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一场绑架案


    不久后, 淮市迎来了今冬的第二场雪。


    雪是小雪,飘下来落上宋隐的双肩,就瞬间化作了水珠滚下。


    这会儿是早上9点半。


    宋隐穿着一身大衣, 来到了临津市的东巷体育馆。


    他是昨日来的临津, 省厅在人民医院新建了一个法医刑事技术相关的研究基地,宋隐是来参加会议的。


    便是在会议结束后, 他接到了温叙白的电话,两人随即约好今天在体育馆见面。


    脱下外套, 宋隐走进更衣室, 遇到了刚换好一身运动装的温叙白。


    两人寒暄几句, 宋隐换好衣服,去到羽毛球场馆, 与温叙白一人拎着一个球拍, 分别站在了球网的两边。


    “我们这种长期伏案工作的,颈椎很容易有问题, 必须要经常打打羽毛球才行。”


    温叙白举起球拍和球,做了一个标准的发球准备动作,“来吧,咱俩好好比一场。还是跟你打球有意思。”


    “真的么?”宋隐似乎有些惊讶。


    “当然。怎么这么问?”


    “毕竟你每次都输给我。”


    “……行, 一点没变,还是那个嘴毒的宋宋。”温叙白倒是笑了, “试试吧,好几年没和你打过了。”


    很快, 一轮三局两胜制的比赛结束。


    宋隐果然又赢了。


    温叙白拎着两罐苏打水过来,两人一起去到了场馆旁边的座椅上暂做休息。


    “等会儿再比一次。”温叙白像是颇为不服。


    “没问题。”宋隐从他手里接过苏打水,打开后喝了一口,“谢谢。话说回来……”


    “嗯?怎么?”


    “其实你没必要上赶着找虐。”


    “……”


    宋隐这张嘴可真是太毒了。


    下一刻只听他又道:“你之所以叫我来打羽毛球, 应该是有什么话想和我说?”


    宋隐可真敏锐。


    不过他越敏锐,反而意味着他的问题越大。


    温叙白侧眸看向宋隐,他目带几分考究,看起来却是一副人畜无害笑面虎的模样。


    然后他避重就轻道:“诶我说,那天连潮在的时候,你说话可没这么毒。”


    “哦。”宋隐喝着苏打水淡淡道,“毕竟那是我领导,在他面前多少要做做样子。”


    温叙白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连潮一直是风云人物。人长得帅就算了,篮球还打得好。读研究生那会儿,他常代表学院打校内比赛,诶,那时候给他送矿泉水的师弟师妹里,有你一个没有?”


    闻言,宋隐眉梢一挑,有些出人意料地答出一句:“你也觉得我喜欢他?”


    温叙白几乎一愣,片刻后才道:“‘也’?还有谁这样认为?并且也这样当面问过你不成?”


    “嗯。这个人就是连潮他自己。”


    宋隐的语气颇为轻描淡写。


    温叙白却仿佛一下子严肃了:“你们聊过这些?”


    “嗯。”


    “然后呢?”


    “没有然后。”


    “……你可别告诉我,你被他发了好人卡。”


    “也许吧。不过我并没有当着他的面承认什么。”


    “承认?宋宋,这个词你用得很有意思。”


    “……”


    “所以你就是喜欢他,只是不愿承认?什么时候发生的?大学期间?你实习那会儿我就发现了,你总是打听连潮的消息,对他保持着密切的关注。”


    温叙白的语气几乎有些咄咄逼人。


    这并不像他平时的讲话风格。


    宋隐勾了勾嘴角,再喝一口苏打水:“怎么?觉得我是恋爱脑?”


    温叙白的声音沉了下去:“不。恰恰相反。正因为我觉得你不是恋爱脑,才多问了这么几句。”


    羽毛球场馆的灯光亮得像雪。


    宋隐的一张脸也白得向雪。


    他忽然转过头,目光盯住了温叙白。


    他的那双眼睛极为漂亮,一对漆黑的瞳仁就像是蒙着一层雾,极具神秘性,因此而惑人心神。


    “嗯,我知道你不是爱打探八卦的人。不用再试探我。想问什么,你直接问吧。”


    触及这双眼睛,温叙白总算收起面上的所有笑意。


    然后他问宋隐:“我记得你玩过一款游戏,没记错的话叫《仙之逆旅》,是吗?”


    “对。不过已经很久没玩了。怎么?”


    2016年发生了很多事。


    7月,连潮的父母遭遇车祸。


    5月,“雨夜杀人魔”被击毙。


    至于3月,是宋隐的父亲被杀的时间。


    事实上这一年还发生了一件非比寻常的事——


    正在读大三的连潮,和大学同学去淮市辖区范围内的凤芒山旅游,然后意外遭遇了绑架。


    这发生在2016年的2月。


    没有任何证据说明这些事情之间有直接的因果关系。


    但它们偏偏都发生在2016年。


    这背后理应有某种隐秘的关联才对。


    再者,温叙白所在的专案组,前阵子抓住了几个运营着“转孕珠”的灵修会的中层。


    16年以来,灵修会算是独立运营的,作为中层的那几个管理员,对早已被摧毁的总部协会的情况毫不知情。


    但根据他们的供述,他们曾隐约听说过,从前总部有几个管理者喜欢玩一款游戏。


    游戏被他们用做了工具,用来勾搭拉拢目标青少年,逐步对其洗脑,最终诱惑其信仰大帝,成为协会成员。


    而这个游戏,就是大名鼎鼎的《仙之逆旅》。


    宋隐的父亲被“雨夜杀人魔”所杀。


    但宋隐本人也有同谋的嫌疑。


    不仅如此,宋隐举报了这个名叫孟小刚的杀手,间接导致一个人质、许多警察丧命在了爆炸中。


    宋隐偏偏还也玩过《仙之逆旅》。


    这一切不该只是巧合。


    只不过……宋隐到底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呢?


    他应该也曾是万福灵通互助协会的一员。


    现在呢?


    他到底是警是匪?


    温叙白表情严肃,眼神也带上了几分压迫,他正想说什么,宋隐的手机忽然响了。


    从兜里拿出手机的时候,宋隐并没有避着他,于是他很容易地看见了屏幕上的“连潮”两个字。


    宋隐很快接起了电话:“怎么了连队?”


    “回淮市了吗?”连潮问。


    “还没。”


    “会议不是昨天就结束了?”


    宋隐抬眸看温叙白一眼,捏着手机道:“温队约我打羽毛球,就多留了一天。反正今天周六。”


    连潮陷入了非常短暂的沉默。


    很快他就沉声道:“马上回来。有案子要办。”


    “好。”


    “坐高铁?”


    “嗯。”


    “那你直接买去凤芒山那边的票,正好行李箱可以一并带过去,今晚应该来不及回淮市,会在那边住一夜。”


    “好,知道了。”


    “上高铁后给我回个电话,详情我路上告诉你。”


    “好。”


    宋隐挂断电话,起身朝更衣室走去,“温队,下次再陪你打球。得去办案了。”


    “没问题,案子重要。”温叙白跟着去往更衣室,随即又道,“没听错的话,命案发生在‘凤芒山’?”


    “嗯。怎么?”


    回话的时候,宋隐没有停下脚步。


    温叙白一边紧紧跟上,一边瞬也不瞬地紧盯着他,像是不想错过他面上的所有细微表情:“听说过这事儿吗——16年那会儿,连潮被绑架过,就发生在凤芒山。”


    连潮他们宿舍的几个兄弟关系挺不错,其中一人临时决定大四要去法国当交换生,之后可能会直接申请那边的学校,于是大家就商量着,提前一年完成毕业旅行。


    时逢他们宿舍另一个室友的母亲生了重病,听说凤芒山的寺庙很灵,他一直想着抽空去那里为母亲祈福。


    四人一合计,决定趁着清明假期集体前往凤芒山,此举算是一举两得,既能为长辈祈福,也能作为毕业旅行。


    去到凤芒山景区后,他们先在山顶的民宿住了两天,看了风景,赏了日出,也拜了寺庙,一切都很顺利,没成想下山的时候却出现了意外。


    当时有两个室友选择乘坐索道下山,连潮和打算出国交换的那位室友则选择了步行。


    路上两人遇到了几个自称是“徒步爱好者”的人,并在好奇心的趋势下,跟着他们去了未经开发的风景区。


    听温叙白讲到这里,宋隐问:“然后呢,他们迷路了?”


    却听温叙白道:“不。他们被绑架了。那几个所谓的徒步爱好者,应该是人贩子。”


    此时两人已走进更衣室。


    宋隐拿着钥匙打开储物柜,拿出自己的衣服,而后略侧过身,撩起眼皮对上温叙白的眼睛,他不露痕迹地道:“竟有这种事。后来呢?”


    深深看着宋隐,温叙白道:“后来算是有惊无险。我听连潮说,被绑架的当晚,他和那位室友双双被绳子绑起来,关在了一个木屋里。


    “应该是将近午夜的时候,他们想办法挣脱了绳索,正低声商量起接下来该怎么办,忽然听到有脚步声靠近。


    “他和室友当即把绳子做了整理,装作没有挣脱过的样子。他们的计划是,如果来的只有一个人,等他进屋,不设防地靠近后,他们立刻将之制服、绑起来,再逃跑。”


    “是么。再后来呢?”


    “那人没进屋,居然只是把房门的锁打开就走远了,他就像是……就像是特意来放连潮离开的。


    “连潮和室友也无从多想,待那人走远,便赶紧趁着夜色跑到了山下,然后立刻报了警。”


    宋隐收回视线,平静地点点头:“挺奇怪的。那伙人似乎并不是简单的人贩子。”


    “确实。我和连潮分析过很久,都猜不到那伙人的动机。”温叙白仍盯着宋隐,“我就在想啊,那件事既然发生在凤芒山,在淮市辖区内……该不会跟协会有关吧?”


    “确实有可能。”宋隐道,“上回你不是说了么?有钱人家的青少年,也是协会希望下手的目标。”


    温叙白摇摇头:“可是连潮已经大三了,不是那么容易被洗脑的。更何况那伙人为什么抓了他,又把他放了?”


    “不知道。你希望我给你什么样的答案呢?”


    “也没什么。你常常能提出意想不到的点子,又是淮市本地人,想听听你的意见而已。”


    宋隐没接话,温叙白看着他又道:“宋宋,你知道连潮为什么来这里吗?”


    “知道,他告诉过我,他通过他的师父收到了一封信,那上面提到雨夜杀人魔可能也是杀死他父母的凶手。所以他想重启关于那起连环杀人案的调查。”


    说这话的宋隐拉开了运动衬衣的一部分拉链。


    灯光打上他深陷的裹着一层潮湿汗水的锁骨,在他右边锁骨的下面,赫然有一道明显的、烟头烫出来的疤。


    猝不及防瞥见这一幕,温叙白瞳孔一暗,与此同时皱紧了眉头。


    宋隐暂停了动作,抬眸看向他:“你还有什么问题?”


    对上他的目光,温叙白欲言又止,随即他摇摇头,只道::“你换衣服吧。我送你去高铁站。对了宋宋——”


    “嗯?”


    “我跟你说这些,不是为了审你,更不是为了定你的罪。相反,其实我很想帮你。


    “连潮是个眼里不揉沙的人。如果你真的隐瞒了他什么……等你准备好了,不妨告诉我。我会尽量帮你的。”


    第37章 缺失的肋骨


    将近下午一点, 宋隐抵达了离凤芒山最近的黄玄镇。


    路上他已听连潮初步介绍了这起案子的相关情况。


    简单来说,有登山爱好者,在凤芒山的某个悬崖底部, 发现了一男一女两具早已白骨化的骸骨。


    这两具骸骨有一个共性, 躯干部分的骨架保存得相对完整,不过颅骨双双损毁得极为厉害, 应该是被某种野生食腐动物生生啃噬成这样的。


    但食腐动物为什么偏偏只啃了脸,没啃身体的其余部位, 值得深究。


    此外还有一件奇怪的事——


    那具女性骸骨缺失了一对肋骨。


    江南一带鲜有地势险峻的山峰。


    凤芒山是少数之一。


    其距淮市市局大概有50公里, 地势颇为险峻, 是徒步和登山爱好者们常去的地方。


    山体大致可以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是开发完善的, 对游客开放的景区。


    这里的山峰相对来说不是很陡峭, 且有索道可以上下山。


    至于另一部分,则是未经开发的野山, 那里处处设置着警示牌,禁止游客进入。


    本次骸骨被发现的区域,便是未经开发的野山深处。


    昨日,五名登山爱好者闯入了野山区域, 发现了一个60米左右高的悬崖。


    他们在悬崖顶部扎上帐篷,露营一夜, 又早起看了日出,后来其中的两个攀岩爱好者对悬崖做了初步探测, 发现其并不高,正好带了设备,两人决定去悬崖底部看看,这便发现了位于悬崖底部的骸骨。


    了解到初步情况后, 连潮没有直接前往凤芒山,而是先带队做了一番采购,包括防寒防滑防湿的冲锋衣、登山绳索、镁粉等等必要的攀岩装备。


    如此,他与宋隐差不多是在同一时刻,到达的凤芒山。


    接待他们的是附近派出所的民警,名叫赵勤。


    赵勤不时会进山参与迷路者的搜救工作,对当地地势颇为熟悉,登山攀岩方面也颇有经验。


    接到报案后,上午他带着设备,和另外一名有攀岩经验的同事,率先去到崖底初步查看了情况,封锁了现场,也找到那五名登山爱好者做了简单的笔录。


    此时此刻,与市局来的众人在山脚吃了顿便饭,赵勤又马不停蹄带着大家朝悬崖崖顶走去。


    路上他补充介绍道:


    “悬崖崖底那片,遍布沼泽荆棘,周围还有一片藏着各种蛇虫的湖,根本没有合适的路,连我们也不敢贸然从那边走。想要查看骸骨的情况,最好还是先去悬崖顶,然后攀岩下去。


    “我早上已经下去看过了,两具骸骨均位于一个早已干涸的浅水沟里,脸那块的骨头被啃得七零八落的。挺奇怪,按理咱们山里没有大型野兽动物啊……


    “啊还有,尸骨看起来很脆,我是没敢碰,具体的分析,要看咱们市局的法医了……不过吧,照我的经验,那两人起码已经死了10年了。”


    听到这里,蒋民不由问道:“10年?这么久的吗?这么多年过去,一直没人发现过尸体?”


    赵勤解释道:“倒也正常,未开发区域本来就不准游客进入,发现骸骨的悬崖那一带更是禁区中的禁区,周遭设有极为特殊的警示牌——”


    “我记得那一带叫‘迷失岭’。”


    接话的是连潮。


    “对,就是迷失岭!早前老人称呼那里为坎儿沟,后来老有游客在那边迷路,经过网络渲染,就改叫迷失岭了。


    “总之吧,那一带的地形地貌颇为奇特,地磁还有问题,非常容易迷路,连指南针都不好使!”


    赵勤好奇地看向连潮,“诶,连队你怎么知道这些?这么快就查好资料了?”


    对此,连潮简单解释道:“我以前来这里旅游过,还被绑架了。逃出去后的第二天,我跟着警察重新上了一趟山,领着他们找到了被绑架的地方,他们告诉我,那一片叫坎儿沟,也叫迷失岭。”


    “我去不是吧”“居然有这种事?”“具体什么情况啊?”“那后来呢连队?”“我小时候还经常上山玩儿呢,真后怕”……


    刑侦大队的众人顿时议论纷纷。


    然而有一个却始终很安静,从头到尾没有发出一丁点声音。


    察觉到这一点后,正在上山的连潮放缓脚步,扭头朝侧后方看去。


    他似乎总是能一眼人群中瞧见宋隐。


    这会儿宋隐正默默地跟随大队伍走着上山路。


    他穿着薄款的羽绒服,鼻尖和脸颊冻得有些发红,走路的时候一直低着头,就像是完全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完全不在意周围发生了什么。


    他似乎并没有听到自己的话,亦或是听到了,但完全不在意。


    “宋隐”这两个字刚到唇边,又被连潮咽了下去。


    这段时间他和宋隐都在对彼此避嫌。


    如果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贸然叫他名字,竟像是不合适了。


    连潮终究什么都没说,他皱着眉收回视线,边向身边的民警赵勤询问案情情况,边领着队伍上山了。


    一段时间后,众人到达了崖顶。


    针对崖顶这一片做了初步的现勘工作,而后连潮面向众人问:“谁有攀岩经验?”


    郭安全和乐小冉相继举了手。


    蒋民颇为震惊地看向乐小冉,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道:“你居然会攀岩?我……可是我……”


    “我不仅会,还是老手呢。”乐小冉笑着道。


    “你怎么会对攀岩感兴趣的?没听你提起过啊?”


    “害,其实不是我感兴趣,是我前男友感兴趣的。我本来挺恐高的,为了跟他有共同语言和兴趣,被迫学的……现在想想,谈恋爱干什么?搞事业才香嘛!不过也没想到,学攀岩还能在这会儿派上用场。果然啊,当刑警的,技多不压身,什么都得会点!”


    蒋民似乎更震惊了。


    他皱起眉来,还欲说什么,被连潮打断:“行,小郭和小冉跟我去崖底。胡大庆,你的小组负责针对整个凤芒山的未开发区域,包括山脉走势、进出悬崖的路线等内容做个细致的调研。


    “蒋民,你负责对那五个登山爱好者再做一次详细的笔录……”


    话到这里,一人忽然举起了手。


    正是宋隐。


    连潮当即朝他看去。


    只听宋隐道:“我也要去崖底。作为法医,有必要对发现尸体的现场做一次详尽的探查,这对判断死因,分析尸体的死亡时间、年龄等有重要帮助。”


    连潮道:“但如果不是专业人员——”


    宋隐道:“户外攀岩,我确实没试过,不过我有颇为丰富的户内攀岩经验。试试看吧,应该没问题。连队,你在前面带路,我跟着你。”


    连潮的表情颇为严厉:“能做到完全听我指挥?”


    “可以。”宋隐点了头。


    与他对视片刻,连潮终究一点头:“严格按我步骤来。一步都不要错。”


    “好。”宋隐看起来是一副很听话的下属模样。


    不可避免地,连潮又想到了他的那句:“其实我喜欢被管教。”


    强压下内心深处的微妙,连潮给其余人员分好工,这便做起了攀岩下崖的准备工作。


    不久后,赵勤在最前方带路,郭安全和李小冉紧随其后,连潮带着宋隐走在最后。


    岩钉已经打好,直接可以用,不过落脚前连潮还是用攀岩锤敲了敲,为的是确定其稳固性。


    确认无误后,他在手上抹上镁粉,拽了一把绳索后,先于宋隐踩上岩钉。


    安全带铁锁与主绳摩擦出短促的嘶鸣,连潮提醒道:“三点不动一点动,听我指挥及时抹镁粉,都记住了?”


    “放心。没问题。”


    宋隐开始顺着连潮的落脚位向下攀岩。


    途中连潮冷不防抬眸朝他看去,能看到他紧绷着的白皙下颌线,修长泛白的指节,还有一丝不苟的标准姿态。


    这个时候连潮发现自己刚才有些多虑了。


    他看得出来,宋隐是真的会攀岩。


    想来也应该是这样。


    聪明的人学什么都快。


    早前发现尸体的两位攀岩者打下了基础,上午赵勤又下来过一次,顺便将沿路岩钉都做过细致的检查,因此五人的攀岩过程颇为顺利,不多时就到达了底部。


    就连宋隐这样第一次户外攀岩的人,全程也没遇到什么太大的困难,当然,这不包括最后一段小路。


    大概是想着已经到崖底了,他略有松懈,提前松了安全绳索,然而与此同时脚下猝不及防地打了滑。


    “宋隐!小心!”


    取下法医勘察箱的连潮刚这么一出声,宋隐已一屁股坐到了泥潭中。


    “宋老师没事吧?”


    “有没有扭到脚?”


    郭安全和乐小冉赶紧围了过来。


    “没问题。不用担心。就是稍微滑了下。”


    宋隐说着这话,面前伸来一只手,是连潮的。


    宋隐自觉形容狼狈,于是望着这只手微微皱了眉。


    连潮瞧见他的模样,却是忽然一笑。


    宋隐总是给人一种隔着云雾的感觉,身上有股仙气与鬼气混合的感觉,可望而不可即。


    现在他白皙漂亮的脸上站了浑浊的泥点,倒是意外变得鲜活起来,像是总算离开自己的世界、来到了人间。


    宋隐把手递了过去,由着连潮把自己拽起来,而后狐疑地看向他:“我现在的样子……很好笑?”


    连潮又是一笑,随即点点头,无意识地逗他:“嗯。”


    “?”


    “脚有没有扭到?”


    “……没有。”


    “其他地方呢?伤到了吗?”


    “那开始工作吧。”


    “…………”


    手脚都脏,宋隐略作清理后,戴上手套与脚套,跟着连潮去到了两具骸骨所在的位置。


    前些日子下过雨,前方的褐色水沟里有着很多淤泥。


    两具骸骨正静静躺在淤泥中,几乎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了一体。


    真菌寄居在骨骼上,形成了一块一块的深褐色。


    蕨类植物的气生根更是在常年累月的侵蚀下,逐步穿透了骸骨,在上面形成了一个又一个的穿孔。


    可以想见,如果一直没被发现,这两具骸骨将被无数植物经络彻底拥抱在这悬崖深处。


    就好像人死了,其实就是把肉身骨骼还给了自然。


    宋隐蹙着眉,远远地打量了这两具骸骨,随即走上前,对它们做起了相对细致的检查。


    两个颅骨确实都损毁得厉害,想据此还原出两位死者的生前面貌,已基本不可能。


    此外,尸骨身着相对轻薄的衣服,可初步推断死亡的时候并非冬季。


    这些衣服早已千疮百孔,很勉强地覆盖着下方的躯干,因此很容易就能发现,其脊椎、盆骨、长骨均存在多发性粉碎性骨折。


    与此同时骨骼上存在着许许多多的、不规则分布的细小孔洞,应该是虫蚁啃噬形成的。


    从身长、颅骨形态、以及盆骨处的情况来看,眼前的尸体应该就是一男一女不错。


    宋隐拉了一下橡胶手套,先一步查看起女性尸骨的情况,果如赵勤所说,她缺失了一对肋骨。


    人体共有12对骸骨,眼前尸体缺少的,是最下面的那两根靠近腰部位置的浮肋。


    “有什么发现吗?”


    连潮走过来问道。


    “断口处很整齐,这两根浮肋,应该是人为取走的,而不是动物啃噬造成的。”


    宋隐想到什么,抬眸看向连潮,“我以前看过报道,有舞者为了艺术和美的追求,通过手术的方式取走了这两根浮肋。搞不好死者也是如此。无论如何,这会对确认死者身份起到积极的作用。”


    第38章 晦冥风雨夜


    听闻宋隐的话, 连潮蹲下身,看向那具女性骸骨缺失的肋骨的断口处。


    这里相对整齐光滑,明显是人为造成的。


    再者说, 若是动物所为, 为何只叼走一对浮肋,却对其他部位毫无兴趣?


    此外还有一件蹊跷的事——


    两个死者的颅骨为何偏偏被啃噬得最为严重?


    连潮重新站起身, 望向悬崖顶部:“我刚在附近看了看,崖底这边确实被沼泽和湖包围了, 凶手直接把两具尸骨带过来的可能性非常小。


    “结合两具尸体均出现了粉碎性骨折的情况来看, 他们应该就是从崖顶位置坠落到这里的。现在的关键问题是, 他们落下来前,是死是活。”


    连潮提出的问题, 无疑对案件的定性极为重要。


    毕竟这两人完全有结伴自杀的可能。


    这种情况下, 他们的情况属于生前坠落。


    如果暂不考虑自杀的情况,再假定凶手系独立作案, 凭一己之力徒手连推两个大活人下山的难度非常大。那么他应该是先通过药物、或者绳索控制住了这两人,再把他们推下悬崖。


    然而现场并未找到绳子,所以药物的可能性更大。


    药物可能直接致死,也可能只会致人失去行动能力。


    这悬崖周围地势险峻, 不乏极为陡峭的路段,独自上来都费劲, 更何况还要带两个失去意识的人?


    凶手提前药倒两人,再把他们带上山, 过程还要不被目击,这几乎不可能。


    因此那两个人很可能是在清醒的状态下,自愿跟随凶手来到悬崖顶部的。


    也许凶手和他们一起约好了来崖顶看风景,伺机在食物或者水里下了药, 等他们中招了,再将他们推下悬崖。


    这意味着凶手大概率是两位死者的熟人。


    在脑子里把各种可能粗粗过了一遍,宋隐低头边搜集着骨骼上的微生物,边回答连潮道:“现在还无法轻易下结论。骨折处如果有骨痂、或者出血痕迹,这些生活反应的出现,能说明死者坠崖时是活着的。


    “另外,如果颅骨对侧出现碎裂,也支持生前坠落,这是脑组织存活时惯性冲击形成的对冲伤。


    “不过这两具骸骨被动植物破坏的情况很严重,肉眼无法判断,要回去借助相关设备才能确定。


    “当然,如果死者跳下来时是清醒的,相对来讲头部和腿部会是发生骨折比较密集的区域。


    “至于全身性的骨折,则更可能是被人抛下来的。眼前这两具骸骨呈全身性的粉碎性骨折,乍一看确实符合这种情况。


    “不过这里的悬崖毕竟太高,我需要更详细的数据支持,甚至做个建模才能真正下结论。


    “这次的工作不好做,要回去慢慢研究了。对了——”


    宋隐抬眸看向连潮,“连队的数学建模水平如何?”


    换做从前,连潮会觉得宋隐也许又在逗弄自己。


    但此刻眼前人表情认真,语气疏离,表现出了极大的分寸与距离感,就像真的只是在单纯地沟通工作而已。


    这本该是连潮期待看到的。


    不过当宋隐真的符合他的期待后,他却又本能地皱了眉,过了一会儿才道:“大学期间得过全国大赛的二等奖。凑合吧。”


    “那是相当凑合了。”


    宋隐的语气依然诚恳而认真。


    连潮遏制住脑中纷乱的念头,正色道:“不过我当时做的是股票和金融衍生品相关的。这次的模型具体怎么设计,等回去后我们再一起研究。”


    在帝都当警察那会儿,大家的分工非常明确,这样的工作有专门的技术中心处理,不需要前线刑警亲力亲为。


    虽然整体办案效率能因此得到提高,但在连潮看来,个人的成长会变慢,在很多事上容易知其然而不知所以然,久而久之,办案直觉可能会受到影响,以至忽略一些关键疑点。


    淮市这边的刑侦队伍颇不成气候。


    但连潮发现自己从前端的勘查,到后端的技术分析,都能深度参与,也就能得到较为全面的锻炼。


    说起来,这也是在小地方独当一面的好处。


    只听宋隐忽然道:“对了,请问连队这会儿能帮我个忙吗?”


    察觉他语气里的客气,连潮下意识又皱了眉,但只能道:“没问题,你说。”


    “如果凶手先毒杀了两位死者,再把尸体抛下悬崖,有一些毒物是可能残留在骨骼,以及周围的土壤和植物里的。麻烦你帮我一起采样,我带去实验室做检验。”


    “没问题。”


    “那就感谢领导帮我挖土了。”


    “……嗯,不客气。”


    本次案件的现勘难度非常大。


    由于两具骸骨出现了粉碎骨折,又长久地暴露在崖底风化的环境中,只能通过分体式采集的办法——逐块收集骨骼碎片,再回到市局实验室进行骸骨的重组。


    不仅如此,周围的土壤、植物等环境样本,也需要做细致详尽的采集。


    一行人来回好几趟才完成了所有工作。


    时间已经走至深夜。


    其中往返崖底次数最多的当属连潮。


    他向来体能强劲,这回也不免感到筋疲力尽,吃饭握筷子的时候手都在发抖。


    今日工作结束得太晚,明日也还需要继续在凤芒山展开调查工作,晚上众人也就没有回市区,而在附近找了宾馆住下。


    市局对于出差有统一的规定,除非是一男一女出差,通常情况下,都是两人一组开标间。


    于是这一晚,卓宛白和乐小冉两个姑娘住一间,其余男士则两两分为一组。


    负责分房的是蒋民。


    简单计算人数后,他发现有一名男士落了单。


    自认还算有点眼力见,于是他打算把住单间的机会让给这里最大的领导连潮。


    晚上大家一起凑在宾馆的饭店里吃盒饭,快速刨完饭,蒋民朝连潮递去一张房卡:“连队,您今天最辛苦,您住大床房!千万要好好休息,明天可不能再继续攀岩了!”


    蒋民再看向身边的宋隐,朝他递上另一张房卡:“宋老师,我俩一间?”


    “好。”宋隐很自然地答应下来。


    不过他明显也累了,伸手接房卡的动作颇为缓慢。


    下一刻,旁边有人伸出手,先一步把房卡取走了。


    居然是连潮。


    蒋民无疑有些惊讶。


    事实上连潮自己都有些惊讶。


    但在刚才那个瞬间,他下意识想起的,是宋隐亲口说他交过男朋友,是温叙白表示自己和宋隐一起冲过澡……


    于是他几乎是基于本能做出的这个动作。


    察觉到身边人的视线,连潮侧过头,对上宋隐那双漆黑的、仍像是蒙着一层雾的眼睛。


    他看不清那层雾后面藏着什么,索性也就不管了。


    径直把先前收到的那张房卡放到蒋民面前,连潮对他道:“你住一间。我和宋老师住。”


    蒋民:“……啊?哦。嘶,该不会……”


    连潮:“嗯?”


    蒋民神神秘秘地压低声了音:“刚才小冉他们在讲凤芒山一带的鬼故事,领导您是不是听到了?莫非你怕鬼?不敢一个人住?您放心,我一定不告诉别人。”


    “……”


    从餐厅到房间,连潮与宋隐一路无话。


    这个宾馆的条件实在太过一般,进屋后连潮才发现空间格外小,以至于两张床挨得很近,几乎就要靠在一起。


    “啪”的一声响。


    走在后面的宋隐合上了房门。


    屋内只剩他们两个人了。


    于是空间仿佛更显狭窄。


    气氛也进一步微妙起来。


    连潮当即转头看向宋隐,似乎是想搞清楚他的反应。


    宋隐的表情却是再自然不过,像是对连潮换房卡一事完全没有反应。


    他只是默默走进屋,放下行李箱,蹲下来打开,再随口道:“很晚了,我们早点睡?”


    “……”


    “那就抓紧时间洗澡吧。”


    “……”


    “领导你先来还是我?”


    宋隐的姿态依然疏离客气。


    却不同于白天工作那会儿,此时连潮看着他,居然有了几分从前有过的感觉——


    无论他对宋隐做什么,宋隐都会全盘接受。


    他几乎像是在纵容自己。


    连潮意识到,在自己与宋隐“说开”后,有些事情不同了,但还有一些事情,也许从来都没有变过。


    宋隐对自己到底是怎样一种感情?


    总不至于……他真把自己当成了替身?


    “连队?怎么了?”


    “没什么,你先洗吧。”


    “也行。毕竟白天在泥坑里摔了一跤……我感觉脖子里还有泥点。”


    宋隐拿出换洗衣服扔在床上,随后脱下薄款羽绒服,紧接着是毛衣,最后身上只剩下薄薄一张衬衫。


    他像是无所顾忌,当着连潮的面就解起了纽扣。


    连潮:“……”


    如果今晚是他和蒋民住在一起——


    连潮没法再想下去了。


    只因猝不及防地,他看到了宋隐锁骨下方的那块疤。


    那明显是滚烫烟头造成的。


    连潮当即皱紧眉上前一步:“宋隐——”


    宋隐先是无意识地眨了下眼睛。随后他像是反应过来什么,顺着连潮的视线垂下了双目。


    暖光把他白皙的脸熏得昏黄,他低垂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了长长的阴影。


    “脆弱感”这三个字在这一刻发挥到了极致。


    他美得竟让人不敢触碰。


    连潮张口还要说什么,宋隐倒是朝他无谓地笑了笑,然后拿着衣服和浴巾绕过他走向了浴室。


    “我先去洗澡了。我会尽量快一些的。”


    “……好。”


    宋隐果然洗得还算快,差不多一刻钟就好了。


    之后换连潮去洗澡。


    旅店的隔音效果太过一般。


    淋浴期间,即便是隔着水声,连潮也听到了有人敲门的声音,然后宋隐汲着拖鞋哒哒哒地前去开门了。


    不知不觉间,连潮加快了洗澡的速度。


    待他换好浴袍,擦着头发走出浴室,这便看见宋隐拎着一个塑料袋坐在床边,还朝自己招了招手:“连队,过来一下?”


    “……”


    连潮走到宋隐跟前,拿着毛巾又擦了一把头,再开口的声音略微有点哑:“怎么?”


    宋隐拍拍床:“你坐。”


    “……”


    连潮还是坐下了。


    不过与宋隐刻意保持了一定的距离。


    宋隐像没察觉到,兀自拿起一支药物喷雾,再看向连潮道:“吃饭的时候看到你手在抖,就找美团跑腿帮忙买了这个有镇痛、活络经脉作用的喷雾。喏,你把两只手抬起来,我帮你喷。”


    灯光下宋隐的眉眼显得温柔而专注。


    这不免让人错觉,他的眼睛只看得见自己。


    可他真的是在看自己,还是在透过自己看其他人?


    比如那个……据说是和自己长得有点像的前男友?


    鬼使神差般,连潮忽然伸出手,一把扣住宋隐的手腕,将他拉近了。


    水珠顺着连潮潮湿的发梢落下,淌下脖颈,把浴袍沾湿,胸口和手臂流畅紧实的肌肉轮廓因此格外突出。


    他整个人散发出了强烈的、来自雄性生物的强势、压迫感和侵略性。


    宋隐猝不及防被拉近,对方身体的热度,呼吸的气息,全都不容忽视地撞进了他的鼻翼。


    他下意识就想抽出手。


    连潮却不由分说把他的手腕进一步扣紧,直到他因为腕骨的疼痛而蹙起眉,这才松开些许力道。


    两道视线在狭窄的空间碰在了一起。


    连潮的眼神像平静海面下悄然沸腾着岩浆。


    宋隐漆黑的瞳孔却静得像砚台里从未被搅动过的墨。


    良久,连潮主动开了口:“我又会错意了,是不是?”


    宋隐看着他,很平静地一点头:“作为下属,为领导排忧解难也是应该的。”


    “你以前也是这么为温队‘排忧解难’的?”


    “所以,还要不要上药了?”


    “……”


    后来还是连潮先一步妥协。


    他几乎是强迫着自己松开手,再转而将双手并举着放在了自己的面前。


    宋隐微微一笑:“手放平,不然药会喷到你的脸上。”


    连潮果然把双手放平。


    宋隐很满意地一点头,往他两只手的手心手背各喷了几下药,把药瓶放到床头柜上,吹头发去了。


    这晚两人入睡的时间已经接近凌晨2点。


    连潮已经非常累了,不过居然没能立刻睡着。


    空调打得太高,他觉得很热。


    房间过于狭小,以至于宋隐的体温、呼吸全都显得那样清晰。


    横竖睡不着,他干脆睁开眼,侧身朝旁看去。


    路灯透过窗帘的缝隙潜入狭小的房间,勾勒出宋隐略显清瘦单薄的背影。


    此刻他离自己这样近,却又那样远。


    “我以前好像在哪儿见过你。”


    “其实我喜欢被人管教。”


    “我没有烟瘾。”


    “你长得很像我前男友。”


    ……


    突如其来的一场雨打断了连潮的回忆。


    雨下得又急又密,裹挟着凌冽的寒风撞上窗户。


    “啪啪啪”的声音顿时响彻了整个房间。


    宋隐睡眠浅,立刻就醒了。


    他习惯性地翻了个身。


    连潮没来得及收回视线。


    两双眼睛就这么对上。


    夜色与雨声之中,宋隐沉默地与连潮对视许久,然后开口道:“连队,还没睡?”


    未及连潮回答,他又道:“因为手疼吗?”


    片刻后却听连潮反问:“下雨了。你还好吗?”


    第39章 身份的确认


    玻璃在雨滴敲打下“噼啪”作响。


    乌云密布的凌晨, 狭窄房间内的光线极为昏暗,连潮的一双眼睛却显得非常亮。


    窗外的雨声好像化作了瀑布的轰鸣。


    看着眼前的连潮,宋隐的记忆回到了八年之前。


    那是2016年发生的事了。


    凤芒山, 迷失岭, 某不为人知的群山深处。


    那里有一个极为漂亮的石台,石台边缘有一个气势恢宏的瀑布, 中间则散落着数间木屋,不知何人何年所建。


    夜色已深, 17岁的宋隐悄然靠近了其中一个木屋。


    他拿出钥匙打开锁, 然后很刻意地将那把大铁锁扔在地上, 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像是有意让里面的人听见。


    做完这一切, 宋隐立刻转身跑远, 藏身在了瀑布边一块嶙峋的岩石后方,再偷偷探出了小半个脑袋。


    约三分钟后, 他看见连潮和他的大学室友一起从木屋里跑了出来。


    他们简单查看了四周,似是想记住这里的情形,但明显不敢多耽误,很快就穿过石台跑向了山林的深处。


    那晚山间的月色极美。


    月华染白了大片的水雾, 把整面石台照得莹润如玉。


    连潮却与这样的风景背道而驰,渐行渐远。


    如同一滴墨融入了墨色。


    他的背影最终融入了深夜的荒野, 直至消失不见。


    宋隐记得连潮离开时的背影。


    也记得那晚的月色。


    在他的身侧,高悬的水流轰然砸进寒潭, 飞溅的水珠乍然而起、来势汹汹,与此时的雨声听起来一模一样。


    “宋隐?还好吗?”


    连潮又问了一遍。


    宋隐回过神来,点了点头:“还好。”


    “我去给你找点苏打水?”


    “不用。”


    “别逞强。”


    “不逞强。连队——”


    “嗯?”


    “不是所有的雨声听起来都那么可怕。”


    宋隐明显话里有话。


    连潮察觉出什么来,刚想开口询问, 却见宋隐已经平躺了过去,闭上了双眼。


    沉默了一会儿,连潮拿出手机点了几下,然后道:“我帮你买了个降噪耳机。听不见雨声的话,也许会好些?”


    “……谢谢。”


    宋隐闭着眼,浅浅勾起唇,表情有些似笑非笑,“这算是回礼么?”


    “什么回礼?”连潮一时竟没有反应过来。


    宋隐便又道:“我帮你买了药,所以你想回礼。”


    那日车库里,两人算是开诚布公地进行一次谈话。


    谈话的结果是在以后的工作中,两个人是单纯的上下级的关系,他们要公事公办,他们得拒绝暧昧。


    现在宋隐故意用“回礼”二字来形容连潮给自己买降噪耳机的举动,明显就是在遵守规矩,保持距离。


    他礼貌而克制地,将所有暧昧直接击碎在了萌芽期。


    想到这一层,夜色中连潮的喉结动了动,终究欲言又止,只道了一声:“就算是吧。晚安。”


    宋隐淡淡地:“晚安领导。睡了。”


    ·


    大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后半夜差不多就全停了。


    早上8点半,两个手机的闹钟前后脚响起,连潮和宋隐差不多在同一时刻睁开了眼睛。


    连潮先一步坐起来,看向旁边床上的宋隐:“早。”


    “早——”


    话还没说完,转过身来的宋隐忽然一愣,目光很清晰地落在一处地方,再快速移开。


    连潮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见睡裤上异常明显的凸起后,立刻皱紧了眉头。


    正常男人早上醒过来后都会抬头。


    连潮当然不例外。


    昨夜室内空调打得太高,想来他睡得熟了,不知不觉掀开了被子,才会造成这样的局面。


    “领导早上好。”


    宋隐站起身道,表情挺自然,看不出什么。


    男人和男人之间,互相看个鸟本该完全没有什么,一起上厕所的时候,脱下裤子比大小都是常见的事。


    上学那会儿不管是出入厕所还是大澡堂,连潮从没想过会需要对同性别的人避嫌。


    偏偏当眼前人变成宋隐,好像一切都不对了,完全无法用常理解释,连潮立刻拉过被子,将下半身盖住了。


    然后他抬起手,几乎是下意识做了个扶额的动作,用颇为沙哑的声音道:“早上好。去吧,你先去洗漱。”


    “哦。好。”


    宋隐走出几步,忽然又退了回来,微微偏着脑袋看向了表情极为严肃的连潮:“你……”


    “还有事?”连潮挑着眉,板起脸。


    宋隐目光不经意地往下一瞥,那双漂亮眼睛里写着的情绪,疑似是疑惑和惊讶。


    倒叫连潮琢磨不清楚他到底什么意思了。


    “到底怎么了?”


    “没什么。我去洗漱了。”


    “……”


    这日下午,连潮、蒋民等人留了下来,跟着请来的向导,以及赵勤等派出所民警又上了一趟凤芒山。


    一方面,他们要做路线相关的调研,以用于凶手行动线的分析。


    另一方面,尸体附近并没有发现任何能证明死者身份的东西,如身份证、驾照等。


    它们很可能是被凶手拿走的。


    凶手没有把这些证物连同尸体一同扔下悬崖,但有一定概率将它们扔在了凤芒山的其余地方。


    尽管时间已过去太久,找到相关线索的希望已非常渺茫,但既然来都来了,不妨顺便做个搜寻。


    至于宋隐与卓宛白,则先一步回了市局。


    吃完午饭,两人便连同赫冬一起扎进了工作间。


    每块分体式采集的碎骨,已经装入不同了证物袋,并标上了号,卓宛白负责将它们重新拼凑成完整的骸骨。


    赫冬埋头于理化实验室,检测起从尸体身上搜刮下来的微生物,以及周围的土壤和植物样本中的化学成分。


    宋隐那边,他先将每块骨骼碎片都做了扫描,然后在AI工具的帮助下完成着两具骸骨的三维重建。


    他尝试着借助技术工具,补全着骸骨上那些被虫蚁啃噬出来的孔洞,最终目的,是还原出完整的骨折线等细微的伤痕,以便进行后续的受力分析,搞清楚死者到底是生前坠落,亦或是死后抛尸。


    无论是连潮还是宋隐,两人各自负责的工作,全都耗时又耗力。


    连潮是在两日后赶回市局的。


    一到市局,他先去法医办公室找到了宋隐,与他一起完善了数学建模方面的工作。


    随着夜色渐深,赫冬和卓宛白先后下了班,办公室内只剩连潮和宋隐。


    两人点了外卖,一边吃,一边工作。


    时间将近午夜12点,总算有了初步的结果——


    通过物理受力分析、数学建模,可以基本确认,两个死者是死后,再被抛下悬崖的。


    当然,连潮是个严谨到几乎有强迫症的人,得到结果后,他并未放松,而是再问宋隐:“其他尸检方面的分析呢?符合死后抛尸的特性吗?”


    宋隐点了点头,随即道:“是这样不错。血红蛋白中的铁元素会在骨缝中氧化成赤铁矿微晶,在偏振光显微镜下呈现独特的血蔷薇衍射图案。但这两天我和小卓对所有骸骨碎片都做了仔细检查,完全没看到这种情况。


    “也就是说,死者发生骨折的时候,没有出现生活反应。摔下悬崖这件事,是死后才发生的。


    “此外,骨折线等相关分析,也支持这个结论。”


    “行。能够确定是凶杀,就可以正式立案了。”


    连潮道,“痕检已经查过的死者衣物,没发现什么明显的指向性,能证明死者身份的证件也没找到……对了,颅骨还原呢?有希望吗?”


    宋隐摇了头:“两具尸体的颅骨都损毁得很厉害,虽然可以让AI通过深度学习来进行还原,但准确度会有限。


    “总之,我这边很难根据现有的骸骨信息,还原出两位死者的生前面貌。”


    由于死亡时间太久,两具尸体已彻底白骨化,自然无从直观地看见五官容貌。


    此外,警方并没有找到能证明其身份的任何线索。


    如果说搞清楚两位死者是否系生前坠落,是本案的第一个难点,找出他们的身份,便是第二个难点了。


    毕竟如果无法确认死者的身份,破案简直无从谈起。


    颅骨还原技术,原本应该可以在这个环节发挥作用。


    但由于两具尸体的颅骨损坏得太厉害,这条路也走不通了。


    连潮当即看向宋隐道:“那么接下来,就要靠你这边继续分析出死者的年龄,以及他们具体的死亡时间了。


    “有了这些信息,我们才好在全市范围内,针对符合时间范围的失踪人口展开逐一排查。”


    “没有问题。另外,有一条线索,我想和你讨论一下。


    “除了骨折外,两具尸体都没有明显的外伤。我偏向于认为,他们是先被投毒致死,再被抛尸的。至少男方是这样。至于女方那边,你看这个——”


    宋隐操控着键盘和鼠标,偌大的电脑屏幕上霎时出现了一张照片。是那具女性骸骨的肋骨照。


    宋隐敲动键盘,把照片放大,然后抬手指向一处。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连潮很清楚地看见,女尸的其中一块肋骨上,竟有一道颇为明显的划痕。


    正常人拥有着12对肋骨。


    其中最下方的第11对、第12对肋骨,都被称作浮肋。


    女尸缺少了第12对肋骨。


    此时出现了划痕的肋骨,恰是第11对肋骨中,位于身体右侧的那一根。


    对此宋隐解释道:“这是刀造成的痕迹。目前我能想到的可能是,凶手捅过她一刀,过程中不小心碰到了这里。”


    连潮明白宋隐为什么会觉得这个问题很重要了。


    他当即道:“凶手没必要准备两套杀人手法。除非……这名女性当时没有吃有毒的食物或水。她没中招,凶手就只能来硬的。”


    “确实有这样的可能。不过……”


    宋隐皱眉瞥向死者肋骨处的那块伤口。


    他总觉得哪里有些奇怪。


    到底为什么,这里会出现这样一道伤口?


    案发时隔现在太久,现场痕迹早已消失,两位死者又已高度白骨化,当年凤芒山悬崖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实在还无从得知。


    也只能等进一步调查了才能下结论。


    又两日后,针对凤芒山悬崖底部发现两具尸体一案,淮市市局召开了第一次正式的案情会议。


    刑侦大队的众人将自己调查到的内容进行了分享——


    两名死者为一男一女,均是死后被抛尸。


    其中女性骸骨缺了两根浮肋,应该是人为切除的,她被人用刀捅过,肋骨上留下了相应的痕迹。


    男性骸骨则没有类似痕迹,暂时推测死因是中毒。


    赫冬已通过质谱仪检查了两具骸骨的骨骼,也对骸骨周围的土壤、植物样本做了检验,目前并未发现砷、铅、铊等能够致死的常见重金属。


    因此,如果死者死于毒物,大概率死于立即致死的□□、河豚毒素一类,这类的毒素的可降解性太强,死者又已去世太久,目前已没有办法检测出相应成分。


    此外,两名死者的牙齿也已得到了3D修复,目前已经发给了淮市范围内的所有医院和牙科诊所。


    如果死者生前有拍过牙齿的X光,留下过存档,也许能通过牙科记录确认身份。


    然而目前警方还没有得到任何医院和诊所的反馈。这条侦查方向如大海捞针,希望渺茫。


    最后,两位死者颅骨均有较为严重的受损。


    完全无法据此恢复完整的死者生前的面貌。


    想要查明死者的身份,还得靠宋隐的分析结果——


    女性死者死亡时的年龄,应该在30岁到35岁之间。


    男性死者则在20岁到25岁之间。


    另外,两位死者均已死亡10年到15年。


    高效的会议结束前,连潮对接下来要展开的重点工作做出了指示:“整理一份15年前到10年前上报过的所有失踪人员的名单和档案,逐一进行排查!先查淮市的,没结果再扩大到全省、乃至全国!”


    一周后,案情得到了可喜的进展。


    淮市本地一位名叫安如韵的女性,高度符合要求。


    她是15年前失踪的,失踪的时候年纪恰好是34岁。


    如果还活着,她今年应该49岁了。


    从警方相关记录来看,当年是她丈夫上报的失踪。


    这位丈夫名叫严秋山。


    这日,蒋民先通过电话与他进行了沟通,表示近日找到一具遗体,有一定概率是他那位已经失踪了15年的妻子,警方打这通电话,问的是询问他的妻子有没有什么明显的、对确认其身份有帮助的特征。


    严秋山当即表示,妻子安如韵缺了两根肋骨。


    按照严秋山的意思,安如韵从前一直专注于事业,从来没有在乎过身材与容貌。


    也不知从哪天开始,她忽然发生了转变,在意起自己的腰部曲线了。


    在尝试了很多减肥和锻炼腰部线条的方法后,她发现自己腰不好看的根本原因,在于骨架长得不好。


    一日,她看到了有舞蹈特技演员为了跳舞,通过手术取掉了两根浮肋的新闻,于是竟也去做了同样的手术。


    “哎……当时我还觉得奇怪呢,以为她出轨了,为了讨好挑剔的情人,才去搞这些怪名堂……


    “可后来我发现我误会了,手术后她天天在公司加班忙项目,根本没时间搞东搞西。


    “她还是那个眼里只有事业的女强人。我不该误会她。


    “啊对了警察先生……你们发现的遗体,缺了肋骨吗?该不会真是我老婆吧……在哪儿发现的,能告诉我吗?”


    这样一来,死者就是失踪了15年的安如韵,基本已能板上钉钉。


    得知这个消息后,连潮当即与他约了个时间,打算对他做一次上门问询。


    老婆死了先查老公,俨然已成为国际惯例。


    在上门找严秋山之前,连潮也先对他做了一番初步调查。


    严秋山今年50岁。他学历不高,是个中专生,但颇有商业头脑,人也踏实肯干,如今俨然已是个成功的商业人士,手底下有好几家公司。


    他最早只是个帮人装修糊水泥的,后来投身建材行业,攒到第一桶金后,开了第一家门面很小的建材店。


    他真正赚到大钱,则是在进军房地产之后,算是站在了时代的风口上。他的厉害之处在于,没有在这个行业越陷越深,而居然赶在其衰退前及时抽身出来了。


    严秋山很早就布局了物流行业,靠早期积累的地皮优势建了好些个大型物流基地,如今与多家互联网零售大厂都有供应链方面的合作,手里还有几家快捷酒店。


    很多人都说,他的成功离不开他的妻子。


    安如韵是那个年代的海归,学历的含金量可想而知。


    她的原生家庭不算有钱,普通小康而已,在美国念商科的花费非常大,她是靠着奖学金,和业余时间拼命打零工,才把大学念下来的。


    她有学识、有智慧、有魄力,据说是看中严秋山的踏实勤劳,觉得他实在,才和他结婚的。


    安如韵性格略显内向,在投资分析,财务测算,公司战略决策上非常专业,但她不太应付得来商场上的各种关系,也不喜欢和政府部门打交道。


    因此她主要负责公司大后方的工作,统管人事与财务,至于前端的各项业务,则都由严秋山来负责。


    两人在事业方面合作得非常顺利,被淮市商界的人称为“人中龙凤”。


    不仅如此,据说生活中他们的关系也非常好。


    安如韵颇有掌控欲,严秋山愿意被她掌控,什么都听她的。老婆说往东,他绝不会往西。


    也许男人总逃不过“有钱就变坏”的定律。


    这些年随着严秋山的身价一起飙升的,还有他的桃色绯闻数量。


    “男人这样也正常嘛!他以前过得多苦啊?他老婆坐办公室就可以了,那早上5点跑去工地,在外面风吹日晒一整天,深更半夜才回家的人,都是他啊!”


    “活年轻时过得那么苦,年纪大了学着去享受一下,也无可厚非嘛。人生短短三万天,快活几天是几天!”


    ……


    这是跟严秋山有过接触的人的说辞。


    至此,市局所有人都难免觉得,严秋山的嫌疑很大。


    很可能两个人的感情出现问题,闹到了离婚的地步,却在财产分割上没谈拢,他才会选择杀妻。


    然而继续调查下去,情况出现了变化。


    安如韵居然很理解丈夫三妻四妾的行为,从未对外说过他的任何不是。


    朋友们统一地表示,她是个只注重事业的女强人,严秋山能在工作分工和她互补,为她的事业和理想做出足够多的贡献,对她来说就已经够了。


    简言之,她找的是一个事业上的伙伴或者说工具,而不是世俗意义上的丈夫,她根本不在意他找了多少情人。


    她对朋友们的说辞一直是:


    “我们主要是事业合作伙伴的关系。没有他,我的事业也做不到这种地步。我挺感谢他的,他是我的贵人。人不能既要又要,你说是吧?”


    “他想追求身体上的刺激,这跟想吃好吃的,或者看场好看的电影……又有什么本质区别呢?无非是动物本能,食色性也嘛,只要不犯法,他想去就去咯。”


    “他的工作能力很强,人品也很好,这不是我一个人说的,所有合作方都这么说的,否则我们的生意也做不到现在这个地步。你说对吧?”


    “那只要他这些优点没丢,我无所谓的呀!”


    ……


    就连给两人当过助理和秘书的工作人员,也无一例外地全都表示,因为工作上的分歧,他们之间偶尔会争执几句,但从未闹过真正意义上的矛盾。


    至于因为感情纠纷吵架甚至闹离婚,更是无从谈起。


    严秋山在市中心有一个临江的大平层。


    这一日,连潮与宋隐一起在这里见到了他。


    严秋山小时候太穷,没读过什么书,但大概人越缺什么,就越想强调什么,于是在见到连潮和宋隐后,他特意先带他们参观了自己收藏的画,并对着一幅莫奈的睡莲复刻图,夸赞出一句:


    “啧,梵高画得可真是好啊!”


    第40章 受害者特写


    整个睡莲池仿佛被暴雨后的暮色浸透了, 光影混沌,色彩沉淬。


    颜料与刮刀共同在画面上做出了浮雕般的纹理。深蓝色的水面如熔化的琉璃,天光云影像碎裂的残片。


    眼前的睡莲图虽然不是真迹, 而只是仿制画, 但也出自大师的手笔,极具震慑力, 尤其是近距离观察的时候。


    宋隐对美术与绘画并不感兴趣。


    大概是因为他父亲也是一个画家的关系。


    于是他略看了几眼睡莲图,便看向了连潮。


    眼前的睡莲图并非真迹。


    连潮家里倒是有一张货真价实的睡莲图。


    宋隐清楚地记得, 在自己看过的那次访谈视频里, 当记者去到连潮位于帝都的那栋豪华别墅庄园, 还特意让镜头给了睡莲图特写,并询问了连丘泰是怎么得到它的。


    连潮不愧涵养极好。


    作为从小被真精英文化熏陶出来的贵公子, 且家中还有睡莲图真迹, 他刚才在听到严秋山脱口而出“梵高”二字时,居然眼睛都没眨一下。


    展示完“梵高”画, 严秋山把连潮和宋隐请进了茶室。


    茶室建在阳台一侧,落地窗外就是江面,视野极好。


    严秋山把这场会面搞得非常有仪式感,甚至请了漂亮姑娘穿着旗袍, 把完整的煮茶流程来了一套。


    连潮忍到姑娘倒好三杯茶,当即道:“严先生, 我们有关案子的事情要问你。不方便让无关人员在场。”


    “无关人员”这个词像是刺痛了姑娘。


    她登时蹙眉看向严秋山,眼里明显写着委屈。


    严秋山迅速用“你也太不怜香惜玉了”的责备眼神望了连潮一眼, 随后伸手搂了一下姑娘的肩膀,娴熟地哄了几句。姑娘被哄得眉开眼笑,这才肯起身离去。


    严秋山用充满爱意与留恋的目光追随着她离去,再看向连潮, 他正欲说什么,连潮倒是先一步开口,直截了当地进入了正题:


    “你的妻子安如韵的私人物品,还留着吗?”


    严秋山点了头:“留着的啊,都留着的。”


    “带我们去看看。尤其是可能留有她头发的梳子之类的东西,我们会带回市局提取DNA,如果对比下来,与发现的骸骨一致,就能确定死者就是安如韵。”


    “啊,没问题,我可以带你们过去,不过……”


    现在的严秋山俨然是个地中海、啤酒肚的油腻男人,不过他笑容憨厚,看起来竟颇具亲和力。


    “二位警官,相逢就是缘呐!哎呀以后我做生意,保不齐还会和你们打交道,大家先认识认识?我这茶可是云南千年老茶树上弄下来的,贵比黄金,你们先尝尝——”


    连潮表情冷硬如铁,丝毫不近人情。


    他径直站了起来:“请立刻带我们过去。”


    “诶……行吧,行。”


    严秋山好脾气地又朝宋隐一笑:“这位警官一看就像懂茶的,一会儿务必再来尝一尝。”


    “好,没问题。”


    宋隐笑了笑,跟着站起身来。


    他面上是那种惯常敷衍人的淡淡微笑,然而由于人长得实在好看,也就丝毫不会让人觉得失礼。


    看出宋隐似乎更好相与,严秋山走到他身边,当即伸出一只胳膊,试图以一个哥俩好的姿态揽过他的肩膀。


    也不知有意无意,连潮倒是先一步走过来挡在了他的身前:“请带路。”


    严秋山讪讪地收回手,只得去到前方带路。


    路上他也介绍了这套房子的情况。


    自安如韵失踪后,他没有搞过装修,也没有扔过她的任何东西,除了更换过电视、音响、冰箱空调一类的旧电器外,这里所有的一切基本都维持着15年前的模样。


    夫妻两人是分房睡的。


    主卧非常大,被分隔成了三部分,中间是夫妻共用的衣帽间,两边则是两人分别住的卧室。


    两间卧室各有单独的卫生间、浴室,以及通往起居室的门。


    至于衣帽间,也被一分为二,一半是严秋山的,另一半则是安如韵的。


    进入衣帽间前,严秋山介绍道:“我老婆虽然已经失踪了15年,但她的东西我全都一直留着,还保护得很好。


    “就拿她的衣帽间来说,我几乎都没进过几次。每次阿姨来打扫,我也只让她扫扫地,没让她动任何东西。


    “可以说我老婆离开的时候这里什么样,如今还什么样。你们看一看就知道了。”


    宋隐戴上脚套手套,走进安如韵的衣帽间,很快速地把所有衣服大致浏览了一遍。


    这里面的日常衣服也好、礼服也好,都是15年前的式样了,不过看起来居然并没有很明显的时代感。


    只因它们基本都是黑灰白这三种色调,并且没有多余的装饰和复杂的设计。


    这种很有商业精英范儿的服装,很不容易过时。


    宋隐不由在脑中勾勒起受害者的特写——


    安如韵并不是一个爱美的女人。


    她对外貌和穿衣打扮并不是很在意。


    事实上这与严秋山对自己太太的相关描述是一致的,她是一个只注重事业的女强人。


    安如韵的朋友、秘书等等人对她的描述亦是如此。


    所以……到底怎么回事?


    总不至于她一直在所有人面前伪装?


    难道她并不是真的不在意丈夫出轨,她在外人面前表现成那样,只是为了维持体面?


    严秋山亲口承认过,由于妻子的转变太过突然,他甚至怀疑她出轨了。


    但经过调查,他发现情况并非如此,妻子做完取掉肋骨的手术后,工作反而更认真了。


    他查过监控,她确实天天在办公室加班忙项目。


    那么安如韵就不太可能是为了某个情人才转变的。


    目前只能认为,她做这一切,是为了挽回丈夫的心。


    或许是因为,那会儿她忽然发现严秋山喜欢腰细的女人,也或许是因为,那阵子他偏爱的情人恰好腰细。


    安如韵受到刺激,才有了奇怪的转变。


    ……会是这样吗?


    宋隐刚想到这里,只见严秋山打开一个柜子,拿出了两样东西。


    其中一样是大红色的锦囊。


    至于另一样——


    宋隐当即皱了眉:“你右手拿的,是人骨做成的摆件?”


    严秋山笑呵呵地说道:“是啊,我老婆的身体不是缺了两根肋骨么?喏,这就是那两根肋骨做出的摆件。”


    此事无疑不同寻常。


    宋隐与连潮立刻交换了一个眼神。


    只听严秋山又道:“这个红色锦囊里放的是她的头发。


    “对了,是我们结婚纪念日那会儿弄的,她说想和我办个特殊的仪式,学古人那样互相剪下对方的头发,再将两个人的头发缠绕在一起,这才叫‘结发为夫妻’。


    “喏,你们拿回去检查看看吧,这些头发是我亲手剪下来,亲手放进锦囊的,算算时间,都二十来年了……”


    把红色锦囊交给宋隐,严秋山又道:“这个骨头摆件,可能你们觉得有点怪……


    “不过我老婆这人吧,有时候思维就是挺跳脱的,她不信神佛,只信自己,所以不避讳这些。


    “她取下肋骨后,自己去找人把它做成装饰品,再交给了我。她的意思是,我每次看到它,就会想到她。她还特意叮嘱我了,要把它放在床头。”


    宋隐把锦囊装进物证袋,交给身边的连潮。


    然后他从严秋山手里取走了肋骨摆件。


    这时他不由在脑子里还原起制作过程——


    血淋淋的两根浮肋,被生生从身体里取出,洗净后会先用过氧化氢一类的药物浸泡、洗涤,以便去除残留人体组织。


    其后它们会经过脱脂处理,避免后期油脂渗出形成斑点、影响美观性。


    再后来,它们经过了漂白定型与精心打磨,被刻上复杂的花纹,并上油做了抛光处理,最后被安上底座,成为了一个奇异的人骨摆件……


    做妻子的,居然会把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做成装饰品交给老公,希望他每次看到这件装饰品,都会想起自己。


    细想下去,这事儿的逻辑其实很不同寻常。


    毕竟这似乎说明,安如韵早就知道自己会死。


    总觉得这起案子的走向越来越古怪了。


    宋隐将肋骨摆件细致地端详一遍,收进物证袋,再看向严秋山:“对了,你之前说,安如韵的手术,是什么时候做的来着?”


    严秋山道:“差不多是……是16年前吧。”


    “16年前?也就是她失踪的一年前?”


    “对,没错!16年前,她做了手术,大概一个月之后吧,她给了我这个摆件。哎,那会儿我也没想到,一年之后,她居然就失踪了……”


    算下来,差不多是在2008年,安如韵做了肋骨取出手术,然后她把肋骨做成摆件,当做纪念品似的送给了严秋山,就像是知道自己会消失似的。


    一年后她果然消失了。


    这背后的故事一定不简单。


    心里有了数,宋隐倒也没有针对这个问题深究。


    他只是又问严秋山:“她让你把摆件放在床头,你照做了吗?”


    “照做了呀!”


    “可刚才你是从柜子里拿出它的。”


    “……咳,是这样的啊……她失踪好几年之后,我带了一个人回家。那个小情儿胆子特小,我担心她害怕!再说了,让我老婆看到那些事儿,也不合适……


    “所以我就又把骨头摆件收进了柜子里!


    “二位警官,我说的可都是大实话!你们不是怀疑我吧?我绝不会杀我老婆啊。我真的很爱她!”


    宋隐只再问:“把这样的东西摆在床头,你不觉得奇怪?”


    严秋山笑呵呵地反问:“奇怪什么?”


    宋隐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国人向来敬畏肉身,视其为血脉所系,轻易不敢亵渎……可你居然把老婆的骨头就那么放在床头,完全不会忌讳?”


    “这有啥可忌讳的?其实啊,这人年纪越大,看得就越开!我经历过的多了去了,两根肋骨算得了什么?”


    严秋山噗嗤一笑,“我自己身体里取出来的胆结石也做成装饰品了呢,你们要看吗?”


    宋隐当然摇了头,皱着眉瞧向严秋山。


    只听他再用无谓的语气道:“宋警官,我看你和连警官出身都不错,恐怕没法想象穷人的活法……尤其是我出身那个年代的穷人!


    “我还记得……那一年我八岁吧,我妈夜里正睡着觉,忽然没气了儿。我爸出去打工了,我一个人实在搬不动尸体,只能挨家挨户地求村子里的其他人安葬我妈,可他们收钱才肯办事!


    “我哪里出得起钱?我连吃饭的米都快买不起了,差点就去啃树皮了……后来啊,我就那么和我妈的尸体一起睡了好几天,直到我爸回来。


    “后来我爸也问过我,我不害怕吗?


    “我说我妈那么疼我,她只是死了,又不是不爱我了,有什么好怕的?我老婆这边,也是一样的道理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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