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真话或谎话
次日下午三点。
连潮来到了蓝月湾。
他与宋隐的母亲徐含芳约在了这里见面。
昨晚连潮通过了徐含芳的好友申请, 看见她发来:
【连队你好,希望没有打扰到你。我是通过李局要到的你的电话】
她是找李铮要的电话,而不是宋隐。
连潮当即敏锐地感觉到, 她想和自己说一些事情, 却不想被宋隐知道。
不过昨晚他没有多问,只是答应了今日会来赴约。
进店后, 连潮由早已候在那里的服务生领着去到了三楼的包厢“绿水阁”。
这是一个从主建筑体延展出来的单独建筑,下面没有楼层, 而是直通湖底的立住。
包厢三面都是落地窗, 可以将湖面风光尽收眼底, 拉上半透明的纱幕后,既不影响欣赏风景, 又保护了隐私。
徐含芳已经到了。
她穿着一身旗袍, 外套一个羊绒披肩,头发盘了起来, 插着一根发簪,看起来有种高雅的古典美。
见连潮来了,她抬眼朝他一点头,把刚煮好的茶给他倒上了一杯。
茶是上好的白毫银针, 杯子是顶漂亮的流光溢彩的高级建盏。
连潮上前坐下,喝了一口茶。
徐含芳拿出一个高级礼品袋递给他, 直言不讳道:“连队,昨天你送的礼物太贵重了, 我觉得不太合适。不过也没有原样送回去的道理,我思来想去,回送你两瓶红酒吧。这是我和南祺他爸在法国酒庄买的,口感还不错。”
连潮皱起眉来:“您完全不必——”
徐含芳打断他道:“就算是我谢谢你对宋隐的照顾吧。昨天宴会上, 你一直在帮他,我看得出来。”
连潮不便再推辞,只好把酒收下。
这对母子的关系实在微妙,他斟酌了一下,随即问:“您找我来,想来不只是为了这个。”
“确实不是。”
徐含芳脸上的笑容消失,气质看上去格外的冷,眉眼间隐隐藏着几分倦意。
她叹了口气,侧过头,用一双疏离清冷的眼睛看向窗外的湖面,久久地不动,给人的感觉像是入定的老僧,只是藏在了一个漂亮女人的躯壳里。
“该从何说起呢……连队对我们家的事,应该多少有些了解吧?”
连潮的措辞颇为谨慎:“看过一些新闻。”
“你知道我和宋隐的关系不太好吗?”
“昨天宴会上看出来一些。”
“嗯。我和他之间……不是单纯的重组家庭后的母子问题。他是觉得在他的小时候,我没有坚定地站在他那边,而始终试图拯救那个……那个他眼里的恶魔。”
连潮没有说话,一双眉峰不自觉压紧。
他想起了不久前市局会议室里,宋隐那双雾一般的眼睛,以及他说出的那句:“我做这一切,可能只是想看看其他人,会不会和她做出不一样的选择。仅此而已。”
“我和他父亲……情况比较复杂。感情的事情,如鱼饮水冷暖自知,不需要解释给别人听,我也不为我的行为做任何辩解。当然,在这方面,我确实亏欠了宋隐。只是……”
徐含芳攥起拳头又松开,一张脸苍白如纸。
她回过头来看向连潮,眼神几乎显得有些哀伤和无奈。
“连队,我今天是为了宋宋才来找你的。
“请你相信,无论我接下来要说什么,我都是为了宋宋好。我是真的从一个母亲的角度出这些的。我只是不希望他越陷越深。”
连潮忽然心生一种很不妙的预感。
又出现了外应一般,湖面起了大风,日光也被阴云遮住,天与湖一片青灰色,快要下雨了。
徐含芳再道:“我托帝都公安的熟人打听过你,知道你是个正直靠谱,极讲原则,也非常聪明的年轻人。
“昨天宴会,我更是看出,你和宋隐关系不错,很维护他……所以我觉得,你同我一样,是愿意帮他,愿意拉他一把的。”
连潮沉声问:“您到底想说什么?”
徐含芳抿了抿唇,总算开了口:“我一直觉得……宋隐父亲的死,和他脱不了关系。”
此刻连潮的心情和湖面的天气差不多:
“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凶手不是‘雨夜杀人魔’吗?”
“确实是这样。并且他父亲被杀的时候,宋宋有不在场证明,他当然不是直接凶手,但他……
“连队,你有知道完整的事发经过吗?你知道那个连环杀手,是怎么进我家的吗?
“他是从宋宋的卧室进去的!
“大门的门锁完全没有被破坏的痕迹。只有宋宋卧室的窗户大开着,窗台处还采集到了凶手的脚印。”
徐含芳的脸色更加苍白了:“当初装修那房子的时候,我看到了一个新闻——有家人发生了火灾,但由于装了防盗窗,全家人都没能逃出去。
“所以尽管住一楼,我也没装防盗窗,而只是用了安全系数比较高的钢化玻璃和金刚网纱窗。纱窗和玻璃各有一道单独的锁,只能从内部打开。
“当初我……我为了和宋禄结婚,和我自己的父亲发生了很大的矛盾,他断了我的经济来源,我没能住上高级小区,而只是住在很一般的,发生过数次盗窃事件的小区。
“所以我叮嘱宋宋,平时出门一定要锁门。他很听话。一直都是这样做的。没有哪一天出过错。即便需要开窗透气,他也一定会将纱窗锁上。
“可偏偏他父亲被杀那日……宋宋没有给窗户上锁!”
“不止是这样!他父亲那段时间其实已经改好了。他开始听我的话了,已经有两个星期都没有碰过酒了。一切本来都在变好的……
“然而就在他被杀的前一天,他被几个狐朋狗友强迫着拉去喝酒,这才故态复萌,又喝得烂醉如泥,以至于完全丧失了反抗能力,让凶手轻易杀了他。
“我不是想为宋禄这个人的行为作出任何辩解,但是连队……你告诉我,为什么在很久没碰酒的宋禄破戒的当天,一向都会把窗户关严实的宋宋,恰好忘了关窗?
“难道这一切仅仅只是巧合吗?”
暂时停顿了下来,徐含芳连续喝了三杯热茶,苍白如纸的脸色才恢复了几分。
随后她看向连潮,再道:“报纸上说了,‘雨夜杀人魔’杀了许多人,但这些受害者之间没有任何交集。
“除了手臂上都有个伞形印记外,警方没有发现他们有任何共同点,所以凶手完全就是随机作案的。
“简单的推理,我也会做。连队……如果凶手一直是随机作案,他怎么知道那一天,宋宋的窗户偏偏没有关?
“他怎么知道,偏偏是同一天,宋禄喝醉了无法反抗?”
徐含芳想表达的意思非常明显了——
宋隐认识那个“雨夜杀人魔”。
是他让那个“雨夜杀人魔”杀死自己父亲的。
那日,见父亲喝得烂醉如泥,想来是无法反抗,宋隐离开家上学的时候,特意把卧室窗户打了开来,然后他通知了杀手,让他来家里杀死自己的父亲。
“这是很严重的指控。”
良久的沉默后,连潮的声音已经变得非常沙哑,“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就像我最开始说的那样,我是为了宋宋。
“连队,我觉得……‘雨夜杀人魔’根本还没有死。当年警方找错了人了。他们击毙的并不是真正的凶手!”
徐含芳语速不由快了几分,“我感觉宋隐这些年一直在和一些奇奇怪怪的人联系。其中就有那个‘雨夜杀人魔’!
“连队,我……我还算了解宋宋。
“我知道他底色是好的,他应该不会真的去犯罪。但是……但是我觉得他一直游走在灰色地带。
“我不知道他到底在做什么。但我担心他越陷越深,我……我怕他真的走上一条万劫不复的道路!
“我告诉你这一切,是希望你能阻止他。
“我觉得只有你能阻止他了。”
大雨倾盆而下,像落下了千重万重的帘幕。
湖面起了浪,被风裹挟着打向岸边,散作万千的水花。
雨珠汇聚成线,贴着三面落地窗滑落。
侧头触及这一幕,连潮首先想起的,是宋隐的那双漂亮眼睛。
“我对父亲其实没什么感情,谈不上放不放下的,只是我不喜欢血腥味,也就连带着不喜欢雨天。”
“我记得很清楚,我父亲被杀这件事,发生在8年前的3月16日。
“说起来,连队还记得吗,8年前的3月16日那天,你在做什么?”
……
连潮感到自己的心脏像是被浪涛裹住,再被它一直攥到了湖底的最深处,然后寒意从心脏位置切入,一点一点地蔓延到了躯体。
他下意识地裹紧了大衣。
昨晚他是真的以为,宋隐早在上大学的时候,就对他有过些许的好感,这次见他调职到这边,也就有所示好,并在以一种很体面很隐晦的、很成年人的方式试探他的意思。
这种事对他来说已经习以为常。
毕竟从小到大对他示好的人不计其数,男女都有。他早就见怪不怪,不以为意,拒绝人都拒绝出经验来了。
现在他才发现,也许这一回是他自我感觉太良好了。
当然,也可能只是宋隐伪装得太好。
“不知道。来基层锻炼?”
“你觉得‘雨夜杀人魔’不仅杀了我父亲,也杀了你的父母?”
“可他不是已经被警方当场击毙了吗?这起连环杀人案明明已经告破了。”
……
昨晚宋隐说的这些话言犹在耳。
可里面哪句才是真的?
如果他真的认识那个“雨夜杀人魔”……
他们之间是什么关系?
如果他根本不喜欢自己,却刻意接近自己,假意向自己示好,又是为了达到什么目的?
风更大了。雨也更大了。
桌上的白毫银针已经凉透。
连潮盯着面前在茶水里流光溢彩的建盏,良久后却是自嘲一笑。
只因他发现自己刚才脑中竟滑过了一个念头——
在招待所那会儿,宋隐说的话,应该不是假的。
那么,现在雨这么大,他的心情是不是又非常不好?
另一边,尚御坊17栋7层。
又下雨了,宋隐确实心情不太好。
他又幻觉自己闻到了血腥味,于是迅速给自己灌了几大口苏打水,好转些许后,几乎是出于预感,去到书房,打开电脑,登录了《仙之逆旅》。
信箱里果然又有了新的信。
寄信人的ID依然是:【飞鸿】
“三天之内,你的邮箱会收到一张杀死李虹的职业凶手的画像。这依然是Joker送你的礼物,就像那个木雕一样。
“说起来,你发现木雕里面的秘密了吗?你告诉其他警察了吗?我猜你没有。毕竟你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宋隐,有了这张关于凶手的更清晰的画像,逮捕他将会变得加容易。可是你好像同样无法解释,你为什么会拥有这样一张画像。否则你的同事会对你产生怀疑。
“这真是一个让人感到熟悉的两难抉择——
“你是想尽快为受害者讨回公道,把画像交上去呢,还是选择明哲保身,什么都不说呢?
“对了,Joker托我帮他转达一句话,当年他帮你惩治了你的父亲,你却背叛了他,但他不怪你,他已经原谅你了。
“不管你做了什么,他都会原谅你,就像厄梵迦琉斯大帝永远都会原谅他的信徒一样。
“所以你可以随时回到我们的身边。
“大帝的怀抱,会对每一个迷路的信徒开放。”
第32章 硬币的翻转
次日是周一, 上午宋隐请了假。
为的是看望自己的外公外婆。
早上起来,宋隐先去了商场,他买了外公爱喝的茅台, 他最喜欢的几样小菜, 还买了据说是外婆最喜欢的百合。
而后他驱车四十分钟,来到了南山公墓。
停好车, 他拎着酒菜和花穿过山间薄雾,来到了一座青灰色的墓碑前, 上面并列刻着“徐若来”“梁惠君”这两个名字。
对宋隐来说, 父母从来都是靠不住的, 只有外公徐若来,是他成长过程中, 唯一能够依赖并且信任的长辈。
而对于徐若来来说, 宋隐也给他的晚年生活带来了极大的宽慰。
妻子梁惠君在很年轻的时候就病逝了,徐若来是独自将女儿徐含芳抚养长大的。
徐家祖上是本地的名门望族, 算得上书香门第。
继承了家业的徐若来,名下有栋三进院落的、于清朝末年建造的祖宅,宅子本身价值连城且不说,里面的藏宝随便拿出来一样, 也足够普通人一辈子的吃喝。
不仅如此,徐若来自己也是全国著名的根雕师, 在文博界、古玩圈、艺术收藏圈都很有声望。
徐若来不差钱。徐含芳是在他用金钱堆出来的溺爱下长大的。除了天上的星星,她的其余所有要求都能被满足。
在这样的家庭长大, 从小又深受艺术和国学熏陶,徐含芳甚至对金钱没有什么概念。
她当然不会被普通的男人吸引。再有钱也不行。
只有特立独行的、有才华的艺术家,才能引来她的青睐。比如宋隐的父亲宋禄。
宋禄没有钱,穷小子一个。
不过他油画画得相当不错, 早年也颇会写诗,他的作品经常登报,也出版过不少诗集,算得上一个有天赋的才子。
当初便是靠着一首诗,他吸引了徐含芳的注意。
千金小姐倒追穷酸诗人。
这种故事不算新鲜。
然而徐若来在与宋禄吃过一顿饭后,认为此人相当靠不住,开始阻止女儿和他在一起。
“他确实有才华,可心气儿太高,眼高手低,还愤世嫉俗……久而久之,恐怕会出大问题!
“含芳,欣赏艺术家的才华是一回事,跟他们生活,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你会受不了的!你的整个人生都可能被他毁了!”
徐若来说了很多。
可被惯坏了的徐含芳根本听不进去。
那个时候她很可怜宋禄。
在她看来,宋禄如此有才华,受到的认可却太少太少了,普罗大众根本不懂得欣赏他的画和诗歌。
就好比梵高,他的画是在他死后才值钱起来的,只因他活着的时候,大众的鉴赏水平没跟上。
在徐含芳看来,宋禄挣不到钱,都是读者的问题,是这个世界的问题。他怀才不遇,偶尔对此抱怨几句,愤世嫉俗一下,也没什么大不了。
没有性格还当什么艺术家?
没有情绪的淡人,也就没激情,没有冲劲,怎么可能创造出惊世之作?
世人愚钝,认识不到他作品的价值。
如果连自己都放弃了他,也许他这辈子就毁了。
于是徐含芳义无反顾地嫁给了宋禄。
她是偷户口本去和宋禄登记的,为此不惜和徐若来反目,并且甘之如饴、心甘情愿地从豪华的别墅搬出来,住进了普通小区。
普通人为了温饱而奔波,哪有时间和精力歌颂爱情。
徐含芳不需要考虑温饱,于是追求心灵价值,愿意为爱吃苦。大概是人心永远不会得到真正满足的缘故。
刚开始两个人是过了一段幸福的日子的。
宋禄虽然无法提供给徐含芳锦衣玉食的生活,但赚的各种稿费是完全可供两人温饱。
那些年他们过着很平凡却温馨的生活。
差不多是从宋隐出生,宋禄的父母又接连罹患疾病后,一切悄然发生了变化。
宋禄算是自由职业的居家工作者。
然而这样一来,所有家庭琐事,也落到了他身上。
因为所有人都觉得他的时间是可以自由支配的,他理当承担这些职责。
家务、照顾小孩、父母生病……不知不觉这些事情占据了他的所有时间,也蚕食了他的创作精力。
他开始没有灵感了,再也创作不出好东西了。
答应编辑的文稿一拖再拖,敲定的出版计划一再因为无法按时完稿而搁置……
他开始为此内耗、痛苦,最后染上了酒瘾。
染上酒瘾后,他更是再也无法写出一首完整的诗。
不仅如此,他患上了手抖的毛病,没法再拿稳画笔。
他开始责怪起了徐含芳。
婚前,他称她是自己的缪斯女神。
婚后,他骂婚姻是困住自己的牢笼,骂她是折断自己翅膀的那只手。
至于母亲徐含芳,她以一种宋隐至今也不理解的方式强大着,她内核坚定,性格坚韧,从不内耗,活得非常自洽。
宋隐一度不理解,她这样骄傲、倔强、强势的人,为何竟不肯离婚?
后来他发现,也许正是因为骄傲强势,宋禄越活在她的意料之外,她越想把他拉回来。
她坚定不移地认为宋禄只是迷了路,而自己可以让一切回到正常的轨道上。
她是真的欣赏他的才华,认为自己只是想要保护一个伟大的艺术家。
无论如何,徐含芳结婚后,和父亲徐若来的关系降至冰点。父女俩的关系,直到宋隐出生,才逐渐缓和起来。
徐若来对宋隐极好。
他博学多才,见多识广,讲话风趣,为人睿智,宋隐也极喜欢和他相处。
不过很多话,宋隐是不敢对徐若来讲的。
只因某次在发现徐含芳手臂上的淤青后,徐若来立刻心梗发作,后来不得不接受了心脏搭桥手术。
由此,尽管每次挨完父亲的打,年幼的宋隐都很想去找外公哭诉,可是一想到外公的心脏问题,他只能生生忍住,最终选择去网吧打游戏消磨时间。
昨日下过一场大雨,今日的天气也就格外晴朗。
暖洋洋的朝霞照向青灰色的墓碑。
宋隐弯腰将百合摆在右侧墓位前,又布置起了酒菜。
最后他将用完的塑料袋铺在地上,很随意地坐了上去。
“外公,抱歉,最近忙,好久没来看你了。”
“是这样的,我遇到了一个难题,想听听你的意见,那伙人又找上我了……”
“所以你觉得,我可以把那幅画像交出去吗?
“你觉得连潮会相信我吗?
“其实我应该可以相信他的。他是个很靠谱的人。我早就见识过。只是……”
“只是你知道的,我曾经信任过一个人,还带他见过你,让他跟着你学了一些根雕技巧。可他后来……
“外公,他前段时间用木头雕了一个娃娃给我。怪我,居然没有一时间想到这件事会与他有关。”
“这世上有血缘关系的亲人,都可以互相算计。连潮又凭什么信任我呢?”
“所以外公,我现在面临一个选择——”
“你说,我该冒着被他进一步怀疑的风险,尽快把那张肖像画交给他,还是暂时隐瞒一切?”
停顿了片刻,宋隐仰起头来看向苍穹。
朝霞太过刺眼,于是他轻轻眯起了眼睛。
“你说……如果他知道他师父收到的那封信,其实我写的,他会怎么看待我的动机?”
“外公,我要做的事情还没有完成。我不能冒任何风险。我不能让连潮对我有任何怀疑。
“可是……可是那个职业杀手已经杀了三个人了。也许他已经接了别的单子,马上就要杀下一个。
“你觉得我该怎么做?”
徐若来当然无法回答。
于是宋隐拿出了一枚硬币。
“外公,你来帮我选,好不好?”
“如果你觉得我应该把肖像画交给连潮,就让硬币带字的那面朝上落地,反之,就让硬币带花的那面朝上。”
“叮”得一声响。
硬币落在了墓碑前,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朝上的是带花的那面。
宋隐弓着上半身,眯起眼睛,近距离地审视起硬币。
良久后,他微微歪了一下头,伸手将它翻了个面。
·
淮市市局。
连潮开完晨会,进办公系统里处理起了日常工作。
他发现宋隐请了半天假。
暂时也顾不上追究他请假是干什么去了,连潮快速把流转到自己这边的流程处理完毕,给局长李铮打了个电话,为的是和他谈谈“雨夜杀人魔”。
关于这起连环杀人案的侦破,李铮当年也参与了。
李铮上午正好有空,便让连潮直接来自己的办公室。
他习惯了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知道连潮是个不含糊办实事的人,他也不扯淡,在见到人后直接进入了正题:
“你该不会就是为了这起连环杀人案,才来淮市的吧?什么情况,该不会上面觉得……这案子有疑点?”
李铮的表情明显有些紧张。
名义上他是局长,是连潮的上司。
但连潮毕竟是从上级单位调过来的,俨然像是手执尚方宝剑的古代官员,要替皇上来检查自己这个地方官的工作有没有做到位。
不仅如此,连潮的背景也绝不容小觑。
他的父亲诚然只是影星,爷爷奶奶也都是老电影厂的员工,一家人都是混娱乐圈的。
可他母亲所在的家族成员大都从政。
因此,尽管连丘泰当年是红透全国的大影星,他和汪澄芝结婚,绝对是高攀了。只不过由于汪家人异常低调,很多人都不知道这些而已。
就比如这淮市市局,除了少数几个人外,根本没人知道连潮的小舅汪竞意,目前就在公安厅位居高职。
此时此刻,办公室内。
眼见着李铮给自己倒了杯陈年老普洱,连潮道过谢,回答起他刚才的问题:“还不方便透露。”
“那你……”
“要麻烦李局签个字,让我调阅相关卷宗。”
“这倒是没问题。”
“另外,我想和你聊聊这案子,在你看来,它有没有什么没有查清楚的疑点?”
三个月前,连潮通过师父收到一封信,被告知父母的去世与雨夜杀人魔有关。
那封信还暗示他,当年警方抓错了人,致使凶手逍遥法外,这才让他有机会再杀了自己的父母。
只不过“雨夜杀人魔”既然已经死了,他也就不必再刻下伞形标记,而将一切粉饰成了车祸。
连潮来淮市,就是想以这起连环杀人案为切入点,找到连环杀人案的真凶,继而找到父母死亡的真相。
哪怕那封信是某种诱饵。
他也只能先入了这个龙潭虎穴再说。
目前尚未看到具体的案件卷宗,连潮对那起连环杀人案的了解,仅来自于网上能搜到的相关新闻报道,以及一部分内部公开的案例资料——
连环杀手犯的第一起案子,发生17年前的2007年4月。
第二起发生在同一年的7月。
第三起则发生在2008年5月。
第四起则隔了3年。
2011年6月,一个名叫孟丽萍的女人死了。
她死在雨夜,并且身上也有伞形标记,被认为是同一个凶手犯下的第四起案件。
仅仅三个月后,文化公园发现了一具手臂上有伞形标记的男尸,他身上钱包一类的东西,还被人偷了。
这是凶手杀的第五个人。
其后,2014年12月、2015年4月、2016年3月,凶手又分别接连杀了三个人。
算下来他统共杀了8个人,闹得全国哗然,淮市人心惶惶。市民们一度不敢在雨夜独自外出。尤其是女性和孩童。
其中16年3月份死的那个,便是宋隐的父亲宋禄了。
此案性质太过恶劣,淮市组建了专案组来推进。
不过由于凶手疑似无差别杀人,除了凶杀案都发生在下雨天,以及死者手臂上都有伞形标记外,完全没能找到这八起案件受害者的任何共通之处。
如此,凶手无法通过受害者的社会关系去排查,当年的刑侦手段又较为落后,调查一度陷入僵局。
直到第八个受害者死亡的一个月后,案情出现了转机。
经知情人举报,警方锁定了嫌疑人的身份,并发现了他的藏身之处,那是位于淮市下面新龙村的一家村户。
决定逮捕的当日,警方确认凶手回村之后,兵分数路悄然接近了这家村户。
然而就在即将闯进房门将凶手逮捕之时,警方却发现他的手上竟有一名人质——
那是一位年仅9岁的女孩!
凶手好像知道这间土房外已围满了警察。
他用显得有些大舌头的声音,很冷静地,用像是在玩游戏般戏谑的语气道:“嘻嘻,不许靠近这里,放我走!否则我就抹了她的脖子!嘻嘻嘻……
“她的脖子又白又脆,跟大白鹅一样,轻轻一折就断了,嘻嘻嘻——”
警方不敢贸然动作,迅速派了谈判专家过来,让他尝试隔着门窗与歹徒交谈,劝其放下武器,放开人质。
与此同时,狙击手已悄然就位。
当发现谈判无果,而女孩危在旦夕之际,当时的行动指挥官下了令,让谈判专家试着想办法转移歹徒的注意力,至于狙击手,一旦发现机会,当立即开枪将歹徒击毙。
“砰——!”
狙击手成功了,隔着窗户一枪爆了歹徒的头。
几名警员在指挥官的一声令下后,迅速冲向房中,为的是把受到惊吓的女孩带出来。
就在这个时候,一场意料之外的爆炸,却猝不及防地发生了。
最终小女孩连同那几名警员,全都丧命在了其中。
如此,连环杀人案告破了。
但警方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连潮的提问,让李铮回忆起了当年惨重的一幕。
他没有参与行动,是事后才赶到现场的。
他记得爆炸之后的那场大火在村子里烧了很久很久。
烧得他现在偶尔午夜梦回,还能看见自己昔年战友们的亡灵,就在其中徘徊不休。
李铮重重叹了一口气:“连潮,虽然你这么问……但我没觉得这案子有什么明显的疑点,我倒是忽然想起……你知道这次大换血,为啥没把王永昌和梁舟换掉吗?
“省里那边,他俩确实有点沾亲带故的关系。
“不过最主要的是,王永昌的表哥,梁舟的亲师父,都在那起案子中牺牲了……
“这两人跟烈士沾亲带故的,咱们队伍的人手确实也还不够,所以我当时是想着,只要他俩别太出格,我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他们混到退休算了。”
连潮微妙地察觉到什么,喉间一片干涩。
他连喝了三杯普洱,看向李铮问:“宋隐呢,我知道他父亲也被杀了。除此之外,他跟这案子还有什么关系吗?”
沉默了一会儿,李铮道:“当年案子陷入了僵局,直到一位知情人提供线索,警方才确定了真凶的身份。
“也是因为这位知情人,警方才顺藤摸瓜找到了凶手的落脚处。这事儿你知道吗?”
连潮心中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浓。
下一刻,只听李铮把空茶杯往茶托上一放。
“那个知情人,就是宋隐。”
第33章 他人即地狱
李铮的记忆回到了2016年5月。
这是他刚升为副局长的第二年。
“雨夜杀人魔”忽然重现江湖, 接连杀了三人,带给了他不小的压力。
这夜他的车刚开到自家小区门口,冷不防看见一个面容清瘦、表情严肃的少年, 背着双肩书包朝自己走了过来。
李铮认出他, 当即踩下刹车:“啊你是……宋隐?”
两个月前,宋禄被杀了。
宋隐是第一个发现尸体的人。
为了破案, 李铮亲自对他做过问询,当然认识他。
不仅如此, 那年年初, 宋隐的外公徐若来也去世了。
接连失去父亲和丈夫的打击, 让徐含芳的精神几乎陷入崩溃。
李铮的妻子简安宁知道这件事后,颇为心疼宋隐这个孩子, 把他叫到家里吃过几顿饭。李铮和他也就熟悉了起来。
那晚见到李铮后, 只听宋隐直截了当地道:“李叔叔,能和你谈谈吗?我有重要的事情想和你说。”
加班到现在, 已经凌晨1点了,居然还不让人消停。
李铮挺郁闷,但也让宋隐上了车。
将车开往地下车库,他道:“你马上要高考了吧?是, 我知道,那个‘雨夜杀人魔’这个月又杀了一个人……
“不过你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好好学习, 别看网上那些乱七八糟的报道,很多都是记者瞎编的。我向你保证, 杀死你父亲的凶手,我们一定——”
宋隐却是忽然打断他:“我知道杀死我爸的凶手是谁。”
这可太出乎李铮的意料了。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不由微微一抖。
轻呼一口气,将车停进车位,李铮立刻侧头看向宋隐。
昏暗的地库内, 年仅17岁的宋隐的眼神非常清亮,却莫名让他这个老江湖有些读不懂。
李铮的嗓子无故有些发干:“你认为凶手是谁?”
“我不知道他的真名,但似乎姓孟。”
宋隐道,“至少有两起凶案,我能确定是他所为。我的父亲是他杀的。他的母亲孟丽萍,也是他杀的。他有很多住处,其中一个是新龙村。”
李铮不得不严肃起来。
宋隐说的很多信息,居然都能和他们的调查对上。
孟丽萍确实是连环杀人案的受害者之一。
她是2011年6月被杀的。
她死在雨夜,手臂上有伞形的标记。
经调查,她确实有一个儿子,名叫孟小刚。
但这件事并不广为人知。
因为孟小刚是她未婚先孕生下的,她的父母觉得丢脸,也就尽力隐瞒了此事,连同村的人都很少知晓。
孟丽萍把孩子生下来之后,直接扔给了自己的父母养,之后据说就回到了大城市工作,村里人没再见她回来过。
刑侦大队的侦查员们在村子里走访了很久,才将零星的线索结合拼凑在一起,得出了这些信息。
而这个村子,恰恰就是新龙村。
李铮之所以对宋隐的话重视起来,是因为孟丽萍的名字出现在新闻报道中的时候,用的都是“孟某”一类的化名。
她有一个儿子,儿子和外公外婆住在新龙村,这些信息警方更是从未对外公布过。
看来宋隐还真知道一些内情。
李铮当即打开了车上的执法记录仪,严肃地问宋隐:“你为什么认为他是雨夜杀人魔?”
根据出生证明来看,2016年那年,孟小刚才23岁。
由此倒推,2007年出现第一起连环凶杀案时,他才14岁。对于连环杀手来说,他的年纪似乎太小了。
宋隐道:“我是在网吧亲耳听到的。当时网吧里没其他人,连老板都不在,凶手也就戴着耳机跟游戏里的队友吹嘘起了这件事。
“我跟老板很熟,那会儿在收银台后面蹲着换零钱,身体被挡住了。他没看到我,不知道我在。
“当然,他说的那些东西,我没有听全。我怕被他发现,很快就猫着腰悄悄从后门溜出去了。”
李铮陷入了沉默,似乎在思考宋隐这话的可信度。
却听他再道:“我听到他和队友说……说他杀死母亲的时候,把她上衣的一颗纽扣,作为战利品拿走了。
“他有一个地方,是专门用来存放战利品的——新龙村的三组17号。
“他平时不住那里,但基本上每周五都会过去一趟。你们可以趁他不在家的时候上门看看。
人如李铮,后背也不免发了麻。
只因孟丽萍的上衣确实缺了一颗纽扣。
当初他们找这颗纽扣找了很久。
因为从现场痕迹看,孟丽萍和凶手发生过搏斗,纽扣很可能是在那期间被拽落的,也就很可能留下了凶手的指纹。
可那颗纽扣像是凭空消失了。
整个凶案现场都没有找到。
宋隐再道:“我爸的一支钢笔也没了。他平时喜欢别在上衣口袋里的。也许也会在孟小刚的住所找到。”
一壶普洱茶喝完,李铮也把这段往事讲完了。
他告诉连潮,后来他们去到了居住的新龙村三组17号。
那是孟小刚和他外公外婆的住处。
果如宋隐所言,警方找到了宋禄的钢笔,孟丽萍衣服上缺失的那颗纽扣,以及一部分属于其他受害者的所有物。
当然,光是这样,还不能认定孟小刚就是凶手。
但他绝对具有重大的作案嫌疑。
警方当即决定将其逮捕回局里进行一番审问。
根据宋隐提供的情报,孟小刚一般每周五下午回家。
于是那日上午,警方就提前去到了新龙村埋伏。
下午三点左右,孟小刚开车回来了。
他戴着帽子、口罩和墨镜,看起来非常谨慎,有一定的反侦查能力,这一点是与“雨夜杀人魔”的侧写是相吻合的。
把车开到家门口停下,把身体和脸遮得严严实实的孟小刚,从后备厢里拎着一个大箱子回到了家中。
埋伏着的警察们开始兵分几路接近这里。
那会儿谁也没想到,他拎的箱子竟里有个9岁的女孩。
也没有人想到,房子里竟藏了炸弹。
那一天许多人都死了。
小女孩死了,许多警员死了。
孟小刚本人被击毙后,身体更是被火烧得面目全非。
不过随着他的死亡,证据链也逐步得到了完善。
警方提取了孟小刚尸体的DNA,与孟丽萍的DNA进行了匹配,经确认,两人确实是母子关系。
此外,孟小刚曾当着谈判专家的面,亲口承认那八起杀人案,全都是他犯下的。
最后,警方后来在院子另一边的仓库里,找到了孟小刚亲笔写下的犯罪日志。
在日记里,他把杀死每个死者的详情,全都交代得非常清楚。
孟小刚就是连环案凶手,没人提出异议,一场跨度很长的连环杀人案就此结案。
而自从他死亡后,“雨夜杀人魔”确实没再出现过。
·
连潮从李铮办公室离开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他在食堂随便吃了顿便餐,之后便开车去了机场,为的是接一个名叫温叙白的人。
温叙白一直在城南分局工作,也是这次帝都针对“转孕珠”一案成立的专案组的成员之一。
他还是连潮在公安大学的师兄,比连潮大两岁,不仅如此,两家大人之间也常有来往,算得上世交。
连潮与温叙白是朋友,知道他来淮市,也就去接了他。
航班难得准点,连潮顺利接上友人,开着英菲尼迪载着他上了机场高速:“先去酒店落脚,还是去局里?”
“去局里吧。”温叙白道。
连潮瞥他一眼:“你是为了李虹案来的?有什么不能远程沟通,还非得过来一趟?”
“有些东西还想和你们当面聊聊。另外,李虹案背后牵连的东西不简单。”
温叙白解释道,“我要来淮市查一查那个邪教的事情……这些后面跟你细说。对了——”
“嗯?”
“宋隐现在是你手下?”
“……怎么?”
“他以前是我手下。”
“……”
“我是说他大学实习那会儿。我还挺想他的。”
“……”
“晚上叫上他,我们仨一起吃个饭吧。”
看见连潮表情有异,温叙白有些惊讶地看向他:“怎么了?跟他有矛盾?嗯……宋隐这个人,是挺特立独行的,看着温柔好说话,实际上比谁都刺头。
“不过他是能沟通的人,能力更是没话说。
“我当年很想让他留在我们局,找过他好多次,也不知道为什么,他非要回这种地方……听说他跟他外公感情很好,估计是恋家,想守在这边?
“诶不是吧,连潮,你到底什么情况?”
温叙白和连潮都是大忙人,平时联系得不算密切。
不过温叙白还是很了解连潮的。
他几乎从没看过连潮脸上出现过这种表情。
良久后,只听连潮道:“你知道‘雨夜杀人魔’吗?”
“……听说过。”温叙白皱起眉来,“宋宋的父亲就是被他杀的。”
“宋宋?”
“怎么了?不好听?他实习那会儿,我们都这么叫他。”
“……没什么,先送你回酒店吧。我和你聊聊这件事。”
片刻后,商务套房内。
听完所有故事,温叙白连喝了两杯浓缩咖啡,然后靠在沙发上,不停地按着自己的太阳穴。
他用复杂的表情看向连潮:“所以……你怀疑宋隐?雨夜杀人魔犯下第一起案子的时候,他才几岁?”
连潮打开手机的备忘录,将之递了出去。
温叙白躬身接过手机,看见备忘录上简单记录了每起案件受害者死亡的时间、特征、以及地点。
特征后面跟的词语全是“雨夜”。
至于地点……
“你也发现问题所在了吧?”
连潮看向温叙白到,“一共八个受害者,只有宋禄和孟丽萍是死在自己家里的。可其他尸体出现的地方呢?垃圾桶、天桥下、公园……全是户外。”
温叙白把手机还给连潮:“你怎么想?”
连潮道:“有一个很容易想到的角度——这两个人,不是被真的‘雨夜杀人魔’杀死的。”
“你的意思是,模仿杀人?”
“正是。我搜了当年的新闻,前三起案子出现后,三具尸体手臂上的伞形印记的照片,直接被媒体放到了网上。
“因此,只要上网做些搜索,所有人都可以知道连环杀手留下的印记是什么样的。当然可能存在模仿式犯案。”
温叙白拿出电脑,把事件概要快速做了总结——
从2007年到2016年,9年时间里总共有8个人被杀,尸体手臂上全都有伞形标记,且案件全发生在雨夜,凶手也就自然而然地被认为是“雨夜杀人魔”。
2016年6月,“雨夜杀人魔”被击毙。
他亲口认了罪。警方在他家找到了属于不同受害者的战利品。还找到了他杀死八个人的犯罪日记。
他的DNA能与孟丽萍匹配上。
由此,证据链完整了,“雨夜杀人魔”的身份也得以确认,他叫孟小刚。
再后来,2016年7月,连潮父母被杀。
8年后的今年7月,连潮的师父收到了一封信,暗示连潮的父母是被“雨夜杀人魔”所杀,警方当年找错了真凶。
最后,孟小刚就是雨夜杀人魔,这是宋隐举报的。
他的父亲宋禄,孟小刚的母亲孟丽萍,都死在家中。
这与其他六名死于雨夜杀人魔刀下的受害者,呈现出了完全不同的特征。
写完事件概要,将之看了好几遍,温叙白合上电脑看向连潮:“你该不会觉得……孟小刚和宋隐认识,且是合谋?
“他们两个联合起来杀了孟丽萍和宋禄,且故意选在雨夜犯案,还在尸体上刻伞,就是为了嫁祸给‘雨夜杀人魔’。
“后来两人反目了,宋隐把孟小刚举报给了警察。
“再后来,孟小刚被警方击毙。但真正的‘雨夜杀人魔’还逍遥法外,很可能就是他本尊杀了你的父母。”
连潮眉头皱得很紧,他喝了一大口冰美式,像是在借此驱散心中的某种燥意。
然后他道:“当初宋隐找上李局,原话是:‘我不知道他的真名,但似乎姓孟’,‘至少有两起凶案,我能确定是他所为。我的父亲是他杀的。他的母亲孟丽萍,也是他杀的。’
“所以我认为,至少这两起案件,不是真的‘雨夜杀人魔’所犯下的,而跟孟小刚和宋隐有关。
“孟丽萍死在2011年,那会儿宋隐才12岁。杀死她的事,更可能是孟小刚独立完成的。
“我倾向于认为,那个时候孟小刚和宋隐还不认识。
“后来两人基于某些原因认识了、熟悉了起来,知道彼此都有原生家庭方面的隐痛……
“然后孟小刚告诉宋隐,他有弑母经验,且成功嫁祸给了‘雨夜杀人魔’,没引来任何人的怀疑。
“他还告诉宋隐,如果宋隐想让他帮忙弑父,上学前把窗户的锁解开,告诉他一声就好。剩下的一切他来完成。”
听罢,温叙白若有所思看向连潮,笑着道:“你这种说法,倒是在帮宋隐往好的方面洗。”
只听连潮语气坚定地道:“我从来不觉得宋隐是个凶徒。最近两起案子的破获过程中,他的所作所为我都看在眼里,他的底色一定是仁慈良善的。只不过……
“只不过在青春期三观尚未完全形成的阶段,他有可能受到了不良青年的蛊惑。
“年少的他面临父亲的家暴,母亲的漠视和不作为,他一时行差走错,打开了窗户……不能完全排除这种可能。”
温叙白给前台打了个电话,又点了杯浓缩咖啡。
回来坐下后,他再问连潮:“可孟小刚为什么承认自己杀了八个人?在他家,也确实找到了战利品和犯罪日记。”
连潮道:“关于这些,我还不清楚。案子涉及的受害者众多,时间跨度长,那些战利品到底是真是假……这些事情,都要详细调阅卷宗,甚至从头查起才能确定清楚。”
两人正谈到宋隐,宋隐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不过是打给温叙白的。
温叙白没开公放,但也没特意避着连潮,于是宋隐的声音很清晰地传了出来:
“温队,不好意思,才看到消息,你已经到淮市了?”
“对。已经住进酒店了。晚上一起吃个饭吧。我给你带了稻香村。”
“松子枣泥麻饼?”
“放心吧,知道你爱这个,这种带得最多。”
“谢谢。晚上约在哪儿?”
“等会儿我发你微信。”
“好。那晚上见。”
“晚上见!”
温叙白挂了电话。
连潮的眉头皱得更紧。
他倒是不知道,宋隐和温叙白居然这么熟。
“所以,你怎么看宋隐这个人?”
再开口的时候,连潮的声音有些沙哑。
温叙白笑了笑:“他人怎么样,其实跟我没什么关系啊。我是来查邪教的。后面还会有同事过来。不过我们不一定待在淮市,应该要去上面的临津市驻扎一阵子。”
“……”
“好了,开玩笑的。我觉得吧……宋宋这个人至少在工作方面,确实没问题。”
在自己之前,宋隐有别的领导,宋隐和他的关系很好,或许也很听他的话。
不仅如此,这位领导称呼他为“宋宋”,还知道他很喜欢吃稻香村。
自己上次回北京给他带的什么呢?
赶时间在机场随便买的。
……
连潮发现自己的心情不是非常愉快。
他感到了一种对他来说很陌生的不悦与燥意。
这颇为奇怪。
毕竟现在他有远比什么稻香村更严重的事情要操心。
比如宋隐和孟小刚之间到底是不是共犯。
再比如,孟小刚的犯罪日记,把八起案件的详情全都写得足够清楚,完全说服了警方,这说明他很可能真的知道案情经过,或许他和宋隐,认识真正的“雨夜杀人魔”……
可在很短暂的一瞬间,连潮竟全然忘记了这些事情。
他想大概是徐含芳以及李铮口中的那个青春年少、神秘而充满戾气的宋隐,离自己很远的缘故。
跟那起凶杀案扯上关系的宋隐,与自己认识的的宋隐,就像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只听温叙白再道:“当然,你提出的观点,我也并不反对,之前我们分局有个水井坠尸案,我和宋宋都下了井,好家伙,实在太臭了,后来我俩就一起在分局的淋浴间冲了个澡——”
连潮:“…………”
温叙白没注意到他的脸色,自顾道:“那个时候,我看到他后背有很多伤。烟头烫的,刀子割的……
“我知道,我这样的身份,不该说这种话。
“但换做我是十几岁的宋宋,如果有人告诉我,会帮我除掉那个可怕的家暴犯,而我只需要开一扇窗的话……我恐怕很难抗拒那种诱惑。”
·
市局。宋隐挂掉电话,处理完当日的工作任务,看了看距离下班还有一段时间,也就给胡大庆打了电话。
得知胡大庆现在有空,且连潮一下午都不在,宋隐直接去到了刑侦大楼的公共办公区找他,并把他单独叫到了一间无人使用的小会议室中。
“嘶,宋老师,到底什么事儿啊?”
胡大庆问,“电话里你说,跟那个杀死李红的职业杀手的容貌有关?”
“是。”宋隐道,“现在已经针对他展开了通缉,天网里也打了标记,是吗?”
“是。”胡大庆道,“这事儿如果光是我搞,那肯定还搞不定。好在李虹案不简单,上级单位都介入了,连队联系了省厅那边的算法工程师帮我们的忙。宋老师有什么问题?”
宋隐道:“据我之前的了解,李虹应该是他杀的第四个人。目前大家把四起案件中捕捉到他的信息结合在一起,他的身高身形相关的特征都清楚了。
“可是容貌呢?他的五官,是算法工程师用AI做的吗?”
胡大庆道:“是的。主要还是这凶手太狗了。身形身高这些他很难完全掩藏,这个案件露一点,那个案子露一点,结合在一起就完整了。
“可是五官方面……四起案件里,他始终戴着那个能改变脸型的口罩。确实是有点难。目前是用算法去做的预测。准确度上确实有限。”
“这样吧,你把包括李虹案在内的四起案件中,他的脸型五官相关的资料全部给我。”
宋隐道,“我之前在帝都城南分局实习,认识一个很厉害的画像师。他之前出国参与了一个项目,刚回国,最近有空,我问问他,他应该比AI和算法工程师厉害。”
“那感情好!现在天网里虽然打了标记,但如果面部数据不准,确实是不利于通缉这个杀手的……”
胡大庆当即笑道,“行,我等下就去整理,下班前一定发给你。”
宋隐又道:“这件事,先别和连队说。”
胡大庆:“诶?”
“还不确定能不能办成,等那位老师给我肯定的答复,我们再告诉他也不迟。免得他说我们自作主张。”
“确实,连队在这方面真的好严格。其实这事儿……也没啥好和他汇报的。免得他还批评呢。”
“行吧,要是老师答复我,给了我更准确的面部数据,我直接给你,你提交系统就行了。”
“没问题!”
与胡大庆沟通完,宋隐回到办公室,过了一会儿收到了温叙白发来的信息。
对方还表示,晚上那顿饭连潮也在。
宋隐简单回复了一个“好”字,就把手机放下了。
下班时间一到,宋隐准时下楼,开车去了小南楼。
小南楼是靠淮扬菜发的家,后来开发了多个菜系,海鲜也是一流,本店在锦宁市,在全国范围内开着数家分店。
停好车,宋隐在服务生的引导下,来到了四楼的包厢“凌波微步”。
进门后,他的目光滑过连潮,落到了许久未见的温叙白身上。
温叙白很热情地冲他招招手:“来,坐我旁边。”
宋隐果然上前坐到了温叙白的身侧。
而连潮坐在温叙白的另一侧。
宋隐在脑子里盘算了一下,上周五领导来他家,让他改报告,他似乎不小心对领导说了颇为暧昧的话,应该是被当做了示好。
周六领导陪他参加了母亲的生日宴,帮他解了围。
于是他投桃报李帮领导搬了家,还吃了领导亲手做的几道菜,最后……最后他被领导发了好人卡,他被拒绝了。
确实还是有点尴尬的。
他和领导中间隔着一个温叙白,也挺好。
温叙白递给宋隐一罐他常喝的那种苏打水,笑着道:“我刚和连潮聊天呢,他说你带了个学生,叫卓宛白?”
“是。”宋隐道,“挺机灵的一个姑娘。”
温叙白笑了笑:“你看,她的名字和我一样,都有个‘白’字。可见你和‘白’有缘,和我也有缘!”
宋隐也笑着道:“对哦,确实是有缘。”
连潮:“………………”
第34章 万福灵同会
菜很快上齐了。
服务员全都退了出去, 给客人们留出了充足的空间。
席间连潮一直没怎么说话。
温叙白倒是与宋隐聊得热络,两人差不多从第一次认识开始的情形,聊到了最后一次见面。
旁听者连潮因此宋隐有了进一步的了解——
他的成绩格外出色, 大一居然就争取到了去城南分局实习的资格。
那个时候的宋隐当然还没有独立操作类的任务要完成, 主要是辅助记录、整理资料、旁观学习。
不过他有着非常好的表现,在破案思路上提出了很有用的见解。
公安大学的法医本科是五年制的, 学生的学业任务繁重,需要系统学习基础医学和临床医学相关的知识。
不仅如此, 还要额外学习刑事侦查、物证技术、法律程序相关的课程。
然而宋隐居然花四年时间就把学分修满了, 他实习成绩也格外优秀, 因此有了提前毕业的资格。
“所以温队这次来……为的是‘转孕珠’的事?”宋隐问,“怎么会跑到淮市来?难道那个邪教, 和这边有牵扯?”
“你和连潮都在, 那我正好一起说了。”温叙白道,“这‘转孕珠’背后, 有一个协会——万福灵同互助协会。
“协会信仰梵迦琉斯大帝,认为大帝是来人间传播福音的。”
“这个协会具备邪教的性质,存在很久了,往上可以追溯到九几年。它的成立, 主要是为了敛财。
“它的主要目标客户,一般是老人、家庭主妇、青少年。当然, 这三类客户全都有个共同点:有钱。
“具体来讲,老人群体的话, 他们一般瞄准的是有钱的失孤老人,或者子女在国外的丧偶老人。
“这个协会开了很多素斋店,经常搞发鸡蛋的活动,并且会定期举办各种慈善活动, 义演、义卖、太极教学、甚至免费广场舞活动等等,吸引着无聊老人们的到来。
“然后协会搜集他们的信息,挨个予以调查。
“一旦发现哪个老人身上有钱,且容易接近,协会就会将其列为重点目标,定期去送爱送温暖,与此同时潜移默化地向他们传教,让他们相信梵迦琉斯大帝的存在……
“就这样,协会不断地吸纳着一些有钱老人的加入,还会定期举办一些老年人之间的联谊活动,让孤独的老人们成双成对地重新组建家庭。
“这下好了,一家人都是协会成员,定期参加协会的各种聚会,也就逐渐地越陷越深,直到彻底被所谓的信仰捆绑在一起。
“老人们会与新结识的老伴儿渐渐脱离原本的社交圈,转而沉浸在协会营造的带有乌托邦假象的小圈子里,久而久之,便彻底被同化洗脑,丝毫察觉不到问题。
“即便有人发现了异样,但由于自己或者老伴已在不知不觉中参与了犯罪,一旦报警,便可能拔出萝卜带出泥,为避免引火烧身,他们最终也只能选择装傻充愣。
“其实吧,进入协会后,大部分老人除了损失大量钱财外,过得还真挺高兴,协会经常组织老人们一起游山玩水,让他们切实摆脱了孤单寂寞……于是他们很多人都心甘情愿地,将一笔又一笔的供奉费献给大帝。
“但其他人就没有这么幸运了。”
摆摆头,温叙白给自己倒上一小杯啤酒,又道:“协会的第二类目标群体,就是全职家庭主妇了。
“这类人群没有独立收入,被困在了日复一日的家庭琐碎中,社会价值认同的缺失,更是让她们极易陷入自我怀疑……
“协会的人很擅长攻心之术,精准地找准了这类人群的心理痛点,会以知心密友的方式接近她们,在不知不觉间对她们进行洗脑。
“诶你们知道吗,研究案例的时候,我看到有个叫翁如遇的33岁中年女性,被协会骗得可真是太惨了——”
翁如遇的丈夫是做外贸生意的,与父母共同经营着一家服装厂,谈不上大富大贵,在淮市的收入也算得上中上。
这位丈夫工作很忙,平时应酬也多,他不嫖不赌也不爱烟酒,唯独有一个毛病——特别爱打游戏。
此人不算有责任心,有了儿子后,嫌他老是哭闹,还嫌老婆眼里只有儿子没了自己,于是变本加厉地打起了游戏。他常和兄弟们去网吧开黑,却总是骗老婆说自己在加班。
翁如遇是远嫁到淮市的,她的父母已经不在了,身边又没什么朋友,某次她独自带着儿子在医院急诊室奔波,就这样被协会的人注意到了。
调查清楚翁如遇的基本情况,判断她是个合适下手的对象后,协会派出了一个女人。
女人在菜市场“偶遇”了翁如遇,靠着深谙人心的本领,和极有蛊惑性的话术,很快就和她处成了闺蜜。
女人还经常帮她带孩子做饭做家务,在翁如遇眼里是一个极为善良的热心人。
两人彻底混熟之后,这位“闺蜜”开始欺骗翁如遇,说撞见了她丈夫出轨。
一日,这位丈夫下班后又去了网吧,“闺蜜”却P了一张她丈夫和其他女人开房的背影给翁如遇。
“如遇,我知道你很伤心,但你千万别去找你老公要说法。
“点破这些事情,除了让你们夫妻双方难堪外,没有任何意义。再说了,其实这也不怪他。他只是遇到了他的业障而已。
“我先前不是教过你吗?前世今生是真实存在的。业障、因果,也是如此。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业障与因果,烂桃花也是其中的一种。他上辈子亏欠了那个小三,这辈子跟她相处一段时间,还了这段缘,了结了这段因果,也就没事了。”
听到女人这么说,翁如遇不可思议地问她:“难道我就什么都不做,任由他们……任由他们在一起?”
女人道:“当然。他的正缘又不是那个小三。他们分手后,他就会回到你的身边,他只是为了还一段缘呐。”
“那……那他们什么时候分手?”
“这样吧,如果你实在着急,我就帮你问问大帝。你等我消息。”
“如遇,昨晚我联系了大帝,他回应我了,说你丈夫和那位小三的缘分只有五年。
“这下你放心了吧?大帝明确告诉我了,你们才是正缘。那个小三,只是一段露水,是一段他需要了结的缘分而已。”
“放心?不……不!我不能放心!
“五年……我、我怎么能由着他们腻歪五年?!不!我不能忍受……我怎么能接受?”
“如遇,这就是你需要克服的业障了。你如果想要修行,想要进步,就必须要忍受这一切呀!
“等忍受过去,你的境界就会上一个台阶。这些苦难,是我们每个人都要经历的人生功课。”
“可是……可是我忍受不了!谁能容忍这种事?
“帮帮我,你帮帮我吧!或者你让大帝帮帮我!我为了他远嫁到这里,我为他生儿育女,我把一切都奉献给了他,我怎能容忍他和其他女人在一起?”
翁如遇没别的朋友,“闺蜜”的各类洗脑话术又太过高超,她只能完全被带着走,不知不觉间买了一堆所谓大帝开过光的“斩桃花符”“回心转意符”“斩除业障符”。
再后来,她被女人带去了一家素斋店,认识了协会里许多有类似经历的女人。
“我丈夫也遇到过桃花债,大帝帮我还了债。现在我们夫妻可恩爱了!”
“大帝不愧是大帝。我愿意一辈子供奉大帝!”
“来到协会后,我真的感觉到,自己变得越来越好了……”
翁如遇很感恩,也很能与大家共情。
她感觉自己总算找到了同类。
后来她便交了一笔供奉费,正式加入了协会。
刚开始她确实过得快乐了很多。
她去到协会开的素斋店里做起了义工,每日的工作是为无家可归的流浪汉、小孩子做免费午饭、安慰失孤老人、刷碗洗盘子……
每收获一句“感谢”,她都感觉自我价值得到了实现,也确实交到了很多让她发自内心觉得真诚友善的朋友。
她变得自信、乐观、积极,连丈夫都夸奖她说:“你总算能不把全部注意力放在我身上了,有自己想做的事情,这挺好嘛!”
如此,翁如遇更是对协会、对大帝充满了感激
她成为了高级会员,为了向大帝和协会表忠心,有一回更是一次□□出了20万的供奉。
可情况很快直转急下。
她的丈夫每年都会将很多钱都交由她保管,因为觉得她是个靠谱贤惠老实的女人。
有次他被介绍了一支股票,想从妻子那里拿钱补仓的时候,却发现账户上只剩下几千块,一问之下,才知道钱全都被她以做慈善的名义,捐给了一个莫名其妙的协会。
丈夫跟翁如遇大吵一架,觉得她不可理喻,除了日常开支外,不再给她一分钱。
于是等来年要交供奉费的时候,翁如遇拿不出钱了。
她找到当初的那位“闺蜜”想办法。
“闺蜜”只是叹气:“如果你交不出钱,只能退会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呀,你看,协会要养失孤老人,要养无家可归的孩子,还要布施那么多免费午餐……处处都需要花钱,你有手有脚的,不能让协会免费养你吧?
“哎,我也觉得挺可惜的。你不给供奉,就不能做功德了,来世还要受很多苦呢。”
“大帝会怪我吗?”
“大帝当然不会怪你。他不会责怪任何信徒。他只会对你感到心疼……毕竟修不够功德,你来世就会受苦。
“我也感到好遗憾,你以后不能来协会,也无法参加任何活动了……我后面会越来越忙,你一旦退会,我俩以后恐怕很难有见面的机会了。
“不过这大概也是人生路上必须要经历的吧。友谊这种东西,也需要看缘分呐。”
翁如遇感到十分难过。
她怀念每天去素斋店工作的日子,怀念定期冥想修行的感觉,还怀念各种聚会活动,不管是和协会的大家一起吃喝玩乐,还是聆听嬷嬷们的教诲,她都觉得很开心。
她怎么甘愿退出?
再说了,她性格内向,结婚后更是一心投入家庭,好不容易才交到一个好朋友,她实在不愿失去这段友谊。
思来想去,翁如遇一咬牙,借了高利贷。
她只借了10万。
可是架不住利滚利,她欠的越来越多。
后来“闺蜜”帮不了她,大帝也帮不了她,丈夫选择了和她离婚,并且要走了孩子的抚养权。
被“闺蜜”拒之门外,被协会交到的“好朋友”接连拉黑……经历一系列事件后,翁如遇醒悟了,她总算意识到这是一场巨大的骗局。
原来闺蜜和协会不断提供给她情绪价值,只是为了她的钱而已。
然而醒悟并不会让她得到救赎,反而彻底摧毁了她。
她本以为自己真的找到了自我价值,并靠着这些价值为自己建造了一座安全的、高而坚固的、代表着人生意义的堡垒,可到头来她才发现,这堡垒是空中楼阁,是镜花水月,是梦幻泡影……也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欺骗。
有了希望,再将希望拿走,才最是让人绝望。
翁如遇选择了跳楼。
“跳楼那次,她没死,被树拦了一下……”温叙白叹口气道,“被抢救过来后,她选择了报警。也正因为她的口述,我们才能知道这么多的细节。
“不过很可惜,数年后她还是去世了,大概是真的失去了重新生活的勇气。”
又喝了一杯啤酒,温叙白继续道:“这协会瞄准的第三类人,就是青少年了。
“有钱人家的青少年,是他们的重点发展对象。
“青少年处在三观形成期,很容易被洗脑。一旦抓住他们性格和心理的痛点,一忽悠一个准。从他们身上骗钱,非常容易,尤其是那种性格叛逆,动不动就要离家出走的孩子。
“当然,那些穷困潦倒、早早辍学的青少年,比如父母双亡的孤儿,也是他们的目标。
“这种情况下,协会找上他们,不再是为了讹钱,而是为了趁他们年纪小,加以洗脑、驯化……将他们逐步培养成协会忠心不二的牛马,让他们会心甘情愿地为协会高层做尽任何脏事。”
听到这些的时候,宋隐没有出声,只是默默低着头吃东西。
连潮看他一眼,倒是问了温叙白:“你多次提到淮市,难道淮市是这个万福灵同互助协会的据点之一?”
“正是如此。协会曾在淮市很是活跃过一阵子,不过总部不在这里,在上面的临津市。所以这回我们会先去临津市做调查。”
温叙白道,“江澜省省厅曾经彻查过这个协会,连公安厅都派了人来支援,当年政府耗费了大量的人力物力财力,可以说是把这个邪教协会给摧毁了。
“那是16年的事,协会倒了台,那些提供所谓‘免费午餐’的素斋店之类的据点,也全被关停了。
“多年以来,整个江澜省都没再有过这个协会的消息,所有人都以为它彻底销声匿迹了。
“谁曾想,这次我们顺着‘转孕珠’的事情查下去,居然又查到了它上面。
“江澜省是协会的大本营,总部在临津市,逐渐向周边扩散,经过十几年的发展,几乎辐射了整个江南地带,最后于16年被一网打尽……
“但当时负责此案的江澜省省厅忽略了一件事,事实上,也是这回通过李虹案和‘转孕珠’,我们才查到,差不多14年那会儿,为了拓展业务,这个协会里有个叫龚远山的高层领着几个人北上去了榆城,开了个‘万福光音灵修会’,算是协会的分会。
“但这也不能怪当时的省厅。首先,江澜省省厅,打击的主要还是省内的协会据点,再者,当时这个灵修分会发展得实在缓慢而又低调……”
江澜省本土有个邪教,在江南一带发展迅速,引来警方的注意后,于2016年被一锅端了。
不过邪教还有个位于榆城的分支,一直没被抓。
李虹就是在这个分支机构被洗脑的。
“转孕珠”的运营,也是这个分支所主导的。
连潮明白了相关的情况,又问温叙白:“那个分会现在什么情况?端干净了?”
“没呢,他们好像收到了风声,跑得贼快。”温叙白摆摆头,“再者说,这个灵修会毕竟悄悄发展很多年了,涉及的人太多,肃清是个长期工作,慢慢来吧。
“不过好的一面是,我们专案组在四天前通过一次钓鱼行动,抓到了两个灵修会的中层。
“根据他们的供述,江澜省大本营这边,居然还有死灰复燃的余孽。所以你们看,我这不就来了么。
“行了,先不说工作的事儿了,聊聊别的?诶对了——”
温叙白笑着看向宋隐:“宋宋,打算在淮市待多久啊?以后真不考虑上我那儿去?”
未及宋隐回答,连潮先挑起眉来:“当着我的面挖人?”
“人才是要凭本事抢的。”温叙白朝宋隐一眨眼,“你说是吧宋宋。横竖你不能一直当连潮手下。他以后肯定是要回帝都的。”
不知不觉间,宋隐已经把一罐苏打水喝空了。
他捏着空的易拉罐,先是对上温叙白的目光,其后又看向了连潮,对方的目光也恰好望了过来。
随即宋隐低下头拿起筷子,只道:“嗯,我知道连队以后要回帝都。他告诉过我。”
连潮:“……”
此时此地灯火明亮,宋隐的脸却显得格外苍白。
就这么注视他半晌,连潮问:“宋隐,你还好吗?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温叙白“哟”了一声:“脸色是不太好。不会吃坏了吧?不应该啊,这可是小南楼。”
“没有。刚吃了口海蜇,凉着胃了,稍微有点不舒服。”宋隐摇头道,“不要紧,我喝口热汤就好了。”
“早说呀,我给你盛。”温叙白果然给他盛了一碗汤,又从善如流地问,“所以呢,愿不愿意去我那儿呢?”
“不愿意。”
“……”
温叙白再次吃瘪,但非常不依不饶。
他瞧向宋隐,语气很夸张地问:“为什么?我不是个好领导吗?”
连潮倒是不觉上扬了嘴角。
只听温叙白又问:“诶你说,我和连潮,谁当领导更靠谱一点?你觉得哪个好?”
宋隐:“……”
温叙白笑着逗他:“没事儿,别怕他,尽管说。想说什么都可以。他要是欺负了你,我替你做主!”
连潮嘴角的笑又落了下去。
他目光深邃地看向宋隐,似是在期待他的回答。
宋隐仍低着头,片刻后才道:“两位领导各有各的好,都很优秀,也都很靠谱。”
无疑,他给出的这个答案非常官方。
这其实不太像他的作风。
按理他会给个更逗趣的回答,反过来逗弄温叙白一番,也不知这会儿他是还没心情,还是……
连潮喝一口已经凉掉的茶,说不出自己是什么心情。
“我是站在你这边的。”
他想起了宋隐说这句话时的眼睛。
然后他意识到,自己有些怀念被宋隐坚定选择时的感觉,不论那是真实还是伪装。
他知道现在宋隐开始和自己保持距离了。对方不会再说那种话,也不会再向自己露出那种表情。
很快到了散场的时候。
温叙白向宋隐提出换个地方喝酒聊天。
连潮果断以“明早要集体开早会”的理由叫了停。
他直接看向宋隐:“我送你回家,有事情和你说。”
宋隐颇为为难:“可我是开着车来的。”
“开你的车也行。叙白——”
连潮看向温叙白,径直把车钥匙扔给了他,“你不是还想看李虹案的卷宗么?明天开我的车去局里。”
温叙白接过钥匙,看向连潮的眼神颇为意味深长。
连潮没多理会,领着宋隐付款走人了。
30分钟后,连潮开着宋隐的牧马人去到尚御坊小区,将车停入地下车库后,宋隐问他:“领导你怎么回家?”
“我打车就好。”
“行。你要和我谈的事情复杂吗?”
“不复杂。怎么?”
“不复杂的话,就在这里谈?我就不请你上去坐了。”
“……”
成年人之间的分寸,宋隐拿捏得可真是太好了。
连潮侧过头看向他,昏暗的光影里,宋隐的面容依然白皙,那双眼眸也就更显漆黑幽深,像磁石般吸引着人。
看着眼前的他,连潮想起了今天上午听说的故事——
当年李铮将车停入车库,17岁的宋隐就这么坐在副驾驶座上,向他提供了跟“雨夜杀人魔”有关的情报。
“领导,你到底想和我说什么?”
良久后,宋隐主动打破了沉默。
连潮的表情在昏暗的驾驶座上显得讳莫如深。
良久后,他声色沉沉,而又直截了当地开口道:
“我昨天见过你母亲。”
第35章 一次坦白局
车内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宋隐的双眼盛着一湾水, 忽然间水涨了潮,迎来风雨如晦,电闪雷鸣, 不过很快一切又都归于了沉寂。
水面无波无澜。
水下却深不见底, 不知道藏着些什么。
狭窄的车内,连潮上半身前倾了些许, 像是想借此将宋隐的表情看得清楚一些。
宋隐却只是双目平视着前方:“是吗?她找你什么事?”
“她觉得我送的礼物太贵了,不合适, 回送了两瓶红酒给我。”
“如果只是这样, 你不需要特意找我沟通。”
“所以, 你能猜到她找我是为了什么?”
“她无非是觉得,我父亲的死跟我有关, 对么?”
连潮沉默了很久才问:“宋隐, 关于雨夜杀人魔,你知道些什么吗?”
宋隐侧过头, 对上连潮那张几乎近在咫尺的,矜贵英俊而又轮廓深邃的脸。
紧接着他想起的,是第一次看到这张脸时的情形。
那个时候的宋隐不过才12岁。
作业已经利用课间时间完成了,他不想回家面对那个“自由职业”的父亲, 于是那日放学后又去了网吧。
并不想被同学老师碰见,宋隐去的网吧位于离学校很远的老城区, 环境设施颇为破旧,管理也非常混乱。
那日网吧里照例充斥着劣质烟、泡面和烤肠的气味, 以及噼里啪啦敲鼠标砸键盘的声音。
宋隐戴着耳机,面无表情地打着一款5v5竞技游戏。
他记得那个时候自己本来都和队友冲上高地了,冷不防网吧老板跑了过来,快速而老练地一把摘掉他的耳机:
“快, 查未成年的又来了,赶紧从后门跑!
“还有那边几个啊!你们也赶紧的!”
宋隐也顾不得推水晶了,拿起书包就跑向了后门。
谁料他前脚刚踏出门槛,后方忽然有与他同样“逃亡”的未成年莽撞地冲过来,直接把他给撞到了。
下巴重重磕在了地上,宋隐感到头晕目眩,几乎连站都站不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他的眼前出现了一只手。
那只手修长有力,骨节分明。
被拉起来后,宋隐顺着这只手,看到了它主人的模样,尽管还没完全长开,他那张轮廓立体的脸也绝对称得上英俊。
只不过他头发乱糟糟的,穿着也很不讲究,跟气质里透出的矜贵有些不搭。
“这么小就混网吧,父母不管你啊?还好吗?”
那人笑着朝他递上一包纸,示意他擦擦下巴上的血。
宋隐接过纸巾,只回答一句:“谢谢。”
“不客气。刚在里面我就注意到你了,你年纪虽然小,操作居然挺不错,以后有机会一起打排位。”
留下这一么话,那人朝他挥挥手,转身走了。
后来宋隐果然和他打了几次排位。
至于知道他的名字,则是在那个雨夜了。
“你好?你在家的吧。我想请你帮个忙。”
“你能打开窗,让我进去躲一躲吗?”
“够意思啊,谢了!
“你好,我叫连潮,春潮带雨晚来急的潮。你呢?”
“原来你叫宋隐。”
“话说,以后叫你宋宋怎么样?”
……
后来呢?
宋隐想起来,后来自己找李铮举报了他。
得知警方去新龙村抓人后,宋隐也打车前往了那里。
那一年他17岁,认识连潮已经整整五年了。
宋隐没有贸然接近抓捕现场,而只是在村口对面的饭店五层要了个包间,透过窗远远看着。
不久后,他遥遥看着那个人隔着窗户被警察当场击毙。
紧接着爆炸发生,房顶被掀飞,整个屋子都陷入了一片火海,火焰窜得极高,几乎与天边的血色残阳连成了一片。
明明隔得很远很远,宋隐却好像能切身感受到那片火海的滚烫,连指尖的灼痛感都如此分明。
此时此刻,看着眼前的连潮,宋隐奇异地感觉到,那场燃烧在八年前的大火,穿越时空烧到了现在。
而那个曾被烧成了一团焦炭的男人,竟从火光深处爬了出来。
他披上新的皮囊,穿上一身警服,一步步地走到了自己的面前:
“你好。我是连潮。
“春潮带雨晚来急的潮。
“宋宋,我杀了你的父亲,你应该感谢我。
“你为什么要向警方举报我?
“你就那么想让我死么?
“宋隐你看看我,我是连潮啊!”
八年前火海中被烧死的连潮;今时今日眼前试图像自己寻求一个答案的连潮。
两张脸竟严丝合缝,毫厘不差地重叠在了一起——
分明是两张一模一样的脸!
“宋隐?怎么了?”
连潮的语气显出了几分关心,却又似乎不可避免地透出了几分狐疑。
宋隐猜测,这是因为自己此时的脸色很不好看,被眼前的刑侦大队长当做是心虚,倒也再正常不过。
“我没事。”宋隐正过头,透过挡风玻璃看向了对面漆黑而空旷的停车位,他的眼神有些飘浮,就像是正在注视着遥远的虚空。
“关于‘雨夜杀人魔’,我向警方举报过一个人。你如果要查这起连环杀人案,看卷宗的时候能看到相关记录。
“我没有什么要补充的。我能和警方说的,卷宗上应该都有。”
“‘能和警方说的’?”连潮的声音沉了一分,“你这样用词,是因为还有一些东西,是你不能说的?”
宋隐没答话,默默又打开了一罐苏打水。
连潮将身体退回到了原来的位置,像是不打算再给宋隐压力,也像是知道对方不愿意讲,干脆也就不问了。
默默等宋隐把一罐水喝完,他换了个话题:“宋隐,关于周六那天我说的那些话——”
“领导请放心。那天晚上的谈话,不会影响工作。”
宋隐重新看向连潮,这个时候他的面色已恢复如常,像是所有不愉快的对话都从未发生过。
顿了顿,他很诚恳地又道:“连队,既然聊到这里了,我们干脆一次性说开吧。”
“嗯?”
也不知为何,连潮感觉心口忽然咯噔了一下。
只听宋隐道:“连队,从遇见你开始,我确实对你挺友好,不管遇到什么,我都愿意毫无保留地站在你那边。
“不过我也只是单纯地想对你好而已。这背后没有其他目的。你不需要有任何心理负担。”
宋隐这话说得非常坦诚。
他的目光甚至有着史无前例的认真。
他想表达的意思,连潮自然也全都听明白了——
他确实有在刻意地对自己好。
但这种好,只和“友善”“信任”一类的词汇有关,既不意味着他喜欢自己,也没有其余不可告人的目的。
宋隐似乎没有说谎。
这意味着其实他并不喜欢自己。
那些所谓的“暧昧的话”,也不过是他习以为常的逗弄而已。就像他曾试图忽悠自己去偷钢管一样。
是自己会错了意,或者说太把那些话当真了。
连潮的表情堪称是肃穆。
过了一会儿,他声音有些沙哑地问宋隐:“你为什么想对我好?”
是啊。为什么呢?
宋隐第一个想到的词是“亏欠”。
数月前,他送出去了一封信。
连潮因此来到淮市,趟入了这淌浑水之中。
也许找出父母去世的真相,原本也是连潮这辈子无论如何也要达成的首要目标……
但自己送出那封信引他来,终究是在利用他。
至于第二个想到的词……
应该是“感激”。
很多事情,宋隐还无法对连潮说出口。
他不能再为自己惹来更多的嫌疑了。
于是沉默许久后,他看向连潮的眼神,带上了几分故作的调侃:“因为你和我前男友有点像。”
“……什么?”
大概答案太过出乎意料,连潮一时竟没能反应过来。
宋隐强调般又说了句:“你和我前男友有点像。”
“……”
“连队,没有把你当做替身的意思,只是……他曾帮过我很大的忙,我一直想回报他,却又没有机会。所以我认识你后,可能对你不知不觉有了情感上的投射。
“你别误会,这个情感投射,不是指爱情方面的,而是说我在下意识地试图通过对你好,来解决心里那种‘想回报他却无从下手’的问题,算是一种心理安慰效应吧。
“另外,连队你本来就是很靠谱的领导。工作中,我尽力配合你,这其实再正常不过。这方面你也别多想。”
“……”
“我想说的就这些了。我以后会整理好自己的情绪,不会再犯类似的错误。时间不早了——”
“等等。”
“嗯?”
“所以……你一直都喜欢男人?”
“也不太确定。是双也没准。毕竟我就谈过一次恋爱。”
“……什么时候谈的?”
“中学时期。”
“为什么分手?”
“那会儿大家年纪都小,不懂感情也不成熟,后来长大了,才发现两个人三观不合。”
连潮说上来现在的自己到底有着怎样的心情。
短短数秒内,他的脑子冒出了各种各样的念头——
宋隐曾两次很突兀地向自己解释他没有烟瘾。
难道是因为他前男友管他管得很严,不让他抽烟?
再有,温叙白和宋隐一起冲过澡。
宋隐如果早就知道自己喜欢男人……他完全不介意这种事吗?他当时是怎么想的?
心脏再次传来了陌生的涩意,像被人用拳头攥住了。
然而紧接着连潮想到的,是温叙白说曾在宋隐身上看到过很多种伤疤。
酸涩感消失,心脏重重下沉。
这似乎就是心疼的感觉了。
作为刑警,连潮理应为此警觉。
毕竟客观来讲,关于宋禄之死,宋隐确实存在嫌疑。
而他千不该万不该,对一个嫌疑人产生同情。
“其实我和他也很多年不联系了。这些都是过去的事了。连队放心,以后我一定公事公办,绝不让私人感情影响工作。也希望这件事不要影响你的心情。
“我那些没有边界感的行为举止和言辞,一定对你造成了很大的困扰,对此我感到非常抱歉。
“……那么,我先下车了,你也早些休息吧。”
宋隐果然下车了。
连潮跟着走下去,然后把钥匙还给了他。
刚才在车上,不管内心世界起了多大的风浪,连潮面上始终没有什么表情,这会儿他更是不露半点破绽地道:
“宋隐,这起误会,归根结底,其实在于我的自我感觉太过良好。应该是我要向你说句抱歉才对。”
闻言,宋隐淡淡一笑:“很正常。毕竟连队你这样的人,一定从小到大都在不断地收到来自其他人的示好。没什么的。都说开就好了。谢谢你的坦诚和直接。”
夜色已深,溶溶月色洒向这座江南小城。
连潮没有立刻打车回家,离开小区后,他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在这座对他来说极为陌生的城市街头缓缓散起了步。
对他来说,这里的街道很陌生,地标建筑很陌生,就连路边摊卖的小吃品种也极其陌生。
不时有路人从他身边经过。
说普通话的时候,他们要么有着平翘舌不那么分明的南方口音,要么说着听起来几乎像是外语的方言。
不过这是宋隐从小到大生长的地方。
自己路过了也许他曾吃过好几回的小吃摊,听到的更是他从小讲到大的方言……
就这样,连潮居然对这个城市感到了几分亲切。
不知过了多久,连潮的手机忽然响了。
是李铮打来的。
“李局?有什么事吗?”
“也没什么,就是忽然想起来,提醒你一下。”
察觉到什么,连潮停下脚步。
路灯投向他高大的身形,将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
只听李铮道:“雨夜杀人魔被击毙之后,当年正在读高三的宋隐心理出了问题,请了很长时间的假。
“哎哟,当时他的班主任着急死了,都找到我那里去了,就怕影响他高考!
“……毕竟你看,正因为宋隐举报了孟小刚,警方才会去逮捕他,可结果呢,孟小刚虽然被击毙了,被当做人质的小女孩,还有那么多警察,也跟着死在了爆炸中……
“那个时候啊,宋隐差点被内疚击垮。他觉得如果他不向我举报那个孟小刚,那些人也许就不会死。
“我感觉吧,尽管这么多年过去了,但他一直还没放下这件事。你平时工作的时候,多留意他的心理状态吧。
“我知道他聪明,所以你什么案子都想找他聊。关于这起连环杀人案,估计你后面也想找他吧?
“但你要慎重啊。我打电话来,就是提醒你这件事的,旧事重提……也许会给宋隐带来很大的心理压力。
“这么好的法医,是我李某人行善积德才得到的。你可别把人给我刺激跑咯!”【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