的画像给宋隐,就是为了让我们这些警察,怀疑他和邪教分子有勾结的可能。


    “宋隐拿到画像的时候,想必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可他还是冒险交出了画像。这反倒说明,他是个好警察。不是吗?”


    连潮重重把酒杯往吧台上一落。


    “在他的心中,真相、抓住罪犯,这些事情最重要。”


    这回温叙白沉默了很久。


    他默默把第二杯几乎没有加酒精的鸡尾酒喝完,再深深看向连潮:“连潮你似乎……过于维护宋隐了。


    “老实说,我从没见过你像这样维护过谁。


    “该不会你对他……


    “连潮,我没有别的意思。作为朋友,我不希望你受伤。我是真的担心宋隐欺骗你,担心他假意接近你,实则别有目的。而作为刑警同僚,我要提醒你,万不可感情用事——”


    连潮三度打断温叙白:“那你呢?”


    “我什么?”


    “那晚你送他回家,然后呢?发生了什么?”


    温叙白没答话。


    连潮沉眸问道:“距离我怀疑他,而你维护他这件事,还没过几天……你态度转变这么大,有恼羞成怒的成分吗?


    “温叙白,我知道你从小到大,从没被人拒绝过。”


    “你的意思是,我被宋隐拒绝了,才怀疑他的?连潮,你如果真这么想……你才真是恋爱脑犯了吧!”


    温叙白明显有些动怒。


    但发完怒,他又不免自嘲地笑了笑,然后举起杯子,向连潮举了个敬酒的动作:“你我之间,可从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争执。是因为宋宋本事大吗?”


    连潮面容呈现出些许疲惫。


    他低头给自己倒了第三杯酒。


    “跟宋隐有关,但其实关系也不大。


    “所以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你不是直男么?”


    温叙白再一挑眉,喝了一口酒道:“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可能只是那个当下有一时的……


    “不得不承认的是,宋宋身上就是有种很特别的魅力,不是吗?连潮——”


    抬眸看向连潮,温叙白似笑非笑,“不如你也坦白一点。看着他的时候,你什么念头都没有?


    “难道你不会觉得,他看着就是让人……很想上吗?”


    温叙白话音刚落,连潮霍然起身:“你喝多了。可以从我家滚蛋了。”


    连潮的心口好像燃着一团火。


    有人对宋隐出言不逊,他竟会如此愤怒。


    这让他自己都感到惊讶。


    他几乎不认识自己了。


    温叙白也非常惊讶。


    愣神片刻后,他摆摆头,拎起了自己的外衣:“宋隐才刚和我绝交,现在该不会你也要来?都什么事儿啊……


    “算了,怪我失言。我向你和宋宋道歉。


    “不过连潮,我是真的希望,你说的那些关于宋宋的推测都是真的。但我也给你交个底——


    “这件事我会追查到底。一旦……我会公事公办的。”


    ·


    这晚回到家后,宋隐洗完澡吹干头发,而后快速地躺到了床上,他觉得非常疲累,可上床后竟睁着眼无法入眠。


    这次的案件差不多就要迎来真相大白了。


    但他并没有感觉到丝毫轻松。


    大概从踏上凤芒山开始,他的心中就悬上了某种东西。


    夜深,宋隐的双目半睁半合。


    就在这似梦似醒的恍惚感中,他的眼前出现了许久之前的一幕——


    依然是在烟雾缭绕的网吧里。


    宋隐嘴里咬着一支烟,冷不防却被一只手抽走。


    他暂时没理会,只默默地操纵着游戏里的刺客。


    片刻后,“Double Kill”的游戏音响响起,他这才眼皮一抬,看向刚跑进网吧的,坐在了自己身边的连潮。


    “宋隐,你是好学生,抽什么烟?可不能学坏。”


    连潮直接把他的烟掐灭,一把扔在了脚下的垃圾桶里。


    宋隐看他一眼,并不说话,只继续操纵着游戏里的刺客。


    不久后他带着队友冲上高地,摧毁了敌方的水晶,然后干脆利落地退出了游戏。


    旁边连潮问他:“怎么退出了?想玩《仙之逆旅》?”


    “不是。”


    宋隐切出游戏界面,转而打开了一个网页。


    然后他播放了一个视频,并把耳机分了一半给连潮。


    视频的主角是一个年轻的大学生,他配合父亲拍完一个运动装广告后,在家与父亲一起接受了记者的采访。


    镜头里的他穿着高级订制的西服,长相英俊,举止优雅,气质矜贵,像这世间最高傲的,从未下过凡尘的王子。


    他弹了钢琴,还聊了当前国内经济形势,举止从容,侃侃而谈,一看就受过最顶级的精英教育。


    弹幕里充斥着惊叫,俨然把他视作了偶像潜力股,称他是未来会空降娱乐圈的大明星。


    视频还没有播放完毕,宋隐就关闭了界面。


    然后他取下耳机看向身边的人:“为什么他和你长得一模一样?为什么他也叫连潮?


    “Joker,你到底是什么人?”


    ·


    接下来的三天时间,连潮主要在带着人固化证据,完善证据链,并撰写一些书面上的报告。


    这是因为他需要申请一份特殊的,针对蓄量集团的搜查令。他要申请针对该集团的账务展开全方面的调查。


    2008年下半年开始,蓄量集团的资金出了严重问题,差点走到了倒闭的局面。


    可这个时候安如韵还是坚持上了SAP。


    宋隐和连潮现在不免怀疑,她为的是借SAP掩饰什么。


    SAP具备强大的会计信息处理能力,兼具FI财务记账和CO财务管理的功能。


    目前已了解到,蓄力集团早期的会计信息,都是手工记录的,连专业软件都没用,而就是最简单的Excel。


    上SAP后,集团需要将所有Excel记录的会计信息,迁移到SAP系统里。


    如果有人想在财务数据上做手脚,这无疑是最好的机会。


    当蓄力集团用上SAP系统,完成所有数据的迁移,以后的会计人员每次处理信息、查看账务、编写财务报告时,都是以SAP记录的电子信息为基准的。


    一定没有人会想到,这份基准信息居然有问题。


    这才是真正的“岁月史书”。


    相关手续办妥,申请通过后,连潮带了数名刑侦大队的侦查员,连同隔壁的经侦大队,一起进驻了蓄量集团。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内,所有市局的警察,以及集团的财务人员,全都在熬大夜。


    集团的会计人员已经快要疯掉,现在这段时间正是年末最忙的、要出各种报告的时候,可他们还得陪警方查陈年旧账。


    然而当把SAP系统里的各类报表与文件逐一进行调查后,他们没有发现任何明面上的问题。


    似乎安如韵当年还真是决策失误,才导致了现金流断裂,不得不变卖大量固定资产似的。


    到这一步,连潮也没就说不查了。


    毕竟现在SAP系统里的账目信息,是安如韵花了一年修饰过的,表面看上去,确实可能天衣无缝。


    继续往下,那就得查最原始的会计凭证了。


    这会是个更巨大的工程。


    大到投资发票,小到员工打车报销单,所有的这些原始纸质文件,按照要求都会根据年份,分门别类地放进专门的仓库中。


    蓄量集团已存在了许多年,相关的原始凭证数量惊人,于是用了一整层的空间来存放。


    连潮带着人走进仓库,简直就像是一头扎进了凭证票据汇成的洪流之中。


    接下来一段时间里,警方连同集团的会计人员一起,争分夺秒地把2009年,甚至往前推2008年的凭证,以天为单位,挨个翻看了起来。


    其中大家重点看的,当然是跟鸿雨资本,以及春蕾药业有关的发票一类的会计凭证。


    有意思的是,这两类凭证全都如凭空蒸发般,彻底消失了,连一张盖过财务章的发票都找不到。


    可连潮先前分明在SAP系统里,看到了这些凭证的扫描版。


    当然,扫描版是不清晰的,很多地方看不清楚。


    现在连潮不得不怀疑,扫描版有造假的嫌疑。


    他当即找来一名财务经理。


    那是一名上了年纪的女士,她有些为难地道:“这……这我记得,当时发生了一场小火灾,确实是烧毁了一些凭证。


    “不过我好在凭证都扫描进了SAP系统,所以……”


    连潮厉色道:“原始凭证丢失或者损毁的,必须补办。这不应该由我来提醒你,你职业资格证怎么过的?”


    财务经理一哆嗦,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脑门开始不断冒汗。


    连潮再道:“快年底了,最近有审计过来年审吧?15年前为蓄力集团做审计的公司是同一家吗?他们当时是怎么审计过的?


    “帮我约个会。我要和他们聊聊!”


    到这一步,事情的性质就变得更加严重了。


    因为这背后可能涉及审计公司的失职、甚至连同造假。


    这日离开蓄量集团公司后,连潮当即将此事上报了上级,乃至证监会等等。


    之后他与其他工作人员足足花了一周的时间,才从犄角疙瘩里,找到了两份跟案件有关的文档。


    这两份文档,是在财务经理办公桌旁堆积如山的文件中找到的,她想起来什么似的,支支吾吾地说:


    “当年安总是让我把这两份文件,放到仓库去的。可我忘了……它们就没被烧。”


    连潮接过两份文件,发现它们是与鸿雨资本和春蕾药业有关的投资意向书。


    这不是正式的文档,不是发票,也不属于会计凭证。


    大概是因为这样,安如韵才有所疏忽,并没有特别注意它们的去向。


    安如韵当时应该只是拿着它们来让公司其他人以为,投资确实是真实存在的。


    这两份意向书,都有对方公司相关负责人的签名。


    只见跟鸿雨资本有关的那份上,签字人叫李峰。


    春蕾药业的那份,签字人则是姚城林。


    睁着一双因为熬夜而变得通红的眼睛,连潮稳准狠地抓住了关键——


    这两个名字的字迹非常相似。


    尤其是李峰的“李”字,以及姚城林的“林”字。


    这两个字都含有“木”,而两个木的那一竖写到最后,都习惯性地往上画出了一道小钩。


    这原本应该是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公司。


    签字人的姓名也不同。


    但签名人却像是同一人。


    连潮心里的猜测,在这一刻得到了印证——


    鸿雨资本也好,春蕾药业也好,这两家公司根本就是假的,或者说是“空壳公司”。


    安如韵很可能在利用这两家公司转移资金。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那些所谓的投资失利损失的钱,其实都流到了安如韵那里。


    她根本没有投资失败,她只是在暗度陈仓,把集团的现金,悄无声息地倒手到自己的手上。


    接下来就该查那两家空壳公司的具体情况了。


    很快连潮得到了结果——


    那两家公司背后的法人,居然都是齐杰。


    这日傍晚,连潮刚从蓄量集团出来,接到了宋隐的电话。


    两人这阵子几乎没有任何交流。


    电话接通后,宋隐也没问任何私人层面的事,只问连潮案情查得怎么样了,为什么就连他也不知道半点情况。


    连潮当即握着手机道:“现在证监会那边也只有一位领导知道这件事。审计单位,我也要求保密了。”


    宋隐点了点头:“你是不希望打草惊蛇?”


    “对。安如韵一定早就逃到国外了。现在一方面要固化证据,另一方面,绝不能让她知道我们已经发现了真相 。”


    第53章 蚂蚁和糖果


    美国纽约, 上东区。


    一位金发碧眼的年轻白人姑娘,离开就职的A&K会计事务所后,开车来到了这里。


    她提前给上司发了信息。


    因为她知道她的这位黑发黑眼睛的、来自亚洲的上司很有计划性, 最讨厌计划外的突发状况。


    把车停到了某个独栋别墅前后, 白人姑娘检查了一下文件夹里的文件,正要下车, 忽然听到“砰砰砰”好几声枪响——


    居然是从上司家里传来的!


    白人姑娘当即拿着手机下车,做好了立即报警的打算。


    然而在按下“911”之前, 她已来到敞开着的大门外, 看清了里面的情况——


    楼梯前躺着一只被子弹击中的浣熊尸体。


    它的周围全是血, 旁边精致的墙壁、地板上,有好几个弹孔, 不远外的地上则放着一个打翻了的派。


    至于她的那位亚洲上司, 正举着手枪,靠着门略喘着气。


    听到动静, 上司转过头,看向了白人姑娘。


    她苍白脸上的神情变得有些微妙。


    大概是没料到会被下属撞见这副场景。


    白人姑娘下意识后退一步,差点摔个跟头。


    她几乎以为上司会开枪打自己。


    好在上司及时放下了枪,白人姑娘这才松了一口气。


    “Ann, ”她唤这位上司的名字,用英文道, “有个文件需要你签字。我来之前有给你发信息,可能你没看到……”


    “哦, 好的。我知道了。不好意思,你等我收拾下。”


    Ann的英文发音很地道,几乎听不出口音,像是从小就生活在这里。


    冲着下属微微一笑, 她放下手枪,抬手理了理头发,一边请助理进屋,一边解释道:


    “是这样的,这只浣熊实在是……实在是太讨厌了。


    “你看,Bruce先生家的小孩,非常喜欢吃一种派,我好不容易要到配方,搞了一下午才做出来……我还跟Bruce约好了,今晚会带着派过去的!


    “如果不是这只浣熊,我现在已经按照既定计划,出现在了Bruce先生家,把派送给他的小孩,并和他谈起明年审计方面的续约合同了……


    “可现在没办法了。重新做派,时间上已经来不及了。刚我给Bruce打电话说明这件事,他居然让我明天再去。


    “好了,因为这只可恶的打翻了我心爱的派的浣熊,我得明天再拜访Bruce家了。


    “可这次的竞争很激烈啊,明天我过去,合约可能已经被其他师事务所捷足先登了。是吧?”


    对白人助理解释这一切的时候,Ann的表情有几秒出现了某种不易察觉的神经质。


    “亲爱的,都怪这只浣熊,你说是不是?


    “当然,我相信我们事务所的实力。我们的价格也给的合适……


    “可我真的非常、非常非常非常讨厌,计划被打乱的感觉。我必须要杀了它。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浣熊入侵”事件的三日后。


    Ann顺利拿下了合约。


    这期间她请了人,把被子弹打坏的地板、墙壁等修葺完毕。


    至于地上的浣熊血,以及那个打翻的派造成的污秽,也早已被处理得干干净净。


    下班回家后,走进这焕然一新,打扫得一丝不苟的家里,Ann颇为满意地去到吧台,为自己倒上一杯红酒。


    大概是年纪已经上来了,倒酒的时候她的右手微微一抖,几滴酒便不小心洒落在了深色的吧台台面上。


    Ann勃然变色,迅速拿来纸巾擦掉酒渍,却觉得这样还不够。因为这种酒有甜味,很可能会引来蚂蚁。


    蚂蚁虽小,却跟浣熊一样,都是这个完美家庭的入侵者。


    光是想想让它们爬进这个家的样子,Ann就恶心得头皮发紧,连皮肤都会感到难以忍受的瘙痒。


    清洁了台面许久,又喷了几遍酒精,Ann这才满意,端着红酒去到华丽宽敞的客厅,坐进柔软的沙发里,长长呼出一口气。


    但她还是紧皱着眉,像是有着难解的心事。


    沉默地喝完一整杯酒,她拿出手机,搜索起中文页面的新闻。


    不久后她看到了淮市警方发布的一则通告。


    “2024年12月8日,我局于凤芒山区域发现两具尸体,经法医检验及调查确认,两名死者身份如下:


    “1、齐杰,男,24岁,生前系自由职业者;


    “2、安如韵,女,34岁,生前系蓄力集团高管。


    “经公安机关缜密侦查,现已锁定重大作案嫌疑人葛君洁,其涉嫌故意杀人罪,目前负案在逃。


    “为尽快将犯罪嫌疑人缉拿归案,现面向社会征集破案线索。广大群众如发现嫌疑人葛君洁的行踪或掌握相关线索,请立即向公安机关举报。


    “嫌疑人照片:……


    “举报方式:……”


    短短一则通告,安如韵却读了很多遍。


    她又去给自己倒了两杯红酒,一边在按摩浴缸里泡澡,一边缓缓缓喝下,直到深夜,才披着睡衣去到卧室睡下。


    也不知道是红酒喝多了,还是因为那则警方通告,安如韵的神经有些亢奋,没能立刻睡着。


    半梦半醒间,她梦到了自己七八岁的时候。


    爸妈都很忙,Ann又和一个大院的其他孩子玩不到一起,于是只能和自己玩儿。


    可那个年代哪有什么娱乐项目?


    Ann玩了折纸、玩了翻花绳,觉得这些游戏都很无聊,很没有生气。


    什么有生气呢?


    什么样的活物可以陪自己玩儿呢?


    想到这里,Ann忽然看到了一群蚂蚁。


    对哦,为什么不和蚂蚁玩玩看呢?


    就这样,Ann搜集了一群蚂蚁,和它们做起了游戏。


    那她在家门口的小院里,用白色粉笔画出了一条条直线,要求蚂蚁要沿着她画下的线前进。


    蚂蚁却哪能听得懂她的,脱离塑料瓶后,迅速四散开来后,往其他地方爬了去,完全不受她的掌控。


    这本该是很寻常的一幕,Ann却觉得头皮发紧,身上每一个毛孔都开始发痒。


    她头疼脑热,愤怒异常,跳起来后把所有不受掌控的蚂蚁全都用脚踩死,这才总算觉得舒服了。


    再后来,Ann听说蚂蚁爱吃糖。


    重新收集了一群蚂蚁后,她用勺子把蜂蜜画出一条直线。


    当看见它们果然沿着直线往前走后,她歪着头,脸上勾出了心满意足的笑意。


    这件事也教会她一个道理,想控制什么人或者什么动物,得先给人家一点甜头。


    慢慢地,Ann发现自己和其他同龄人有些不一样。


    同龄人还在玩泥巴的年纪,她已经懂得了为自己制定目标,并很享受完成目标的那种成就感。


    她会把实现目标的每个步骤,都制定得非常细致,并且一定会确保自己按部就班完成,最终实现目标。


    一旦过程中,哪一步脱离了掌控,偏离了原有的计划,她就会感觉到,从前那些曾被她踩死过的无数蚂蚁,会在突然间全都爬到她的身体上,钻进她的皮肤,顺着血管去到身体各处,然后啃噬起她的五脏六腑……


    她会非常的不舒服。


    或许自己患有强迫症,或者是别的什么毛病。


    但她觉得无关紧要。


    正因为这样的性格,她才收获了非常多——


    她是品学兼优的学生,学习成绩年年第一。


    父母每次见到她都笑得合不拢嘴,亲戚朋友对她也全都是夸赞,她是其他人眼里标准的“别人家的孩子”,就连班主任,都因为她高考成绩好,而获得了丰厚的奖金。


    她几乎爱上了自己的这种性格,这种性格带来的好处,足够她无视掉一些无足轻重的副作用。


    在人生的前半段,升学,恋爱,发现男友达不到自己的要求后马上分手……


    每一步,Ann都走得很满意。


    制定一个个目标对她来说,就像是在一张白纸上画下一个又一个的方格,完成目标则是往方格里填色。


    色块刚刚好填满方格,不缺一点空白,也不超出一点方格的边框线,这对她来说,简直称得上是异常满足了。


    再后来,人生的方格走到了她框定出来的、该结婚的时候。


    她还记得,那个时候她的母亲躺在ICU里,而她与主治医师发生了很大的争执。


    “你好,你说我母亲不行了,这两天就该准备后事了。你能说得具体点吗?具体是哪一天?”


    “这……抱歉,这取决于病人的个人状况,身体底子,求生欲等等,说不好具体哪天。”


    “怎么这样呢?我是请假来的,我工作太忙了,好多事都得提前排好才行。办葬礼又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什么时候火化,什么时候落葬,葬礼怎么办,找谁来办白事,都要提前安排好……


    “你不给说个具体的日期,我没法安排这些事情啊。整个都乱掉了……全乱套了啊!怎么能这样呢?”


    “抱歉女士,我实在没办法确定具体的时间——”


    Ann的父亲很快赶到,取代医生与她吵了起来:


    “你在说什么疯话?”


    “有你这样追问母亲去世时间的吗?”


    “你是不是巴不得你母亲死?”


    “你这个人一点感情也没有!你是没有心的白眼狼!!!”


    ……


    父亲被气出一场大病,后来反而比母亲还先去世。


    当然,两人去世的时间间隔得不算久,Ann在很短的时间内就失去了双亲。


    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感觉到自己性格的坏处。


    这让她几乎有些迷茫起来。


    就在这样一个特殊时期,严秋山走进了她的世界。


    Ann能掌控很多事情。


    然而生老病死毕竟不在其中。


    父母接连病倒,对她的打击颇大。随之带来的一系列既定计划被破坏的事情,更让她烦躁到了极致。


    后来让一切回到正轨上的人,居然是严秋山。


    他是个热心人,听说她遇到的麻烦后,主动提出可以帮她照顾双亲,反正他年轻,有的是用不完的力气。


    于是她放心去公司忙项目了。


    甚至后来父母去世,还是严秋山通知她的。


    Ann不禁对严秋山这个人感到了好奇。


    因为他与自己太不同了。


    天大的事落他头上,他都嬉皮笑脸的。


    “哎呀,没事儿,慢慢来,别急!”


    “这个事晚做一天又能怎样呢?地球照样转。”


    “你气坏了身体才不划算咧!”


    “计划之所以叫计划,就是因为它有可能完不成,计划就是拿来被破坏滴!”


    ……


    严秋山说的那些话,当然不足以改变Ann。


    在她看来,那些都是拖延症晚期的人,或者软弱无能之人给自己找的借口。


    不过严秋山说这些话时所表现出来的漫不经心、完全不着急的淡定态度,如扬汤止沸般,多少感染了Ann。


    后来他们合开的公司和甲方谈事情的时候,她也尽量都只让严秋山出面。


    通常情况下,她能依靠理智和精准的判断力,让对方觉得她情商高、好相处。


    但其实她都只是在忍受对方的愚蠢与拖延。


    她在努力向下兼容。


    因此她很怕自己会忽然控制不住,泼人一脸热茶然后再骂一句:“你简直蠢笨如猪!”


    有一次Ann得罪了人。


    严秋山把人摆平,把合约签下来后,两个人吃起了庆功饭。


    Ann知道他对自己有意思,于是主动提出,他们可以结婚。


    在Ann看来,严秋山这个人仗义、厚道、学东西快、拉得下脸、够努力、心态还够稳,能和自己形成良好的互补。


    他无非是有些好色。


    好几次她都发现,在街上看到漂亮姑娘时,他会忍不住多看人家几眼。


    这样的男人以后肯定是会出轨的。


    不过大部分男人恐怕都会这样。


    与其再去费力寻找一个靠谱的人,不如就他了。


    就这样,Ann把严秋山列入了自己的人生规划中。


    因为已经预料了他会出轨,她在评估得失,觉得自己可以接受后,把这件事也列进了计划中,以至于当它真的发生了,她也没觉得不舒服。


    一起和严秋山打造事业版图,老了之后两人也互相扶持,这既是Ann的目标,也是引诱蚂蚁的糖。


    只要这只蚂蚁还在这条线上走,她就觉得一切都还在按自己的计划中,还受自己的掌控。


    然而一切都在见到那条项链时不一样了。


    一直以来,她让严秋山往东,严秋山绝不敢往西。


    可他居然瞒着自己,偷偷养了一个女人。


    其实这本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只不过,对于其他女人,他都不会避讳自己,为什么偏偏这个,他瞒了下来呢?


    为什么他竟还让她来公司上班?


    Ann忍不住想,严秋山是不是打算和那个女的走在一起,甚至打算和她生一个孩子?


    生孩子这件事,原本也在Ann的规划里的。


    她觉得她打下来的江山需要一个继承者。


    她只是把这个人生目标往后放了而已。


    现在是集团高速发展的时候,她脱不开身。


    但等事业发展得差不多了,她会把重心放到培养孩子上,她希望孩子会非常优秀,成为合格的继承者。


    而想要实现这个目标,一个完美的父亲,或者说一份完整的父爱,是不可或缺的。


    如果严秋山打算和其他人生孩子,给自己孩子的父爱就不完整了,他会给孩子做出非常不好的示范。


    此外,以后葛君洁的孩子,还可能和自家孩子争钱、争股份、争公司的控制权。


    这些倒算了,毕竟可以通过法律手段提前防范,可人心的变化是无法防范的,父爱的天平,也是无法控制的。


    自己的孩子未来会需要父亲陪着打高尔夫。


    如果这个时候,葛君洁的孩子病了,也需要人呢?


    严秋山是不是会被一个电话叫走?


    或者他们一家三口原本约好了要参加某个亲子活动,可当葛君洁的孩子被小朋友揍了,严秋山是不是会去以父亲的名义帮他撑腰,以至于不能参加自己计划好的亲子活动?


    ……


    Ann完全可以想象,自己未来制定的无数个计划,都会因为葛君洁和她的孩子,被一次又一次地打乱。


    这些事情,她光是想一想,就觉得反胃。


    蚂蚁偏离了轨道,被别的糖引诱走了。


    她怎么能允许这种事发生?


    严秋山毕竟不是蚂蚁,是帮过她的丈夫,是在父母生病期间帮他们端过屎端过尿的丈夫。


    她终究没办法像踩死蚂蚁一样踩死他。


    她只能让另一颗糖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只有这样,她才能从那种头皮发紧、浑身发痒、头晕脑胀想吐的状态中恢复过来。


    当然,对于这只蚂蚁,她也不打算再要了。


    她为自己制定的人生规划,彻底因此失败了。


    她只能要彻底抛弃它,然后彻底重新来过……


    抛弃原来旧的人生规划,然后重启整个人生。


    ——我成功了吗?


    想到这里,Ann惊醒了。


    她立马拿起手机,又找出刚才看到的通告重新看了好几遍。


    然后她长长吐出一口气。


    她想,她当然成功了。


    安如韵的灵魂,早已在15年前,就随着葛君洁的尸体葬入了悬崖。


    此后她有了新生。


    她不再叫安如韵,而是Ann.


    她曾以为生老病死,是自己唯一不可掌控的。


    但她现在发现,她其实也可以完成一部分上帝才能完成的工作。


    啊对了,还有一个死者……


    他叫什么来着?


    哦,通告里写了,齐杰。


    Ann想起来,自己还是通过严秋山的八卦,知道他这个人的。


    他是严秋山某位情人的男朋友。


    据说他冲进了包厢,用滑板砸了饭桌,还揍了严秋山。


    这些事情,本来Ann也就是当个八卦随便听听。


    之所以留意到齐杰这个人,是因为她听到一句:“哎呀,我本来也说要替严总和章总出出气的,年轻人一点事儿也不懂!


    “嘶,后来吧我一查,他居然是齐家的孩子。虽然他父亲已经去了国外,但我还和他做过生意呢……”


    好奇之下,Ann也就顺手查了一下,她发现齐杰看起来是个无业游民,手底下居然挂着好几家公司。


    虽然那几家公司已经停止经营活动了,但也许齐杰父亲考虑到,以后还可能会在国内发展业务,于是那些公司并没有真正注销,而是留了个壳在。


    齐杰是有钱人家的少爷,名下有数家空壳公司,性格孤僻得了抑郁症,又恨极了严秋山……


    哪里去找这么好的合作对象?


    Ann都快觉得,这是老天在帮自己了。


    对了,自己是怎么和他搭上话的呢?


    想起来了——


    “你好,我是严秋山的妻子。我向你保证,我以后一定会管好自己的丈夫,绝不让他再骚扰章嘉衫。


    “你能不能也帮我一个忙呢?


    “我想报复他,你帮帮我吧!


    “你看,如果我能让他破产,让他没钱没势没权……他还靠什么吸引章嘉衫?身材样貌,他哪里比得过你?”


    年轻人果然很好被忽悠。


    很快他就配合Ann,利用手里的几家空壳公司,帮她把蓄量集团的资金转走了。


    之后Ann再利用地下钱庄,成功把钱转移到了海外。


    计划进行到这一步,Ann对着齐杰这个人犯了难。


    留他这么一个知情人,简直后患无穷。


    打算杀掉葛君洁的一个月前,她做出了决定,她得把这个年轻人灭口。


    于是她注册了一个账号:“洁白的雪”。


    之所以注册了这么个名字,是因为Ann觉得葛君洁这个人确实洁白如雪。


    真难以想象,她在那样的环境中走过来,居然还心存一分赤子之心……她对我说什么?她居然说她崇拜我?


    这世上真有崇拜原配工作能力的小三吗?


    她可太有趣了,但也太愚蠢了。


    我说自己知道了她和严秋山的事,她居然就辞职了。


    我说只要她别把这件事告诉严秋山,就会为她写介绍信,给她介绍其他工作,她居然也信了,真的没告诉严秋山。


    严秋山真是捡到宝了。


    这世上哪有这么完美的情妇?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无比愚蠢的人,居然有这么大的本事,不费吹灰之力就破坏了自己花费了半生时光去努力实现的人生规划……逼得我不得不彻底重新来过。


    她真是太不可饶恕了!


    ·


    安如韵已经逃到国外了,逮捕她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世界这么大,光是找到她在哪里,就已是一道大难题。


    但好在所有人都知道,她当年是去美国留的学,在那边有校友资源,最适合东山再起。


    于是便又到了连潮发挥人脉力量的时候了。


    连潮原本是想让定局美国的朋友,找那边的私家侦探偷偷调查这件事的,必要时再请求那边警方的协助。


    尽管如此,连潮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


    单是找到安如韵就很可能需要数月、甚至数年的时间。


    然而他的那位朋友在华人圈里悄悄打探了一下后,居然很快就确定,安如韵现在的名字是Ann Jameson。


    来美国后,她嫁给过一个叫Jameson的人,因此拿到了绿卡,很快两人就离婚了,不过她并没有改回原来的姓。


    “诶,潮哥,不是吧,这个人有问题?


    “她可是华人圈之光啊,太有名了!我们公司本来要和她签订明年的审计合同的……现在看来,不能签,是吧?”


    听到这样的话,连潮立刻对这位靠谱朋友道:“审计合同的事,你记得找别的理由推掉,多余的话,一句话也别说。”


    朋友当即表示明白:“放心,我绝不会打草惊蛇!”


    三年前,帝都那边的公安特意成立了一个团队,这个团队的主要工作,便是负责把潜逃至海外的罪犯们缉拿归案。


    为此他们还取了个非常响亮的名字——“捕狼计划”。


    找到安如韵的下落后,连潮当即了联系了捕狼计划的成员。


    美国和我国没有引渡协议,想捉拿安如韵不是件容易的事。


    连潮与捕狼计划的成员召开数次视频会议后,暂时定下了行动方案——


    找机会以商业合作的借口,把安如韵骗到和我国有引渡协议的国家,然后实施抓捕。


    这一晚,连潮和帝都公安开完视频会议,这起悬崖双尸案,也就总算告一段落。


    不需要再思考案子,连潮的大脑放松下来。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样,开车回小区的路上,他不可避免地想起了宋隐——


    聪明厉害的,总能精准抓住案情关键点的宋隐。


    一丝不苟握着解剖刀的,冷静睿智的宋隐。


    有着一双漂亮却总是不专心眼睛的,让人一眼见到就很难忘记的宋隐。


    身上满是谜团,亦正亦邪,站在黑白线中央的宋隐。


    这半个月以来,两人就打过几次电话,沟通得还都是案情。


    宋隐还在介意自己那日说的那句“抱歉”么?


    他也完全不想知道……自己和那晚和温叙白聊了什么吗?


    “噼啪”几声响。


    雨滴落上车窗。


    下雨了。


    下雨了,宋隐……会不舒服吗?


    不知不觉间,连潮把车停在了路边。


    他在雨滴声中沉默了数秒。


    然后他拿出手机,给宋隐拨去了一个电话。


    第54章 第一次正视


    傍晚的雨不算大, 淅淅沥沥的,像是永无止息,在车窗上留下了无数条蜿蜿蜒蜒的线条。


    车内, 手机提示音响了五声后, 电话接通了。


    宋隐的声音随即传了过来:“连队?”


    雨继续“滴答”“滴答”下着。


    连潮没有立刻开口,像是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过了一会儿才随口道:“目前针对安如韵通过地下钱庄洗钱的证据已经找到了,针对她的抓捕行动即将正式展开——”


    忽然意识到宋隐那边的声音有些吵闹, 他略作停顿后问:“你在外面?”


    宋隐便道:“姜南祺过生日。我过来一趟。”


    连潮的脑中立刻浮现出了那个富二代陈墨的身影。


    他跟姜南祺是朋友, 搞不好这次也会出现。


    没记错的话, 他还曾试图勾搭宋隐。


    对了,他当时说了什么来着?


    “我乐意被宋老师骗。”


    “不然你再审我几句?”


    “被你这样的美人审, 带劲儿得不得了!”


    “我那天见到了黄叔。他说你喜欢男的。”


    “宋老师你真不知道啊?你的身上有股劲儿。”


    ……


    鬼使神差般, 连潮耳边又出现了温叙白的那句——


    “难道你不会觉得,他看着就是让人……很想上吗?”


    他们都在对宋隐出言不逊。


    思及于此, 连潮再次感觉到了极端的愤怒。


    可在这震怒之下,他又感觉到了一种无比陌生的情绪。


    那似乎是一种冲动,一种肖想。


    也是一种极端阴暗的欲望。


    就好像这天底下的其他所有人,连想碰一下宋隐头发的念头都不应该拥有, 但自己除外。


    只有自己可以靠近他甚至……


    车窗外雨下得越大。


    连潮的心就越燥。


    他似乎是第一次直面了自己内心深处,对宋隐生出的最阴暗、也最不可为外人道的欲望。


    他知道自己从来都不是同性恋。


    换做其他男人, 他绝对不会有任何想法。


    可如果那个男人是宋隐——


    他意识到自己好像……好像就可以了。


    不。不仅仅只是可以。


    冷不防地,连潮在脑中想象出了宋隐闭着眼睛躺在自己面前, 一副毫不设防、任自己予取予求的样子。


    他的血液不可遏制地沸腾起来,他的心跳也变得很快。


    只不过是往这个方向随便想了一下……


    他居然就有了明显的生理反应。


    连潮当即皱紧眉头,低头看向了自己的两腿之间。


    这样的反应让他自己都感到诧异。


    原来他想上宋隐。


    他第一次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了这个念头。


    想亲他,想占有他, 想弄脏他想玷污他……想让他接受自己的所有。


    想让他从身到心,从头发丝到脚尖,都被自己一人掌控。


    想看见他红着眼求饶。


    想听他发出乞求的低吟……


    这种欲望是什么时候生的根,连潮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现在才把自己真正看清楚。


    “喂?连队?”


    “你还有什么事吗?”


    宋隐的声音继续从电话里传出。


    再开口的时候,连潮的声音变得非常沙哑。


    身下的那道轮廓已更加突出和立挺。


    轻吸一口气,连潮沉声问:“你在哪儿?发个地址给我。”


    “嗯?”宋隐似是有些疑惑。


    好在连潮及时想到了借口。


    他拉开副驾驶前方的手套箱。


    那里面放着一个盒子,是前段时间他给宋隐买的降噪耳机,方便他在雨夜入眠用的,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送出去。


    “之前说过要给你耳机的,忙案子忙忘了,明天还有一天的会,干脆现在给你送过去。”


    “行。你吃饭了吗?”


    “还没。”


    “那就过来一起吃点东西好了。我去给姜南祺说一声。对了,不用给他准备生日礼物。”


    “这不合适。”


    “合适。我是他哥,我说了算。”


    “那我包个红包吧。没有空手去的道理。”


    “……少一点。”


    “没关系。我生日的时候再让他补回来。”


    ·


    雨滴汇聚成线,自宴会厅阳台的落地窗上缓缓跌落。


    宋隐挂下电话,听见姜南祺在身后唤自己:“哥?不会又是你们领导叫你回去加班吧?”


    “不是。”宋隐转过身道,“他来给我送个东西。”


    “诶?他要来?那敢情好!正好晚宴还没开始呢,我去安排下位置。让他坐你旁边?”


    “好。”


    “行,我这就去安排。对了,一会儿碰见那个叫陈墨的,你可要离他远点,说起来还要怪黄叔那大嘴巴……


    “总之我告诉你,陈墨可玩得花,荤素不忌,男女都可以。你千万要当心。不过既然连队来了,那我就放心了。”


    “为什么放心?”


    “他那么凶神恶煞,妖魔鬼怪见了,肯定不敢靠近你!”


    “哦。”


    “妈那边……你一会儿和我一去打个招呼?”


    “好。”


    “哇塞,哥我发现你最近越来越好说话了。”


    “有吗?”


    “啧,该不会是新领导御下有方吧?”


    “?”


    “嘿嘿嘿,我去安排座位!”


    姜南祺最初是想把过生日的地点选在酒吧的。


    不过现在他已大学毕业,正式进入家族公司工作,生日就不能再是简单的生日,因此办得颇为正式了些,位于市中心最好的酒店里的宴会厅。


    附近车流量大,应该是有些堵车。


    大概因为这样,连潮来得晚了些,于是宋隐身边的那个空位,被人见缝插针地坐了下来,正是陈墨。


    “宋老师,在等谁?”陈墨递过来一杯酒。


    宋隐低着头没有接酒,只说:“我不喝酒。”


    “不含酒精的。”


    “真的么?”


    “我骗宋老师你干什么?宋老师你真是太可爱了。”


    宴会厅流光溢彩,宋隐微微低着头,露出一截雪白的后颈,像是一直在走神。


    他越不专心,却竟好像越动人。


    酒没能送出去,但陈墨记得宋隐是抽烟的,于是又拿了一根细支出来:“白沙的,试试?尾段有点甜,还带点木质调的檀香……我觉得很适合宋老师你的气质。”


    宋隐抬起头来,以一种“原来刚才说话的人是你啊”的,透着些许恍惚劲儿的眼神看向身边的陈墨。


    然后他道:“我现在不抽烟了。领导不让。”


    陈墨一拍桌子:“你领导是太平洋的警察啊,管这么宽!”


    “嗯,确实是警察,只是不管太平洋。”


    “……”


    陈墨没试过宋隐这么难拿下的。


    短暂地被打击了一会儿,他又有点跃跃欲试了,伸出手肘碰了一下宋隐的肩膀:“不是,宋老师,你故意把天聊死的吧?你就是故意气我,对不对?”


    宋隐只淡淡道:“你坐错位置了。起来。”


    “诶不是——”


    “我领导这个人脾气不太好。他会生气的。”


    “……”


    我还真就不信了。


    瞥见宋隐随意放在桌上的那只手,陈墨双眸一沉,迅速将手伸了过去。


    他早就想知道握住这只手是什么感觉了。


    猝不及防间,他被宋隐一把按住手腕。


    尺神经被拇指不偏不倚地摁住,陈墨当即就想发出一声尖叫,张开嘴的一刹那,却被宋隐用另一只手及时捂住了。


    细支白沙“啪”得一下掉在了地上。


    陈墨的五官都疼得扭曲了。


    只是宋隐摁着陈墨的手,迅速将其拖到了桌布下,周围也就完全没人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表面上看,宋隐一手捂着陈墨的嘴,温柔地注视着他,又把头凑在了他的耳边,就像是在和他说什么悄悄话。


    实际上宋隐确实在和陈墨说悄悄话。


    他的语气依然非常温柔。


    不过他说的话却是:“姜南祺过生日,我不想扫他的兴,把场面弄得太难看,但你别太得寸进尺了。


    “三秒后,我松手,你站起来滚蛋,离我越远越好,听明白了吗?明白了就点点头。”


    陈墨整条右臂都麻了,生怕宋隐继续用力。


    他看起来这么瘦,怎么好像还挺能打的?


    难道传言是真的?他从小遭遇家暴,之后为了有能力自保,早早报了班学武术?


    他学的什么?


    跆拳道?泰拳?空手道?还是中式功夫?


    陈墨一边诧异自己在这种时候居然只想到了这些,一边忙不迭点了头。


    于是宋隐松了手,看起来仍是那副温柔好说话,十分和颜悦色的样子。


    甚至他的语气听起来饱含真切的关心,而不含任何嘲讽:“你是不是每天熬夜喝酒抽烟,还动辄吃油炸烧烤冷饮?看看,年纪轻轻就把身体搞虚了。”


    陈墨:“……”


    不是……他什么意思啊?


    这个身体虚是不是还有什么别的含义啊?


    陈墨还想说什么,宋隐又抬眸望了过来。


    这回他的眼神忽然变得很凌厉,陈墨下意识一哆嗦,想起来自己刚才答应的要求——马上滚。


    理智上陈墨觉得自己应该愤怒。


    可事实上他的心跳越来越快。


    宋隐这款美人实在……实在是太辣了。


    陈墨最后是红着脸滚的。


    几乎是他前脚刚离开,连潮后脚就出现了。


    也不知道刚才那一幕他有没有看见。


    “连队。”宋隐穿过人群看向他,“来了。”


    “嗯。”连潮走上前坐到他旁边,“抱歉,路上有些堵。”


    “你来得刚好,正要开始上菜。”宋隐微微一侧头,瞥见他略显潮湿的双肩,“雨下大了?”


    宋隐想知道的其实不是雨有没有下大。


    而是连潮应该是从车库过来的,怎么会淋上雨。


    连潮当然听得懂宋隐的意思,这便解释道:“路上看到便利店,就停车去顺路买了点苏打水。”


    宋隐看向他并没有带着苏打水的手:“水呢?在你车上?又在后备厢里啊?”


    “嗯。你不着急喝的话,等会儿去车库给你。”


    连潮笑了笑,把手里的盒子递给他,“先给你耳机。”


    “唔,姜南祺过生日,收礼物的却是我。”宋隐接过包装精致的礼盒,“谢谢。有劳了。”


    服务员开始布菜了。


    台上也出现了表演节目的嘉宾。


    嘉宾在唱一首歌,王菲的《流年》。


    “有生之年,狭路相逢,终不能幸免……”


    这个时候出现的歌词,几乎像是某种隐喻和暗示了。


    既然不能幸免。


    是不是干脆顺其自然?


    悦耳的旋律中,连潮喝一口热茶,侧过头看向宋隐。


    宋隐恰到好处地抬眸望了过来,然后朝他淡淡一笑,神情里看不见一点芥蒂:“饭菜还合口味吗?”


    这不免给了连潮一种一切如常的感觉。


    就好像他们之间的不愉快谈话从来没有发生过。


    就好像这些日子他们之间不曾有过任何疏离。


    无论自己想怎么对待宋隐,都可以。


    这样的感觉又来了。


    这简直是一种纵容,也是一种引诱。


    宋隐总是让人忍不住地想要欺负他,或者控制他。


    冷不防看见连潮喉结滚了滚的,宋隐问他:“连队,怎么了?想说什么?”


    连潮正了色:“这段时间,你没有向我报备行程。”


    “不好意思,我忘了,可能是没习惯。”


    “还有你的通话记录、微信记录等等,都需要给我检查。”


    宋隐沉默下来,像是在认真着思考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真的把手机拿出来,再递了出去:“嗯,拿去吧。”


    真的这么乖吗?


    连潮接过手机,只听宋隐又问:“需要定个时间吗?比如每天什么时候检查这些?”


    确实很乖。


    也太乖太听话了。


    连潮沉声道:“每晚睡觉前,主动找我一次。”


    宋隐又是点点头:“知道了。”


    “今天的先补上?”


    “好,从哪里开始?”


    “刚和那个叫陈墨的,都说了些什么。”


    “他说了些有的没的,然后我让他滚。”


    连潮终究是笑了。


    宋隐若有所思地看向他:“对了……”


    “嗯?”


    “后天是周六,你有事吗?”


    “没有。怎么?”


    “我要回趟外公的老宅处理一些东西。我上次帮过你搬家,你也来帮帮我?”


    “没问题。地址是?”


    “明天一早我去接你。”


    这个时候连潮没想到的是,宋隐口里的“老宅”,是一栋货真价实的,自晚晴时期遗留下来的古建筑。


    这栋四进的古宅位于运河边,闹中取静,白墙黛瓦。


    古宅从里到外都透着浓浓的古意,就连一草一木都很有历史与文化的厚重感,让人丝毫不敢轻慢。


    后日一大早,连潮便跟着宋隐来到了这里。


    木制大门厚重却不张扬,上面的黄铜门环已磨得光亮。


    宋隐上前打开解锁,连潮怀着颇为郑重的心情,跟着他一起迈过门槛,踏入宅内。


    进门是第一进院落,卵石铺地,角落里一枝寒梅开得正艳,中间堆着的,则是一些尚未完成的根雕作品。


    连潮一边好奇地打量,一边随着宋隐穿过庭院,来到了竹屋的房门口。


    房门打开之后,连潮看见里面挂着一些字画,还摆放着一些上等的瓷器,整个房屋布置得简单雅致,却又极为特别。


    其中最特别的,就是无处不在的根雕。


    屋中没有传统式样的家具,大到桌椅,小到香插摆件,所有的一切都是根雕制品。


    这一整间屋子简直都是艺术品。


    以至于连潮在门口就停下了脚步,并没有贸然走进去。


    宋隐察觉出什么来,回过头朝他一笑:“这些根雕不是古董,也不是外公亲手做的,都是他学生们的作品。不然屋子的防盗措施不会这么简单。放心吧,随便进,不需要鞋套。”


    连潮这才迈步走了进去。


    宋隐又道:“外公确实收集了不少古董,不过早就已经搬到他的新家去了。他的真迹也在那边。你感兴趣的话,下次再带你去看看。至于这边的宅子……


    “前阵子我答应了外公的一个友人,马上要将这里借出去做根雕相关的展览。有两间房还一直没来得及收拾,今天就拜托你帮忙了。”


    宋隐的话,让连潮想到了不久前他听到的一段录音:


    “女的问男的,为什么要亲手雕刻一个木雕娃娃。他说……他说这是跟什么……宋宋的外公学的。


    “他还说,这是他送给宋宋的礼物。”


    “需要我做什么,尽管说,不必客气。”连潮的眸色不由沉了一分,而后话锋一转问,“你的外公,以前收过很多学生?”


    “不算多。他要求很多,要看对方的天赋,也要看眼缘。”


    察觉到连潮话里有话,宋隐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他道,“怎么忽然问这个?”


    只听连潮问:“你的前男友,也是他的学生吗?”


    连潮高大的身材在门槛处投下长长的影子,几乎将门口的光线都遮蔽了大半。


    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他那张英俊的脸上透出的凌厉感与侵略性也并未被掩盖半分。


    此刻他目光沉沉地朝宋隐压了过去,那里面似乎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探究,也有一丝也许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绷。


    如果宋隐回答“是”,意味着什么呢?


    意味着他的前男友,居然是“雨夜杀人魔”,甚至邪教分子?


    这一刻,时间仿佛被历史久远的老宅拖慢了流速。


    几缕稀薄的光线透过雕花的窗棂斜斜地射进来,在宋隐瓷白的侧脸上勾勒出明暗分明的线条。


    他缓缓抬眸对上连潮的目光。


    那双漂亮的、不甚专心的眼睛里此刻带着几分探寻,像是在思考连潮问这句话的动机。


    其实这动机倒是很容易猜。


    毕竟连潮最近忙安如韵的案子忙得昏天地暗,他应该没有时间、事实上也没有渠道查别的事情。


    不过他与温叙白谈过话。


    这一点宋隐是知道的。


    再结合温叙白那晚突如其来的试探,现在连潮为什么忽然这么问,答案也就非常明显了。


    两个月前的金沙河边,Joker一定让那名试图在河边抛尸的职业杀手,“一不小心”听到了什么。


    这名杀手落网后交代了这些话。


    然后温叙白就找过来了。


    再然后,连潮就问出了刚才那句话。


    所以……当初Joker说了些什么呢?


    说他手里的木雕娃娃,是跟着徐若来学的吗?


    长久的沉默将老宅的寂静被放大了数倍。


    连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与风声都竟显得不真切起来。


    宋隐清瘦挺拔的身形融在了寂静幽暗的光影里。


    这满屋的根雕连同墙上与地面的阴影,在此刻就像是忽然融合成了一只巨大的长满触角的怪物,正一口一口地,试图将房屋中央的宋隐吞噬殆尽。


    这几乎看得连潮忽然心生不忍。


    他不由皱起眉来,过了一会儿抬步走向了屋中央。


    宋隐却在这个时候开了口:“我等会儿回答你这个问题。现在我想知道的是,严秋山那边,后来有问出什么吗?


    “我想说的是,严秋山在审讯的时候故意扮丑角,表面看上去,是在为葛君洁隐瞒……但我总觉得,当年安如韵搞出那么大的动作,他真的完全不知情吗?”


    宋隐转过身,带着连潮穿过又一个庭院,往古宅深处走去,路上他道:“就算他当时不知情,他是真的信任安如韵,将集团的资金让她全权管理的时候,彻底做到了不闻不问……


    “可当安如韵、齐杰、葛君洁这三个人同时消失一个月之后,半年之后……15年之后,他不可能还没猜到真相。他确实文化程度不高,人可一点也不傻。”


    连潮很快就跟上了宋隐的脚步。


    周遭太过安静,砖瓦又太过古旧,他像是跟随宋隐穿越时空,走到了异世。


    “嗯,我的看法和你一样。最近我和经侦多次拉着财务与外审开会。先不管之前的情况,现在的严秋山一定已经知道,当年是安如韵卷走了所有钱。


    “不过我在蓄力集团见他那几次,他始终笑嘻嘻的……这样的人,其实最难看透。


    “无论如何,安如韵还没落网,为了避免打草惊蛇,我们也什么都不能对严秋山说。


    “目前对他的电话微信都进行了监控,尚未发现异常。


    “所以宋隐,你忽然提这个,是想说什么?”


    宋隐推开又一道木门。


    “嘎吱”一声响,木门打开,浮尘悬在空中,在阳光下显得极亮,宋隐却穿过这层亮色走进了幽深漆黑的房间中。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道:“我只是突然想起了这件事,就想和你聊聊,听听你的意见……


    “你看,安如韵和严秋山,再怎么样也是在商场上打配合打得很好的战友,更何况他们还同床共枕多年?


    “可现在看来,不仅严秋山从来没有看清过安如韵,安如韵也从没看清过严秋山。”


    “所以宋隐,”连潮停下脚步,“你没有看清过谁?”


    “我的那位前男友。”宋隐道,“他不是我外公正式收的学生,不过跟着他学过一点根雕。”


    第55章 外公的老宅


    宋隐带着连潮去到了古宅深处的一间屋子里。


    一枝寒梅傲然立在窗外。


    房门半开着, 不算浓烈的阳光透进来,顺着相对敞开的两扇门,在地上投出了一道平行四边形的光幕。


    屋内的桌椅依然是根雕制品。


    宋隐烧了水, 煮了茶, 与连潮对坐着饮茶。


    茶汤呈金色,一看就是上好的老岩茶。


    连潮品一口茶, 抬眸瞧向宋隐:“这应该是徐老先生压箱底的宝贝?”


    “嗯。”宋隐点点头,“还不错?”


    “很好喝。”连潮把一杯茶饮尽, 把空的小瓷杯放回托盘上, 宋隐便又为他倒上了一杯。


    “尽管喝。外公说过, 好茶就是拿来招待朋友的。”


    “你当我是朋友?”


    “当然。”


    沉默了一会儿,宋隐再道:“没错。李虹肚子里的那个木雕娃娃, 就是他亲手雕的。”


    连潮的声音很沉:“他到底是什么人?”


    宋隐缓缓喝下一杯茶, 抬眸对上连潮的目光:“上次温叙白说的关于那个……万福灵同互助协会,关于它的三类‘目标人群’, 你还记得吗?”


    “记得。孤寡老人,家庭主妇,还有——”


    连潮的表情一下子严肃了,他紧皱着眉看向宋隐, 喉结上下滑动了好几下,这才说出三个字:“青少年。”


    “嗯。青少年。尤其是家里还算有钱的……和父母之间存在很大矛盾的叛逆青少年。”


    宋隐看向窗外的梅花, 他的目光有些游离,就像是在叙述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故事, “我至今不知道他真正的名字,就称呼他为Joker好了。


    “我是在12岁那年认识他的。


    “我爸妈那个时候……你既然见过我妈,应该也都知道了。总之,那会儿我放学后并不想回家面对他们, 于是选择了去网吧消磨时间。


    “为了避免被老师和同学撞见,我是去的老城区的一家破旧的小网吧。那里管的不严,未成年也可以进。


    “有一天碰到城管来查未成年上网,我在老板的示意下向后门逃去,路上不小心被人碰倒,是Joker扶了我起来。我就这样认识了他。


    “……很久之后,我才知道,他其实早就盯上了我。


    “在网吧打游戏时,我曾握着手机和我妈吵过好几次架。这些话被Joker听到了。


    “然后他调查了我,知道我遭遇过家暴,还知道我外公是根雕大师,有一栋价值连城的古宅,古宅里还有很多古董……


    “他知道我身上有利可图,这才接近了我。”


    连潮当即想到了李虹。


    也许她本能过上普通却幸福的生活,可她遇到了那个邪教的成员,于是走上了一条彻底的不归路。


    还有那个名叫翁如遇的女人。


    邪教成员制造了一个局,以“闺蜜”的名义接近她,让她怀疑丈夫怀疑身边的一切,慢慢地只能信任协会内部的人。


    当她身上所有的钱都被协会榨干,也就失去了利用价值,最后她成为了弃子,她失去了丈夫、孩子、乃至性命。


    现在连潮发现,宋隐居然也差点落入同样的境地。


    协会的人在他最单纯、最脆弱、最孤独无依的时候接近他……只是为了对他洗脑,从他那里骗钱。


    “其实这个故事并不复杂,”宋隐道,“我在12岁的时候认识了他,16岁那年和他走在了一起。


    “17岁,我发现他疑似是邪教成员,提出要和他分手。


    “他还没从我身上骗到真正的大钱,所以不愿意和我分开,不仅如此,他见骗不了我,开始打明牌,强迫我加入那个协会。


    “——为此,他杀了我的父亲。


    “有次趁我和我妈不在,他去到我家杀了我爸,事后他把窗户打开,伪造了从那里爬进屋的脚印。


    “对他来说,这是一步可进可退的棋。


    “一旦我继续拒绝加入协会,他会让所有人知道,是我故意推开的那扇窗。他想把我污成他的共犯。


    “连队,无论你信与不信,那扇窗确实不是我打开的。


    “那会儿我家的房门刚换电子锁,密码是我设置的……我设了他的生日。他猜到了,所以能进屋。”


    没有人继续喝茶。


    金色的茶汤正一点点凉透。


    宋隐沉默了一会儿,再道:“再后来,我向李局举报了他。其实我真的不知道,他到底是不是所谓的‘雨夜杀人魔’。


    “那个连环杀手每次杀人,都会在尸体手臂上留一个‘伞形’标记,这件事无数媒体都报道过。


    “所以Joker是可以模仿他的。这样他就可以把自己犯下的杀人案,全都嫁祸给那名连环杀手。


    “但我能确定,他的母亲孟丽萍,我的父亲宋禄,都是他杀的。我也是这么告诉李局的。


    “不过对于李局,我确实有所隐瞒,我没说我和Joker真正的关系。因为我不想被误会成共犯。


    “我不想再和那个邪教分子扯上半点关系。我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我和他曾经在一起过。


    “新龙村的那场爆炸案发生后,我就更不能说了。


    “一个无辜的小女孩死在了那里,很多警察也死在了那里……我怕被人误会,我在和Joker一起做局。”


    宋隐的背依然挺得笔直,一张脸却苍白到没有一丝血色。


    连潮来不及想太多,也来不及瞻前顾后,他下意识地就伸出手攥住宋隐的手。


    然后他感到宋隐的手非常凉,几乎没有一点温度。


    时光好似在这座古宅中静止了。


    连风声都消失了。


    根雕做成的桌椅与古宅一起陷入了至深的沉默,树根上天然的纹理在昏暗的光影里看起来竟有些扭曲。


    连潮没有想过真相竟会是这样的。


    他的胸口闷得发疼,这似乎源于强烈的愤怒,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心疼。


    宋隐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到连潮身上。


    然后他收回手,重新烧了一壶水。


    连潮沉默地注视着他,一时几乎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不知道这些往事对宋隐造成的伤害到底有多深,也不知道宋隐是否会讨厌再谈及那个Joker。


    以至于连潮甚至不敢轻易出言安慰。


    但连潮想,至少这一刻,也许他愿意试着相信宋隐看看。


    哪怕只是试一试。


    于是连潮开口道:“当年接到你的举报后,警方认为这个Joker……是那个名叫孟小刚的人。


    “后来,孟小刚在新龙村被警方当场击毙,尸体却在爆炸导致的大火中被烧得面目全非。


    “可Joker明显没有死,毕竟他还能往李虹的尸体里塞入一个木雕娃娃。


    “那么,我可不可以这么理解——


    “当年Joker察觉到了你向警方举报他的这件事,于是他将计就计,设下了这么一个局。”


    当年是Joker将计就计设局。


    而并非是宋隐与他一起合谋给警方下套。


    从连潮口里听到这层意思,宋隐似是觉得宽慰,浅浅地勾了勾嘴角,随即他道:“嗯,这次的案子里,安如韵想让所有人都以为死者是她。但其实她才是凶手,死者另有其人。


    “也许Joker也玩了类似的把戏。


    “孟小刚不过是他的替死鬼。”


    连潮便再道:“孟小刚为什么能同意帮Joker顶罪,甚至替他死,为什么他的DNA能与孟丽萍构成母子关系。这些暂时无从得知。但总之,Joker设计了这么一出金蝉脱壳的把戏。


    “为什么会发生爆炸和火灾,答案也很明显了。他要毁了孟小刚的脸,不让他的真面目被警方看见。


    “或者说,他其实只是不想让你看见。


    “按照流程,警方理应会让你认尸,以确实他是否是你在网吧‘偶然遇见的那位凶手’。


    “孟小刚的脸一旦被烧毁,你也就无从得知,他是不是真的死了。”


    宋隐接过话道:“我当时是真的以为他死了。


    “再有,那天你也听温叙白讲了,那一年全省范围内都在肃清这个邪教。我以为他们那个组织已经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直到李虹案的出现……”


    连潮皱起眉来,再问宋隐:“现在既然知道Joker没死,我们完全可以找一个画像师来。


    “宋隐,现在天网覆盖面很广,你向画像师描述出他的模样,画像师把他画出来,录入系统,我们不难找到他。


    “所以……他长什么样?”


    宋隐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到的是八年前的一幕——


    新龙村那场爆炸案后不久。


    放学路上,宋隐看到了一辆熟悉的警车。是李铮的。


    不过短短十几天不见,李铮却像是老了十岁。


    待宋隐靠近后,李铮面容疲惫地招呼他上了车,随后带他去大商场吃了顿晚饭。


    “……现在案子的证据链已经完善,我们甚至在孟小刚的车上找到了完整的犯罪日志,DNA比对也没问题,他的母亲确实是孟丽萍。不过我还是有点不放心,总觉得那里有点不对。”


    等饭吃得差不多了,李铮看向宋隐问,“你在网吧里看到的那个凶手,长什么样子,还记得吗?”


    17岁的宋隐放下筷子,侧头透过火锅店的玻璃墙,看向了不远外电梯口附近挂着的巨大广告牌。


    那是某运动品牌的服装广告。


    巨幅海报上,连潮和他的父亲穿着亲子装在打篮球。


    尽管那时候的连潮尚有几分少年气,但长相已足够英俊,气质也足够矜贵,惹得商场里的女孩子们频频驻足观看。


    连潮没有进娱乐圈的打算。


    这是他这辈子陪父亲拍过的唯一一个广告。


    可就是这个广告,对宋隐来说,近乎像是天意的指引。


    李铮顺着宋隐的目光往广告牌那处瞧了一眼:“哟,连丘泰,影帝啊!我老婆可迷他了。


    “他旁边是他儿子吧?父子俩还长得挺像!他叫什么来着……哦,牌子上写着呢,连潮!”


    宋隐收回视线,看向李铮:“阿姨很了解连丘泰?”


    “没办法。人家长得帅嘛!”


    李铮摊手,“大明星和普通人还是不一样啊。啧,他应该比我岁数大吧?看起来却比我年轻多了!”


    “连丘泰……有私生子吗?”


    “哟,你这种三好学生也关心娱乐八卦?


    “他不能有吧!我老婆同时喜欢很多男明星呢。这么多年过去,一个二个都出事了,就剩这个一直没塌房。他岁数摆在这里,算是经受住考验了。你问这个做什么?”


    宋隐道:“我只是好奇。你说他妻子生孩子的时候……有没有可能生了双胞胎,然后偷偷抱走了一个?”


    “没可能吧?”李铮道,“我老婆爱看娱乐圈八卦,跟我聊过这事儿……连丘泰他老婆可不是一般人,是大名鼎鼎的外交官汪澄芝!


    “他们生孩子的时候,相关新闻那叫一个铺天盖地!医院被围了里三层外三层,各路记者在那里蹲守了几天几夜,就为抢头条,谁都想第一个拍到他们孩子的照片!


    “话说,这汪澄芝也是个勇士啊,生完没几个小时,居然就能穿着高跟鞋出来见媒体了!


    “总之汪澄芝生孩子的整个过程,一直有无数人围观,她确确实实就只生了一个孩子,怎么可能发生你说的那种事?


    “那么多医生护士记者看着,如果日后发现少了个孩子……那针对此事的揣测不得疯传全网?


    “宋隐,你问这个是——”


    宋隐试探性道:“没什么。你刚才问我那凶手的模样时,我不知怎么,忽然就想到了……连潮的那张脸。”


    李铮笑了笑,根本没当回事:“哈,我还以为你要说,凶手的脸和连潮一样。这怎么可能呢?”


    是啊。这怎么可能呢?


    可是那个Joker,偏偏就与连潮长得一模一样。


    “宋隐?告诉我,他长什么样子。”连潮再道,“只要你准备好,我随时安排画像师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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