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开放式关系


    这段故事, 严秋山讲得十分动人,差点就声泪俱下了。


    但他也讲得信手拈来,极为娴熟。


    不用猜都能知道, 这么些年来, 他多半在饭局,亦或是情人们的面前, 多次讲过这个故事。


    目的无非是扮演弱者,拉拢距离, 博取同情。


    此人或许没有所谓的“文化素养”, 连梵高和莫奈都分不清, 但他其实还真是个聪明圆滑的人,并不人容易被拿捏。


    人如宋隐, 短时间内也探不清这人的虚实。


    他暂时没再问话, 只低下头,又看向了手中物证袋里的肋骨摆件。


    一旁, 连潮在衣帽间里环视一圈后,走到严秋山身边,倒是问道:“你一直在用‘离家出走’这四个字来形容安如韵的消失。可当年报警称她失踪的人也是你。具体什么情况?”


    严秋山答得很快:“当年她离开前,给我留下了一封邮件, 说她负责的项目总算结束了,想出去休个长假, 顺便重新审视一下我们的关系。让我不要打扰她!


    “有了那封邮件,我才会觉得她是离家出走嘛!


    “我之前说过吧, 她做完肋骨手术后,一直在加班。她那会儿啊,是在忙一个大项目——为我们公司搭建SAP系统。


    “她全权负责这件事,为此熬夜操劳了很久, 是该好好休息一下。考虑到这一层,刚开始我就真没找她!当然,她这个人向来独立,我这也是尊重她的体现嘛。


    “……可当整整一个月过去,都没收到她的任何消息后,我不放心了。我问了她所有的朋友,没人知道她去哪儿了,我觉得问题严重起来,也就报警,说她失踪了……”


    “那后来呢?你是什么时候认为她已经死亡的?”


    “……警官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啊?”


    “听我们说找到疑似安如韵的骸骨时,你一点都不惊讶。所以你应该早就预料到她已经死了。什么时候预料到的?”


    连潮问话的语气和眼神均带有强大的压迫力。


    严秋山却是一脸轻松,避重就轻地反问:“诶,连警官,看你也不算是小年轻了……你有女朋友的吧?”


    听闻这话,连潮做的第一反应,是侧头瞥向宋隐。


    宋隐不知怎么也望了过来。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一碰。


    随即连潮的喉结微微一滚,再重新看向严秋山:“你想表达什么?”


    人精似的严秋山大概看出了点什么,面部表情当即变得微妙,他的目光来回在连潮和宋隐脸上走了一圈,才又道:


    “连队,我只是想让你换位思考下嘛!


    “换做是你的女朋友,一两个月也就算了……可如果她失踪了半年、一年,还半点音讯都没有,你也会认为她已经出事了,对吧?更何况都过去整整15年呢?我当我老婆早就已经去世,这也是人之常情!”


    叹了一口气,严秋山又道:“我老婆这个人,是天生的工作狂。我很了解她,她也许放得下我,但绝对放不下工作!她如果只是出门散心,怎么可能彻底消失?


    “工作那么多年里,她从未请假超过三天!她其实特别想要一个孩子,但怕耽误事业,不得不把生育计划往后推……


    “你们说说,她这样一个人,居然整整一个月没出现在公司……她只能是出意外了啊!


    “当年我报警的时候,其实心里已经认定,她就是去世了。那会儿我真挺难受的。我是真的很在乎她。没有她,也就没有我的今天。


    “不过时间已经过去了这么久……你现在让我装难受,我也装不出来。警官你看,我又不是演员。”


    连潮再问:“那之后呢?你交往过很多女朋友?”


    “呵呵……不瞒你,确实不少。连警官,大家都是男人。你应该最懂了,对吧?我这种的都有姑娘上赶着生扑。更何况你呢?男人嘛,都是被下半身二两肉支配的动物,我又不是和尚,这方面你肯定比我更有经验——”


    连潮板着脸打断他:“我问什么,你回答即可。”


    严秋山倒是笑着揶揄:“哎哟连警官还假正经呢,该不会是恼羞成怒了吧?”


    连潮的脸肉眼可见地黑了。


    严秋山看起来不着四六,实则颇有城府。


    他明显是故意这么说的,开个“无伤大雅”的恶劣玩笑,真正目的是报连潮对他一直不太客气的仇。


    连潮是审讯上的好手,气场强大,阎王修罗一般,实在很少在问询过程中被人这样捉弄。


    宋隐似乎觉得挺有趣,没忍住轻声一笑。


    听见这声笑,连潮眉梢微挑,当即朝他看去。


    宋隐倒是及时挪开目光,避免了和他对视,他迅速收起笑容,摆出一副正经的表情看向严秋山,替连潮问出一句:


    “你现在有稳定的交往对象吗?”


    严秋山挺诚实:“有一个正式的女朋友,叫章嘉衫。”


    宋隐又问:“有多正式?会和她结婚的那种吗?”


    “这倒没有,”严秋山道,“两位警官,我不蠢,我知道这世上真心待我的,就只有安如韵一个。其他人无非是冲着我的钱来的。我又没长着你们二位这样的脸,我心里都明白的。所以我根本没打算再婚。


    “我老婆失踪那么久,我为什么迟迟没去办死亡证明,为什么没有迟迟没有申请离婚?


    “我无非是想找个由头搪塞女朋友。你们说说,我和老婆辛苦奋斗而来的这一切,为什么要给其他人?


    “再说了,这章嘉衫其实比我玩得还花。我俩属于开放式的关系……”


    听到这里,连潮再问他:“你之前说,安如韵离家出走前给你留了一封邮件,说想重新审视你们之间的关系?”


    “是。原话我记不清了,反正就这么个意思。”严秋山道,“邮件我一直保存着。我随时可以找出来给你们!”


    “你怎么理解她的意思?她是否是想和你离婚?”


    “我从没这样觉得。在我看来,她就是累了,想休息。”


    “她第一次发现你出轨时什么态度?完全不在意?”


    “确实不在意!第一次被她发现的时候,我也挺慌,但她眼睛都没眨一下,只说让我注意安全,别把病带回家。可能有点讽刺,但当初听到这种话,我是真的挺失落……”


    “所以,你们从未因为感情纠纷吵过架?”


    “没有。但我老婆也不是完全不介意我那些破事儿。”


    “怎么说?”


    “发现我找了其他女人后,她和我签署了一份协议,我们约定好了,如果我因为第三者和她离婚,自愿净身出户。


    “我很痛快地签了协议。外面那些女人,我真的只是逢场作戏,我只想和我老婆白头到老。有了这样的协议,她更是不再过问我的私生活,我们真没因为感情的事儿吵过架。”


    “在和你发生过关系的女人里,尤其是和你感情比较深的,有没有哪一个,是腰比较细的?”


    连潮这么问,俨然是和宋隐有一样的疑问——


    本不在意外貌的安如韵,到底受到了什么样的刺激,居然会做出取肋骨、让腰身变细这种事?


    “她们的腰……好像都还挺细的吧。”


    严秋山面露几分疑惑,也有几分为难,“我其实没特别留意过这种事儿。嘶……难道我老婆是被我的情人刺激到了,才去取的肋骨?


    “诶?该不会,她们中有谁去找过我老婆,还嘲讽她腰不够细?这就太过分了吧!


    “二位警官,我可以把我情人们的名单整理一份给你们!查出她是谁后,请务必告诉我!我要为我老婆讨回公道!”


    这日离开之前,连潮问严秋山的最后一个问题是:“这次我们找到的女尸旁边,还有一具男尸。


    “如果到时候确认女尸就是安如韵,对于这个男人的身份,你有什么线索?你知道有谁是和她一起失踪的吗?”


    “什……什么?”


    严秋山看起来非常吃惊,“他大概多大年纪?”


    连潮道:“死亡的时候,他大概在20岁到25岁之间。”


    严秋山的脸当即绿了:“什么意思啊?她该不会真背着我找了个小白脸?!我当年就怀疑了……是我大意了?!”


    ·


    中午连潮和宋隐就近找了个地方吃饭。


    为他们介绍完菜品,服务员离开了包厢,宋隐拿出手机,看的是不久前从严秋山那里拿到的一封邮件。


    ——15年前安如韵“离家出走”前夕,给他发的那封。


    邮件内容与严秋山描述得差不多。


    仔细看过几遍后,宋隐暂时不认为它是伪造的。


    只因那封邮件除了解释自己离开的原因,还列了接下来的工作计划、下半年公司的预算分析等等,内容极具条理性和逻辑性,用词风格也与严秋山有极大的不同。


    连潮坐在宋隐的身边。


    似是猜到他在想什么,连潮道:“在研究安如韵的邮件?


    “我刚已经找小郭联系她之前的秘书和助理了,让他们把不涉及公司机密的,安如韵写过的邮件、文档等全都发过来,通过分析措辞、用词习惯等,能基本确认这封邮件到底是不是她亲手写的。”


    宋隐点点头。


    连潮又问:“你现在怎么想?”


    “刚看到那个肋骨摆件的时候,我觉得很奇怪,安如韵给自己的丈夫准备这样的东西,就像是知道自己会离开似的。


    “如果这封邮件就是安如韵自己发的……这个问题倒是得到了解决。她确实就是想离开严秋山。”


    连潮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安如韵那个时候其实已经下了和严秋山分开的决心,并且她决定了,忙完公司那个大项目,就真正地离开。


    “一年后,安如韵真的按计划离开了公司,也离开了严秋山。只是后来不知为何,她居然死在了凤芒山。


    “……会跟与她死在一起的年轻男人有关吗?


    “难道她是为那个人取下的肋骨,而不是自己的丈夫?”


    连潮提出的,是目前能想到的、最顺理成章的思路。


    不过宋隐还是觉得有说不通的地方——


    当年得知丈夫出轨,安如韵的第一反应不是哭闹,不是和丈夫谈感情,而是立刻找律师拟定协议,以在最大程度上确保自己的财产不受损失。


    这样的女人,绝对不是个恋爱脑。


    不管是为了讨好丈夫,还是其他情人,她都不应该冒着身体受损的风险,取下那两根肋骨才对。


    从这个角度看,她给丈夫留下肋骨摆件的这个行为本身,依然非常奇怪。


    她是注重事业的女强人,不是动漫小说里的“病娇”,她为什么会试图通过这种方式,让丈夫对自己恋恋不忘?


    宋隐正欲与连潮讨论,蒋民的电话打了过来。


    连潮起身走到包厢门口往外看了一眼,见并无服务员过来,便将门关好了锁上,再通过公放接起了电话。


    随即只听蒋民道:“连队,我和小冉找到章嘉衫了,刚和她打了个电话——”


    “等等,章嘉衫?”


    连潮想了这个名字,“她是严秋山的现任女朋友?”


    “是。但他俩15年前就搞在一起了!”


    蒋民的声音有些凝重,“我给章嘉衫打电话,本来是想替你和她约个上门问询的时间的,结果你猜怎么着……


    “一听我提到严秋山,章嘉衫立马就问是不是安如韵的尸体找到了。然后她居然问我,有没有同时找到一具男尸!”


    听到这里,宋隐也严肃了表情。


    与连潮对视一眼,他听见蒋民再道:


    “章嘉衫说,当年她和严秋山是炮友,但她那个时候其实有一个很年轻的男朋友,名叫齐杰!


    “她说齐杰也是在15年前失踪的!”


    第42章 失踪的情人


    这日下午, 宋隐回了市局,为的是对从严秋山家带回来的证物做检测。


    安如韵用过的牙刷、毛巾等,早已被丢弃, 不过梳子、化妆品、衣服这类的物品等还在。


    其中梳子就摆在梳妆台下方的柜子里, 15年来无人动过,上面居然还残留着几根头发。


    对此, 严秋山曾肯定地表示,虽然他带过女人回家, 但绝没有让她们进入妻子的衣帽间和化妆间, 也绝没有让她们动过妻子的任何东西。


    他很肯定, 梳子上残留的长发,一定属于安如韵。


    宋隐暂把这些物证予以了归纳、编号、封存。


    今日下午他连同卓宛白要做的最优先级的工作, 是从那古怪的肋骨摆件中提取DNA, 并与骸骨的做出匹配。


    时间已过去15年,这项工作颇具难度, 他们会先在市局试试,不行的话,还得去设备更完善的上级支队。


    连潮则带着蒋民去见了章嘉衫。


    三人约在了章嘉衫公司楼下的咖啡馆。


    章嘉衫已经52岁了,比严秋山还大上两岁。


    不过她看起来精明干练, 打扮时髦,举手投足间有股很特别的风韵。


    进咖啡馆后, 她先瞧见了蒋民,面上当即浮现出感兴趣的笑容, 而当她看到连潮,目光更是一下子亮了,像狐狸一样眯起了眼睛。


    蒋民瞧出什么来,悄悄用手肘戳了下连潮, 低声道:“连队,我怎么感觉……她跟皇太后挑选面首似的?不过没事你放心,我保护你!”


    连潮:“…………”


    章嘉衫是开设计公司的,公司规模不算大,效益还算不错。当初也是因为业务上有往来,她才认识了严秋山。


    请连潮和蒋民上前坐下后,她大方地问过好,又道:“抱歉,我公司还有客户在,贸然看见警察去,确实影响不太好,我就约在这边了。


    “这里的包厢隔音效果很好的,二位警官请放心,有什么问题,尽管问我!”


    蒋民清了清嗓子,率先问道:“齐杰的基本情况,以及你和他之间曾发生过什么,请告诉我们。”


    闻言,章嘉衫叹了口气,眼里流露出了些许感伤。


    不过这感伤的程度十分有限,恐怕跟怀念家中走失的宠物是差不了太多。


    “应该是在……16年前吧,我36岁,齐杰23岁,我们相恋了。也许你们觉得我们的年龄差距有点大,但是吧……


    “齐杰呢,他家其实很有钱,他上高中的时候,每个月零花钱就有两万——那可是十几二十年前的两万呐!


    “不过他一点也不快乐。他母亲早逝,父亲又在国外工作,并且已经有了新的家庭……


    “他一直挺缺爱的,非常没有安全感,也就容易喜欢上年纪比他大的姐姐。我也挺心疼他的。我和他是认真的。至少刚开始……我们都很认真。”


    章嘉衫盯住面前的咖啡不动了,像是陷入了回忆。


    蒋民轻叩桌子,又问:“既然你和齐杰认真,严秋山又是怎么回事?当年你们三个人之间的纠葛,能详细说说吗?”


    “可以,当然可以。”章嘉衫喝一口咖啡道,“和小齐恋爱差不多一年后,我认识了严秋山。


    “我俩在事业上的合作比较频繁,一来二去处成了朋友,后来不知不觉……就有了那层关系。


    “一起工作的时候,感觉上来了,我们会来一次,不过我们主要是合作伙伴的关系,互惠共利,经常互相为对方介绍客户什么的。其实这也是应酬的一种。很正常。”


    不是,这种应酬真能被称作是正常吗?


    正常的应酬能应酬到床上去吗?


    蒋民没忍住露出了三观震碎的表情。


    章嘉衫明显看出来什么,撩了一把鬓边的头发,随即笑着道:“这位警官年纪还很小吧?抱歉啊,我说这些话可能会影响你的恋爱观,不过……


    “不过每个人,都有权利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方式。只要你情我愿、不涉及违法犯罪……你说是不是?


    “总之呢,我和严秋山都很拎得清,或者说我们根本就是同一种人。如果他玩不起,很容易就动真心,我也不敢和他这样的人搞在一起。他也是因为同样的原因选择的我。”


    蒋民听得一愣一愣的,以至于大脑都卡壳了。


    于是连潮接过问询的主导权,看向章嘉衫问道:“你和严秋山当初只是‘互惠共利’的合作关系,现在呢?他今天告诉我,你是他的正式女朋友?”


    章嘉衫点了头:“是。他说得不错。”


    “你们是什么时候发展成这种关系的?”


    “差不多在安如韵和齐杰失踪的三年后吧,有次我们喝多了,又睡在了一起……然后我们深入地交流了一次,决定交往试试。


    “我们的交往是开放式的。他身边的小女朋友就没断过。一旦他腻了想断了,对方又不肯放手的话,我就会以‘正宫’的名义去和那些小姑娘谈。


    “说白了,我负责帮他甩人。我这边也一样。碰上难缠的男人,他会帮我解决。


    “我俩之所以交往,其实就是给彼此找个伴儿。


    “你说,我这样儿的,真找个老公,肯定会给他戴绿帽啊,到时候离婚事小,一旦闹大了,搞不好他会杀我泄愤。我何必呢?但我总有老得玩不动的一天,是需要一个人在身边的。否则我没儿没女,谁照顾我?去个医院都没人管。


    “老严也是这么想的。我俩三观一致,聊得来,经济条件又都可以,就凑成对了,也免得祸害别人,就这么简单。”


    蒋民:“………”


    他觉得信息量太大,自己快消化不良了。


    好在身边的领导还能面不改色地继续问询。


    只听连潮再问:“严秋山有儿女吗?或者说,他没想过要儿女吗?”


    “他应该是想要的。但他那么多女朋友,一个都没怀上……”章嘉衫眉毛一挑,“我估计他不行!”


    连潮又道:“说回齐杰吧。你刚才说,对他是认真的?”


    “当然。交往过的所有男朋友里,我最喜欢他了。”


    “那为什么你一直没有向警方上报过他的失踪?”


    “等等,警官同志,我向你确认一下……我确实没有就他失踪的事情报过警,可是其他人呢?也没有吗?”


    “没有任何人因为他报过警。”


    章嘉衫面露些许伤感,沉默着喝了好几口咖啡,才道:“抱歉,这事儿是该怪我,怪我对他的用心程度太有限……


    “其实,当年他失联差不多两周后,我去了他家,本意是想看看他有没有回来的,却居然撞见了他的父亲。


    “他父亲当时问我和齐杰是什么关系,知不知道他去了哪儿。我比齐杰大那么多,怎么好意思实话实说?我只能说自己是齐杰同学的姐姐,是来替弟弟还钱的。


    “他父亲既然来了,也知道自己儿子失踪了,我本以为他会报警的,没想到……”


    受害者的社会关系过于简单,这种事是把双刃剑。


    一方面这意味着嫌疑人的范围可能非常小。


    另一方面却意味着线索很有限。


    毕竟认识他,能提供有价值线索的人,实在太少了。


    连潮略作思忖后,看向章嘉衫道:“具体讲讲你和齐杰的故事吧。他失踪前后发生过什么,你们有没有因为严秋山闹矛盾,通通告诉我。”


    36岁那年,章嘉衫有次在酒吧陪客户喝酒,喝得头昏脑涨,实在撑不住了,也便暂时离席,踩着高跟鞋去到了酒吧后面的河边吹风。


    好巧不巧,齐杰就在她身边的不远外玩滑板。


    他是个高瘦俊美,看起来又有些忧郁的年轻人,顿时吸引了章嘉衫的注意。


    她当即上前索要电话,乌龙却发生了——


    酒劲上来,她吐了齐杰一身。


    不过不打不相识,两人却也因此熟悉起来。


    章嘉衫存了勾搭齐杰的心思,把他照顾得无微不至,很快就打动了他这个孤僻的、没爹娘疼爱的年轻人的心。


    36岁的她,正是最漂亮、最具熟女韵味的时候。


    齐杰如同刚出新手村就遇见了魅魔,身心都沦陷了。


    刚开始两个各取所需,相处得极好。


    可很快他们之间就暴露出了很多问题。


    齐杰只喜欢闷在家里打游戏,章嘉衫有时候想和他抱怨工作上的事情,他完全听不懂,也无从出言安慰。


    此外齐杰的占有欲极强,也非常粘人。


    他要求章嘉衫时刻陪着自己,可章嘉衫要上班,两人为此吵过很多回。


    有时候章嘉衫妥协了,抽空去了他家陪他,他却又只是拿着手柄打游戏,并不怎么和她说话。


    章嘉衫有意陪他打游戏,制造一些共同话题,可实在又搞不来那些打打杀杀的东西,握着手柄就开始打瞌睡。


    每次章嘉衫兴高采烈地去找齐杰,却又每每意兴阑珊地离开。


    她离开时,齐杰会用小鹿般的眼睛看着她:


    “姐姐,别工作了,我有的是钱,我养你。”


    这种话,如果章嘉衫是在20岁听到的,也许就沦陷了。


    36岁的她却不会再当回事。


    她心里清楚,齐杰才23岁,还太过年轻,现在他确实真心喜欢自己,但以后肯定也会真心喜欢其他人。


    所以她只是哄着齐杰,并没有轻信他的真心。


    齐杰那边却不同。


    他没有恋爱经历,不知道怎么哄女孩子开心,也完全不知道怎么和她们相处。


    但他是真的全身心地投入在了这段感情中。


    他这样一个人,在发现章嘉衫和严秋山的事情时,其愤怒程度也就可想而知了。


    那日,他抱着昂贵的限定款滑板,直接冲进了章嘉衫的酒局现场,然后操起滑板就把桌子给砸了。


    章嘉衫懵了,也丢人丢大发了。


    她一度成了圈子里的笑话,总会被人在饭局上调侃:“哎哟,还敢出来喝酒,你那小男朋友不管你了啊?”


    如此,章嘉衫并没觉得自己有问题,反而怪齐杰不懂事,两个人彻底分了手。


    距离这次分手大概三个月后。


    某一次章嘉衫回家,又遇到了等自己的齐杰。


    他再次眨着那双小鹿般的眼睛,可怜巴巴地对她说:“连你都不要我了吗?我以为你会陪我一辈子的。”


    章嘉衫不由心生恻隐,又和齐杰和好了。


    然而这件事之后,齐杰性格更加孤僻内心,且变得疑神疑鬼,经常找各种理由和章嘉衫吵架。


    为了齐杰,章嘉衫那会儿彻底和严秋山断了。


    可她不提严秋山,齐杰反而老提。


    她工作本来就忙,回家还不消停,对齐杰的不满,也就变得越来越多,两人几乎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闹。


    某一次,齐杰误会章嘉衫,以为她又找了其他男人,把她家砸了之后,迅速带着行李连夜离开了。


    章嘉衫选择留在家收拾残局,她正在气头上,也顾不上去安慰齐杰,还想着晾他几天,看他能不能成熟起来。


    谁曾想他就此失踪,再也没出现过。


    刚开始章嘉衫没敢往坏里想。


    毕竟齐杰完全有可能去美国投靠他老爸了。


    可她后来撞见齐杰父亲回国了,并且他根本不知道儿子的下落。


    再后来,她听说严秋山的老婆居然也失踪了。


    安如韵、齐杰。


    这两个原本八竿子打不着人,居然同时失踪了。


    章嘉衫当然觉得事情颇不对劲。


    但她也无从查证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听完整个故事,连潮把手里的咖啡杯重重磕上茶几。


    然后他严肃地看向章嘉衫问道:


    “严秋山知道齐杰的存在吗?”


    第43章 变化了的脸


    听到连潮的问话, 章嘉衫当即道:“知道啊,当然知道。齐杰当时之所以闯进包厢用滑板砸桌子,就是因为知道我和老严在一张桌子上吃饭……


    “不过老严根本也没把齐杰当回事, 连他的名字都没有过问。其实不仅是他, 我身边的朋友,也没在意过齐杰。他们都觉得, 我玩几天就会和他分手。”


    “你确定严秋山不知道齐杰的名字,对他完全不了解?”


    “我不能打包票, 但十有八九, 老严是对齐杰一无所知的。他确实可能听别人提过一嘴齐杰的名字, 但估计压根就没往心里去。没必要啊,他又不是真的在意我……


    “其实仔细想想, 我活到这岁数, 只有齐杰真正在意过我。可惜我当初不肯信……我是真没想到……”


    章嘉衫的眼里不由又多了几分真切的感伤。


    连潮只面无表情地问:“在你看来,谁有可能杀死齐杰?除了你和严秋山之外, 齐杰还和谁有过矛盾?”


    “什么意思?他……他难道不是自杀吗?”


    章嘉衫立刻坐直了,她用纸巾抹了一把眼泪,瞪大了眼睛问,“等等, 难道你们怀疑我和老严有杀他的嫌疑?


    “不。老严没必要这么做啊。我也绝对不会!


    “齐杰爱我,我一直都知道。这份爱很珍贵, 再怎么样,我也不会杀他的呀!我根本没想过这种事!”


    连潮身体略微前倾, 给人以极大的压迫感:“你为什么会觉得他是自杀?”


    “我……我也是很久以后,才这么认为的。”


    章嘉衫端起咖啡要喝,却发现杯子已经空了。


    她的情绪似乎非常低落,没心情再要一杯饮品, 默默把空杯子放回茶几,再低下头道,“他彻底失联后,我总是忍不住一遍又一遍地,复盘和他交往以来的所有。


    “我察觉到了他越来越多的好,与此同时也后知后觉地发现,他的心理恐怕早就出了很严重的问题。


    “我以为男人都爱玩儿,尤其是年轻男人,应该更没定性才对。招惹他的时候,我根本没想到,他是这么个性格……


    “复盘的时候我才意识到,他应该是有抑郁症的。


    “也许最后吵架那次,我确实伤到他了,就像压垮骡子的最后一根稻草……我真的后悔,可惜为时已晚。


    “再后来,我听说安如韵也失踪了。


    “我就在想,他们会不会结伴自杀?毕竟……毕竟安如韵也被自己的爱人背叛了。”


    安如韵被严秋山背叛了。


    齐杰被章嘉衫背叛了。


    这两个人决定结伴自杀。


    这就是章嘉衫给出的猜测。


    连潮的表情进一步变得严肃。


    他向章嘉衫抛出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你为什么会觉得他们会结伴自杀?安如韵知道齐杰这个人吗?”


    “大家都在同一个圈子里,她要是想知道,是很容易知道的。毕竟……”


    章嘉衫面露几分难堪,“齐杰拎着滑板闯进饭局那回,他不仅砸了桌子,还按着老严揍了几拳。幸好保安及时赶了过来,否则老严恐怕要受重伤,齐杰也要跟着蹲监狱。


    “那阵子不仅是我,老严也成了饭桌上的笑话。作为他的老婆,安如韵听说过这件事,完全是有可能的。”


    连潮又问了一个关键问题:“就我们目前了解的情况来看,安如韵是一个事业心很重的女性,她从不过问严秋山的感情生活……可在你看来,她会为严秋山自杀?”


    “怎么不会?同为商场上的女性,我太能与她共情了。”


    章嘉衫道,“她只是逞强要面子,在外人面前那么假装毫不在意罢了。其实……其实在她失踪的一个月前吧,我和她见过一面——”


    章嘉衫这话立刻引来了连潮与蒋民的警觉。


    蒋民赶紧打开笔记本,又检查了一下执法记录仪在正常工作,这便开始凝神听起章嘉衫的讲述。


    15年前,某次开完会后,章嘉衫接到了一个电话。


    一听对方自称是“安如韵”,她便自觉矮了人一截,当即道:“抱歉,我和严先生已经很久没见过面了。我们——”


    “不要紧的。”安如韵道,“他就这样。不是你也有其他人。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我只是想和你见一面,聊一聊。”


    章嘉衫其实不知道她和自己有什么好聊的。


    但大家都在淮市做生意,以后少不了还有合作的时候,不能真的把关系闹太僵,于是也就赴了约。


    在那之前,章嘉衫也以为安如韵是一个女强人,气场强大,说一不二,精明干练。


    可当那日见了面,她才发现了对方不为人知的、脆弱的另一面。


    “严太太——”


    “叫我安如韵吧。你一直没结婚,应该也不想被其他人冠上某某太太的称呼?”


    “抱歉。所以你找我来是……”


    “是我要对你说抱歉,我知道今天约你出来,这事儿有些冒昧了。但请你谅解,我实在想听听,你对严秋山的印象。”


    章嘉衫和安如韵是约在一家咖啡厅见的面。


    那顿咖啡喝得章嘉衫如坐针毡:“安小姐,我实在没弄懂你的意思——”


    “这么些年,我一直忙于事业,最近才幡然醒悟,我居然从未想过,要去了解枕边的人。想来,旁人眼里的我生活得光鲜亮丽,但没有人知道,我的生活其实一团糟。


    “你也和严秋山认识很久了。我只是想跟你聊聊,看看你眼中的他,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章嘉衫不由皱起眉来:“安小姐,别介意,我怎么听出了……你想要离开他的意思?”


    “你不愧被他称作‘解语花’,你真的很敏锐。”


    安如韵道,“确实是这样。不过我还没下决定。可能我还对他有感情。但我想,这是因为他一直在我面前装得很好的关系。我贪恋他给我的情绪价值,和商场上的帮助,才自欺欺人地和他过了这么多年……


    “这样吧,我也不跟你绕圈子了。请你把和他相处的点滴,全都告诉我。他怎么和你调情,你们第一次接吻的具体细节,全都告诉我吧。


    “你告诉我这些,是在帮我。


    “我只有被刺痛了,才能下定决心离开。”


    章嘉衫向来作风豪放,却也不免对安如韵的要求感到吃惊:“我以为……我以为你们之间,没什么感情。”


    “我也一直这样以为。某次听见他夸秘书腰细,我发现自己嫉妒得发疯之后,才意识到自己其实很爱他。你看——”


    安如韵站起身,从咖啡桌后方走出来,给章嘉衫展示起自己的腰,“看得出来么?我拿掉了最下面的两根肋骨。


    “就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只是为了取悦严秋山吗?好像也不是。那是为了争口气?觉得自己也能把腰变得很细?


    “忽然间,我觉得自己变得好陌生。然后我意识到,我好像快把自己逼疯了。因为这些年,我一直在忍。


    “无论严秋山玩得多花,我都告诉自己要忍。我告诉自己,我当初选上严秋山,就不是奔着爱情去的,只是图他是个能和我互补的商业合作伙伴。我还告诉自己,人不能既要又要,他还帮我赚钱,也就够了……


    “可忍耐是有极限的。现在我意识到,也许真的是时候离开他了。”


    此时此刻,章嘉衫再次把空的咖啡杯拎起来又落下。


    “当年,我以为她说的离开,是离婚的意思。


    “我没想到……我没想到她说的是自杀!”


    “章小姐,我再向你确认一下——”


    连潮严肃地问,“安如韵和齐杰结伴自杀,只是你的猜测,是吗?”


    “是。”章嘉衫点点头道,“知道他俩差不多同时失踪后,我有了这样的猜测。”


    “他俩是否真的认识,你也不能确定?”


    “不确定。我只是觉得,他们有认识的契机。安如韵能找到我聊天……当然也可能找到齐杰。


    “其实吧,按外界流传的安如韵的形象来看,她找上齐杰,更可能是想与他合谋来弄死我和老严。


    “但与她见过面后,我才发现她并不是外人口中的那种‘大女人’。她只是一直在隐忍,在艰难地维持体面。”


    章嘉衫无疑给出了非常多的信息。


    关于安如韵的画像,之前一直存在疑点。


    她不是恋爱脑,为什么会为爱取肋骨?


    现在这个疑问似乎得到了解答。


    此外,章嘉衫的话还解释清楚了一件事,那就是安如韵并没有所谓的出轨什么年轻男人。


    她和齐杰只能算是同病相怜、在感情里遭到背叛的人。


    不过他们二人并不是自杀的。


    15年前,他们二人自愿地与一个凶手相约在了凤芒山,三人进入了未经开发的野山区……最后葬身在了崖底。


    ——凶手到底是谁呢?


    正如章嘉衫最后说的那样,安如韵和齐杰联合起来,报复渣男渣女,是有可能的。


    但死的却是他们两个。


    谁会对他们两个同时抱有仇恨呢?


    目前嫌疑最大的,恰恰就是严秋山和章嘉衫。


    章嘉衫的动机很好猜。


    她有可能撒了谎,她当年和严秋山并不只是“玩玩”,而是真想和他在一起。


    那么她当然要铲除安如韵、齐杰这两个阻碍。


    至于严秋山,他的作案动机很可能也大差不差,甚至要比章嘉衫还强烈一些。


    毕竟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挨过齐杰的揍,他折损了面子。


    回到刑侦大队后,连潮当即召集众人开了个小会,把最新进展与大家做了同步。


    会议结束前,他做出了后续的任务安排:“接下来,首先要进一步确认清楚安如韵、齐杰的具体失踪时间,以匡算出他们的具体死亡时间。


    “其次,要对严秋山、章嘉衫这两人展开深入调查,看看他们当时在做什么,是否存在不在场证明。


    “最后,继续走访调查齐杰和安如韵的社会关系,看看除了严章二人外,是否存在其他嫌疑人。


    “尤其是安如韵。她在商场上很可能得罪过谁。


    “她和齐杰约在凤芒山谈事情,凶手为了杀她而跟过去,顺便除掉了齐杰这个目击者,也是完全可能的。这条线也不能放过!”


    会议结束,下班之前。


    连潮也不料,居然接到了一个来自云南的电话。


    电话是他从前的刑警同事打来的。


    这位同事毕业后在帝都待了一年,后来因为母亲生病,也便申请调职,回到了家乡云南。


    刑警同事带给了连潮一个好消息——


    李虹案里那位职业杀手,在计划偷渡去缅甸前,被警方逮住了。


    “天网先报了警,然后我们迅速出动,顺利抓住了他!”


    电话那头的刑警道,“正式通报还没出,不过发现是经过你手的案子,我就说打电话通知你一声。”


    “那太好了。”连潮是由衷感到高兴。


    目前闻人栋还下落不明。


    但起码先抓到了那位杀手。


    “成,等审讯完,我把结果告诉你。关于李虹案,你有什么想问他的,我也可以帮你问,对了,”


    前刑警同事道,“也要多亏你们那边给出的画像,太准了。那家伙估计也没想到天网里已录入了他的画像,这才敢招摇过市……”


    天网确实录入了这位杀手的脸。


    不管这张脸出现在全国的任何地方,只要镜头捕捉到了,系统就能自动预警。


    不过连潮记得,这张脸并不真实,它是AI通过深度学习去还原的,受制于技术发展,目前的准确度还非常有限。


    只因这位杀手太过谨慎,尽管犯过多起案子,始终没有被拍到过正脸。


    不仅如此,他脸上还有个能改变脸型的口罩。


    挂下电话后,连潮本欲继续投入安如韵和齐杰的案子。


    但鬼使神差地,他点进内部系统,查看了那位杀手的模样,他几乎立刻意识到,面前这张脸,跟他曾亲眼看到过的、由AI软件绘制出的脸,有很大的不同。


    连潮当即拨通了胡大庆的电话:“还没下班吧?来我办公室一趟。”


    第44章 又一失踪者


    这日宋隐加班到了晚上9点。


    下班的时候他很意外地收到了温叙白的信息, 说是在离市局约300米的八螺巷等自己。


    宋隐没有开自己的牧马人,步行到了八螺巷。


    只见温叙白开着一辆低调的丰田等在那里。应该是通过这边省厅申请到的配车。


    侧过头,他看到了宋隐, 于是降下车窗做了示意。


    宋隐与他对视一眼, 随即走过去,坐进了副驾驶。


    紧接着温叙白做了一个宋隐完全没预料的举动——


    从汽车后座处拿了一束玫瑰花递过来。


    宋隐当然没接过玫瑰, 一双漆黑清亮的眼眸就那么静静盯着温叙白,像是在探究他为什么这么做。


    手里的花没送出去, 温叙白倒像是不在意。


    他笑了笑, 暂时没多解释, 把花放在了手刹后方的位置,发动丰田, 将它驶离小巷, 朝远离市局的方向开了去:“宋宋,我来送你回家。”


    “送我回市局。我的车还在那里。”宋隐只淡淡道, “不然我明天上班不方便。”


    “这个问题好解决,明天早上我送你上班。”


    “温队,你什么意思?”


    快过年了,主干道两边的每个路灯上都挂着艳红的灯笼。


    温叙白侧过头, 一眼看到宋隐那张被灯笼映红了的脸。


    “我都这么明显了,还不知道我什么意思?”


    宋隐没答话, 也没做任何表情。


    他像是根本没把温叙白的话听进耳里。


    温叙白一副丝毫没有受到打击的模样,他平视着前方的道路开口道:“宋宋, 是这样的……四年前,我就觉得自己对你的感情不太一样。可那会儿我是你的上级、你的老师,我们还都是男人,这条路怎么走都不合适, 我只能压抑自己的情感。


    “当然,我当年什么都没说,也有搞不明白自己到底什么性向的原因,我怕弄错了,平白耽误人。


    “不过,现在四年时间已经过去,我搞明白了,我是双,对男人也真的会有感觉。


    “这次见到你,我发现自己对你的感觉依然在,并且你居然也能接受男人……那么我觉得,我可以追求你试试。


    “我知道,也许你喜欢连潮,我可以等你——”


    温叙白身材高大,长相英俊,说话的语气也堪称深情,跟偶像剧男主也几乎没差。


    宋隐却是笑了。像是听到了一个颇为精彩的笑话。


    温叙白再看他一眼:“你觉得我在和你开玩笑?”


    宋隐淡淡道:“我只是觉得你的语气挺高高在上。诶,你是不是一直都只被追过,从来没追过人?”


    温叙白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嗯。你说得在理。我刚才说的那些话,听起来可能是太盲目自信了……


    “就好像我搞明白自己的性向,向你表白了,你就能答应和我在一起似的。抱歉,让你误会了。这不是我的本意。


    “我只是希望你给我一个追求你的机会。


    “宋宋,我不会给你太大的压力,明天早上送你上完班,我就得回临津市。最近我也非常忙,我们——”


    忽然间,宋隐的手机响了。


    温叙白的深情表白被迫中断。


    宋隐从兜里拿出手机,发现打电话来的人是连潮。


    侧头对上温叙白的目光,宋隐特意把手机抬起来,给他看了一眼屏幕,随后便接通了电话:“连队。”


    只听连潮道:“你的车还在市局,没下班?”


    宋隐道:“下了。有什么事儿吗?我现在可以回去。”


    “不用。我只是想告诉你——”连潮的声音忽然沉了一分,“杀死李虹的那位职业杀手,在云南落网了。”


    宋隐没接话。但他的面部下颌线忽然绷紧,身体坐直而略微前倾,肩颈到手臂的线条则骤然锋利。


    他整个人竟呈现出了清晰的防御、或者备战的姿态。


    电话那头,连潮再道:“我已经找过胡大庆了。”


    他没具体说找胡大庆谈了些什么。


    明显是在等宋隐主动解释。


    不过宋隐依然选择了沉默。


    于是连潮道:“这样,我给你一晚上的时间考虑。明天一早,我会去找你。早饭期间,你可以选择告诉我所有真相,也可以选择告诉我,你花了一晚上编造的谎言。”


    然后连潮也陷入了沉默,像是想给宋隐一些缓冲时间。


    数秒后他才问:“听明白了?”


    “嗯。明白了。”宋隐道。


    “明天早上7点,准时见。”


    “好。”


    温叙白打着转向灯,把车拐进尚御坊所在的街道。


    他眯起眼睛看向宋隐,只见他盯着漆黑的手机屏幕不动,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毕竟还要开车,温叙白重新看向前方道路,故意用自嘲的语气道:“看来明天早上,我没办法送你上班了?”


    闻言,宋隐收起手机,以一种似是现在才想起身边还有温叙白这么一号人的眼神,侧头朝驾驶座上望了过去。


    宋隐记得非常清楚,就在数日前,温叙白约自己在体育馆见面,言语间对自己充满了怀疑与试探。


    可现在他的态度却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明显不正常。


    宋隐决定以不变应万变,看看这人到底想做什么再说,刚才也就一直没有做出任何回应。


    连潮的这一通电话无疑来得非常及时。


    在宋隐看来,它解释清楚了温叙白的行为动机。


    尽管还不知道他具体是怎么调查的,但他似乎已经知道,自己交给了胡大庆一幅无限接近于职业杀手本人真实容貌的画像。


    这让他进一步怀疑起了自己。


    他并不认为自己喜欢连潮。


    他认为自己接近连潮,一定有不可告人的目的。


    于是他又是送花又是表白,这并不是因为他真的喜欢自己,而只是做出一番试探。


    毕竟在他看来,自己根本不是gay,也不可能接受男人。


    早在去城南分局实习之前,宋隐就听说过,温叙白这个人其实挺邪气的,他很喜欢剑走偏锋,为了破案,可以在不踩线的前提下不择手段。


    耳听为虚,眼见才为实。


    宋隐还真不料,为了查真相,他能做到现在这种地步。


    宋隐沉默着,任由温叙白把车开到小区门口。


    好巧不巧,他停车的地方,居然跟连潮第一次过来时是同一个位置,不同的是,前方那棵梧桐的树叶已彻底落尽。


    车停稳后熄了火。


    宋隐的目光掠过昏黄的路灯,光秃秃的枯树,再落到了身边那束娇艳欲滴的玫瑰花上。


    他忽然解开安全带,拿起这束玫瑰,朝驾驶座方向倾了身,一把握住温叙白的领口,猝不及防地往前一拉。


    两人一下子靠得很近。


    这大概有些出乎温叙白的意料,他一时有些怔住了。


    宋隐微微眯着眼睛,上下打量他一眼,微微笑着问出一句:“诶,你刚才说的是真的吗?”


    一个男人拎着另一个男人的衣领,本该意味着挑衅,甚至意味着雄性之间一触即发的战争。


    可宋隐实在长得太好看。


    一切就都随之变了味。


    他略勾着的冷白色后颈,锋利干净的侧影,全都被路灯镀上了一层浅浅的薄金。额前的碎发堪堪掠过眉骨,漆黑的瞳孔因之牵起几缕暗影,在此时此刻,显得是那样的惊心动魄。


    真正的美是不分性别的。


    这句话第一次在温叙白面前具象化了。


    “宋宋——”


    温叙白的喉结动了动,却好像忘记了自己要说什么。


    宋隐漆黑的目光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打量温叙白片刻,他略侧过头,靠近对方的耳朵,再问出一句:“温队,我问你,你刚才说的是真的吗?”


    温叙白仿佛依然没听清宋隐的话。


    他只感觉到耳朵和脖颈有些痒,还有些热。


    他诧异地发现,除了玫瑰花的味道外,他似乎还闻到了某种来自宋隐身体的香气……


    然后他诧异地发现,身下那处地方不可控地热了。


    这实在超乎了他的所有预设。


    在今天之前,他的的确确从未想过,他竟真的会对一个男人生出这样的生理反应。


    温叙白从来都是铁直。


    宋隐从来都清楚,所以才会在猜到他在做什么后将计就计,试图逼他露出破绽。


    最好对方能恼羞成怒,放弃从自己这里找线索,从今以后别再向盯犯人一样盯着自己。


    但冷不防瞥到什么后,宋隐也有些吃惊。


    眼前的情形显然也出乎他的意料。


    不过温叙白不愧是经验丰富的、有过多次钓鱼执法经验的刑警,他确实有些恼羞成怒,但也很快做出决定——


    为什么不顺着此时的情绪继续演下去?


    于是他抬手握住宋隐的手腕,还用拇指轻轻滑过他的手背。


    宋隐的表情却是彻底冷了下来。


    他一把推开温叙白,退回了原来的位置。


    “温队,你今天说这些到底是什么意思,你我二人都心知肚明。如果你真的怀疑什么,拿到我犯罪的证据后,逮捕我,我们在审讯室聊。其他场合,我们不用再见面了。”


    语毕,宋隐径直拉开了车门。


    似乎是因为他这话太过决绝,温叙白当即皱眉朝他伸出手:“宋宋——”


    “我非常厌恶你的这种欺骗行为。我也无比憎恶像你这样的,把感情用作手段和工具的人。”


    宋隐下了车,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小区。


    ·


    次日早上7点。


    宋隐准时来到了尚御坊小区的门口。


    连潮将车停在了同样的位置。


    隔着车窗遥遥与他对视数秒,宋隐走过去,坐上了副驾。


    连潮发动了汽车:“在早茶店定了包间。”


    宋隐点点头:“好。”


    连潮淡淡笑着瞥了一眼他的手腕:“今天表没坏?”


    宋隐微微一挑眉,然后也笑了笑:“嗯,没坏。”


    而后两人不再说话。


    连潮似乎也没急着向宋隐索要一个答案。


    直到这顿早餐吃完,他才看向宋隐:“所以,画像是怎么回事?能告诉我吗?”


    连潮表情平静,姿态放松,看起来很是有种上位者的从容。


    像是无论宋隐选择告诉他真相还是谎言,他都早有预期。


    不过大概就连他也没想到,宋隐的回答居然是:“领导,一晚上的时间不够,你让我再想想。”


    短暂的怔愣后,连潮几乎气笑了。


    他板起脸来,屈指扣了扣桌案:“宋隐,你这是得寸进尺。”


    听到这种话,宋隐好像也没生气。


    他低头沉思了一会儿,然后很认真地看向连潮:“这样,如果你真的怀疑我,我的手机、电脑,所有APP,邮箱,每天打过的电话、接受发送过的信息,都随便你调查。


    “领导,你可以监视我。”


    连潮:“…………”


    其实我喜欢被管教。


    你可以监视我。


    下一次呢?


    宋隐还会说什么?


    连潮身体略微前倾,姿态显出了几分压迫感:“行。不如你现在就把手机交出来给我看看。”


    “好。”


    宋隐很配合地直接把手机放到了连潮面前:“密码6个1。”


    连潮:“……”


    原本连潮并没有把宋隐的话当真。


    他刚才提出那个要求,无非是想看看宋隐又该如何应对。


    他没想到宋隐就这样把手机拿了出来。


    此时他瞳孔乌黑,眼神诚恳,整个人看上去有种莫名的虔诚感,虔诚到几乎近似于在献祭自己。


    宋隐只是递过来了一个手机。


    连潮却感觉他递来的是一把刀。


    自己握起手机,便像是将这把可以用来肆意宰割宋隐的刀给握住了。


    他为鱼肉,我为刀俎。


    可谁说握刀的人才是操控者?


    鱼心安理得地躺在那里,仿佛任人宰割。


    压力却明明都在下刀的人那里。


    他是不是在赌,握刀的屠夫一定不会对他太过残忍?


    连潮点亮手机屏幕,然后连续按了六次“1”。


    手机果然解锁了。


    随即他快速滑动屏幕,找到了微信的那个绿色图标。


    然后他迟疑了,拇指并没有立刻按下去。


    “没关系。你随便看。”


    宋隐的话听起来就像是在循循善诱。


    连潮没逃过这种引诱,终究点开了绿色图标。


    他再次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心生了一股奇异的满足感。


    他明明在做撕开宋隐隐私的事,就像一个卑劣的偷窥者,也像一个残忍的屠夫。


    然而宋隐却在心甘情愿地满足他。


    操控者和被操控者的界限,在这一刻变得非常模糊。


    宋隐的微信内容很简单,大部分都是各种工作群的信息。


    偶有私人聊天,除了姜南祺外,主要就是他和从前的老师、同学沟通一些专业相关的问题了。


    连潮正要把手机还给宋隐,忽然看到一个熟悉的头像和ID。


    那是温叙白昨晚给宋隐发来的约他见面的消息。


    由于宋隐没有回复这条消息,连潮不需要点进对话框,就直接看到了对方的邀约。


    他放下手机,抬眸看向宋隐:“温叙白昨晚找过你?”


    宋隐点头。


    “什么事,方便说吗?”


    “我手机都给你查了。没什么不方便的。简单来讲,我和他绝交了。”


    连潮挑起眉来,似乎有些惊讶。


    宋隐又道:“涉及一些他的个人隐私,我不方便多讲。想知道细节,你可以问他。反正你们是好兄弟。”


    总觉得宋隐这话说得有些奇怪。


    连潮还来不及细问,手机忽然响了。


    一接通,他听到了郭安全的声音:“连队,发现一条重大线索!严秋山曾交过一个名叫葛君洁的情人!


    “葛君洁居然也失踪了15年!!!”


    宋隐明显也听到了这句话,有些惊讶地睁大眼睛。


    连潮与他对视一眼,扫码付账一气呵成,而后立刻站起来:“走吧,先回局里,把案子办完再说。”


    第45章 秘书的坦白


    有位名叫葛君洁的女性也失踪了15年。


    这件事是严秋山的秘书今早来市局提供的消息。


    这人叫祝文集, 当严秋山的秘书已经当了17年。


    先前郭安全也找他问询过严秋山的情况。


    关于葛君洁失踪一事,他当时什么都没说,表示自己只是业务秘书, 对老板的私人生活并不算了解。


    现在他则表示, 由于当时对警方有所隐瞒,这两天他越想越不安, 思来想去,还是决定来市局交代清楚一切。


    安如韵、齐杰、葛君洁, 这三个人全都失踪了。


    他们分别是严秋山的妻子、情敌、情人。


    严秋山俨然已成为了案件的核心。


    他为何会对警方彻底隐瞒葛君洁这个人的存在?


    这无疑让他身上的嫌疑进一步增大。


    赶到市局后, 连潮也不耽误, 直接带着宋隐进审讯室,即刻对祝文集展开了审问工作。


    祝文集明显有些拘谨。


    不过是从接待室走到审讯室, 他光亮的脑门已满是汗水。


    但毕竟也当了这么多年的高管, 大场面他是见惯了的,表现得还算从容, 很快就条理清楚地交代了他所了解的情况。


    葛君洁的年纪跟安如韵差不多大,两人的经历却天差地别。


    她出身于乡下来,文化程度只有小学,连父母是谁都不知道, 从小就被卖来卖去,过惯了苦日子, 认识严秋山后,生活才算是好了起来。


    最早葛君洁在KTV当公主。有客户帮严秋山点了她, 两个人就这样认识,后来关系越来越好,也就正式走在了一起。


    严秋山以秘书祝文集的名义,租了个房子供葛君洁居住。


    葛君洁也顺势辞去了KTV的工作, 成了“外室”般的存在。


    后来也不知道是因为对葛君洁爱得深沉,每天都想见到她,亦或是单纯想要追求刺激,严秋山居然把她弄到了自家公司去上班,让她成为了一名人事部门的员工。


    在秘书祝文集看来,尽管在风月场所工作了许久,葛君洁却始终保持着一份纯粹,没有与身边的人同流合污。


    她也并没有因为遭遇过苦难而变得愤世嫉俗,对待帮助过她的人,始终保持着一颗感恩的心。


    此外她还十分懂事,格外听严秋山的话。


    严秋山说东,她绝不会往西。


    “‘出淤泥而不染’,‘一朵难得的小白花’……这是严董对葛君洁的形容。刚开始我还以为,他被风月场上道行高的女人骗了。


    “后来吧,跟她打过几次交道,我才发现这些话居然没太大毛病……”


    “‘清纯’‘天真’‘赤子之心’……用这些词语形容一个KTV公主,我知道可能有点离谱。但她还真是这样的人。


    “她为人很通透,内心有一片很干净的世界。


    “她也非常踏实努力。我和她聊天的时候,她对我说过,知道自己不能靠男人一辈子,还得学些真本事才行。


    “因此,进入严董的公司后,各类培训她都参加得很积极,工作也很努力认真,被部门经理夸过很多次。


    “当然,经理并不知道她和严董的真实关系。”


    祝文集的介绍暂告一段落。


    连潮问他:“听你的意思,她和严董之间是真感情?”


    “葛君洁性格软弱,人又单纯,经常在KTV被欺负,严董多次帮过她,平时出手又阔绰……至少在我看来,她是真心地喜欢上了他,事事都以他为主。”


    祝文集道,“生活方面,葛君洁贴心得不得了,把严董照顾得细致又周到,确实是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那种好女人。”


    连潮继续问:“严董对她呢?”


    “嗯,怎么说呢……严董的真爱,肯定是安总吧。他是真的很欣赏安总,也甘愿在她面前伏低做小。


    “不过你看,严董本身文化程度不高,和安总聊到人文历史什么的时候,经常会被怼。


    “再来,公司大到战略决策,小到预算审批……全是安总独自拍板决定的。无论工作还是生活,安总说一不二,严董在她面前就像这个奴才。”


    祝文集很实在地回答,“可能人总是有劣根性的,在一个地方做出了妥协,就想要在另一个找回来。”


    “严董能在葛君洁那里获得毫无保留地仰慕、崇拜。


    “他瞎扯一堆野史什么的,葛君洁也能一直附和,情绪价值给得够够的,所以他就非常沉沦……


    “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一点。葛君洁的身世,让严董想起了自己,他们都是穷苦命出身。


    “其实说白了,我感觉安总像严董的女神。葛君洁更容易被他视为同类。”


    连潮顺着他的话追问:“所以,对于严秋山来说,葛君洁与他的其他情人比起来,是非常特殊的存在?”


    祝文集道:“我认为是这样。其他女人,他无非是见色起意,逢场作戏。葛君洁确实不一样,单从外貌看,她其实长得很一般,比咱们安总差得太多了。”


    连潮再问:“你们公司的其他人,知道葛君洁的身份吗?”


    “没有的。”祝文集摇头,“知道她和严董关系的,就只有我和王助。几天前,应该是你们刚发现安总尸体那会儿,严董特意请了我俩饭,叮嘱我们不要向警方提到葛君洁……”


    “所以,安如韵也知道葛君洁这个人,只是不知道她是严秋山的情人?”


    “就是这样。葛君洁只是个普通小员工,平时并不直接对安总汇报,日常工作中,两个人的交流并不多。


    “直到有一年……对了,我记得安总牵头做了SAP项目,那是个涉及全公司的大项目,各个部门都要抽调人手参加。


    “我记得,当时人事组是有葛君洁的。因为这个项目,她曾多次去安总一起开会。


    “我之所以记得清楚,也是因为当时挺怕安总发现端倪。每次她们一起开会,我都会找借口去蹲着。”


    连潮问:“后来呢?安如韵依然没察觉?”


    祝文集道:“没有。安总根本就没把葛君洁放在眼里,估计是嫌她只是个资历浅的小员工。有什么任务要交代,她是直接和葛君洁的上司沟通的。”


    “葛君洁那边呢?会不会在你没盯住的地方,她偷偷对安总说过什么?”


    “葛君洁是真的在乎严董,绝不会做出让他为难的事。


    “还有啊,我前面说过吧,她头脑是清醒的,不是那种……会做出为了争男人,向正宫找麻烦的事。


    “她知道自己跟着安总能学习到很多,这才是她以后安身立命的根本。


    “对了,葛君洁亲口对我说过很多次,她很喜欢安总。


    “每次看见她穿着工装在会议桌前挥斥方遒,她都很受鼓舞、也很受触动。


    “她几乎把安总视为偶像。她知道自己这辈子恐怕没什么希望当上老总,但也很希望自己能有在职场上独当一面的一天。


    “最后,严董的财产,也都是掌握在安总手里的。安总不是所谓的‘正宫’,她根本就是严董的天和严董的地。


    “葛君洁对此一清二楚。她不会自不量力到去挑战安总的地位的。这对她来说太得不偿失了。


    “她这么做的唯一后果,是同时失去严秋山和工作。”


    在秘书祝文集的眼里,葛君洁是一个完美的情人。


    她父母双亡,过惯了苦日子,又被迫投身于风月。


    认识严秋山,得到正经的工作机会后,她想的是在工作中努力提升自己,她从来没想过雌竟,也没过要靠男人一辈子。


    不仅如此,她还很崇拜情人的原配妻子安如韵。


    连潮拿笔把这些关键信息做了记录,下意识地与身边宋隐交流了一个眼神,再看向亮白色灯光下的祝文集:


    “说说当时葛君洁失踪的情况吧。她是哪一天失踪的?”


    祝文集道:“具体哪天啊……这我实在不知道,不过她肯定是和安总是同一年消失的。”


    “她失踪了,没有一个同事报警吗?”


    “她是自己离职的。”


    “既然是离职,怎么在你眼里又成了失踪?”


    “她刚辞职的时候,我确实没多想。后来差不多过了一个月还是两个月,严董找到我和王助,说葛君洁失踪了,让我们通过私家侦探也好,别的方式也好,一定要找到她。


    “他还叮嘱我们不要报警,也不要和任何人说这件事,要低调处理。


    “再后来吧,我发现安总也失踪了……确实觉得整件事挺蹊跷的。”


    宋隐一直很沉默。


    他一边听连潮与祝文集的沟通,一边看着与章嘉衫有关的问询的文字记录。


    “与她见过面后,我才发现她并不是外人口中的那种‘大女人’。她只是一直在隐忍,在艰难地维持体面。”


    宋隐的目光在这句话上停留了很久。


    然后他看向了连潮。


    对上他的目光,连潮知道他有问题想问,当即一点头。


    宋隐便对祝文集道:“祝先生,谈谈你眼里的安总吧。”


    祝文集似是有些疑惑:“你指的是——”


    宋隐起身走过去,递给他几张抽纸,还有一杯水:“随便聊聊,谈谈你对她的印象即可。性格、为人,什么都可以。


    “你刚才聊葛君洁聊了挺多,安如韵呢?你怎么看她?别多想,就当朋友之间聊聊天。”


    祝文集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他知道自己刚才对葛君洁的描述,很有偏心的嫌疑。


    他简直就差直说对葛君洁有意思了。


    接过抽纸,祝文集擦掉脑门上的汗,又把一整杯水喝下去,才缓缓开口:“抱歉……我知道有句话很有名——男人既喜欢逼良为娼,又喜欢劝风尘女子从良。


    “大概我也不能免俗,每次看到葛君洁,都觉得她很可怜很不容易,不知不觉间就有点……


    “但两位警官,我对她绝对没有别的意思。


    “在这个位置坐了这么多年,我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我不可能去肖想老板的情人的。


    “其实我觉得我关于葛君洁的描述,基本还是很客观的。干我这个职位的,也必须会看人,你们说是吧?


    “抱歉,扯远了。安总那边的话……我和她经常一起工作,对她还是挺了解的,她精明干练,说一不二,雷厉风行。


    “她生活中也是这样。干什么都很有计划性。


    “对了,最近是不是流行什么性格测试?安总简直是J人中的J人。制定计划,严格完成计划,就是她的人生宗旨。不论工作还是生活,她不会行差走错一步,像个运作完美的机器。”


    “八字不是把人分为身强身弱吗?照我看,安总就是身强之人,精力旺盛得可怕,可以每天只睡4、5个小时,工作中还一点都不会犯困。这种人天生适合工作啊。


    “不像我,每天一睁眼就犯困,这些年都不知道怎么熬过来的……天生就不是能当成功人士的命!


    “嗯,我想想还有什么……啊,对了,安总还有点强迫症。


    “说个有意思的吧,开会的时候,她不是坐首席么?然后她对会议桌两边的人数做出规定——


    “位于她左手边的人,必须得是双数,另一边则是单数。”


    宋隐点点头,表示自己听明白了。


    他再问:“严秋山呢,他因为葛君洁和安如韵闹过矛盾吗?”


    祝文集摇头:“安总是真不知道葛君洁和严董的关系。


    “说起来好笑,葛君洁唯一一次被安总骂,还是因为第一次进项目间开大会时坐错了位置,导致会议桌两边都成了双数……


    “用以前的说法,安总那就是女中英杰,是天生的大人物。她这样的人,怎么会轻易被情爱所左右呢?


    “别说不知道葛君洁到底是谁,就算知道了,安总也不会因为她和严董生气的呀。


    “当然,严董更不会为了其他女人和她发生争执。”


    宋隐又问:“你跟了严秋山这么久,听他说过想要和安如韵离婚吗?哪怕只是随口提一嘴也。”


    “没有。完全没有这种情况。”


    祝文集道,“是这样的啊连警官,严总这个人,他确实在感情上比较浪。用现在流行的说法,是个‘渣男’无疑。但他在其他方面……他人品真的不错的。


    “抛弃一起奋斗多年的发妻,他做不到的。


    “就说我刚来公司那会儿,积蓄不够,没钱买房子,本来都订婚了,女方父母嫌我穷,忽然要退婚。严董看我情绪不高,问了我几句,知道我的困难后,二话不说就借了一大笔钱给我。


    “后来我妈生病什么的,也是严董亲自帮我联系的医生,帮我妈安排好了一切……


    “除了忠贞这一点外,他其他方面真不渣!


    “哎……其实我这次来说这些,算是背叛了他。我挺对不起他的……”


    接下来问话的人变成了连潮。


    他的语气要比宋隐严厉很多,两个人像是商量好了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般。


    “严秋山没想过离婚,也可能只是因为不想净身出户。


    “有一个方法,可以让他既能和葛君洁厮守,又不损失财富——杀死安如韵。”


    却听祝文集果断道:“绝无可能!”


    “为什么?”连潮问。


    “哎呀我刚才说过了嘛,除了感情方面,他的人品真的很好,你们打听一下就知道。他怎么可能杀人呢?”


    “这种事情不能当做证据。”


    “我……等等,证据是吧!我想起来了!我有证据!”


    祝文集显然有些激动,语速都变快了。


    “安总失踪的那阵子,严董根本不在淮市!他去香港融资了!当时我们公司扩张得太急,现金流出了大问题,欠了一堆债,资产都是负数!连两位老总的房产都抵押出去了!


    “所以你们看,严董根本不可能是凶手呀!


    “首先,他人在香港,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


    “其次,他就算杀了安总,也没钱可拿。没必要啊!”


    ·


    针对祝文集的问询结束后,警方又找来了王君。


    他便是祝文集口里的“王助”,这么多年来,一直是严秋山的私人助理。


    事已至此,王君也不得不改了口供,坦白了认识葛君洁,且知道她也失踪了15年这件事。


    对于葛君洁,以及严秋山、安如韵之间的故事,作为私人助理的王君向警方提供了更多细节。


    他与祝文集的供词基本一致,并无任何矛盾之处。


    这晚,警方从严秋山的公司,要到了葛君洁的离职记录。


    ——她是2009年5月15日辞的职。


    与此同时,针对安如韵和齐杰的死亡推断,也有了结果。


    他们应该都是在2009年6月9日这天彻底失踪的。


    其中安如韵的时间更准确些。


    她从前的秘书在警方信息部门的帮助下,还原了一部分电脑和手机上早已删除的信息,对此事的推断起到了重要作用。


    他们公司当年用的是OA系统,很多流程都需要安如韵在系统里签字,才能进行下去。


    因此,尽管安如韵当年给严秋山留下一封邮件后,就离开公司休假去了,每晚她依然会登录OA系统签批文件。


    如果有特别紧急的文件,秘书会再额外电话通知她。


    从2009年6月9日这天开始,秘书就彻底联系不上她了,由此可以推测,那天她或许就死了。


    至于齐杰,据章嘉衫反馈,虽然她已经不记得具体时间,但依稀能记得,6月刚开始没多久,就联系不上齐杰了。


    有很大的概率,他也在死在6月9日。


    最后,关于祝文集提到的严秋山的“不在场证明”,也得到了验证——


    2009年,严秋山和安如韵的公司确实出了很大的问题,于是在5月末,严秋山确实去了香港出差,直到6月中旬才回来。


    晚上9点半,连潮召集刑侦大队的众人开会。


    快速与大家同步了最新的调查进展后,他在白板上写下几个关键的时间线信息:


    2009年5月15日:葛君洁辞职。


    2009年5月30日:为给公司融资,严秋山去到了香港出差。


    2009年6月5日:安如韵休假离家,去向不明。


    2009年6月9日:安如韵彻底失联,疑似死亡。


    2009年6月15日:严秋山出差归来,数日后找到秘书和助理,让他们私下调查葛君洁的下落。


    2009年7月5日:严秋山报警,称妻子失踪。


    手指向这些时间线,连潮面向众人问:“大家有什么想法?”


    蒋民是第一个举手的。


    然后他起身道:“三个人失踪,尸体却只有两具……该不会葛君洁就是凶手?她失踪,是因为她畏罪潜逃了!


    “严秋山既然有绝对的不在场证明,杀人环节,也许他真是无辜的。不过他后面肯定就不无辜了!


    “试想,当年发现葛君洁失踪,他为什么只让左膀右臂私下寻找,而不让他们报警?


    “因为他猜到了自己的情人是杀人凶手。他在维护她,不希望她被警方找到!


    “最近我们找上他,他依然隐瞒了葛君洁的存在,他担心她会被警方抓起来!”


    第46章 淬了毒的糖


    胡大庆有调查没有完成, 特意向连潮请了假。


    姗姗来迟的他顶着满脑门的汗,急匆匆地抱着电脑冲到了会议室的门口,好巧不巧, 刚好听到了蒋民的话。


    他立刻跑进会议室, 迎着众人的注目冲到连潮跟前,重重地把手里的电脑往旁边桌子上一放, 喜笑颜开道:“连队,有重要调查成果!我看蒋民推断得不错, 葛君洁就是凶手!”


    王永昌也在会议室内。


    先前他捅了娄子, 与他一丘之貉的老刑警梁舟又打听到了连潮母亲那边的背景, 两人这阵子也就消停了不少,至少不敢光明正大地挑衅连潮了, 参加会议挺准时, 办差事也颇为积极。


    不过此刻见胡大庆干劲儿十足,很有向年轻领导献殷勤挣表现的嫌疑, 王永昌的脸还是一下子就黑了。


    然而今时却不同往日,胡大庆早已顾不上瞧他的脸色。


    甚至他根本连看都没看昔日的这位师父一眼。


    连潮瞥向胡大庆马不停蹄捯饬电脑的动作,问他一句:“资料都准备好了?这里交给你。查到了什么,你直接告诉大家。”


    “诶!好嘞!”


    胡大庆赶紧将自己的笔记本连上投影, 而后面向众人,汇报了他的最新调查成果。


    这是一起发生在15年前的谋杀案。


    即便案发地凤芒山当年遍布摄像头, 相关视频资料也不会留存太久,案发现场更是早已没有相关痕迹, 查起来相当不容易。


    目前警方也只能通过两位死者的社会关系展开排查——


    走访他们的亲人朋友,尝试着搞清楚他们失踪前见过什么人,可能和谁发生过矛盾等等。


    可齐杰是个性格孤僻的年轻人。


    就连他的亲爸都对他不了解。


    唯一能提供些许线索的,也就只有章嘉衫了。


    他的这条线到底该怎么展开?


    刚开始警方的确犯了难。


    但很快大家想起来, 章嘉衫曾提过,齐杰爱打游戏。


    这种现实生活相对封闭的年轻人,也许会在互联网上活跃。


    顺着这条思路,今日胡大庆便找到了齐杰的父亲,尝试着向他索要齐杰的遗物,比如他曾用过的电脑、手机等等。


    这位父亲对自己儿子的状况一无所知,但幸好没有轻易扔掉他的遗物。


    由于并不缺钱,他甚至没有卖掉齐杰生前住的房子。


    接到胡大庆的电话时,他感慨道:“我知道我对小杰有太多亏欠……但我真没想过他年纪轻轻的就……


    “我没卖那房子,就是还想给自己留个念想。


    “哦对了,我换了电子锁,密码是623412,我是不方便回去了。你们直接进去就行。”


    凶手很有可能是齐杰和安如韵的熟人。


    既然是熟人,就有可能去过齐杰的家,继而留下DNA或者指纹一类的线索。


    得知齐杰的房子没卖,遗物也都还在,胡大庆不由感到了几分激动,他当即决定带人上门做个现勘,也迅速将此事通过微信向连潮做了报备。


    哪知下一刻,只听那位父亲又道:“我每年都会给家政公司支付一笔费用,让他们时不时派人去小杰家打扫一次。


    “虽说人死如灯灭,但万一……万一有鬼魂呢?


    “小杰的鬼魂如果回家了,那里要干干净净的才好,是吧?”


    胡大庆:“……”


    儿子活着的时候,你对他不闻不问。


    他死了,你倒是开始表现父爱了。


    心里骂归骂,胡大庆还是带人去了趟齐杰的家。


    不久前还有钟点工上门打扫过,屋子里果然非常干净,估计是很难找到什么生物证据了。


    不过现勘队伍还是仔仔细细做了一番侦查。


    此外,他们把齐杰的电脑、书籍、游戏手柄等物什,也全都带了回来。


    齐杰的电脑已经开不了机了


    胡大庆带领技术小队,花了一下午的时间将上面的东西进行了复原,也因此有了相当重要的发现——


    齐杰有在互联网写博客的习惯。


    他确实曾罹患较为严重的抑郁症。


    在博客上,齐杰写下了大量难以读懂的、天马行空的、抒发内心苦闷的抽象文章。


    其中勉强能读懂的字句大抵如下:


    “姐姐喜欢别人了。我好想死。”


    “这傻叉一样的世界,真无趣。”


    “我死了,姐姐会内疚吗?”


    “我真想让她一辈子活在悔恨里。”


    “今天不小心在姐姐面前流泪了,她也流泪了。这说明她还心疼我,是吗?也许我和她还能和好?”


    “我没告诉姐姐我得了抑郁症的事。告诉了她,她只会更瞧不起我吧?我没有工作,没有本事,可居然有精神病……她会不会这么想?”


    “可我又好想告诉她这件事。我希望她能多心疼我一点。”


    ……


    人类的悲喜并不相通。


    也许在大部分人眼里,这些文字很无病呻吟,也很非主流,因此齐杰博客的浏览量非常小,评论当然也很少。


    然而有一个人从2009年4月2日开始,每天都会给齐杰留言。


    “不要为不值得人这么做。尽管我也很想死。”


    “我和你一样,都得了抑郁症。哎……”


    “我也遭遇过背叛,你的心情我都懂。其实背叛本就是这个世界的底色。这个世界根本不值得我们热爱,也不值得我们抱有任何期待。你还年轻,等你长大点就懂了。”


    “你是对的,没必要告诉她自己得了抑郁症的事情。


    “我干过这种事,我太知道结果了。说来可笑,当初知道我有病后,他确实有所转变,变得对我很好,可也就仅仅维持了一个月不到,最后他还是故态复萌了。


    “呵呵,他居然还为此怪我呢,说我告诉他这种事,是故意想让他内疚,是在有意折磨他。他还说,我明明是自己生了病,却想把责任推给他。


    “所以你看,他们的同情很廉价,我们的真心也很廉价。”


    “你以为你死了,她会内疚?不会的。根本不会。


    “我来告诉你,你死了,她只会觉得解脱。少了一个缠着自己的狗,多轻松快活啊,不是吗?”


    “你越深情,她的朋友就越觉得你可笑。


    “我们的付出,在他们那种人的眼里,不过是个笑话,是茶余饭后的谈资。相信我,这些我都经历过。”


    ……


    会议室里,通过放大的PPT,宋隐看到了这些话。


    他的表情不由变得凝重。


    他能感觉到,这个人的留言看似在宽慰齐杰,但字字句句,反倒是在把他绝路上逼。


    不难通过这些博客看出齐杰的心路历程——


    刚开始他很想死,但发现章嘉衫会为自己心疼后,他又觉得两个人可以走下去了。


    他在犹豫要不要告诉章嘉衫,自己得了抑郁症。


    这意味着他其实在渴望着她的帮助。


    也意味着他还有求生本能。


    诚然,也许那些评论说得没错,章嘉衫的同情很可能维持不了太久,她和齐杰根本不是一路人,两人绝对走不长远。


    但太过直白的真相,有时候是会杀人的。


    这就像是齐杰的面前有一块糖。


    他未必不知道那糖有毒。


    但因为实在孤独,他仍把它留在了身边,偶尔拿出来尝一小口,以此获得些许镜花水月般的宽慰。


    糖固然有毒,由于服用的剂量不多,尚不致命。


    这些评论却像是一把锋利的刀,直接剥掉了糖的漂亮外衣,把里面的毒清清楚楚地、血淋淋地展示在了齐杰面前。


    镜花水月的假象就此去掉。


    齐杰被迫面对了最残酷的真相。


    然后那些评论告诉他——


    “吃下这颗有毒的糖,然后去死吧。你这样的人活在这世上,又有什么用呢?”


    那个人的评论内容逐渐变得充满诱导性:


    “我也好想死啊。”


    “其实自杀这种事,并不是为了让谁内疚。他们根本不会内疚。我们也没必要为了他们那种人内疚。我们自杀,是为了我们自己,为了得到解脱。”


    “这个世界根本没有任何意义,不是吗?”


    “亲情是虚幻的,爱情也是虚幻的,人生就是一场虚空大梦。谁知道呢,也许死亡反而才是梦醒时分。”


    ……


    “我太想死了。可如果一个人去死,我不敢,我没有勇气。你如果愿意和我一起死,那再好也不过。我把微信号放在最后了,如果你愿意和我结个伴,就加我吧。


    “让我们一起摆脱痛苦。


    “让我们一起通过死亡的方式,对世界做出反抗吧……”


    偌大的投影仪屏幕上出现最后这几行文字的时候,会议室内,几乎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时间无人说话。


    似乎每个人的心情都随之沉至了谷底。


    人如连潮,也感到有几分呼吸不畅。


    他下意识松了松领口,再极为严肃地看向胡大道:“这个微信号查了吗?留评论的人是谁?”


    胡大庆当即道:“这个人的ID是‘洁白的雪’,经核查其微信号绑定的身份证……她就是失踪了15年的葛君洁!”


    会议室的沉寂被胡大庆这句话打破了。


    众人不由展开了激烈的讨论,讨论的结果很统一——


    葛君洁有极大的概率,就是本案的真凶。


    她之所以15年来音讯全无,是因为她畏罪潜逃了,搞不好现在人已经在国外。


    如果葛君洁就是真凶,她的大致手法不难猜测。


    她根本没有抑郁症,也从未有过自杀的打算。


    她以“洁白的雪”这个ID,不断在齐杰的博客评论区留下那些言论,都只是在为最终的杀人计划做铺垫。


    齐杰上当了,把她的话当真了,开始回复起她,两人逐渐成为了能毫不保留交流心事的网友。


    至少在齐杰的视角是这样。


    最后,见铺垫得差不多了,葛君洁以“一个人自杀没有勇气,想找个人陪她一起”的借口,约了齐杰出门。


    现在看来,他们相约自杀的地方,就是凤芒山。


    尸检结果表示,齐杰系死后被抛尸。


    可以想见当时的情况很可能是,到达野山区的那处悬崖后,齐杰基于一些原因,放弃了自杀。


    见骗他自杀无果,葛君洁只得先毒杀他,再将他抛下悬崖。


    如果这就是真相,当日上山的当然还不止他们二人。


    葛君洁还想办法约上了安如韵。


    连潮重新站起身,去到了胡大庆的身边:“回到齐杰的博客再看看。他的日志连载到了什么时候?”


    胡大庆赶紧操作起电脑,片刻后睁大眼睛道:“2009年的6月8日!嘶,我记得……安如韵就是在6月9日断联的吧?!


    “那没跑了,他俩和凶手,三个人就是一起上的凤芒山!”


    连潮像是忽然想到什么,看向乐小冉:“6月9日当日,以及这日前后几天时间,章嘉衫在做什么,查到了吗?”


    乐小冉答道:“我问询了她身边的很多工作人员,也有朋友……很多人都能证明,6月9日那一天,章嘉衫在陪客户应酬。


    “关于她前后几天的行程,还有待进一步查证。但目前看来,她的嫌疑似乎很小。”


    就目前查到的线索来看,嫌疑最大的就是严秋山和章嘉衫,可他们都有不在场证明。


    难道真凶真是失踪了15年的葛君洁?


    连潮不由面向众人问道:“大家都觉得凶手是葛君洁?”


    几乎每个人都点了头。


    连潮再问:“她的动机是什么?”


    葛君洁是严秋山的情人。


    她杀死安如韵这个原配的动机,当然很好推测。


    可她为什么要杀死齐杰呢?


    思考了一会儿,蒋民不由道:“齐杰和安如韵,应该都死于6月9日,可‘洁白的雪’早在4月2日,就开始给齐杰留言了。


    “照我看,葛君洁布局已久,将杀人计划设计得非常周密,那么畏罪潜逃,应该打从一开始,就是她计划中的一环。


    “也就是说,她的‘失踪’不是临时起意,她在决定要杀死两个人的时候,就已经想好要远离淮市了。


    “既然早就决定了要远离淮市,她杀安如韵,就不是为了上位,不是为了得到严秋山,也不是为了其他实际层面的好处……


    “她只能是单纯为了泄愤!


    “应该是在嫉妒和仇恨的驱使下,她的心理出现了扭曲。


    “顺着这个角度,她杀齐杰,也可能只是单纯想让章嘉衫不痛快,让她失去这世上唯一爱她的人。或者她纯粹就是见不得齐杰对章嘉衫过得太顺!”


    蒋民刚结束发言,乐小冉迅速提出了不同意见:“不对吧,那个秘书叫什么来着……哦对了,祝文集,按他的意思,葛君洁虽然没什么文化,但为人很通透很善良,心理也很健康啊。


    “不仅如此,她把安如韵奉为偶像呢!”


    蒋民当即道:“你还真信他的话啊?他恐怕也被葛君洁迷惑了吧。话说,我也很同情葛君洁的身世,知道她是不得已才干那行的……但同情归同情,办案还是要讲逻辑和客观事实的。


    “葛君洁毕竟在风月场所浸淫已久……你信她是小白花,还是信我是秦始皇?”


    蒋民平时挺好相处,也很会照顾人,乐小冉快把他当闺蜜看了,平时遇到一些想不开的问题,也乐意找他开解。


    然而此时她却不免觉得十分气愤。


    她觉得蒋民对葛君洁那样的女性自带偏见,甚至下意识怀有几分鄙夷和歧视,才会说出这种话来。


    果然男女在很多事情上无法同频。


    乐小冉的脸色立刻变得不太好看。


    瞥见乐小冉的表情,蒋民反应过来什么,立刻皱起眉道:“抱歉,我是真以为找到了真相,一时情绪激动,就有点上头了,但我觉得——”


    乐小冉没再理他,迅速扭头朝周围人看了去。


    大概觉得连潮这个领导太过严肃可怕,她的目光并没有在他的脸上停留,很快就掠过他瞧向了宋隐:“宋老师,你怎么看?”


    连潮几乎有些哭笑不得。


    毕竟眼前这一幕,太有两个小学生吵架吵不清楚,于是只能找老师求公道的既视感。


    随即连潮也朝宋隐这个“老师”看了去。


    他当然也想知道,宋隐现在是怎么看这个案子的。


    原本默默低着头的宋隐,又一次成为了全场焦点。


    他在众人的注视下缓缓抬起头。


    乐小冉又问了一遍:“宋老师,你也觉得葛君洁是凶手吗?”


    宋隐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


    他侧头看向连潮:“我今天特意问了祝文集对安如韵的看法。你有没有发现,他眼里的安如韵,和章嘉衫眼里的,有很大的不同。”


    “是。”连潮道,“不过这可能有男女思维差异的影响。你看,蒋民和乐小冉对葛君洁的看法,也完全不同。”


    不论安如韵还是葛君洁,都已经消失了15年。


    警察们无从通过当面与她们交流的方式,对她们的性格人品做出任何判断,只能从其他人的回忆里了解她们。


    然而回忆是会欺骗人的。


    每个人又都会受到自身主观情感的影响。


    因此这些东西很难直接拿来作为断案的依据。


    宋隐思忖了一会儿,开口道:“暂时抛开男女差异不谈。章嘉衫只见过安如韵一面。”


    连潮当然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章嘉衫只见过安如韵一次。


    祝文集却与她一起工作了很长时间。


    再来,不管是安如韵当年的秘书,还是其他人,他们眼里的安如韵,和祝文集眼里均是一致的。甚至其中也不乏女性。


    照这么看,章嘉衫的看法更具主观性,因此没有参考价值。


    连潮随即道:“如果不参考章嘉衫说的那些话,安如韵依然是个不可能会为丈夫取肋骨的女强人。有关她的受害者特写,依然存在矛盾的地方。”


    “就是这样。”宋隐道,“在我看来,祝文集看葛君洁,也许存在几分滤镜。但他对安如韵的看法,应该还算客观。


    “我并不知道凶手是谁,特意提出这一点,只是觉得后面大家可以往这个方向思考。”


    宋隐再看向乐小冉:“你刚才的问题,我暂时无法回答。目前我们对葛君洁的了解,完全来自严秋山的秘书和助理。


    “我想,至少要等明天把严秋山叫来市局做进一步的沟通,才好下判断。


    “另外,安如韵所有私人用品的DNA比对结果,明天会出具。能否从中检测出她和严秋山以外第三人的生物痕迹,我明天会将结果同步给大家。”


    案情会议高效地结束后,连潮照例做了阶段性的调查总结,也对下一步的调查任务做好了分配。


    “那么今天就先这样,大家辛苦了,早点回家吧。”


    连潮两只手的手掌往桌上一撑,看向了宋隐:“宋隐,你留一下。我还有话问你。”


    宋隐:“……”


    第47章 怕你被我骗


    偌大的会议室内, 人群陆续散去,只剩下两个人。


    连潮拿遥控器关掉了投影仪。


    投影屏幕向上缓缓卷着,发出沙沙的声音。


    连潮在这样的声音里抬眸看向宋隐。


    宋隐还坐在会议桌边, 灯光把他的脸照得非常苍白, 他眼圈下方的青色也因此颇为明显。


    今天似乎是很漫长的一天。


    连潮回想起来,一大早他就把宋隐约了出来。


    然后他们一起回市局审了祝文集、王君, 各自处理了各自的工作,又在一个办公室开会到现在。


    浅浅打了个呵欠, 宋隐对上连潮的目光:“连队找我什么事?哦对了……还要继续谈早上的事?”


    瞥见他脸上的倦意, 连潮“啪”得合上笔记本:“走吧, 我开车载你一路。路上再说。”


    宋隐跟着往外走去:“但我的车,我是说明早上班……”


    连潮便道:“我开你的车吧。然后我打车回去。”


    宋隐没答话, 似是默许。


    及至停车场, 连潮瞥一眼那辆停在昨晚同样位置的牧马人,想到什么后道:“昨天你没开车回去?我给你打电话的时候……你在温叙白的车上?”


    宋隐点点头, 等到了车前,却没有把车钥匙给连潮,而是直接坐上了驾驶座:“我来开吧,先送你回去。”


    连潮也只得先坐上副驾。


    片刻后, 牧马人离开市局,缓缓驶入挂满了红灯笼, 很有过年氛围的主干道。


    连潮忽然开口:“今天我抽空问过叙白。”


    宋隐淡淡一笑:“问他什么?为什么来淮市却不告诉你?”


    连潮只道:“他到现在都没回复。这不像他的作风。”


    “嗯。所以你怎么想?”


    “你们之间发生了一些事,你不方便告诉我, 他也不方便……我本以为,他是因为公事找你。现在看来不是。”


    宋隐倒是好奇看连潮一眼:“不对吧,在你的视角里,如果他是因为公事来的淮市……为什么要绕开你而单独找我?”


    夜晚街道的光影把连潮的眼睛照得很深邃。


    见宋隐如此敏锐, 他先是微微眯着眼睛一笑,然后如实道:“因为我和他讨论过你、还有‘雨夜杀人魔’的事。当时我怀疑你更多,他倒是一直在维护你。


    “所以,在我看来,也许他查到些什么,却又担心告诉我后,我会增加对你的怀疑,于是先找你单独沟通。他这是在维护你。”


    沉默了一会儿,宋隐开口道:“他找我,是为了试探我。”


    连潮不由皱起眉来。


    “他避开你,不是为了维护我,反而是在维护你。”


    “你是指——”


    宋隐笑了笑才又道:“他应该是怕你被我骗。”


    骗什么?


    骗感情不成?


    难不成温叙白担心宋隐以感情的名义靠近自己,以达到其他什么目的?


    连潮按了按眉心。


    一时有些哭笑不得。


    然而下一瞬,他又变得严肃了。


    他在想温叙白是怎么试探宋隐的,以至于宋隐用了“绝交”这样严重的词?


    知道温叙白的行事作风,连潮有了不太妙的猜测。


    当宋隐把车停到他小区门口时,这个猜测似乎得到了印证,只因宋隐问了他一句:“对了,温队是直男吗?”


    这个问题原本是无需思考的。


    他交过不少女朋友,仅连潮见过的就有五个。


    他的审美一直很统一。作为刑警,连潮向来擅长稳准狠地捕捉犯罪分子们的身材面部特征,以及他们的个性特点。


    然而对于温叙白曾有过的五个女朋友,连潮发现自己居然有点分不清谁是谁,总归都是很标准的大眼睛瓜子脸细腰大长腿,短视频上千篇一律的那种。


    ——宋隐到底为什么会问这种问题?


    车停稳了。


    连潮解开安全带,却没有立刻下车。


    他侧眸看向宋隐,忽道:“早上说的话还算数吗?”


    宋隐问:“哪句?”


    连潮道:“让我监视你那句。”


    宋隐眨了下眼睛,然后点点头:“算数。”


    连潮目光严厉,颜色深邃如海,他紧紧盯着宋隐沉声道:“从今天开始,无论你打算和谁见面,都要提前向我汇报。见完面,要把详细过程汇报给我。即便是日常闲聊。


    “另外,你手机的通话记录,聊天记录,邮箱等,我每天都会检查。必要时我还需要监听你的手机通话。能接受?”


    宋隐并没有沉默太久:“能接受。”


    看着他照单全收的模样,连潮不得不怀疑,他是真的喜欢被管教。


    连潮的语气柔和了些许。


    他深深看向宋隐道:“温叙白那边,我会抽空找他好好聊一次。如果他冒犯了你,让你不快,尽管告诉我。”


    宋隐再一点头:“嗯。知道了。”


    ·


    次日上午,案件相关的DNA比对结果已全部出具。


    没有意外,那个怪异的肋骨摆件里的DNA,与凤芒山悬崖底发现的女性骸骨的DNA,是完全吻合的。


    此外,从安如韵的私人物品,诸如梳子、锦囊、化妆包一类的东西里,找到了一些尚能提取到DNA的毛发,比对后发现也与前两者吻合。


    最后,并没有在那些私人物品里,找到除安如韵、严秋山之外第三人的DNA。


    结果显而易见,死者就是安如韵无疑。


    从生物检材来看,并没有发现新的嫌疑人。


    不过宋隐总觉得哪个地方有些不对劲。


    只是眼下除了安如韵的案子,他还有堆积如山的鉴定工作要做,完全抽不开身细想。


    他只能安排人手,把从严秋山家里带来的所有物证重新筛查一遍。


    下午,卓宛白和赫冬,连同痕迹组的同事一起,重新提取了安如韵私人用品上的DNA样本。


    他们还尝试使用了最新的指纹提取技术,看能不能从这些已存在了至少15年的物品上提取到指纹。


    至于宋隐,听说严秋山马上会来市局接受审问,他便打算去到观察室旁听。


    不过在此之前,他先回到办公室打开电脑,搜索起了严秋山和安如韵一起合开的那家公司的情况。


    这家公司叫蓄量集团,官网有颇为详细的,以编年体方式记载的公司发展历史。


    宋隐快速地把这些内容看完,又通过网页搜索了很多集团相关的新闻报道。


    严秋山和安如韵的确是站在了时代的风口上。


    早期,通过在房地产与装修建材行业两手抓,集团发展势头极为迅猛,很快就成了淮市的龙头企业。


    经查阅集团官网披露过的财务报告,宋隐发现,蓄量集团当初完全有望成为全省、甚至全国的地产巨头。


    可为什么它忽然折戟了?


    为什么严秋山现在只能说勉强实现了个人层面的财富自由,却没能真正做出一番辉煌的事业?


    进一步调研后,宋隐发现问题就出现2009年。


    那一年安如韵失踪了,集团失去了最强“大脑”,失去了做战略决策的领航者。


    诚然,这或许是其发展就此停滞不前的原因之一。


    但在安如韵失踪之前,集团已出现了严重的危机——


    现金流出现了严重问题。


    网上能查到的那一年关于蓄量集团的新闻,全是他们低价变卖了多少自建购物中心、土地等固定资产等等的消息,不乏有专业人士在当时断言,该集团一定会走向破产。


    关于这一点,秘书祝文集之前也提到过。


    他表示两位老总连房子都变卖了,不管公账还是私账,上面都没有钱,所以严秋山不可能为了钱杀妻。


    此外,安如韵死亡的时候,严秋山去了香港,就是为了谈融资,想要把集团重新盘活的。


    从2009年的6月开始,安如韵这个人就彻底消失了。


    集团只能靠严秋山来想办法盘活。


    他还算有些本事,顶着所有人唱衰的压力,还真让集团挺过来了,不过集团毕竟因此大伤元气,错过风口跌落山底后,再也没法重新成为巨人。


    资料查得差不多了,宋隐合上电脑,把它夹在胳膊下,离开办公室往刑侦大楼那边走了去。


    路上他忍不住想,蓄力集团现金流出问题,安如韵、葛君洁、齐杰三人失踪,这些事为什么偏偏都发生在2009年?


    又为什么,案发当时,嫌疑最大的严秋山,偏偏在香港出差?


    宋隐不信巧合。


    巧合往往出于人为的精心设计。


    这一切到底怎么回事,也许严秋山能告诉自己答案。


    下午4点半,针对严秋山的审讯正式开始了。


    冷白色的灯光把他照得面如死灰。


    在两位下属都已更改口供的情况下,他辩无可辩,只能承认他和葛君洁的情人关系。


    然后他长叹一口气道:“我是当年的5月下旬出差去的香港,后来差不多是6月15日中旬回来的。


    “出差期间,我几乎每天都会和小葛互发信息,不忙的话,也会打视频,那会儿我没发现什么不对。


    “可当我回到淮市……小葛忽然就联系不上了。


    “刚回去的那两天,我在忙融资签合同的事宜,陪着投资者在淮市吃喝玩乐,累得够呛,也没来得及找她。后来好不容易抽出空,我立刻去了她的家……


    “她人居然不在,我给她买的好多衣服包,也消失了!


    “老婆已经和我断联了,怎么连小葛也找不到了?我正着急呢,邮箱收到了一封邮件。


    “那封邮件是……是小葛发来的。在邮件里她做了坦白,说她一时冲动,把我老婆给……给杀了。”


    位于审讯椅正上方的,是一盏极为明亮晃眼灯。


    待在这样的光下,难免有种正在接受万众的注目,自己的所有罪行都将无所遁形的感觉。


    在这样的光下坐久了,严秋山冷不防一抬头,便看见前方暗处连潮的脸上出现了影影绰绰的斑点。


    低下头揉了揉眼睛,再睁开眼,他又觉得视网膜上有很多黑斑在飞舞,一时不由心生恍惚,以为自己来到了天国。


    大冬天的,审讯室连空调都没打,明显在折磨人。


    严秋山打了个喷嚏,可脑门上居然出了许多汗。


    就在这忽冷忽热,半梦半醒的状态下,他再次开口道:“我算是看出来了,我这个人的问题,就在于太心软,我不该感情用事,优柔寡断!”


    此话一出,他几乎立刻看到了对面某个年轻刑警眼里的嗤笑,但他并没有对此感到恼怒。


    他只是又叹了一口气,交代道:“现在大部分农村都还挺不错,尤其是江南这一带。


    “可我们当年不一样,那会儿是真穷啊!


    “我以前受的那些苦,我老婆没经历过,不懂,但小葛懂,我跟她就总能说到一块儿去。


    “每次看见小葛,我都会想起过去的自己,也就免不了对她有种同病相怜的感觉。


    “一开始我以为自己对她谈不上喜欢,只是单纯想拉她一把,不想让她再……直到后来那封邮件的出现,我才发现我动了真感情。


    “哎,事已至此,我就跟你们实话实话吧。


    “当年,我之所以拖了很久才报警说老婆失踪,就是因为我一直在犹豫,要不要把小葛畏罪潜逃的事告诉警察。


    “我心里一直清楚,我特别爱我老婆,骨子里的那种爱。她的才华、聪明、果断……这些我全都打心眼里欣赏喜欢。


    “小葛杀了这世上我最爱的人,我本该恨她才对,可我发现自己居然……居然狠不下心送她去坐牢。


    “我意识到自己真的爱上了她。


    “当然,也可能我只是自私吧。我总想着,老婆是回不来了,但小葛如果愿意回来,我还不致是个孤家寡人。


    “现在章嘉衫确实是我名义上的女朋友。但你们也见过她,应该看得出来,她这个人,没什么真心。


    “这世上也只有老婆和小葛是真心对我好了。


    “说实话,我并不愿失去她们中的任何一个。


    “但或许我最爱的终究还是自己。不然15年前我就应该向你们警方检举小葛。


    “说起来还是怪我。小葛是太爱我了才会做出这种事……如果不是我没处理好自己的感情问题,我老婆也不会死。”


    此时严秋山并不知道,警方正在对他进行实时测谎。


    淮市刑侦大队用上了非常先进的X13-VSA AI语音测谎仪,它既能够检测实时的语音,也可以检测录音,更能识别说话者的情绪,准确度高达90%以上。


    如果一个人事先被告知会用到测谎仪,很可能会提前做好心理上的准备,以便蒙骗仪器。


    但严秋山并未被告知这件事。


    这种情况下,测谎仪的准确度就更高了。


    测谎仪的测试结果并不能作为证据。


    不过由于此事跨度15年,很多证据线索都灭失了,测试结果仍能对案情的推理起到重要的参考作用。


    此时此刻,连潮看一眼电脑屏幕,上面清楚地显示:严秋山并未说谎。


    连潮的表情愈发严肃。


    他瞥向前方那个正在被强光照射的颓丧男人,问:“安如韵不知道你和小葛的关系?”


    “不知道。”严秋山摇头,“其他女人,我都没瞒着老婆。她们对我来说无足轻重,即便被老婆赶走,也没什么可惜。


    “但我是真心舍不得小葛。


    “没了我,她怕是又得去卖……所以我对我老婆严防死守,没让她发现我和小葛的关系。”


    “那你还敢让葛君洁去你们公司工作?”


    “灯下黑嘛。这样我老婆反而不会怀疑。


    “我老婆她吧,在工作和学习上,真的非常聪明。但她其实情商差了点,在感情方面的事上比较迟钝。她是真的不知道我和葛君洁的关系。


    “警察同志你们看啊,现在看来,应该是小葛找理由约我老婆去爬山,再把她推下去的吧?


    “我老婆这个人惜命,很谨慎,防备心也很重的。如果她早知道小葛和我的关系,她怎么会和她去爬野山呢?”


    连潮再问:“葛君洁呢?她甘愿和你一起瞒着安如韵?”


    “当然。她最听话了。”


    严秋山道,“她是很老实的那种女人。连队,我很会看人的。我就是看中她单纯好拿捏,才……如果她跟其他那些奔着我钱来的女人一样,我也不会动真心。”


    “她完全没有逼你离婚的意思?”


    “没有。真没有。”


    “她真的不会主动告诉安如韵,你们之间的关系吗?”


    “哎哟连队,别看我年纪在这儿,绿茶这个意思,我也懂的。小葛真不是那种人。她很老实本分得!在KTV当公主的时候,她完全不会讨好客人,业绩从来都是倒数!”


    连潮不由皱紧眉头:“安如韵和葛君洁关系如何?”


    “还可以吧。那一年我们公司不是上了SAP么,小葛也在项目组里,那会儿跟我老婆在工作室有一定的交流。


    “当然啊,看到邮件后,我才发现她们的关系比我想象中还要好一些,居然还能一起去爬山……


    “具体的邮件内容,到时候你们看了,就知道了。”


    电脑软件仍然显示严秋山没有说谎。


    连潮瞥一眼电脑屏幕,这个时候听见耳麦里传来了宋隐的声音:“连队,换个方向问问。”


    连潮朝单向玻璃投出一个询问的眼神。


    下一刻只听宋隐道:“问问他和他老婆……相遇相知的完整爱情故事好了。”


    收回视线,连潮重新看向严秋山。


    他当然已明白过来宋隐这么问的意思,于是便道:“你和你的妻子感情故事,还有日常相处,具体是什么样的?”


    “我说过了呀,我真的很爱她,我——”


    “你和她认识的全过程,你对她的了解,展开说说。”


    “呵呵,警察同志,我给你们讲这么多故事……有没有稿费啊?”


    严秋山嬉皮笑脸的样子,很是惹人反感。


    这会让人觉得,不管他刚才声称爱安如韵,还是爱葛君洁,都全是可笑的谎言。


    可实时测谎软件偏偏显示他没有撒谎。


    再瞥一眼电脑屏幕,连潮厉色道:“回答问题即可。”


    “咳……行,行!连队别急啊,慢慢听我讲吧。


    “我和老婆啊,是通过工作认识的。


    “那时候她刚回国不久,就职于一家外企,靠着能力强,很快就当上了财务经理。


    “有次他们公司要做一个酒店项目,涉及到大量设计和装修的工作。


    “按理说这些交给业务人员就好,作为财务的她不需要管。但她为了防止业务人员舞弊,也为了节约预算,愣是跟着业务一起跑了全程……


    “为了确认一块大理石的采购价格是否合理,她可以去建材市场一家一家地询价。


    “我俩就是那会儿认识的。


    “当时我才刚有自己的建材店,生意只能算凑合,可没想过能做成酒店那种高上大的项目。


    “毕竟那个时候普通老百姓们其实没什么装修需求,大家都穷嘛!我能揽到个还算靠谱的活,已经烧高香了。


    “我还记得,当时我在店里,看着我老婆在我店门口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大夏天的,她满脑门汗,我都怕她中暑,就把她叫进店里喝杯水,吹会儿风扇……


    “然后我和她聊了几句,知道了她在做什么。


    “我的小店当然承接不了她公司的大生意,但我看她一个人女人跑得辛苦,就主动提出可以帮她的忙。


    “我朋友都是做这行的,有我帮她询价,她能省很多事……”


    第48章 丈夫与妻子


    严秋山暂时停顿下来, 要了一杯水,喝完后缓缓道:“这一来二去吧,我们就熟了起来……


    “她那项目完成得漂亮, 为公司省了不少钱, 得到了领导们的高度赞扬。大言不惭的说,我也起到了很大的作用!


    “因为这件事, 她觉得我挺靠谱吧,后来就提议说, 我们一起开公司试试。


    “对了, 那会儿是九几年来着?具体时间我也给忘了……不过我还记得, 那段时间国家出台政策进行了宏观调控,房地产行业低迷, 装修行业也低迷。


    “所以呢, 我当时完全是混日子的想法,根本没想过能靠这行挣大钱。


    “但我老婆有远见啊, 说以后政府一定会大力发展房地产,她觉得自己出来做,会比在公司更有前途。


    “被她说动了后,我们正式展开了合作。


    “很快就到了1998 年, □□颁布了《关于进一步深化住房制度改革加快住房建设的通知》……


    “我至今都记得这份通知的名字!哈,因为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 我们发迹了!


    “我老婆太牛逼了。她应该也觉得我靠谱,学东西快吧。反正我们是真的彼此欣赏, 很快就结婚了……


    “用你们现在年轻人的话来说,我们当初还挺纯爱的。


    “不怕你们笑话,每天晚上,我们都会亲个嘴儿再睡。再忙, 这个流程不能少!


    “想当初我对我老婆也是真好!她痛经很厉害,来例假的是时候都是我照顾。只要她一句话,哪怕正在工地那边忙,我也能风雨无阻地赶回家!


    “平时家务什么的,也都是我干!她不会做饭,连家里酱油用什么牌子都不知道!


    “那些年啊,说我是她的奴隶,都不为过。但我也心甘情愿,无怨无悔。


    “毕竟你们说,上那儿去找那么漂亮,那么聪明,又那么会挣钱的老婆呢?


    “只是后来……”


    严秋山很会溜须拍马,恭维人的话张口就来。


    他一直以来给人的印象,都跟“油嘴滑舌”“嬉皮笑脸”“极不真诚”这种词汇脱不开关系。


    与此同时,他又容易被比他位置低的人盲目恭维。


    他像“国王的新衣”里的那个“国王”,即便把莫奈的画认成是梵高的,他身边的人也只会夸赞:“严总果然慧眼如炬!”


    在某些事上蠢而不自知,他这个人也就显得有些滑稽。


    如此,严秋山确实是实现了财富自由。


    但也是很多人眼里的小丑。


    很多真正有本事的政商人士,都瞧不起他,私下里对他的评价是:“站在时代的风口上猪都能赢,他就是那头猪,是个没读过书的暴发户。”


    不过眼下这一刻,冷白色灯光的映照下,还真有那么短暂的几秒钟,严秋山褪去了那层嬉皮笑脸的小丑外壳。


    他的表情显得有些沧桑落寞,眼神也出现了几分恍然,继而总算呈现出了一种真实感。


    “我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切都变了。


    “我和老婆还在一起工作,在事业上绑定得越来越紧,甚至连架都没怎么吵过……


    “可我们之间的距离,却好像越来越远了。”


    当然,严秋山的这点落寞,也就维持了数秒而已。


    很快他的表情就恢复如常了。


    故态复萌般,他以一个“看我多会用成语,不愧是我啊文化程度真高”的表情,对着连潮“哈哈”一笑:“哎呀,这是不是就叫,‘情深不寿’‘人心难料’‘世事易变’呐?”


    事关找到结发妻子的凶手,严秋山却如此态度,无疑让在场的大部分刑警都感到了不快。


    隔着一扇单面玻璃,宋隐把他的表情尽收眼底,也不免觉得严秋山的表现有些奇怪。


    诚然,严秋山是个小丑。


    但他未必不知道自己是小丑。


    在一些场合,为了活跃气氛,讨好一些人,他甘愿当小丑被他们嘲弄几句,只要能获得切实的利益。


    也即,很多时候,他其实是在有意扮演丑角。


    从这个角度,他刚才故意在警察面前秀成语的行为,完全有可能是刻意为之。


    这只是因为他装小丑装得习惯成自然了。


    亦或是……他就是在故意插科打诨,想借此麻痹警察?


    这个时候,宋隐听到连潮的声音通过耳麦传了过来:“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没有了。你问吧。我听着。另外——”


    宋隐打开笔记本,继续搜索起了蓄量集团的相关信息,“我先来查一查,2009年前后,这家公司到底发生过什么。”


    蓄量集团官网的“大事记”上,并没有写2009年集团遭遇了哪些问题与困境,而尽量都在写正面的成就。


    其中最重要的,就是集团上线了SAP项目。


    官网对此夸赞道:“项目的上线对集团有里程碑式的意义,集团通过这项改革,优先实现了现代化管理的转型,为全国民企做出了良好的示范,是伟大的先驱者……”


    这与目前得到的口供是一致的。


    无论是严秋山本人,作为他秘书和助理的左膀右臂,还是集团的老员工,都曾表示,从2008年下半年开始,到2009年6月失踪,安如韵都在忙这个SAP项目。


    她差不多是在2008年的7月做的肋骨去除手术,出院后马不停蹄投入了这个项目中。


    按章嘉衫的说法,也许早在做肋骨手术的时候,安如韵就想好了要通过自杀的方式离开这个世界。


    如果这个观点成立,安如韵简直像个圣母了——


    即便计划好了要自杀,在正式离开人世前,她也先要为公司、为严秋山,完成这个具有里程碑意义的大项目。


    所谓SAP系统,是一款管理企业资源的软件,涵盖了会计记账、财务管理、人事管理、仓储管理、供应商维护等等。


    针对这些信息,蓄量集团过去依赖手工记录,或者Excel一类的孤立软件,效率低、易错、风险高,企业的管理效率因此受到了严重影响。


    安如韵率领项目组主导上线SAP系统,目的便在于将集团分散的财务、人力、供应链等核心管理功能集成于一体。


    这涉及对公司成立以来,所有历史数据的整理、审核、归类与迁移,工作量不可不谓不大,耗时耗力又耗钱。


    安如韵花费了将近一年的时间才完成,完全合情合理。


    只是这会儿宋隐不免想——


    SAP再重要,终究也只是个办公工具。


    蓄量集团主要还是靠核心业务来存活的。


    安如韵启动这个项目的时候,集团也许还没有遇到麻烦,她做这种大刀阔斧的改革也无可厚非。


    可后来呢?


    后来集团现金流遇到问题,都要面临倒闭了,她没有终止项目,也没有延期项目,而是仍然选择抽调那么多人手,继续坚持把项目完成下去……这真的合理吗?


    抱着这样的疑惑,宋隐关闭了公司官网。


    他搜索起了蓄量集团资金流断裂的原因分析。


    不久后,他看到了某知名财经媒体,于2010年写的一篇专门介绍蓄量集团的报道。


    报道的名字取得挺有意思,叫:《危机?转机?投资失利后的蓄量集团将何去何从》


    写文章的人颇有些像严秋山请来的水军,毕竟文章的主旨就是用力吹捧他,通篇都在夸赞,如果不是他力挽狂澜,蓄量集团会走向倒闭,很多淮市人也会因此失业。


    好在其他方面,文章还算描述得客观清楚,宋隐也就得到了初步想要的答案——


    差不多是从2008年下半年开始,集团将闲置资金用在了其余行业的投资上面。


    大概基于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的风险管控思路,集团找了两家不同的公司。


    第一家公司是专门做资本运营的,名叫鸿雨资本。


    第二家则是做药物研发的,名叫春蕾药业,据说研发了肝癌治疗方面的药物,即将通过审批赚取暴利。


    药物研发的钱确实无法马上得到回报,针对春蕾药业的这部分投资,短期内并没有获得任何收益。


    鸿雨资本倒是为集团赚了不少钱,至少前期一直如此,因此集团后来追加了更多的投资。


    情况是从2008年10月开始急转直下的。


    鸿雨资本拿着蓄量集团的钱投资了一部大制作商业电影,前期金额就超过了3亿。


    可电影在后期制作期间,忽然因为政策原因被叫停了,集团直接赔了个血本无归。


    不仅如此,春蕾制药也紧随其后爆了雷,药物审批被药监局驳回了,所有投资人的钱都打了水漂。


    蓄量集团的现金流因此出现了巨大的问题。


    当时他们正在做一个LOFT的房产项目,前期收取了大量的、来自买房人的首付款甚至全款。


    事实上之前集团做的那些亏本投资,用的就是这些钱。


    现在钱已经花了出去,可房子还在建设中,接下来原材料要钱,工人工资也要钱,一旦付不出钱,正在建设中的项目就会成为一堆烂尾楼。


    文章特别提到,严秋山和安如韵是良心企业家,变卖了大量集团的固定资产,甚至连自己的房产都抵押了出去。


    通过拆东墙补西墙的方式,他们好歹补上了窟窿,没让那些房子烂尾,也没让买了房子的普通老百姓的钱打水漂。


    看完这些信息,宋隐迅速打开记事本,记录了一份完整的时间线——


    2008年7月:安如韵做手术,取掉了两根浮肋。


    2008年8月:安如韵把肋骨摆件交给严秋山。


    与此同时,她组建项目组,开启了SAP大项目。


    也是从这个月开始,集团接连投资了鸿雨资本,和春蕾制药这两家公司。


    2008年10月:鸿雨资本爆雷。


    2008年11月:春蕾制药爆雷。


    接下来时间走到了2009年。


    4月2日:“洁白的雪”给齐杰博客留了第一条评论。


    5月15日:葛君洁辞职。


    5月30日:严秋山去香港出差。


    6月5日:安如韵留下一封邮件后,离家出走。


    6月8日:齐杰的博客开始断更。


    6月9日:安如韵彻底失联。


    6月10日:严秋山出差回到淮市。


    6月15日:严秋山去到葛君洁住处,发现她带着一部分行李消失了,然后他收到了她的认罪邮件。


    7月5日:严秋山报警,称妻子失踪。


    这一系列事件的背后,到底藏着一个怎样的故事?


    “洁白的雪”真的是葛君洁吗?


    再有,严秋山收到过两封邮件,第一封邮件来自妻子安如韵,称自己想休息,想重新审视他们夫妻之间的关系。


    第二封邮件则来自情人葛君洁。这是一封认罪书。


    这两封邮件,真的是安如韵和葛君洁本人发出的?


    如果不是,是谁发出的?凶手?


    把这些时间线来回看了好几遍,宋隐感觉自己抓住了什么,就在这个时候,耳麦再度传来了连潮的声音:


    “我这边差不多了,打算暂时先放严秋山回家。


    “你那边呢?还有想问的吗?”


    宋隐拿起握住麦克风,沉声道:“问他蓄量集团当时投资失利的事。那几次投资,是谁主导的,安如韵还是他自己。”


    审讯室内,连潮听宋隐简单介绍了情况,点点头后,抬眸看向严秋山,问出了这个问题。


    只听严秋山道:“春蕾制药?鸿雨资本?我不知道啊,没听说过这两家公司……


    “诶等等,哦,我想起来了,是,当时就是因为投资这俩卧龙凤雏失利,我们公司现金流才出问题的!


    “谁决定投资的?我老婆啊。她是CFO,财务上的事儿当然她说了算。


    “我怪不怪她?这有什么可怪的。不就是投资失败么。她虽然厉害,但毕竟不是神啊,是人就都有看走眼的时候。


    “再说了,集团能发展起来,都靠她。她之前战略上的眼光很准,之前投资期货什么的,也为集团赚了不少钱……不过是偶尔一次投资失利,那又怎么了?”


    连潮再问:“集团当时面临严重的危机,你们没有考虑裁员,还继续做SAP项目,为什么?”


    严秋山道:“我确实文化程度有限,但道理是懂的。一个企业想要走得长远,得先明白‘社会责任’这四个字怎么写!


    “我和老婆当时一合计,发现还有希望撑下去……那就不能随随便便裁员啊。再说了,那些老员工都是一路跟着我们打拼过来的,没有轻易把人弄走的道理!


    “老实说,当时我们也讨论过要不要暂停项目……


    “那会儿公司人心惶惶风声鹤唳的,有些得力干将听到风声,还真有了想要离开公司的想法,但后来见我们还在继续做SAP,见一切运转如常,也就留了下来……


    “连队,你也是当领导的。你该懂我说的意思吧?我们主要是要稳定军心啊!


    “真到了撑不下去的那一天,再降薪裁员也不迟嘛。”


    连潮与他注视片刻,又问:“这些是你的真实想法?”


    “当然!”严秋山斩钉截铁道。


    “我换个问法吧,”连潮道,“没有冒犯你的意思,但你没有读过书,这是你自己说的。


    “那么我想知道,你刚才说的那些所谓的治理企业、稳定军心的道理,是你自己想出来的……还是安如韵教会你的?”


    “当然是我老婆教我的。”严秋山笑了笑道,“她向来很有主见,很有智慧,不是吗?”


    ·


    这场审问一直持续到晚上8点半才结束。


    收拾好笔记本和电脑,宋隐收到连潮发来的信息:


    【晚上一起吃饭?】


    【关于这案子,我想和你聊几句】


    很快,宋隐拿起手机打字回复:【好】


    连潮再发来:【你选地方?不过最好离市局近一点】


    宋隐:【对面小巷有家夫妻开的小馆子,可以么?】


    宋隐说的当然是他之前常一个人去的夫妻小店。


    连潮随即发来:【没问题。我约了一个人,你把店名发我,我好把位置发过去?】


    手指顿了数秒,宋隐问:【温叙白?】


    连潮:【……不是】


    连潮:【是安如韵的助理,也是她的高中同学】


    宋隐:【明白】


    小巷里的那家夫妻小饭馆的客人本就少,过了饭点更是没有其他人在。


    宋隐先一步到,尽管这里没人,考虑到要谈案子,还是要了唯二的包间之一。


    老板娘见了宋隐,很热情地上前打起了招呼:“最近忙吧?有阵子没来了!”


    “是。”宋隐礼貌地笑了笑,“不过我看案子应该快水落石出了。过两天会轻松一些。”


    “那就好!你们真是太辛苦了!


    “诶宋老师今天要了包厢……不是一个人?”


    “嗯。我领导要来,还会再叫上一个朋友。你让老汪看着多做几个菜吧。”


    “诶,好嘞!”


    老板娘熟练地去饮料柜里拿了一罐苏打水过来,又问,“你说的领导就是新来的大队长吧?他喝什么?”


    “和我一样的苏打水,或者普通的矿泉水就行。”宋隐道,“没事儿,他不讲究。”


    老板娘有些拘谨地搓了搓身上的工作服:“哎呀,那我们还是要多注意一下的。当领导的,一般要求要高一些的吧?


    “再说了,宋老师还是第一次带人来我们这儿吃饭呢,毕竟郑重!要不……我给你们弄点我自己酿的梅子酒?”


    “老板娘不用客气。晚上还要办案,酒就不喝了。”


    这话却是连潮说的了。


    宋隐回过头,看见他从门口走进来:“来了?”


    “来了。”连潮深深看宋隐一眼,这才走进小饭馆,继而跟他去到了小包间。


    连潮来得巧,刚好听到了老板娘话里的关键——


    已经在这里工作四年了,可宋隐来这里吃饭的时候居然从来都是一个人,并没有带过其他朋友或者同事。


    仔细想想,宋隐几乎从来都是独来独往,形单影只。


    连潮昨天才刚检查过他的微信。


    他发现宋隐几乎不和人闲聊,朋友圈也几乎什么都不发任何私人的东西,只偶尔按照单位要求,发一些反诈的科普文章、视频一类的内容而已。


    乍一看,宋隐和谁都能聊到一起去,但其实那都是靠着他的高情商和敏锐度撑起来的。


    也许他根本没打算和任何人真正交心。


    宋隐拖动椅子坐下来,打断了连潮的沉思。


    然后他道:“你特意想办法找到了安如韵的同学,看来你也觉得很有必要再对她这个人做个详细的了解。”


    连潮点点头,坐到了宋隐的身边,又道:“昨晚的会上,你说的很有道理。章嘉衫只见过安如韵一面,对她的评价和其他所有人都不同。


    “到底谁才是对的,受害者的侧写为何矛盾……搞清楚这些,也许案子就破了。”


    第49章 一封认罪书


    这边连潮约了宋隐吃饭。


    那边蒋民也约了乐小冉。


    刚收到微信的时候, 乐小冉余怒未消,本不想赴约,但又不想被误会是在拿乔, 最后还是去了。


    两人约在了一家烤肉店。


    乐小冉到的时候, 蒋民已经帮她烤好了她最爱的五花肉和牛上脑,这会儿正在烤的是蒜泥茄子


    见人来了, 蒋民赶紧起身拉开座椅请她坐下:“小冉,那天我真没有故意对谁不尊重的意思, 我就是……


    “算了, 我也不多解释了。总之我想说, 我回头仔细想了想,我是真的意识到, 我可能真的是对葛君洁有偏见了。


    “我现在确实觉得, 她也许并不是凶手!”


    乐小冉也顾不得跟蒋民争执什么,坐下后迅速用生菜卷了一片五花肉, 再问:“你为什么忽然改了主意?”


    蒋民当即解释道:“你想啊,当年如果严秋山拿着那封认罪邮件检举葛君洁,案子直接就破了!


    “我的意思是,‘洁白的雪’布局严谨, 计划周密,为了达到目的, 可以每天去齐杰的博客留言,坚持了一个多月。


    “如果葛君洁是她, 怎么可能是恋爱脑呢?


    “她怎么会对严秋山生出那么大的信心,认为他绝不会向警方检举自己,以至于敢直接在邮件里直接认罪呢?”


    乐小冉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咽下了混合着生菜的清香与甜辣酱的肥瘦相间的肉:“如果那封邮件不是葛君洁写的, 就只能是凶手为了嫁祸她所写的了——


    “那凶手就只能是严秋山了呀。


    “他当然可能知道葛君洁的账号密码,于是自导自演搞了这么一出。可他有不在场证明诶。难道又是买凶杀人?”


    蒋民颇为严肃:“或者是这样……严秋山和葛君洁是同谋!他们合谋杀了安如韵和齐杰!


    “所有人都说,葛君洁很听话,对严秋山说一不二。搞不好严秋山是主谋,葛君洁是他的杀人工具!


    “为了让自己的不在场证明成立,严秋山去了香港。葛君洁则留在淮市,按照他的指令杀人!


    “事后严秋山再杀了葛君洁灭口,也就彻底掩埋了真相!”


    “这种情况下,葛君洁就不是畏罪潜逃,而是也死在了当年!只不过尸体还没被找到!”


    “嗯……你现在说的,确实是一种可能。虽然具体的动机还不清楚,但所有人中,就只有严秋山的嫌疑最大了。”


    乐小冉再拿起一片生菜,“可我不能理解的是,实时测谎软件一直都显示,他没有说谎。”


    蒋民当即道:“事情已经过去了15年,也许这些年,他每天每夜,都在自我洗脑,以至于自己都信了那些谎言。”


    “也对。演练了15年……是可能骗过测谎软件的。”


    乐小冉简直头疼了,接下来她没有再和蒋民聊案子,两个人都专心吃起了肉。


    抓紧机会大口吃肉,才能把损耗掉的脑细胞给补回来。


    等吃完饭,两人对着坐消化发呆了半小时,乐小冉想起什么,喝一口可乐,再问道:“对了,差点忘了……其他方面的嫌疑人呢?不


    “是说安如韵在商场上有个仇人吗?后续怎么样了?这事儿是你在跟,还是郭安全?”


    乐小冉口里的“仇人”,指的是一个名叫任凯的人。


    安如韵和严秋山早年确实树敌不少。


    在一起土地收购案上,任凯的公司中标了一块土地,严、安夫妇却找关系在环保上做了文章,以“污染物浓度超标”一类的原因,让那块地没能通过审批,没能开成工厂。


    任凯后来只能低价把土地转给了严、安二人,为此他恨透了这对夫妻。


    可蒋民今天上午找上任凯,对他做了问询,并没有发现他有明显的嫌疑。


    他当时人不在淮市,这且不说,如果他是凶手,为什么只杀安如韵,不杀严秋山?


    死者齐杰更是与他八竿子打不着。


    诚然,凶手杀安如韵的时候,齐杰恰好在场,凶手只能一并把他杀掉,这确实是一种可能。


    然而现在的凶手明显是“洁白的雪”,杀齐杰这件事,应该是蓄谋已久,而非临时起意,这种可能也就暂时排除了。


    “这事儿是我跟的。你说的那个仇人叫任凯,我查过了,没觉得他有嫌疑。”


    蒋民挠了挠头发,叹了一口气,“除了任凯,其他人我们也还在排查。不过你想啊,如果凶手是安如韵在商场的仇人,这就意味着葛君洁失踪了15年,不是因为畏罪潜逃,而应该也死在了09年。


    “可什么样的仇人,会对安如韵、葛君洁、齐杰这三人,同时抱有深仇大恨呢?


    “根本就找不出这样一个人啊!


    “说实话,我觉得这起案子吧……本应该不算复杂的。


    “虽然已经时隔15年,虽然安如韵的社会关系排查起来确实不容易,但齐杰的关系网非常简单啊!


    “从齐杰那里入手,按理应该容易找到凶手才对。


    “可把他电脑手机翻了个遍,除了‘洁白的雪’指向葛君洁外,竟找不出任何其他线索……这也太奇怪了!”


    乐小冉接不出话来,于是低头默默喝起了可乐。


    半晌后,蒋民不由瞥她一眼:“你还是换种饮料吧,又是烤肉又是这种饮料……别年纪轻轻不把健康当回事!”


    乐小冉正欲反驳,手机忽然一震。


    那是郭安全在群里发来了消息。


    审讯结束后,他和胡大庆跟着严秋山去了一趟的办公室,从他电脑上找出了那封,据说是葛君洁亲自发给他的认罪书。


    完成证据的固化与拷贝后,郭安全把邮件内容通过截图的方式发到了工作群里。


    乐小冉当即叫来服务员收拾桌子。


    之后她立刻拿出笔记本电脑,打开了那封认罪书,和蒋民一起仔细看了起来:


    “严哥,我知道你现在一定有很多困惑,为什么我失踪了,安总也失踪了。


    “现在我向你坦白,是我犯错了,我犯了弥天大错。


    “还记得吗?去年情人节的时候,你送了我一条好漂亮的黄金项链。可后来上班的时候我却发现,安总居然也戴了同样的项链。


    “你放心,我很懂事,怕安总发现端倪,马上就把项链取下来了。但也因为这件事,我意识到,每次过节日你需要挑选礼物的时候,都会挑选一模一样的两份。于是我开始疯狂地嫉妒起了安总。


    “我知道我不该嫉妒,我哪有资格嫉妒那样优秀的安总?


    “我也一直说服自己,不要有这样不好的想法。可我根本无法控制住自己。想来,我实在是爱惨了你吧。


    “前段时间,一次我去超市买东西,意外偶遇了安总。她那会儿应该是忙完了SAP的项目,处在休假的状态,对吧?


    “我是以生病的理由辞职的,所以在看到我后,她还主动问起我的身体怎么样了,看起来是真的很关心我。


    “当时我回答说,自己恢复得还不错,近日有出门散心的打算。我之所以那么说,是免得她叫我回去继续上班。我实在是不想再去你们蓄量集团上班了。


    “可我没想到的是,听完我的回答,安总居然说自己正好无聊,主动提议我和她一起去凤芒山。


    “从前和一个同事闲聊时,我听她说起过,凤芒山那边有大片没有开发的山区,非常险要,很容易迷路。


    “不久前她就在‘迷失岭’走丢了,要不是救援队及时赶到,她很可能就死在了那里。


    “在超市听到安总提到凤芒山,我难免就想到了同事讲述过的那段经历。


    “忽然之间,我就像中蛊了似的,不受控制地生出了一个邪恶的念头——


    “要是安总能在凤芒山迷路就好了。


    “她要是回不来,那就更好了。


    “我发誓,最初这个念头只是在脑中一闪而过。我很快就把它压了下去。但后来我越想把它压下去,它却反而越清晰,渐渐地就变成了我的一块心病。


    “我开始夜不能寐,痛苦万分,好像非得把这个念头变成现实,身心才能得到治愈。


    “严总请你相信,我当时真的像是中邪了,我根本无法控制这些阴暗念头的滋生!


    “不过我看了很多心理学书籍,还念了一段时间的佛经,总算把它们压制住了。于是我答应了陪安总去凤芒山。


    “请你相信,刚开始我什么都没打算做。只是,路上与安总聊了几句后,我心里的那只魔鬼,居然又冒了头。


    “只因安总对我说,我工作做得不错,身体如果调养好了,随时可以回去。


    “可我根本不想回去啊!!!


    “严总,我不想再面对她了!我是真的难以忍受了!


    “如果看不到安总,也就算了。或者每天少看她一点,也就算了。可不行。随着我工作越来越出色,她亲自交给我的工作,竟也越来越多。


    “有好几次,我跟她处在同一个会议室,看着她闪闪发亮,统领全局,工作能力强,人又漂亮的样子,我都忍不住心生一种破坏欲。


    “我好想冲过去告诉她,你根本没有看起来这么光鲜亮丽,你引以为傲的老公早就爱上我了!


    “我要让她知道,她只是我的手下败将!我不准她那么得意!


    “可我也只能想想而已,我什么都不能说。


    “因为我知道你很珍惜她,也很感谢她。


    “你奋斗了这么久才得到这一切,正是该春风得意的时候,让你落入离婚分家产、被人嘲笑的境地,我怎么忍心?


    “我不忍心看你难过,也不想让你沦为其他人嘴里的谈资。尤其那个时候集团还遇到了巨大的危机。我怎么能那么不懂事,让你后院起火?


    “严总你知道的,我那么爱你,我最不想看你为难。所以,无论我再痛苦,我都要忍住。我拼命这样告诉自己!


    “刚开始我真的忍住了,始终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


    “可是忍到后来,我几乎一看到安总的脸,就忍不住想要呕吐。我真的太难过了。


    “严总,没有侮辱安总的意思,并不是她这个人让我恶心。实在是面对她时,我的压力太大了,我忍得太辛苦了。


    “我实在无法再在她面前伪装下去,这才不得不辞了职。”


    “所以你看,她让我回集团上班,我怎么可能愿意回去呢?我怎么可能回去继续面对她,给自己找罪受呢?


    “严总,我实在是受不了了!


    “其实辞职那会儿,我都想求严总你放过我了。爱上你,这实在是一件太痛苦、也太辛苦的事,已经远超我所能承受的极限……可我又似乎忘不掉你。


    “不然你来教教我吧,我该怎么才能忘掉你?


    “严总,我快被逼疯了。我真的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我简直像是中邪了……


    “6月9日,我和安总爬到一处悬崖的时候,听她说起自己如何有能力,和你的感情如何好,我真的好生气。


    “魔鬼再次操控了我,可我刚开始还是竭力忍耐了,没让它得逞,没真的想对安总做什么。


    “直到后来,安总忽然说,你们的结婚纪念日要到了……你知道她还说了什么吗?


    “她居然说,我反正没事儿干,如果缺钱的话,干脆去当你们结婚纪念日的party的策划师,她会给我丰厚的酬劳。


    “我那么爱你,却被你的妻子提出这种要求……你知道我有多难过吗?


    “我难过到了极限,也忍到了极限!


    “安总对我发出的邀请,就像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我大概彻底是疯了……总之,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把她推下去了……


    “严总,这是我的认罪书,但也是我对你的告白书,看到它,你该知道我有多爱你了吧?


    “如果你怪我,也没关系的。我知道我罪无可恕。你可以把这封信交给警方。


    “无论如何,我都爱你一如最初。”


    ·


    另一边,夫妻小饭馆的包厢内。


    被问询者尚未到来。


    于是连潮和宋隐也在第一时间内看了这份“认罪书”。


    宋隐尝试着代入严秋山,认真将邮件的内容读了好几遍,然后发现了一件很有趣的事——


    邮件的字字句句确实在认罪,但同时也在说“我爱你”。


    此外,写邮件的人明显试图推卸责任,意在告诉严秋山:“我杀安总,是因为我痛苦。


    “可我之所以痛苦,是因为我爱你。


    “你非要让我与安如韵一起工作,让我承受了太大的压力,这才导致了一切悲剧的发生。”


    这封认罪书实在太具有情感煽动性了。


    它的目的绝不在于认罪。


    而在于让看到信的人不忍心揭发这件事。


    写这封信的人,不需要让看信的严秋山一直不报警。


    他但凡犹豫纠结几天,也就够了。


    等他冷静下来,他会意识到,如果将一切全盘托出,他在警察眼里也有共犯的嫌疑。


    毕竟凶手是他的情人。


    就算警察查清楚一切后,会还他真相。


    可那个时候正逢蓄量集团濒临破绽,继续他挽救的关键时期,如果他染上杀妻嫌疑,谈好的融资、政府帮忙组的盘子、愿意伸出援手的商场上的友人……全都会在舆论压力下离他远去。


    他毕生的心血,也将彻底付之一炬。


    所以写信的人算准了,严秋山绝不会将这封信交给警察。


    看完信,宋隐第一时刻,就想到了“洁白的雪”在齐杰的博客里留下的那些评论。


    二者的文风有相似之处,都具有强烈的情感煽动性。


    所以……这封邮件应该也是“洁白的雪”写的。


    可话又说回来,“洁白的雪”就是葛君洁吗?


    不应该是。


    连潮拿起手机,在微信群里问郭安全:


    【审讯的时候,严秋山说他是6月15日出差回到了淮市,在此之前还收到了葛君洁发的短信。他记得过于清楚了。这个疑点你们一并落实了吗?】


    郭安全很快回复:


    【落实了。严秋山这个人挺“情圣”,不仅老婆的东西都没删,情人的也没有】


    【经查,他确实是2009年6月15日回的淮市,而在前一天的6月14日,葛君洁确实给他发过短信】


    【按严秋山的意思,6月14日这一天,他还和葛君洁通过话,而他之所以对自己回淮市的时间记得清楚,是因为6月15日,本该是他和安如韵的结婚纪念日】


    连潮:【所以,葛君洁是6月14日消失的?】


    郭安全:【是。安如韵和齐杰应该都是6月9日死的,葛君洁如果也死了,很可能是6月14日死的。但如果她是凶手,那她就是在这天之后彻底跑路了】


    【现在怎么说?大家有什么脑洞吗?我感觉这“认罪书”写得还挺真的】


    胡大庆:【其实仔细想想,现在证据链都基本完善了。诱导齐杰去凤芒山的“洁白的雪”的身份信息,查出来就是葛君洁。她还给严秋山发了认罪书。事实好像很清楚了】


    【我师父不在这个群,那我说句实话,如果换做以前淮市的刑侦大队,完全可以根据现在得到的证据结案了!】


    过了一会儿,蒋民赶紧做出补充道:【确实还不能草率结案,我和小冉刚也讨论了一下,不能完全排除的一种可能——葛君洁只是真凶之一】


    【搞不好主谋是严秋山,他让葛君洁杀了安如韵、齐杰,最后再杀了葛君洁】


    乐小冉附和道:【唯一没有搞清楚的,就是动机了。我感觉杀了这三个人,对严秋山来说没有什么好处】


    【金钱、爱情,他什么也没得到,只能勉强往他心理扭曲阴暗上面去猜,但他其实并不像这样的人。他是生命力很强,感觉放什么环境都能活下去的那种人。他心态很健康】


    连潮和宋隐的手机接连震动个不停。


    那是因为群里大家正讨论得热闹。


    片刻之后,浏览完下属们的讨论,连潮打字道:


    【先不管凶手到底是谁,不管动机,也暂不讨论葛君洁是否还活着,单就案发现场和尸体的情况,大家还有没有别的想法?】


    【时隔15年,该破坏的痕迹都已经破坏了,无法完成案发现场重建,不过还可以据此展开合理的联想】


    【齐杰身上没有任何伤痕,安如韵的肋骨却有刀伤,对此大家有什么想法吗?】


    率先回复的是乐小冉:【也许凶手带了有毒的食物,抵达悬崖边后,以野炊的名义,给了安如韵和齐杰】


    【按目前理化检验结果来看,那种毒物是降解性高的、立即致死的毒药,比如氰化物】


    【既然是这样,毒发效果会很快,很可能齐杰吃得快了些,马上就有了症状。安如韵是个高知,很聪明,当场看出不对,于是立刻了放下食物。凶手见状,当断则断,赶紧捅了她一刀,也就在她的肋骨处留下了伤痕】


    蒋民附和道:【同意。这也再次说明了一件事。凶手杀齐杰,就是蓄谋已久,绝不是偶然为之】


    菜陆续上齐,连潮也暂时没回复了。


    他看向宋隐:“宋老师怎么看?”


    宋隐把微信群里的消息再看了一遍,这才放下手机:“我觉得这案子里的巧合实在太多了。”


    连潮问他:“巧合?你指的是什么样的巧合?”


    “对了,连队,关于安如韵和葛君洁的基本信息——”


    宋隐话音未落,包厢门已被叩响。


    连潮起身走上前打开门:“你好。”


    宋隐身后门口的方向,随即传来一个女声:“你好连队。我是戴妍妍。安总从前的助理,也当过她的同学。”


    第50章 访旧半为鬼


    戴妍妍是安如韵的高中同学, 也算是她唯一的朋友。


    她嫁给了一个外国人,跟着移民到了澳洲,去年那外国人死了, 她才又回到了淮市。


    从安如韵某位秘书的口中了解到这个情况后, 得知戴妍妍人就在淮市,连潮当即联系了她。


    戴妍妍已经50岁了, 有着一头掺杂着白发的短发,穿着宽松的运动衣, 看起来很精神, 也很健气。


    她额头铺着一层薄汗, 一边笑着坐下,一边道:“收到连队消息的时候, 我就在3公里外的公园里打太极呢, 想着干脆走过来,就当锻炼了。我是不是来迟了?对不住啊!”


    连潮为她倒上一杯热水:“劳烦你跑这一趟。安如韵的情况, 你都已经听说了吧?”


    “谢谢啊。”戴妍妍接过水,浅叹了一口气,“听说了。哎,年纪大了就是这样啊——‘访旧半为鬼’!


    “这么久都没有安总的消息, 我是想过,她应该已经去世了, 不过亲耳听到后……心里还是挺唏嘘的。”


    “你和她是很好的朋友?”


    “应该还不错吧!”


    “我听刘秘书说,安如韵没什么朋友。商场上的那些不算, 都是利益绑定的关系。私下里,她就只和你的交情比较深。几乎可以说,你是她唯一的朋友?”


    “这、这样吗?我倒是没听她这样说起过……”


    戴妍妍道,“不过吧, 我也能想象得到为什么会这样。确实,上学那会儿,安总就经常被孤立。


    “主要是她成绩太好,人又不圆滑,招人嫉妒嘛!我心大,被她怼了也不生气,可能就这样被她当成了朋友。


    “不过我以为工作之后,她转变了,当老总的人,朋友肯定多啊。没想到她还是和其他人处不来?”


    有时候人与人之间会出现一种微妙的共生关系,校园时期尤其如此——


    看起来天上地下的两个人,却能成为朋友。


    这是因为天上的那个人,可以享受地上那个人的吹捧,地上那个则能沾天上那人的光,跟着耀武扬威。


    安如韵和戴妍妍的情况就与这有点。


    戴妍妍是成绩不好,人群中最不起眼的那个。


    可由于她和安如韵关系还不错,老师会多关心她几句,同学们也会多看她几眼。


    她成了所有人眼里的那个“年纪第一却性格古怪的安如韵的唯一一个好朋友”,总算在同学老师那里拥有了姓名。


    刚开始戴妍妍的成绩不太好。


    在她那个年代,上大学的人很少。


    她也根本没想过要上大学。在她看来,如果能顺利从高中毕业,那她已经是高学历人士了。


    可安如韵会逼迫她学习,甚至每天早上5点半都会准时叫她起床,然后领着她风雨无阻地晨跑、背单词。


    后来安如韵如愿考上了临省的重点大学。


    戴妍妍虽然没有进入同样的大学,不过与安如韵考在了一个城市,因此大学期间两人也经常见面。


    安如韵跟自己的另外几个室友不太熟,戴妍妍性格开朗大方,为人也幽默好相处,倒是和她们都处成了好朋友。


    “上了大学啊,她也没变。你知道她室友怎么形容她吗?说她是个机器人!


    “你们知不知道有多夸张,整个大学期间啊,她还是雷打不动地每天早上5点半,就会起床背单、刷题、看论文,没课的时候一定会去图书馆。


    “她谈了个男朋友,两人本来约好一起去美国。后来她的男朋友没申请到好学校,不想去了,还想让她也留下,或者两人谈异国恋也行,她却果断分了手,一分钟都没犹豫!


    “这个故事挺精彩,她和她男朋友是打电话聊的这件事。


    “那个时候,每层宿舍楼,都有一个公共电话间,当时不止她们宿舍的人,听到风声后,其他宿舍的也都去吃瓜了。


    “好家伙,每个人都说,她男朋友上一秒刚说完没拿到offer,下一秒她就直接提了分手!


    “我从小就叫她安总,因为我当时就知道她能当老总!


    “她有后来的成就,我一点都不嫉妒,那是她应得的嘛。她真的太努力了。而且人家从小就目标明确,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并一直在向着目标前进!”害,可不像我,活到50岁了还浑浑噩噩,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干嘛!哈哈……


    “要我说呢,她唯一的毛病就是太认真太轴了。她简直都有点强迫症……


    “我吧,当时家里遇到点困难,急于用钱,她应该是觉得我人靠谱,信得过我,就把我弄去当她的助理了。


    “可我这大大咧咧的性格,真受不了她在工作室的的龟毛和挑剔……再让她真当我的老总,那我俩友谊肯定会破裂!


    “后来我就说,算了,还是和她退回到单纯的朋友关系比较好,就辞职了。


    “当然,她也挺关照我,介绍了我去别的公司,不过我也干不长远,后来嫁了人又跑澳洲去了,就这么混了过来……但我也挺开心的,呵呵。人生嘛,怎么过不是过呢?”


    听到这里,连潮不免和宋隐对视一眼,再问戴妍妍:“她有向你提到过严秋山吗?”


    “提过,她一直觉得老严人很不错。”戴妍妍道,“老严确实也不错的。当年安总是怎么决定和老严结婚的来着……


    “哦,我想起来了,本来他们只是事业伙伴。安总觉得他人聪明靠谱,找了他一起创业,那会儿并没有别的想法。


    “但后来创业关键期吧,她的父母接连病倒了,她焦头烂额的,老严不仅在工作上没掉链子,还在医院帮她把父母照顾得很好,端屎端尿的,毫无怨言。


    “后来老俩口还是去世了,就连他们去世的事,都是老严通知安总的。葬礼什么的,也是他一手安排的。


    “我去医院探望过老俩口,他们对老严赞不绝口!他们还跟我说啊,别家的女儿都是小棉袄,但安总跟没感情似的,幸好他们遇到了老严,老严把他们照顾得无微不至,是普通护工比不了的,是他们临终前唯一的宽慰。


    “也是因为这件事吧,安总决定和老严结婚。


    “对了,她当时对我说过一句话——


    “老严这个人,底色还是很善良的。她觉得她得找个善良忠厚靠得住的人当老公。万一她以后老了病了,像她父母那样下不了床,她相信老严能把她照顾得很好。”


    戴妍妍的话,倒是与祝文集等人对严秋山的描述一致。


    人性是复杂的,他在感情上确实很渣,但下属缺钱买房,他会马上掏钱;创业伙伴父母病重,他能毫无怨言地照顾;集团资金流断裂,他可以抵押自己的房子,也绝不让普通老百姓血本无归,不让手里的项目成为烂尾楼……


    事实上也正是因为他人品过硬,蓄量集团濒临破产时,有很多曾受过他恩惠的人愿意出手相助。


    这样的人,确实不像杀人凶手。


    测谎软件也显示他没有撒谎。


    可那么多巧合是哪里来的?


    为什么安如韵死的时候,他偏偏不在?


    或者换个角度思考。


    严秋山如果是凶手,他当然可能故意为之。


    正如蒋民和乐小冉推理的那样,作为主谋的他,为了给自己制造不在场证明,会让其他人动手,比如葛君洁。


    但如果他不是凶手呢?


    如果严秋山不是凶手,也不是凶杀案的参与人,对一切全然不知情,案发时他却又偏偏不在,那他就只能是被安排了。


    ——有人在那个时间,故意安排他离开淮市去了香港。


    这个人是谁?


    答案似乎显而易见了。


    难道她就是凶手?


    如果她是凶手……


    很多原本说不通的事情,也就全都说通了。


    今天旁听完针对严秋山的审讯,宋隐就猜到了什么。


    现在他的猜测似乎正在一点点得到验证。


    真相总算透出云雾,变得清晰起来。


    宋隐下意识坐直了身体,不过暂时没说话。


    只听连潮再问戴妍妍:“安如韵从来没有抱怨过严秋山吗?难道她对他没有过任何不满?”


    “两夫妻过日子,不可能完全没矛盾,我猜啊,安总肯定对老严是有过不满的,不过我没听她说起过。”


    戴妍妍迟疑了一下,又道,“老严干的那些沾花惹草的事儿,我也听说过。不过安总那个人,自尊心高得很,她不说,我也不好问……很多时候她就像个闷葫芦。


    “有的人光说不做,安总则是光做不说,她永远是闷声干大事儿的那种人。有时候你还没察觉到端倪,她都已经把事儿办成了。这种人怎么可能不成功呢?


    “哎呀不好意思,扯远了。


    “说回她对老严的意见是吧……


    “我估计她不在意老严的风流韵事。当初她亲口说的嘛,她就是看中老严这个人很合适当伴侣,事业上生活上都合适!


    “怎么说呢,我感觉吧,她对未来的丈夫,是早就有一个预设的。她一直是会制定目标,并严格执行计划,坚定不移地向着目标执行的那种人。


    “不仅工作中这样,她选丈夫也是这样的。


    “她很早就想好了未来要找个什么样的丈夫。男人大多花心,她倒是做好了心理准备,没有把这一点列入要求之中。至于外貌身高这种没什么用的特质,也不是她看中的。


    “她列下了一二三四点要求,都是跟性格人品有关的,老严这人虽然也有很多毛病,但偏偏符合她的要求,就像是为她量身定制的一样。


    “总而言之呢,安总和老严结婚,主要是觉得他合适,符合她的人生规划,但她未必多爱他。”


    连潮声音一沉,问:“在你看来,安如韵会自杀吗?”


    “自杀?”戴妍妍像是听到什么笑话,“哈哈”一笑才道,“谁自杀,她都不可能自杀啊!


    “从小到大,她都最坚定了,她的意志不要太强大,怎么可能自杀?


    “成为人上人。这是她从小到大的目标。


    “她就像机器人一样,制定目标,分解计划,一步步完成……其实我感觉她和老严挺配的。老严一看也是那种很能折腾,很擅长在逆境中存活的人!什么锅配什么盖嘛!”


    ·


    这顿饭结束,已是11点。


    连潮先将戴妍妍送走,然后与宋隐一起散步回市局。


    路上宋隐举着手机,又在看严秋山收到的那封“认罪书”。


    一辆车从前方主干道飞驰而过。


    连潮一把从宋隐手里将手机抽走:“路上别看手机。”


    “好。”宋隐点点头,没有反驳,看起来听话得不得了。


    连潮多看了他几眼才问:“你怎么看那封邮件?”


    宋隐当即道:“那封邮件的目的并不在于认罪。你看,信上关于齐杰的半个字都没有提到。


    “写信的人无疑就是凶手,她蓄谋已久,将杀人计划布局得非常周密,并且执行力很强,每一步都严格按计划走——”


    宋隐的话暂停了下来。


    而后连潮声音一沉,接过他的话道:“布局精密,行事严禁,喜欢制定计划,并一定会严格执行计划……


    “这其实反而是安如韵的侧写。


    “所以,写‘认罪书’的人是安如韵。事实上,‘洁白的雪’,也应该是安如韵才对。”


    “对。我就是这么认为的。”宋隐道,“这样一切就能说通了。设计整个计划的人,一直都是安如韵。


    “所以,真正的杀人凶手,其实就是安如韵。”


    连潮的脸逐渐变得严肃:“我现在知道你说的巧合多是什么意思了。我忽然又想起一个关键——”


    “什么关键?”


    “身高。女性骸骨的身高还原出来是1米65?”


    “是。安如韵的身高就是1米65。”


    “可葛君洁的身高也是1米65。”


    “对,不仅是这样,葛君洁的年龄也和安如韵差不多。”


    沉默了一会儿,连潮道:“严秋山的原配和情人,身高年龄恰好差不多。两具躺在悬崖底下的骸骨,其他部位尚且完整,可偏偏颅骨恰好损坏得厉害,以至于无法做颅骨复原……


    “这些巧合,其实都是凶手促成的。”


    两人穿过夜晚的街道,走到了市局的门口。


    连潮再道:“还有别的巧合。一共有三个‘失踪者’,居然有两个都社会关系薄弱。


    “葛君洁无父无母,也没有任何亲朋好友,她的故事只有严秋山,以及他的两位左膀右臂能提供。


    “齐杰的情况,更是只有章嘉衫才清楚。”


    “嗯,现在我们知道原因了。凶手正是因为他们身上的这些特质,才为他们量身制定了整个杀人计划。”


    宋隐接过话,不由浅叹了一口气。


    他微微抬起双目望了一眼苍穹。


    夜幕中的点点繁星就这样全都落入了他的双眸。


    抬脚迈进市局的大铁门,宋隐再道:“安如韵和齐杰失踪的时候,严秋山恰好去了香港。谁能差遣作为董事长的严秋山?只能是安如韵。


    “最后,为什么恰好是那一年,蓄量集团接连投资失败,以至于现金流断裂濒临破产?


    “不出意外,这应该也是安如韵设计的。”


    不知不觉间,宋隐顿下脚步,皱起眉道:“说起来要怪我。她的计划里本应有一个非常明显的漏洞。是我疏忽了。”


    连潮跟着停下脚步,继而看向宋隐:“漏洞?你是指——”


    “如果这个漏洞切实存在,也就可以反过来印证,我们今晚的这些推测都是成立的。”


    宋隐转身走向自己办公室所在的大楼,“那些物证还在理化实验室。你跟我来就知道了。”


    片刻后,宋隐和连潮进入理化实验室。


    这里暂存着许多物证,基本都是跟安如韵相关的。甚至从她家取到的每一根头发,都做了单独的编号。


    宋隐打开柜子,一个物证袋接一个地仔细看着。


    当初提取头发DNA的工作,并不是他亲手做的。


    想来,如果他当时亲自做了这件事,应该就会发现真正的关键性疑点,而不至拖到现在。


    不久后,宋隐拿起一个物证袋,瞥见上面贴纸的字样后,他的心脏微微一沉——


    果然如此。


    连潮跟着走了过来,看到了宋隐手里的物证袋。


    只见那里面放着的仅仅是一根头发。


    连潮当即问:“这是成功提取到了DNA的那根头发?”


    “是。”宋隐给连潮展示起物证袋上的贴纸,上面写清楚了物证的来源——红色锦囊。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凝。


    按严秋山的说法,那个红色锦囊是许多年前,他和安如韵在结婚纪念日的仪式上制作的。


    他曾亲手剪下安如韵的头发,放进这枚锦囊中。


    连潮的心脏也随之一沉,立刻明白了关键所在。


    按目前最新的刑侦实践,已实现从单根无毛囊头发中成功提取到DNA的案例。


    但这要求头发脱落的时间不超过72小时。


    因此,想要从存放了15年的头发中提取到DNA,这根头发一定要有毛囊才行。


    如果提取到安如韵DNA的头发来自梳子,没什么问题,毕竟人梳头用力的时候,是可能连带发根的毛囊一起梳下来的。


    之后梳子一直封存在柜子里,尽管已经过了15年,也有一定的概率检测出DNA。


    可这锦囊里的头发,是严秋山用剪刀剪下来的,它们怎么可能存在毛囊,以至于能被提取到DNA呢?


    事实上,从安如韵的家里带回来的衣服、化妆品、梳子等等物品上,均没有找到任何能提取出DNA的人体检材。


    除了这个红色锦囊。


    这些事实都在说明——


    安如韵的所有私人物品,都被特意清扫处理过。


    至于红色锦囊里的头发,则是伪造的。


    目的是为了给警方提供虚假的DNA信息。


    到这一刻,安如韵为什么居然要做肋骨去除手术,总算得到了真正合理的解释。


    此外,女性骸骨上的那两根缺失的肋骨,也根本不是在手术中摘掉的,而是在死后才被人弄掉的。


    也因此,它肋骨上的那道刀伤,并不是凶手在用刀杀她时偶然留下的——


    这分明是凶手在杀死她之后,划开她的胸膛,切下她的两根肋骨时,不小心留下的!


    这次还真差点被凶手骗了。


    宋隐微微歪了下头,抬手按向自己那有些僵硬的后颈,然后他张开口,轻轻呼出了一口气:


    “怪不得这次一直找不到有合适动机的嫌疑人。死人才不会有杀人动机。”

【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