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第一场小雪
今晚的淮市市局引发了人民公愤。
微博相关话题热火朝天, 网民们齐齐开门。
市局也一片兵荒马乱,到处都闹哄哄的。
几乎是处在万众瞩目中的解剖室,倒显得十分安静。
宋隐穿着一身白大褂, 专注地进行着手里的工作, 举止从容,神情淡定, 好似没有受到任何风波的影响。
他从实验柜里取出无菌真空采血管,以及尸体专用骨穿针, 走到解剖台边, 一边尝试着采血, 一边问:
“小卓,问你一个问题。”
“诶。老师请讲。”卓宛白赶紧走了过去, “有哪里需要帮忙吗?”
宋隐问她:“余元春已经死亡7小时了, 这种情况下,可以从哪里抽到血?”
卓宛白几乎一怔, 眨了好几下眼睛。
她刚才又刷了下微博之类的社交平台,发现网上都要吵翻天了。
现在市局必须要尽快拿出余元春被他人谋害的铁证,否则会陷入巨大的舆论危机。
……不是吧?在这种争分夺秒的时刻,宋老师居然还能有心情给我出考题?
怔愣归怔愣, 卓宛白还是老实答了:
“咱们的解剖程度还不深,没有破坏大血管, 所以可以从股静脉、颈静脉试试。
“如果不成的话……可能要再尝试从右心房残腔、门静脉之类的地方抽取血液。”
宋隐点点头,一边采集着血液, 一边问:“人在死亡后,外周血钾浓度的变化趋势呢?背一下。”
卓宛白:“……真要背?”
“嗯。你的表现,我会如实记录到你的实习报告里。”
“宋老师你好狠的心——”
“所以?”
“死后两小时内,尸体血液中的钾含量, 基本上保持在生前水平。之后……血液会发生溶血,红细胞崩解会释放出钾,因此死后的2到12小时内,尸体血液中的钾,每小时会上升大概0.1到0.2 mmol/L。”
答完这话,不待宋隐继续问,卓宛白又自己补充了句:“我自己把附加题也答了吧——
“虽然有这样的规律和公式,帮助我们倒推死者生前的血钾含量,但是溶血效应等因素,还是会导致测量结果有误差,主要是咱们这里的全自动生化分析仪不够高级,没有自动校正的功能……
“想进一步得到更准确的结果,最好是再查下玻璃体液之类的数据,互相验证一下。但那些检查耗时太久。现在情况紧急,我们暂时只能用查血钾查个大概。”
“嗯。查血钾虽然存在误差,但所谓的误差,很多时候都只是刑辩律师打官司时会挑毛病的点而已。”
宋隐道,“常规情况下,在还能提取到外周血液的情况下,有经验的法医,看个血检结果,就差不多了。”
“明白。”卓宛白点点头,见宋隐已成功提取到了一管血液,有些跃跃欲试地问道,“老师,你现在去用离心机?我来做心肌切片,怎么样?”
“嗯。去吧。”
宋隐把提取到的血液送入能够分离出血清的离心机,大概十分钟后,他再将这部分成功提取出来的血清,送入了全自动生化分析仪。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等待了。
数分钟后,宋隐拿到了他想要的数值,表情当即一凛。
死者血液中的钾含量浓度为:4.0 mmol/。
那么倒推出,她生前血钾浓度约为 2.81 mmol/L,这明显低于3.5-5.0 mmol/L的正常范围。
如果是按规定剂量服用的降压药,她的血钾不可能降到这么低。
是不是有人在她的降压药上动过手脚?
为了能够及时获取彼此那边的信息,宋隐与连潮一直处在保持通话的状态,此刻他单手按向耳朵里的蓝牙耳机,正欲开口,忽然听见那边传来了情况——
只听乐小冉先道:“连队,到处都找过了,确实没有看见药盒。你刚才翻了走廊的垃圾桶吗?还是没有?”
秘书的声音紧接着传来:“真是奇怪。我发誓,平时余总的药都是放那儿的。有时候她开会,忘带了,都是我帮她送到会议室去的。我肯定不会记错啊……
“我刚也找保洁了。她说没帮余总扔过药盒。垃圾桶很干净,就几个纸团而已。”
连潮问她:“今天余总来上班了吗?”
“来了。”秘书道,“上午来的,下午2点左右走的。”
“她为什么忽然回家?”
“说是有点事儿吧……哦对了,她身体还有点不舒服。不过不严重。”
“能详细讲讲吗?”
“余总上午吃了份冰淇淋甜点,估计太冰了,吃完后拉了几回肚子,我赶紧外卖了蒙脱石散,她只吃了一次,就好利索了……呀,对了,你们看——”
电话那头传来了拉开抽屉的声音。
秘书又道:“余总没吃完的药,我都会收在这里的。你们看,这蒙脱石散的药盒还在呢!
“我今天喂余总吃了一包蒙脱石散,然后把剩下的都收进了这个抽屉,那个时候,我确定我看到过那盒降压药!并且我的蒙脱石散,是压在降压药的药盒上面的,可现在……
“而且我记得余总今天下午,是从会议室直接离开公司的,她也没回办公室,不可能拿走药盒呀!怪了……”
听到这里,宋隐开了口道:“连队,你打开公放,我问秘书一些事情。对了,她姓什么?”
“姓王。”连潮顿了一下后道,“公放已经开了。”
宋隐又按了一下耳机,随即问:“王秘书,我需要你告诉我,余元春拉肚子的准确次数。”
王秘书惊讶了一瞬,然后道:“啊?哦,3次吧……对,就是3次。我买药前还问过她,要不要送她去医院。她说她一吃凉的就容易这样,不用紧张,目前为止只拉了三次,如果继续拉下去,才考虑去医院。”
“看来她的腹泻不严重?”
“不严重,她吃了一包蒙脱石散就好了。”
“是水样腹泻,还是——”
“咳,就最后一次比较稀,前面好像还行……”
“连队,好了,把公放取消吧。”
连潮取消公放,重新戴上了蓝牙耳机。
他去到落地窗前,对电话那头的宋隐道:“你那边的情况怎么样?”
宋隐道:“轻度的腹泻,确实会在一定程度上导致钾的流失,不过不会有严重影响。
“余元春的血钾浓度实在太低,推算出来,只有2.81 mmol/L左右。这非常不对劲。
“目前心肌切片还要等染色,要明天才能出结果了,不过,已经基本能判断出,余元春过量服用了降压药。”
停顿片刻,宋隐再道:“血钾过低是非常危险的一件事,低于3.0 mmol/L时,人一旦剧烈运动,就可能会发生横纹肌溶解,心肌受损,肾脏出问题等严重后果。
“另外,血钾含量低的时候,本就有一定的概率会发生肌肉痉挛。如果这个时候又做了剧烈运动,再加上冷水的刺激,肌肉痉挛的概率更会进一步增加。
“总之我判断,余元春的死,跟过量服用降压药脱不了关系。
“药物导致她的血钾降低到了十分危险的程度,这种情况下,她又是跑步,又是落水受凉,最终发生了肌肉痉挛,溺水而亡。”
连潮微微呼出一口气道:“所以我这边查药盒也查对了。它的消失绝对不正常。我马上去查公司监控。”
宋隐的问他:“你现在是不是怀疑闻人军本人,或者他找人进入余元春的办公室,拿走了药盒?”
“对。其实药盒无故消失,反而暴露了凶手的手法。”
连潮这话的意思很简单。
现在明显有人拿走了药盒。
这只能说明药盒本身是存在问题的。
凶手偷走药盒,无非有两个目的。
第一是不希望警方发现余元春真正的死因。
第二是毁灭谋害余元春的证据。
但与此同时,他的这个行为反而让警方知道,凶手应该是打印了一份假的药盒,取代了真药盒。
假药盒上关于降压药服用的剂量一定是被篡改过的。
这样一来,死者余元春生前就会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超量地服用降压药。
连潮再道:“余元春是公司的首席运营官,职级是总裁,普通人恐怕不能轻易进入她的办公室,除非是闻人军本人,或者他身边的高级秘书、助理一类的人物。”
“嗯,我也是这么认为的。这个其实好查,挨个把这些人盘问一遍就行了。”
宋隐的声音凝重了些许,“可现在是深更半夜,那些人都回家了,他们的居住地分散在淮市的四处,找上门盘问,会很花时间。
“想要尽快在媒体面前澄清这一切,最好是拿出有人进入余元春办公室偷药盒的监控,你是这么想的?
“但我担心,闻人军既然处理了这些药盒,也已经处理了这部分监控。
“我这边的血液分析结果当然可以直接拿出去。但这说明不了什么。外面的人,尤其是那些被闻人军操控的媒体,完全可以说余元春是自己搞错了剂量。
“我是想说,闻人军如果处理了监控,早晚能被揪出来。帮他偷药盒的人,到时候也能通过审讯问出来。
“关于余元春被谋害的切实证据,等心肌切片等检验结果出具后,更是能彻底落实……
“但这一切都无异于解决今晚的舆论风波。
“连队,心肌切片染色需要时间,尸体方面别的检验证据也是如此。我这边暂时做不了太多。那么——
“你想好该怎么解决眼前的麻烦了吗?”
谣言有黄金澄清时间。
对于风评和公信力本就不行的淮市市局来说,更是需要尽快把真相公之于众。
否则,一旦拖下去,即便以后公布了真相,公众可能已无暇理会,而只是深深记住了“警察想通过扣留尸体来讹钱”的谣言。
更何况闻人家关系网十分复杂。
时间越拖得越久,闻人军通过关系网颠倒黑白,把自己和女儿摘干净,给警方泼更多污水的机会就越多。
最后,连潮才刚来这里赴任,虽然李虹案他办得足够出彩,但闻人栋和那位职业杀手毕竟尚未逮捕归案。
本来就有传言,说他是得罪了人,才被贬到这里的,这回他要是真捅出了大篓子,再被记上一过……仕途一定会受到极大的影响。
因此最好是在今晚风波彻底酝酿开之前,让这场尚未真正落下的暴风雨散于无形。
——可连潮想好该怎么做了吗?
此时此刻,市局大门已被各路官媒、自媒体、吃瓜群众围得水泄不通。
被带了节奏的群众们对此展开了热烈讨论:
“警方不是真讹钱了吧?”
“卧槽啊,闻人家风水不对吧,儿子据说是畏罪潜逃了,这当妈的又被杀了……”
“豪门果然水深。”
“我看这市局也水深。”
“就是,之前还说刑侦大队大换血了,我看水平也够呛,瞎胡闹过家家似的……”
见不久前新调来的副局长刘淳生走了出来,官方媒体们纷纷把话筒递了过去,言辞颇为辛辣:
“事实真相如何,警方为何迟迟不出公告呢?”
“有网友反应自己发的质疑帖全都被和谐了,说实话,我们认为堵不如疏,市局一味地捂嘴,到底是何原因,请务必说明真相,给广大群众一个交代!”
“听说这次案子的负责人,是新调来的连潮,他是著名影星,老一辈国民偶像连丘泰的儿子,那么连队方便出来回应一下问题吗?”
……
刘淳生也被激怒了,当即上前抬起一只手,捂住了一位记者身边的摄像头,以严厉的语气对他道:
“刑侦人员的信息不能随便公布给公众。谁他娘的跟你说我们新来的大队长姓甚名谁的?做记者炒新闻的也要有点良心吧!
“哟,新都日报的?你们领导我认识,要不要我现在给他打个电话啊。刑侦大队长的名字你敢写,我看他敢不敢发!”
……
闻人总公司大楼内。
连潮握着手机穿过走廊,透过落地窗看向了市局方向。
夜空忽然下起了淮市秋末冬初的第一场雪。
细碎的雪花簌簌落下,被风吹上落地窗,碎成了丝线般的雨珠,再一点一点滑下去。
密集的雨线透过窗,把连潮雕塑般深邃立体的五官切割得一片斑驳。
此刻他其实有很多问题想问宋隐。
比如为什么他好像非常地信任自己。
比如他就不担心自己的前途受到影响么。
再比如,他到底是怎么样的一个人……
然而所有问题涌到嘴边的时候,却只是化作了一句:“宋隐,下雪了。”
电话那边的宋隐似乎愣了一瞬,然后又道:“嗯。”
“放心吧,接下来交给我。”
“好。”
作者有话说:
关于法医、理化之类的专业知识,尽量去查资料做了学习,但由于不是专业人员,恐怕难免有错漏之处,如果不足、错误、有问题的地方,欢迎大家指正。也谢谢大家的体谅。鞠躬~!
第27章 我手里有刀
时间已走至凌晨。
在秘书的引导下, 连潮带着蒋民、乐小冉,一起去到物业中心,让值班人员调取了监控。
结果却是让值班人员都倍感诧异。
全公司一整天的监控备份, 居然全都凭空消失了。
什么情况?
有权限远程进入数据库删东西的只有……
这句话, 值班人员没敢说出来,只是为难地、用欲言又止的表情看向了连潮。
好在连潮并未为难他这个打工人, 只是嘱咐他保持系统原状,待刑侦大队的技术组到场完成存证流程。
离开物业中心后, 连潮回到了余元春的办公室。
他干脆把这里当做了临时的问询室, 叫来秘书后, 又向她确认了一些细节。
“你们当时去的哪家体检公司?”连潮问。
秘书道:“之前一直是国康,但去年我们有位患癌同事, 在它家体检的时候居然啥也没查出来, 险些延误治疗。今年我们就统一换到了三甲医院,第一人民医院。”
连潮道:“降压药, 是从这家医院直接拿的吗?”
“呃……一开始是的,但后来就不是了。
“连队,是这样的,医院的体检中心和我们公司有合作, 出结果后会把体检报告统一发给人事,余总的报告, 是我去人事部门亲自拿的。
“我看她血压指标比较高,就带着她去到了同一家医院复查, 也挂了专家号咨询,刚开始的确是在医院的药房拿的药,但是……”
紧紧皱着眉,秘书再道, “但是后来吧,余总吃了两天药,忽然把它们全都扔了。说是现在改集采了,公立医院开的国产降压药效果不好,所以打算重新自费买进口的。”
不愧是高管的秘书,讲话清晰而又有条理。
连潮迅速抓住了关键问:“她从哪里买的进口药?”
秘书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她没让我管这事儿。”
“你们CEO闻人军,他会游泳吗?”
“……这倒是没听说过,我只知道余总喜欢游泳。每天回家不游两圈,她就不舒服。
“闻人总应该没有这样的习惯。我听他秘书说过,他完全不爱运动,高尔夫也是为了应酬才偶尔打打。”
“行,知道了,麻烦你去到外面稍等一会儿,不要让任何人进来。”
大半夜了还不让人回家,这也就算了,居然还堂而皇之地霸占了上司的办公室……
对于刑侦大队长连潮的所作所为,秘书有些敢怒不敢言。
她很想再说点什么,诸如余总是个讲究的人,虽然她人不在了,但桌上的鲜花、摆件还请不要弄坏了一类的。
但在触及那双冷如寒潭的眼神后,终究一言不发地走了出去。
秘书一关上门,蒋民当即看向连潮:“卧槽连队你刚才那问题,真是问得太关键了!
“闻人军不喜欢游泳,可闻人家那栋豪华别墅,室内室外共有两个游泳池呢!这些泳池应该全都是余元春在用,看来真的她喜欢游泳!
“这么看,闻人军的问题就太大了。
“余元春落水一事,确实是意外,但如果没有过量服用降压药的事儿,她恐怕根本就不会死!”
连潮暂时没答话,而是又给被迫加班的袁欣欣打了个电话,为的是确定余元春的游泳习惯。
片刻后,袁欣欣的回话通过手机公放了出来:
“先前夫人每天都会游泳的,有时候不急着去公司的话,早上都会游一会儿……
“也就是最近这两天没游了。我现在才反应过来,估计是因为少爷出事,她没心情了吧。”
电话挂断后,乐小冉忍不住说道:“我觉得事情的来龙去脉已经很清晰了。闻人军恐怕早有杀妻之心,只是苦于没有完美的作案手法,才一直按兵不动。
“直到两周前,余元春体检确诊了高血压,这个契机便让他萌生了歹意。
“闻人军想到余元春几乎每天都会游泳,决定利用她的这个习惯杀了她—— 诱导她过量服用降压药,并患上低钾症。这样一来,她就很容易在游泳的时候发生肌肉抽搐,最终溺亡……可到时候,所有人都只会认为这是一场意外!
“我想,当初秘书陪余元春去医院拿了降压药后,闻人军向她吹了耳边风,还给她看了一些自媒体写的真假未知的报道,让她以为公立医院集采的国产降压药,疗效不好,可能起不到降压的作用。
“与此同时,闻人军还表示,自己可以找人帮她买到进口降压药……
“余元春听信了丈夫的话,从他手里拿了所谓的进口降压药。但这个降压药的药盒,被做过手脚,上面的服用剂量,是不对的,是翻了倍的!”
一旁,蒋民打了个呵欠,挠挠头道:“我觉得就是这样了。刚才我也问了宋老师,宋老师说,闻人军不可能一下子把剂量编得过高,否则人吃下去马上就会不舒服……搞不好余元春会警觉起来,那凶手就翻车了!
“宋老师从血钾数据判断,剂量应该就只是翻倍了。”
从发现尸体到现在,也不过才八个小时不到。
警方尚未掌握凶手犯案的关键证据。
不过在蒋民和乐小冉看来,真相已经很清晰了。
闻人军很可能篡改了药盒上的说明,将氢氯噻嗪的服用剂量标为了正确值的两倍。
光是两倍剂量的话,其实两周的时间,不足以造成如此严重的后果,可能要三周甚至四周才行。
那么可以想见,按闻人军的原计划,余元春在超量服用降压药的三到四周后,才极有可能会在每日例行游泳期间,发生溺毙的“意外”事故。
只是事情并没有按闻人军的计划发展,而是在今日出现了意外——
首先,余元春的轻度腹泻,进一步导致了钾流失。
其次,她与女儿发生了追逐,缺钾期间的剧烈运动加剧了肌肉痉挛的发生概率。
最后,余元春竟落水,让肌肉受到了凉水刺激。
这些意外导致余元春的死亡提前了。
闻人军接到女儿的电话后,已猜到她的死跟自己脱不了关系。
正好他那会儿在公司,于是赶紧想办法拿走了妻子办公室里被做过手脚的药盒,并且迅速删除了相关监控。
最后他立刻赶回家,把家里的药盒也处理掉了。
侦查员始终没在他家找到药盒,很可能被它烧掉后冲进了马桶里。
蒋民和乐小冉把完整经过推了一遍,感觉没有什么疑问了,其后两人问连潮的,是现在所有人都在关心的问题:
“凶手是找到了。但短时间内,想把证据什么的找出来,实在有难度啊……现在市局那边还在闹,热搜我们都不敢看,咱们今天晚上该怎么办?”
却听连潮沉声道:“既然已经搞清楚了凶手的作案手段,这个问题就好解决了。
“但在此之前,首先要搞明白另外一件事才行。”
蒋民和乐小冉同时:“什么事?”
夜色已深,连潮一张英俊立体的脸更显深邃。
他问的是:“你们当真觉得,真凶是闻人军?”
两位年轻刑警对视一眼:“那不然呢?”
“那不然呢?”
此时此刻,市局解剖室内,还在做心肌切片的卓宛白,问了宋隐一样的问题。
宋隐道:“你会不会觉得,闻人军做这些事情,做得太光明正大,毫不遮掩了?
“去余元春办公室偷药盒这件事,不论是他本人做的,还是他让自己的秘书、助理等人做的,就算监控被删,这件事被人目击的概率也非常大。
“我刚才问过了,余元春办公室外就是公共办公区,有无数双眼睛盯着。就算监控没了,还有人证。”
卓宛白想了想道:“余元春的办公室有监控,监控能拍到人偷药盒的全过程。但是人证,只能说明有人去过办公室,无法证明他真的偷了药盒。
“这二者的本质差异是,前者是比较铁的证据,能上法庭的那种。后者却只能用于推理……推理不能拿来当定罪的铁证!”
宋隐点点头:“你说到点子上了。闻人军销毁的监控也好,药盒也好,都是用于给凶手定罪的证据链上的关键要素。但他本人似乎并不害怕,也并不在乎被当做凶手。”
想到什么,卓宛白倒吸了一口凉气:“他不害怕被人当做凶手……难道是因为他知道自己不是凶手?!
“他有足够的自信,警察不可能找到其余能够为他定罪的证据?!那他……他就只能是在帮其他人销毁证据了?!”
宋隐一边继续解剖尸体,查看有无其余疑点,一边向卓宛白简要地复述了不久前审讯室里发生的一幕。
末了他道:“闻人舒上岸后,到底在岸上站了多久,是‘很久’还是‘5分钟’,她父亲为什么会觉得,母亲居然还有活着的可能。
“连队当时从不同角度,反复问了闻人舒这个问题,其实是因为他觉得闻人舒在撒谎,想逼她为了圆谎,而不断打补丁,继而露出破绽。”
略作停顿后,冷光灯下宋隐的眼眸微沉:
“妻子落水后久未浮出水面。丈夫听到女儿这么描述后,居然认为妻子还有存活的可能。
“这件事非常荒谬,意味着这个丈夫的嫌疑非常大。
“但与此同时还有另一种可能——这个女儿说谎了。这些对话其实从来都没有存在过,全都是这个女儿编造的。
卓宛白手一抖,差点把面前正在染色的切片毁了。
紧接着她后背一凉,彻底明白了宋隐的意思。
闻人舒当初给父亲打那通电话,并不是在对他解释母亲如何意外落水了,自己又如何试图救她,却没能成功云云。
她根本没有就没有心情和父亲交代这些。
她当时说的恐怕是:“爸,我不小心杀人了。我把妈妈杀了。我在她吃的药上做了手脚。
“爸,你帮帮我……帮帮我吧!那个药,她办公室里有,家里也放着,你千万要帮我把它们全都处理掉!”
警方早晚会查到,闻人舒在案发后和父亲通过电话。
警方也一定会问,他们当时的聊天内容是什么。
那么,与其到时候陷入被动,她不如先主动告诉警方,自己确实给父亲打过电话。
不过她当然不能实话实说,她只能编造一段与父亲的聊天内容,谎称自己告诉了父亲所有经过,并在父亲的劝说下,选择来警局坦白一切。
既然是谎言,就有漏洞。
而这漏洞,早就在审讯过程中,被连潮抓住了。
卓宛白不由严肃地看向宋隐:“真凶是闻人舒?”
“应该错不了。”
宋隐道,“不久前审讯室内,连潮在表现出认为凶手是闻人军时,闻人舒脸上露出了不加掩饰的嘲讽。这是因为她觉得警察无能,居然会怀疑并不是真凶的父亲。
“此外,闻人舒上岸后,在湖边站定了足足五分钟之久,恐怕并不因为所谓的吓呆了,而是因为她想确认,母亲是不是真的不会再游上来了。
“确认母亲死亡后,闻人舒转身就跑的原因,也并不是她说的什么怕被当做凶手。她根本就是畏罪潜逃。
“闻人舒知道自己的父母感情不好,之所以迟迟没离婚,只是利益没谈拢而已。她还知道自己很受父亲宠爱。再有,母亲已经死了,哥哥又成了逃犯,自己要是再被抓,闻人家就彻底完蛋了……这绝不是父亲想看到的。
“基于这些原因,闻人舒认为父亲大概率会帮自己,所以她敢打出那个电话。
“但在父亲没有答应前,一切都还是未知数,所以她不能冒险留在案发现场,只能先跑了再说。
“后来她之所以敢来警局,是因为父亲真的帮她处理了药盒,此外她应该还想到,监控能帮她洗白,能证明一切都是意外……所以她觉得自己足够安全了。”
解剖室内,明亮的冷色光清晰地照出了宋隐那双漂亮眼睛里的红血丝。
他的面容也不可避免地呈现出了些许疲惫。
微微摆了摆头,他再道:“审讯期间,闻人舒自己说过,她和父亲关系非常好。你看,闻人家的小博物馆,闻人栋不知道密码,余元春也不知道,偏偏闻人舒知道。
“总之……对于事情的来龙去脉,凶手最初的杀人计划,大家都猜得不错,只是需要把当事人从闻军换成闻人舒。她才是凶手,错不了了。”
闻言,卓宛白长长呼了一口气。
对于他们这些人而言,真相算是大白了。
可是今晚的风波怎么办?
她看向宋隐:“宋老师,你这么聪明,能不能猜到……连队打算拿什么证据来打所有人的脸?”
宋隐默默思考了半晌,然后淡淡道:“嗯,事已至此,其实智商已经没有太大用处了。我们连队能靠的,也就只剩下钞能力、人脉,还有……脸了吧。”
“嗤——”
卓宛白惊讶地看向宋隐,“女生觉得连队帅,好像很正常。男生也会觉得另一个男生帅吗?你觉得连队帅?”
宋隐倒是淡淡地反问:“你觉得他不帅吗?”
“呃……帅确实是帅的。但他看起来实在是太吓人了……宋老师,你不会觉得他很凶吗?”
卓宛白其实没敢把自己的真实想法说出来。
宋隐给他的感觉,其实和连潮差不了太多。
他也很帅很好看很可怕。
仅仅只是两个人可怕的地方不同而已。
很多人都会有雏鸟情节。
卓宛白也不例外。
宋隐长得这么好看,专业能力又强,卓宛白刚实习就跟上他这样一个老师,刚开始的时候也就难免有点心猿意马。
那会儿她都不敢多看宋隐一眼,否则马上就会脸红心跳血流速度加快。
但在领教到这位宋老师性格的一部分后,她就什么乱七八糟的念头都没了。
然后她深刻地领悟到了一个道理——
有的帅哥颜值高,可以打印成海报贴在墙上,饱饱眼福,欣赏一下,也就行了。
一起生活却完全是另外一回事。
如果以后有机会谈恋爱,她希望能和自己能拿捏住的,或者至少能看懂的人在一起。
不然即便两人真的走在一起了,那种感觉应该就像是在云端漫步,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踩空了狠狠摔上一跤。
其实卓宛白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有这种感觉。
她更不知道为什么在自己的脑补中,牵着宋隐的手走在云端的人,会忽然变成了连潮……
“小卓?你怎么了?”
宋隐的话让卓宛白如梦初醒,她赶紧打哈哈般说道:“放心吧宋老师,不论谁来,都夺不走你的地位。我和小冉讨论过了,你永远是咱们市局颜值第一的颜霸!”
宋隐:“……”
“不过你真的不觉得连队很凶?”
“还好吧。”
“他单独训过你吗?”
“嗯。”
“你看吧,他真的过于严厉过于可怕了!
“我们就算了。你这种能力的还会被训……啧,以前上学的时候,我看言情小说,那种什么办公室恋爱,上司是我领导之类的霸总文学,看得可起劲儿了。
“工作了才知道,怎么可能会想和领导谈恋爱啊?恨不得掐死他才对吧。以后再看这种小说,我都要出戏了!”
“…………”
不知不觉,卓宛白的心情变得轻松了一些。
大概是宋隐太淡定了。
她觉得前方道路上的所有荆棘,都逐渐消失在了无形之中,然而很快解剖室内的所有宁静就都被打破了——
李铮和刘淳生两位局长分别去应付上级领导和媒体了,大队的其余刑警又各自有急差要忙,如此一来,解剖室外自然没了人。
便是趁着这个时候,闻人军派了几个长相狰狞、身材粗犷的人,不知从市局的哪个门溜了进来,居然想强行破开解剖室的门!
解剖室的门密码锁不是就能轻易打开的。
然而来人闹出来的动静显然不小,很快大门上就传来了“嗡嗡嗡”疑似电锯切割金属的声音,解剖室的墙体、天花板连同地面,似乎都随之剧烈晃动了起来。
卓宛白不由惊出了一身冷汗:“卧槽什么鬼,他们竟敢在公安局做出这种事?!疯了吧都!”
宋隐眉眼亦是一凛:“闻人军已经不在乎自己会被安上什么罪名了,他现在只想把对女儿不利的证据全部处理掉,再找个厉害的刑辩律师。这样一来,就算闻人舒上了被告席,检方也够呛能打赢官司。”
“那我们——”
宋隐取下手套,脱下白大褂,转而从旁边取了一把锋利的解剖刀握在手中。
冷白色灯光下,他的眉眼骤然凌厉,对卓宛白道:“你退到我身后,找地方躲好,别出来。”
“宋老师我……我那什么……呜呜呜——”
“不用感动,让你躲起来,只是不想让你成为我捅了谁一刀的目击证人。”
“……你不是这会儿还有心情讲冷笑话吧?!”
“哐哐哐!”
金属密码锁正在被切割,发出了撕裂般的巨响。
卓宛白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宋隐握着解剖刀的手指骤然收紧,随即道:“不用担心,强行破门会导致自动报警装置被触发,去隔壁器材库躲着,我马上过来。”
“唔哩唔哩”的巨大警报声果然立刻传来。
那规律的、极有节奏的声波,轰然撞上解剖室的墙体和玻璃,似有震彻天地的力量。
这样的声音尽管也算得上吵闹,在一片腥风血雨中却有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卓宛白紧张的心情得到了些许缓解,她选择相信宋隐与其余同事,快步跑向隔壁器材室躲了起来。
宋隐则一把举起了解剖刀。
不过他倒并不是真的为了捅谁,而只是借它撬开了地上的移动尸箱,迅速将尸体转移了进去。
“啪”得合上尸箱,宋隐拽过来几个箱子压到上面。
紧接着他再去到除臭系统的操作台,没有片刻迟疑地按下按钮,开启了紧急除臭模式,数个通风管道口登时喷进了大量的、隐隐有些刺鼻的白雾。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只听“哐啷”一声巨响——
铁门应声砸在了地上!!!
有足足四人来势汹汹,齐齐闯入了解剖室。
然而他们闯入的只是一团白雾,没过多久就接连弯腰呛咳起来。
只听宋隐扬声道:“这个气味不好闻吧?这是泡尸体用的福尔马林的味道,也就是俗称的甲醛。
“闻人军一定给了你们很多钱,让你们不惜蹲大牢,也要替他干这种脏事。不过吸入太多甲醛,会得白血病。这是会要人命的病。那么,你们当真觉得这笔交易划算吗?
“不用担心我。我在隔壁器材室,那里有单独的新风系统,我吸不到这些。”
一门之隔的器材室内,卓宛白倒是微微一笑。
宋隐身为刑警,不能轻易害人,此时他放出去的白雾,当然不是什么甲醛,而只是一种用于除尸臭的叫做环糊精的东西。
这玩意儿吸多了会引发呼吸抑制,刺激呼吸道,引发剧烈的咳嗽,不过对身体并无危害。
外面几个人的文化程度显然不高,很容易就被宋隐唬住了,进来找了一圈,暂时没有看到尸体后,默契地选择了退出去——
他们敢来公安局抢尸体,确实是为了钱。
但他们毕竟不是亡命徒,不是真来搏命的。
不久后,宋隐冷着脸将耳朵贴上器材室的门,隐约听见了外面的喧哗,以及其中一个十分熟悉的声音。
再凝神听了一会儿,宋隐戴好口罩起身走了出去。
“小卓你先待在这里,我出去看看。”
“宋老师——”
“不用担心。我手里有刀。”
宋隐回到解剖室,关闭了除臭系统的按钮。
随即他穿过重重白雾,浅咳几声后去到走廊,听见了“啪啪”几下清脆的手铐被拷上的声音。
只见连潮身形利落地将手掌拍上其中一位犯罪分子的肩膀,手臂线条骤然收紧的瞬间,他一把将人按向地面,并在其膝盖重重砸向地面时,沉声呵斥道:
“双膝跪地,双手举过头顶。”
紧接着余光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连潮直起身侧过头,这便看到了走廊里的宋隐。
房门里溢出了些许白雾,把宋隐的身形连同面容晕染得一片模糊。
于是连潮朝他走近,一直到几乎是近在咫尺的距离,才穿云拨雾般,把他真正看清楚。
当然更准确的说法是,他看清楚的,其实只是宋隐口罩上方的那双漂亮眼睛。
白雾尚未散尽,警报声犹在轰鸣。
宋隐与连潮对视半晌,轻声问他:“你能来这边,看来一切都解决了?”
连潮点点头道:“关键证据我已经交给李局和刘局,他们去对付媒体就行。”
“怎么找到的关键证据?”
“我觉得你能猜到。”
沉默了一会儿,宋隐道:“闻人舒的作案手法,是在两周前母亲查出高血压之后才想到的,所以这药她要得很急,不太可能真托人去国外代购,大概率就是从药店拿的。
“咱们淮市天网覆盖的范围还可以,那么进天网,通过大数据锁定闻人舒最近两周的所有行踪,就可以找到她去过的药店,以及她伪造假药盒的打印店或者印刷厂。”
连潮淡淡一笑:“确实如此。不久前,我找人通过天网快速锁定了她行动轨迹,查到了她曾去过的药店、印刷厂。
“然后我们兵分几路,把当日药店值班工作人员、印刷厂的相关人员,全都带到了市局做人证,也要到了那家药店的监控,以及闻人舒的购物清单。
“当药铺附近的其余监控,正在存证中,它们全都记录了闻人舒的身影。任凭闻人军手眼通天,整条街的监控,他删不完。
“证据链还有待完善,过一阵子才能移交检察院。
“至于今晚,我目前手上拿到的东西,用来说服媒体相信这个故事,足够了。
“当然,我也找了父亲以前相熟的媒体人。让他们在舆论上帮忙做出了反击。”
宋隐调侃他:“能够又快又准地定位到过去两周内闻人舒的所有行踪……动用到了信息工程师?淮市可没有这样的人才。是找了以前的同事帮忙?”
连潮点头。
宋隐又道:“嗯,所以我们小卓同学其实很想知道,大半夜的你居然能找到前同事帮忙,靠的是脸,还是钱?”
刚走到解剖室门口,还没来得及出来的卓宛白:“???”
连潮却是没理会宋隐的调侃。
他再上前一步,近距离地盯住了宋隐的眼睛。
眉弓在眼窝处投下深邃的阴影,夜色中连潮的眼神显得有些讳莫如深。
他声音很沉地对宋隐道:“抱歉,我回来晚了。”
第28章 恍然已如梦
这一晚, 李铮安排手底下的笔杆子,连夜写了情况通报,并通过官方微博等渠道做了发布。
由于相关证据链尚未彻底完善, 当事人也还没有认罪, 警方的措辞非常谨慎,并没有直接把闻人舒称为凶手, 甚至通报上并没有提及太多跟凶手有关的内容。
通报主要以澄清警方并没有“刻意扣留受害者遗体”,更没有“从闻人家身上讹钱”为目的, 用非常客观的笔触, 描述了当晚发生的一切。
尤其是闻人军试图暴力阻止法医尸检一事的全过程, 在通报中被描述得非常详细。
被破坏的解剖室大门、相关监控视频,也全都附在了通报文字中。
这些足以说服大众, 闻人军这么做, 分明是想要毁灭罪证。
这种情况下,真凶到底是谁, 通报虽然没有说,不过大众自可根据通报内容展开推理与讨论。
此外,为避免大众效仿,通报隐去了具体的作案手法, 只提到凶手通过伪造某药物药盒的方式,篡改了服用剂量, 导致死者过量服用了该药物。
警方完全没有提到具体的药物名称,也没有提到低钾会导致肌肉痉挛这些事宜, 只是意在说明这起案件在定性上,有主观故意的成分,而并非是纯粹的意外事故。
为了佐证这一点,公告还放上了打过码的药物清单、转账记录、监控等等, 也列举了相关人证的证词。
通报一经发布,和市局关系不错的一些本地官方号,快速进行了转载。
与此同时,去市局门口实地做了采访的记者,也快速撰写了相关文章,在采用了化名、给药物名字打码等方式,把整件事进行了相对完整的报道。
最后是连潮那边。
他的父亲连丘泰是曾红遍全国的大明星,母亲汪澄芝则是知名外交官,两人合作过的媒体数不胜数,其中不乏与他们家关系非常亲近的。
连潮主动联系了媒体界里他称呼为伯父的大佬帮忙,在他们刑侦大队本就没有问题的情况下,真相更是能得到极其快速澄清。
网友们的注意力很容易被带节走。
第二天一早,大部分人的注意力,都已经聚焦到了闻人家的故事上。
闻人婉容作为老牌女企业家,其昔年在商场上挥斥方遒、杀伐决断的故事,被人挖了出来,在一篇又一篇的公众号上进行了刊载,让人感叹其昔年风采的同时,也不禁扼腕——
斯人昔年风采无双,一手打造了淮市纺织业的商业帝国。旗下集团的业务范围涵盖纺织原料研发生产、高端面料制造、智能印染加工……在国内乃至国际市场上都占有一定的份额。
集团核心的生物基纤维材料技术,据说就是当时闻人婉容不惜付出极大代价,也要组建专业团队所自主研发的。
戎马一生的闻人婉容,不仅在商场上获得了巨大的成功,在家庭生活上,除了丈夫病逝得太早以外,她似乎没有遇到任何不合心意的地方。
她有孝顺能干的儿子,能独挑大梁的儿媳,还有一对孙子孙女承欢膝下……即便已罹患老年痴呆症,在家人的精心照顾下,她本也该颐养天年,平静地度过晚年。
只可惜现在她儿媳被杀,孙子畏罪潜逃,孙女涉嫌弑母,亲生儿子也成了毁灭罪证的帮凶。
实在叫人感慨世事无常,造化弄人。
后来闻人军是在自己家的豪宅被捕的。
前半夜他守在市局,绞尽脑汁地想要盗余元春的尸体。
事已至此,他别无他法,只能尽可能地在能力范围内,把对女儿不利的证据毁去。
这样等以后上了法庭,在证据链有缺失的情况下,靠谱的刑辩律师也许还能打赢官司,或者至少不至让女儿被判极刑。
可一切终究事与愿违。
在发现无力挽回局面后,他趁着混乱,在连潮等大队伍尚没赶回市局之前,悄然离开了那里。
闻人军这么做,倒也不是为了潜逃,而只是为了回家,对留守在这里的家政人员袁欣欣做最后的交代。
以后集团可以由职业经理人打点,财产有律师帮忙处理,但母亲这边,恐怕只能靠袁欣欣了。
回到家中,闻人军立刻找到了袁欣欣,在把照顾老人的要点又嘱咐了一遍后,他对她做出承诺,只要她把照顾老人得好,以后会给她四倍工资。
当然,如果她一个人照顾不过来,他也可以再请一个人和她轮换着来。
闻人家的律师会定期来家里查看情况,只要闻人婉容安好,袁欣欣的工资就一定会兑现。
“唔理唔理”——
警车驶进豪华的鎏金湾别墅区时,闻人军正陪着闻人婉容在三楼的露台上看日出。
第一缕阳光从远方的地平线上升了起来,天光被照亮的那刻,老人脸上的皱纹好似短暂地消失在了金色的光晕里,看起来如同返老还童了一般。
她看了会儿朝阳,再看向身边几乎是一夜白发的儿子,向他微微一笑:“军军呀,你上学回来啦?想吃什么呀,妈妈去给你做,好不好?”
闻人军的双眼立刻变得潮湿,脸上却是有了笑容。
这些笑容让他脸上的皱纹如沟壑般蔓延开来,他就这样蹲下身,紧紧了握住轮椅上母亲的手。
闻人军的父亲早逝,是母亲一手把他拉扯大的。
最初家里是请了司机保姆的。可有一次闻人军还是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走丢了,好不容易才找回来,此后母亲就信不过那些人了,决定凡事亲力亲为。
母子俩就这样相依为命地生活着。
久而久之,也就不习惯家里有别人了。
除了会请钟点工定期上门打扫,让花卉师、园艺师定期上门打理花园外,他们家从不留外人住。
闻人婉容变得非常忙碌。她既要把发展事业,又要照顾闻人军的生活和学业,数次差点累倒。
也正因为如此,她被闻人军视为了英雄般的存在。
闻人军信奉百行孝为先,决定要回报母亲,以后也要尽量亲力亲为地照顾她,一丝一毫都不敢松懈。
闻人军也万万没有想到,自己这样有些偏执和强迫症的行为,居然会导致李虹的死亡。
他也没想到,当自己以英雄母亲的一言一行为“贤妻良母”的标杆,来要求妻子也做到母亲那般时,会与她生出矛盾,走至渐行渐远的局面。
“为什么不多请个保姆,我们家又不是请不起!”
“我又要照顾孩子,又要上班,你是要把我逼疯吗?”
“是,你母亲是女超人,你不能要求所有人都这样吧?生小舒的时候我差点死了,你问过我一句没有?”
“光一个儿子就算了,现在又多了个女儿……我真的很累!你为什么不能替我多想想?”
……
这些话,闻人军听到了,但他选择了视而不见。
其实闻人军知道,妻子偏爱儿子,倒并不是因为什么重男轻女的观念,而只是因为生下第二个孩子,给她的身体和心理都造成了太大的负担,她在心力交瘁,又找不到人责怪时,只能潜意识怪到第二个孩子闻人舒身上。
可闻人军没有宽慰妻子,也没有请心理医生为她疏导,甚至根本没把这一切当回事。
他总觉得,母亲当年很轻易地就兼顾了家庭和工作,现在有自己的帮忙,妻子应该更轻松地就能做到才是。
然而这不仅害了妻子。
也间接导致儿女的心理全都出现了扭曲。
闻人军自以为很爱这个家,为家庭付出了很多。
但他其实根本不懂得经营家庭。
这个道理他直到现在才醒悟过来。
他和妻子感情很早以前就不好了,但他一直认为彼此间是不存在仇恨的,是可以携手到老的。
很多少年夫妻到了后来,都是凑合着过日子,他和妻子不过也是中国千万个普通家庭的缩影而已。
他没有出过轨,还能给妻子提供优渥的生活,自诩是个好丈夫,已胜过天底下的很多男人。
对待子女,他亦有着同样的想法。
从前他和母亲也有过争执,但事情过了,也就没什么了。他笃定地认为,血缘关系胜过一切,他和子女之间,或者两个子女之间,是不该有隔夜仇的。
可是人的感情从来不是能够轻易度量的。
很多有类似情况的普通家庭,在不涉及钱权纷争的时候,也许尚能粉饰太平。
足够可观的金钱,却有着把一切假象彻底撕开的力量。
那些被闻人军忽视或者轻看的矛盾,早已在日积月累中,慢慢地汇聚成了滔天巨浪,最后它们终于在此时此刻,在他完全没来得及准备的时候,以决堤之势滚滚而来,将他早已千疮百孔的生活彻底搅了个天翻地覆。
闻人婉容周身被朝霞描绘了一层金光。
她仍低头看着闻人军笑:“军军啊,你还没说你想吃什么呢。今天我不加班,亲自给你做,好不好?”
恍然间,闻人军错觉自己回到了和母亲相依为命的青春年少时。
妻子已逝,儿子不知所踪,女儿被关在了警察局……这个家,又只剩下他和母亲了。
明明已跋涉了漫长的大半生,可头到来他的身边还是只有母亲一个人。
人生倥偬,恍然一场大梦。
警车已在楼下停下。
几名刑警纷纷走出。
站在露台门口的袁欣欣为难地上前一步:“先生……”
闻人婉容好似感觉到什么,眼里落下一滴泪。
“军军你、你……你心情不好,不想吃饭了吗?”
“军军,你要去哪儿?”
闻人军看着她继续笑着:“妈,你忘记了,我已经吃过饭了。现在……现在要去上学了。”
“哦?我是不是又糊涂了……那行,等你放学的时候,妈再做给你吃。”
“好。谢谢妈。”
“你可要记得早点回来。”
“好。我知道了。”
·
一夜兵荒马乱后,宋隐于黎明时分回到家。
有时候在过度劳累后,人反而睡不着,宋隐几乎一直处在半梦半醒的状态,快到中午才勉强睡着了一会儿,下午1点起床后吃了点东西,便又去到了市局。
死者的心肌切片已制作完成,宋隐经过显微镜观察,确认余元春的心肌已出现了纤维化。
这是长期低钾造成的。
有了这个证据,也就可以避免法庭上刑辩律师抓住余元春死前曾腹泻的事情不放。
腹泻确实会在一定程度上导致缺钾,但绝不会让心肌损伤成这样。
接下来只要录相关人员的口供、进一步完善证据链、让闻人舒承认罪行,余元春一案也就可以结案了。
不过这并不意味着刑侦大队的众人能够停止忙碌。
毕竟还有李虹案尚未完全告破。
针对“转孕珠”相关犯罪事实的调查,帝都的相关专案组进行得颇为顺利。
目前已在榆城找到了几个犯罪组织的据点,也捣毁了数个地下非法行医场所。
参与犯案的医生,有的甚至是三甲医院的大医生,目前均已被吊销执照,至于是否需要蹲监狱,需要蹲多久,还有待进一步的审判。
专案组正在尝试从医生们嘴里挖掘出更多的、跟背后犯罪组织有关的信息,以便救出跟李虹一样的受害者。
至于那个被闻人栋雇佣的杀手,目前已有三个省市的刑侦队伍反馈匹配上了DNA。
李虹已经是这位杀手杀的第四个人,他的DNA已在数据库里被打上重点标记。
这位杀手非常谨慎,并未在李虹案中留下完整的身高、肩宽一类的身形数据,也没有留下任何准确的面部数据。
他犯下的其余三起案件也是如此。
不过,当这四起案件的相关线索合并在一起后,情况大有好转。
凶手的真实面貌尚未得到百分之百的还原,但其身高、走路的姿势习惯等信息,已经相对完整了,目前已针对他展开了全国范围内的通缉。
最后还有闻人栋的下落需要找到。
他在极度缺钱的情况下,很可能会想办法出手那款三彩凤冠。
连潮已安排警力留意相关情况,一旦有动静,便可立刻顺藤摸瓜逮捕他。
此外,目前天网的覆盖率很高,系统内已录入他的面部信息,一旦有镜头捕捉到他,就会自动展开追踪定位,警方也会第一时间收到消息。
当然,闻人栋名下所有银行卡等账户也都受到了监管,捉捕他绝不是一件难事。
这些工作由连潮统领并负责,宋隐倒是不需要参与。
因此,尽管他的工作依然忙碌,但不需要老是加班熬大夜,这两天算是稍微轻松了一些。
他按部就班地处理日常工作,搞研究、写论文,中途还抽空去高校上了一节公开课。
工作节奏缓和过来些许后,宋隐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一件事,姜南祺居然还住在自己家。
这日回家,在听到“Double Kill”后,宋隐果断上前抽出姜南祺的手机,居高临下冷冷看着他:“你怎么还没走?”
“哥,我房子还没找到,你再让我住两天呗!”
姜南祺也没打算把手机抢回来,地痞无赖似地往沙发上一躺,摊开双手成了一个“大”字,“你是不是忘了,明天是妈的生日宴会!你还是去露个面吧。我陪你一起去!”
宋隐没接话,径直去到次卧,一气呵成地取出行李箱,打开衣柜,塞入几件衣服,紧接着在姜南祺完全没有反应过来之际,拎着行李箱开门走了出去,离开前只留下一句:
“现在就走。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知道宋隐残忍。
但不知道他这么残忍。
姜南祺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立马拔腿追了出去,然而伴随着“滴”的一声响,宋隐乘坐的电梯已经合上了门。
这是独栋独户的房子,每层楼只有一个电梯,姜南祺只得穿着拖鞋顺着楼道往下跑。
一路上他撕心裂肺地喊,也不管宋隐会不会听到:
“诶哥,你不是吧!不带这样的!”
不久之前,淮市市局,法医办公室。
连潮过来敲门的时候,理化赫冬在写报告,卓宛白打了个呵欠,拎起包正打算下班,冷不防撞见连潮,赶紧问了声好:“连队来找宋老师吗?”
“余元春的案子可以结了,不过尸检报告有个地方有点问题,我需要找他修改一下,然后重新签个字。”连潮问,“他已经下班了?”
“是。”卓宛白道,“要我给他打个电话么?”
连潮想了想,道:“不用。我去找他一趟好了。你知道他住哪栋哪户吗?”
“知道。”卓宛白报上宋隐的具体地址,“……那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
“嗯。再见。”
连潮拎着文件袋转过身要走,余光瞥见什么,侧头看向卓宛白,发现她人正盯着自己,目光似有几分考量和犹豫。
连潮问她:“我脸上有东西?”
“啊?没,没有。”卓宛白迅速移开视线。
“怎么了?”连潮心生几分狐疑。
“就是忽然想到……那天宋老师夸你太帅来着。”
“?”
“我懂,男生之间一般都存在竞争,不会轻易夸赞谁帅的,哪个男的一旦夸了另一个男的,那个人就真是硬帅了!刚想到宋老师夸过你,我就多看了几眼……抱歉啊连队。”
“……”
“话说连队,我感觉整个市局,连李局都压不住宋老师,也就只有你能压住了!我看得出来,他谁都不服,就服你,绝对会听你的话!
“所以那什么,看在我夸您帅的份上,看在我这次表现得还不错的份上……等会儿见到宋老师,您帮我说点好话吧,让他给我的实习评级打个高分……我今天试探性问过他,可他态度很不确定,我心里很慌啊!”
“……”
原来如此。
现在的年轻人可真是……
瞧她这话说的。自己要是不答应,就像是承认宋隐并不会听自己的话似的。
连潮的眉梢微微一挑。
眼前的卓宛白让他深刻感觉到了什么叫做“上梁不正下梁歪”,不愧是宋老师教出来的好学生。
“那什么,连队——”
“卓宛白,这次如果不是你在第一时间守住了尸体,案件不会这么顺利。表彰和评优的名单,宋隐已经报给我了,上面有你,他也说过你非常优秀,所以你完全不用担心。”
“!!!”
“早点回家吧,注意安全。”
“……啊啊啊好的连队祝您周末愉快!”
卓宛白高高兴兴地一溜烟跑了。
连潮正欲离开,冷不防瞥见办公室的窗户上倒映出的自己那张脸。
“那天宋老师夸你太帅来着。”
他莫名想到了卓宛白的这句话,然后觉得窗户上那张脸过于严肃,看起来俨然有几分凶相。
他不由皱了眉,于是看起来更严厉了。
这个时候赫冬背着包出来了。
冷不防地,他看到了疑似居然在窗户那里照镜子的连潮,当即道:“哇连队你真的超帅的,你要是都有容貌焦虑,我们怎么办哇?”
连潮:“……”
20分钟后。
连潮开着他的英菲尼迪来到了宋隐小区楼下。
找空位停车的时候,他看到了一辆熟悉的宾利。
找到位置停好车,熄了火,连潮却没有立刻下车。
阳光透过梧桐枯枝在英菲尼迪的车身,乃至他深邃立体的五官上投下一道道长条状的阴影。
很快,他透过挡风玻璃,看到宋隐拎着一个行李箱从单元楼里出来,又走向了那辆宾利。
拿出钥匙为车解了锁,宋隐轻车熟路地打开宾利的后备厢,把手里的行李箱扔了进去。
紧接着那个年轻帅气的男人从单元楼里追了出来:
“不是,你也太无情了吧?真要赶我出去?”
第29章 他格格不入
姜南祺一个箭步冲上前, 想要抓住行李箱把它从后备箱里拿出来。
哪知宋隐先一步抓住他两只手腕,毫不留情地将之反剪至身后,再一手按住他的后颈, 将他的头顶在了后备厢盖上。
“卧槽你不是真拿对付歹徒那套对付我。
“早就说过让你走了。不许耍赖。”
“除非是跟着你, 否则我爸不让我在外面住。他不放心嘛。可我真不想回去……我付你水电房租,行不行?”
“不行。理由我解释过了。”
“所以我要跟着你保护你嘛!要是爸知道——”
“搬出你爸?行, 我这就给他打电话。”
宋隐松开对姜南祺的桎梏,刚要拿出手机, 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宋隐。”
手上的动作一顿, 宋隐回过头, 看到了刚从车上走下来的连潮:“你……”
连潮举了一下手里的文件袋:“报告需要改一个地方,我已经圈出来了, 家里有打印机吗?”
“有。稍等, 我带你上去。”
宋隐再看向姜南祺,“我和领导谈点事情。你自己开车回家。”
姜南祺看起来很委屈:“我去附近的的文创店待会儿, 等妈过完生日再搬回去呗。让她和我爸再过过二人世界!”
宋隐的脸色谈不上愉快,但估计顾及连潮在这里,终究没多说什么。
回到家后,宋隐从厨房冰箱里拎出两罐苏打水, 去到客厅后递给连潮一罐:“不好意思,我家只有这个。”
“不要紧。谢谢。”
连潮接过苏打水, 打开来抿了一口,又从茶几中间取出一只杯垫, 把水放在了上面。
“那你先坐一会儿,我去书房改报告。”
“好。”
宋隐从连潮手里接过文件袋,转身去了书房。
过了一会儿,他拿着修改后重新签过字的报告出来了, 递给连潮后,见他似乎没有要走的意思,便上前坐下:“你吃饭了吗?”
连潮道:“还没。你呢?”
宋隐摇头。
连潮问他:“一起出去吃个饭?”
“行。想去哪儿吃?”
宋隐正欲起身,连潮深邃的目光压了过来,有些意味深长地问:“刚才那位年轻的小朋友,要叫上他一起吗?”
宋隐重新坐下,随即眨了下眼睛:“不好意思,让你见笑了。”
“谈不上。”连潮嘴角勾了勾,看着宋隐的目光愈发深邃,“所以他是——”
宋隐拿起易拉罐,“滋啦”一声打开:“连队以为,我和他是什么样的关系?”
“亲戚关系。”
“推理得不错。”
“这不难猜。我听到了你们刚才的对话。那么宋隐——”
连潮的身体略微前倾了些,在茶几上投下大片阴影,看起来颇具压迫力,“我第一次在停车场遇见他的时候,你为什么说,他是‘认识的人’?”
宋隐迎上连潮审视般的目光,倒是淡淡笑着道:“这回连队是怎么推理的?”
连潮眉梢微微一挑:“我认为,在那个当下,你并不想说清楚你和他的关系。”
“嗯?”
“因为,如果你不说清楚,其他人就可能对你们之间的关系产生误解。”
宋隐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苏打水倒进玻璃杯,水光映进他的眼睛,他漆黑的眼眸像是涨了潮的海,一眼望去看不到岸。
“那么连队,你误解了吗?”
窗纱在暮色中被风吹拂得微微摆动,易拉罐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在杯垫上嫡出一个个透明的圆。
此时连潮脑子里滑过了很多画面。
吸烟室里,宋隐看着自己说:“我是站在你这边的。”
下雨天破旧的招待所里,他的脸苍白到没有一丝血色:“我不喜欢血腥味,也不喜欢下雨天。”
“其实我喜欢被人管教。”
“有人来抢尸体。”
“连队,按你想要的方式调查吧。我相信你。”
……
脆弱的宋隐,狡黠的宋隐,狠辣的宋隐,为了寻求真相似乎不惜赌上前途的宋隐……
两人相识的时间还不算长,他好像已经看到了宋隐的很多面,却又好像每一面都没能看得特别清楚。
大脑里纷扰的画面,最终定格在了初见时的一幕——
算计了严有庭之后,宋隐略显狼狈地坐在办公室的阴影里,那一刻的他显得邪性而又冷漠至极。
可他却抬起了一双春水般的眼眸,说出一句:
“连队,我以前好像在哪儿见过你。”
连队,你误解了吗。
应该是误解过的。
尤其是那天打电话,听到那位似乎是姓黄的某个总,对宋隐说出那句“你不能真喜欢男人吧”的时候。
可是此时此刻,连潮忽然最想问宋隐的是,他以前是不是真的见过自己。
连潮能清楚地感觉到,比起其他人,宋隐似乎对自己过于友好了。
或者远不止可以用“友好”二字形容。
如果他没有感觉错,宋隐刚才说出的那句“那么连队,你误解了吗”,其实是非常暧昧的。
他这简直是在明示着什么。
或者说他分明是在承认,从初见开始,他说过的许多话,做过的许多举动,都存在故意对自己示好的成分。
他一直在有意吸引自己的注意,让自己对他感兴趣。
所以连潮其实很想问,是不是在他不记得的时候,他真的遇见过宋隐,甚至和他发生过点什么。
然而连潮还没来得及开口,姜南祺的敲门声响了起来:“哥,你们谈完没啊?我快饿死了!”
这日终究是三人一起去吃的晚饭。
席间连潮也彻底搞清楚了姜南祺的身份。
他是宋隐的继弟。
宋隐在晚餐期间扮演着好哥哥、好下属的形象,并没有说太多话。连潮亦然。活跃气氛的人俨然成了热心肠而又很自来熟的小太阳姜南祺。
待一餐结束,连潮去付了钱,姜南祺笑呵呵地对他道:“谢谢连队请客!”
“不客气。”
“这多不好意思啊……不如这样,连队,明天中午是我和哥母亲的生日宴,你也来?多安排一个位置没问题的!”
宋隐无疑有些惊讶。
姜南祺却是先一步朝他挤了挤眼睛,然后悄悄拿手机给他发微信:“要趁机和领导拉近关系啊,尤其是连队这样的领导,我偷偷帮你打探过了,连队家庭关系可不一般,他小舅在帝都公安厅呢!我这可是在帮你搞人情世故!”
“……”
宋隐看向连潮,还欲说什么,却见他已答应下来:“没问题。我会准时到的。”
“……”
次日正好是周六。
时逢徐含芳的50岁生日宴。
姜南祺担任策划,特意包下五星级酒店的一个大厅,来举办这场颇为奢侈的宴会——
整个宴会厅布置得流光溢彩,香槟塔搭了整整七层,甜品台上铺着金箔贴花的装饰品,那些娇艳欲滴的玫瑰据说是空运过来的,舞台一侧请的是知名乐队在奏乐。
往来宾客们非富即贵,大多都是姜民华生意上的朋友,男人们西装笔挺,女人们珠光摇曳。
连潮于中午11点40分赶到,他分花拂柳般从衣香鬓影的人群中穿过,倒是始终没瞧见宋隐。
刚拿出手机想给他打个电话,忽然听到旁边传来:
“哇,瞧瞧,这生日宴办得好时髦!”
“可不是么?布景用色什么的,好舒服啊,不像我不久前办的那场,全是土豪金,老气得很。”
“要不说这种事还是要交给年轻人呢,我们的审美早就过时了呀!”
“哎呀,听说这宴会是南祺一手操办的?”
“姜太太你可真是好福气呀!”
“可别怪我直接,我看着南祺对你,比亲儿子还要孝顺呢!别看这南祺年纪轻轻的,能干又靠谱!”
……
这是几个富太太在围着一个虽然上了年纪,但依然明艳动人的女人说话。
连潮蹙着眉,多看了那个女人几眼,发现她的眉眼与宋隐有几分相似,想来便是宋隐的母亲徐含芳了。
似是感觉到了连潮的目光,徐含芳抬眸望了过去。
富太太们也随之转过了头,这便看到了这个对她们来说很陌生的男人。
来人身材修长高大,穿着一身黑羊毛混纺西服,看不出牌子,但看得出做工非常讲究,应该是高级订制的。
他长相英俊,气场矜贵,只是那张脸过于严肃了,以至于有些让人望而生畏。
“这位是……”徐含芳有些迟疑地开口。
“你好,我是连潮。市局刑侦大队的。”
连潮锐利的五官线条和缓了些许。
上前把准备好的礼物送上,他的目光有意瞥过刚才那几个嚼舌根的富太太,再看向徐含芳道:“祝徐伯母生日快乐,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另外——
“最近淮市出了几起恶性案子,我又初来乍到,不熟悉这里,也就一直在让宋隐加班帮忙。抱歉。”
徐含芳当即听出,连潮这是在帮宋隐说话。
看来是把刚才那几位太太的闲谈都听进了耳朵里。
她对连潮的身世背景有几分了解。
他这样的出身,又有着身为刑侦大队长的敏锐性,应该知道那些太太之所以夸赞姜南祺,无非是为了恭维姜民华,都是场面话罢了。
既是如此,他又何必较这份真呢?
上下打量连潮一眼,徐含芳站起来和他握了握手:“连队长好。要找宋隐吧?他和一帮年轻人在旁边的娱乐厅,你看我去把他叫来还是——”
“我去找他就好。谢谢。”
不多时,连潮沿着徐含芳示意的方向来到了娱乐厅。
那里的空间被分隔成了多个功能区。台球桌与 KTV 包间分列两侧,前方小厅飘来的是麻将碰撞的脆响。
连潮一路往前,很快就在棋牌室里看到了宋隐。
此地一片烟雾缭绕。
宋隐的指间居然也夹着了一支烟。
他靠窗站着,雾蓝色的衬衫微微卷起,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由于正在和面前的人说话,他并未第一时间注意到连潮,只留给了他一个侧影。
他的头略低着,后颈折出一个优美的弧度。鸦翅般的睫毛与瓷白的皮肤形成了非常鲜明的对比。明明不是浓颜系的长相,却就是好看到让人挪不开眼睛。
站在宋隐面前的人,连潮一眼认了出来,竟是那个无意中被闻人栋利用,转了一笔钱给杀手的富二代陈墨。
陈墨穿着一身松松垮垮的上衣,脑袋上的发蜡打得油光锃亮,看着很没正行。
他将手肘撑在窗台上,看向宋隐的时候表情显得有些痞:“宋老师,真不来打麻将?那你当我军师,行不行?姜南祺说你数学好得很,你帮我算算牌嘛!”
只听宋隐道:“我真不会打麻将,没骗你。”
“就算骗我也没关系呀。我乐意被宋老师骗。”
陈墨倾身朝他靠近了几分,“宋老师今天跟那天在审讯室的时候……很不一样诶。话说闻人栋你们抓住没有啊?不然你再审我几句?毕竟我还是很了解他的。”
“你又没犯罪,我审你什么?”
宋隐脸上挂着淡淡的笑,目光依然心不在焉,像是根本没在听对面的人在讲什么。
他明显是在敷衍人。
不过敷衍得颇为礼貌。
他越这样,陈墨似乎反而越来劲儿。
“说实话,被你这样的美人审讯,带劲儿得不得了!你看,今天要不是听说你会来,我来这里干什么呢?”
宋隐垂着眼眸没答话,默默把手里快抽完的烟捻灭了,重新拿出一根咬在嘴里。
陈墨很迅速地拿出打火机,按出火来后递到了宋隐嘴边:“诶宋老师,今天星期六,不加班吧?”
宋隐像是很自然地低下头,由着对方殷勤地替自己点了火,然后他摇摇头道:“不加。”
“下午要不要跟我去个好玩儿的地方?”
“懒得去。”
“去吧,宋老师,你会喜欢的。”
“嗯?”
“我那天见到了黄叔,”陈墨几乎要凑在宋隐耳边说话了,“他说你喜欢男的。”
“我骗他的。不想相亲而已。”
“你骗我还差不多。宋老师你真不知道啊,你身上有股劲儿——”
“宋隐。”
连潮总算出声,就这样打断了陈墨接下来的话。
宋隐转过头看到他,随手掐灭指间刚点燃的烟:“连队,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连潮看着他一点头,“过来。”
宋隐半点异议都没有,果然朝他走了去。
这一刻,连潮有些诧异地发现,自己的心里生出了一种奇异的满足感。
其实刚走进这里的时候,他的心中生出了微妙的不悦,尤其当看见宋隐由着别的男人为他点烟,像是习惯了这种殷勤。
然而现在他再次感觉到,宋隐对旁人很冷淡,但很听自己的话。
诚然,自己是他的领导。
但连潮觉得又不完全是因为这个。
“其实我喜欢被管教。”
连潮又想起了这句话。
陈墨似是不甘心,立刻抬步追了过去,却冷不防地对上了连潮侧眸压过来的目光。那目光冷若寒潭,他没来由一怵,下意识停下了脚步。
宋隐根本也没理他,只是对连潮道:“不好意思,我该去接你的。”
“不要紧。”
“我真的没有烟瘾。”
没来由的,宋隐忽然说了这样一句话。
如果没记错,这是他第二次向自己解释这种事了。
连潮看一眼宋隐,一边与他走向外面大厅,一边道:“今天怎么忽然想抽?”
“可能有些不自在。”宋隐如实答,“来的都是姜叔叔那边的人。”
闻言,想到刚才听到的舌根,连潮微微皱了眉,倒也不动声色:“刚才见到了你母亲,已经打过招呼了。”
“好。哦对了……”宋隐想起什么似的,“你该不会带了礼物?忘记和你讲了。不用的。”
“总不能空手而来。”
“是我疏忽了。多少钱?我转给你。”
“不用。”
“连队——”
“放心吧,不贵。”
宋隐瞥向连潮那身名贵西装,倒是语带几分揶揄:“你口中的不贵,可能和普通人理解的不一样。”
“行了,我有分寸。”
宋隐没再坚持:“那……你生日什么时候?到时候我也为你准备一份礼物。”
“6月14日。”
“好。我记下了。”
午宴差不多就要正式开始了。
连潮与宋隐相继落座。
前菜端上来的同时,主持人和姜民华也一起上了台。
两人接连发表了一番致辞,无非是祝徐含芳生日快乐,感谢各位远道而来云云。
徐含芳作为寿星,反而没上台。
宋隐了解自己的这位母亲,她在身为根雕大师的外公的艺术熏陶中长大,是个很文艺内敛的人,气质清冷,性格孤傲,如果不是因为姜民华,别说上台讲话了,她连生日会都不会出席。
觥筹交错间,宋隐坐在台下瞧向自己的那位继父,这个年纪的他自然有皱纹了,身材也有些发福,不过看起来精神很好,气质也不错,像个饱读诗书的儒商。
无论如何,比自己那位父亲要强太多。
宋隐发自内心希望母亲能收获幸福。
等姜民华发言结束,午宴也正式开始。
一道道精致的菜肴被服务员送上来,请来的歌手也相继上台展开了演出。
姜南祺俨然没有吃饭的机会,忙不迭地陪着父亲去敬酒应酬,事实上他这一上午就没停下来过。
在这个环节,作为寿星的徐含芳,纵然性格上再不适应,也终究挂上了一副优雅高贵的笑脸,陪着这对父子俩游走在一众淮市本地的政商人士之间。
她和姜民华非常登对,和姜南祺也相处得极好,三个人看起来是极其幸福和谐的一家。
相比之下,宋隐就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了,仿佛全身上下都写着“外人”二字。
偏偏同桌有一个上了岁数的大叔,不知道是缺心眼还是故意的,举了杯酒看向宋隐:“这是……是小宋是吧?你怎么不和你爸妈一起敬酒啊?这就是你不懂事了哦。”
第30章 体面的拒绝
“叮”的一声响, 宋隐把筷子放回筷托。
他的表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冷了下来,眉眼间看上去几乎多了几分邪性。
似乎只要宋隐愿意,就能轻易把很多人玩弄于鼓掌中, 比如严有庭, 再比如王永昌。
此刻,看着宋隐瞧向桌上那位人的眼神, 连潮毫不怀疑他了解那个人,搞不好还掌握着他出轨之类的信息。
这完全有可能。
就在五分钟前, 那人的孩子哭闹不已, 他的太太抱歉地冲大家笑了笑, 抱着他去到了旁边的母婴室。
老婆孩子一离开,他就拿起手机不住地发起了信息, 一脸的柔情蜜意, 像是正在热恋中。
如果宋隐点破此事,那人必定当场下不了台。
连潮几乎以为他就要这么做了。
却见他很快就垂下了眼眸, 嘴唇微微一抿,随即重新端起了筷子,明显是忍了下来。
这毕竟是他母亲的生日宴会,看来他不想贸然破坏。
华丽的宴会厅内, 觥筹交错,言笑晏晏。
相比之下, 宋隐的身影显得是那么单薄。
偏偏那男人不依不饶,起身后端着酒走了过来, 边还与旁边的人道:“看看,我这做长辈的,酒都递到他面前了,他一点面子都不——”
话音未落, 连潮站起身,举杯与他递过来的杯子碰了一下,再将这杯酒一饮而尽。
那人惊讶地看向他:“你是。”
连潮淡淡道:“我是宋隐的领导。”
“哎哟稀奇了,只见过下属帮领导挡酒,没见过反过来的,哈哈……诶?!等等,话说你是……”
男人仔细打量连潮几眼后,表情一下子变得毕恭毕敬起来,“你……你姓连是吧?诶诶你好你好,那什么你舅舅……我之前去帝都的时候还想拜见他来着,我——”
连潮理也没理他,拿出车钥匙放到了宋隐面前。
然后他看到宋隐抬起头来朝自己一笑。
宋隐其实不常笑得这么真心实意。
偶尔为之,未免美得让人恍神。
连潮盯着他的深邃瞳孔微微一暗,随即道:“有案子要办,和我回市局加班。我喝了酒,你来开车。”
宋隐同连潮一起与徐含芳他们打过招呼后,也就离开了宴会厅,理由依然是“加班”。
连潮刚才说那种话,无非是为了替宋隐找个不喝酒的借口,但他极讲原则,即便只喝了一杯酒,去到地下车库后,也真的坐上了副驾驶座。
宋隐没多问,直接坐上了驾驶座。
调试了座椅靠背的高低,他发动汽车,再明知故问般看向连潮:“真要去加班?”
“哪有班可加?”连潮笑了笑,“淮市你熟。想去哪儿吃饭,直接开过去吧。”
“好。这顿我来请。”宋隐把车开出地库,声音放低了些许,“谢谢你。”
连潮沉眸看向他,良久后问出一句:“还好吗?”
“我没事。”宋隐摇摇头道,“其实姜叔叔和南祺人都很好。刚才那人……他之前有事找我帮忙,我没答应,这才没事找事。”
虽然宋隐这么说,但那人之所以认为自己能够通过数落宋隐而得到周围的人附和,足以看出那些人对宋隐的态度。
这未必是姜民华或者姜南祺他们有意为之,但有时候人情世事如此。
宋隐又道:“有时候确实是我任性,或者说自私。这方面我比不上姜南祺。”
“没关系的宋隐。”
“嗯?”
“有的事情,不想做就不要做,没什么大不了。”
宋隐没接话了。
沉默着把车开出很久,直到前方出现红灯,他才一脚刹车把车停下,想起什么似的问连潮:“听说你房子弄好了?”
“嗯。下午打算去买点家具。”
“需要帮忙吗?”
“你下午有空?”
“有,怎么了?”
连潮似乎话里有话,宋隐侧过头,对上他深邃的瞳孔,而后听见他问:“不去和年轻的小朋友们出去玩儿?”
闻言,宋隐淡淡一笑:“我对年轻小朋友不感兴趣。”
不是对出去玩儿不感兴趣。
是对年轻小朋友不感兴趣。
连潮瞳孔微微眯起,似是想看清宋隐说这话的表情。
然而前方路口红灯转绿,宋隐已正过头,踩着油门把车朝前开去了。
中午宋隐就近找了一家餐厅请连潮吃了饭,下午果然陪他去逛了家具店。
大件家具,连潮已经雇人帮忙添置过了,现在要挑的是一些小玩意儿,诸如摆件、装饰物,乃至一些厨房用品。
看着连潮从货架上取下一套精致陶瓷餐具时,宋隐好奇地看向他:“你会做饭?”
“会一些。”连潮道,“爸妈都忙,我想着他们辛苦,就跟着阿姨学做了几道菜,老想着做给他们吃。对了,晚上就在我家吃饭吧,我做给你吃。”
“……你确定吗?”
“放心。应该还是能入口的。”
“那我期待一下领导的手艺。”
于是两人离开家居城,又去了生鲜超市做了一番采购。
离开超市后他们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先去了趟市局,连潮为的是把自己收拾好的行李带到新家。
而所谓的行李,只是两个轻薄的行李箱。
看着他把这两个箱子往后备厢里放的时候,宋隐眼睛轻轻眯了一下。
这样的连潮很像个过客。
能让人很清晰地意识到,淮市这个江南小城,只是他会短暂停留的地方。
连潮的新住处不算大,但也绝对不小,是老小区的跃层式,共有五室两厅,差不多两百来平。
他已经找人做过整理清洁,房子处在随时可以拎包入住的状态,就连书房的书架也已被各种各样的书填了个满。
于是进家后,连潮先让宋隐去书房去看书,自己则去到了厨房独自忙碌。
宋隐看了一会儿书后,听见了些许让人不安的声音。
于是他终究还是放下书,去到了开放式厨房,继而发现连潮做饭的样子果然不算熟练,他穿着一身高订,却戴着围腰的样子,也十分违和。
连潮正在处理虾线,拿起剪刀剪开虾背,冷不防有水从虾肉里蹦出来,继而溅上岛台,强迫症如他立刻皱了眉,随即取来厨房纸想要擦拭。
刚把纸握在手里,连潮又忽然想起手上有腥味,这么做或许会污染整个岛台,于是愣住了,一时竟有些无从下手。
这样的连潮无疑与工作中雷厉风行的他太过不同,宋隐轻轻笑着走过来:“我来帮你吧。”
似是为了掩饰某种窘迫,连潮皱着眉板起脸:“不用,我来处理就好。”
宋隐很自然地去到他身边:“这虾你打算怎么做?”
“白灼怎么样?水我已经煮上了。”
“有一种不用水煮的方式。好吃又营养。这道菜交给我来试试。其他的你来。”
宋隐走进厨房,熟练地切了葱段和姜片,将它们铺在锅底,紧接着帮连潮快速把虾线处理完,再将新鲜的虾们平铺在了葱姜之上,洒上一点盐、白胡椒,淋上一圈料酒,最后盖上锅盖,点上小火。
“这样闷出来的虾特别鲜。”
宋隐再转身取出几个小米辣,“接下来该做蘸料了。我不太吃辣,一般这种小米辣只放一点调味,你呢?”
“不用。跟你一样就好。”连潮道。
“好。那我先按我的习惯做了。”
宋隐在砧板上把红扑扑的小米辣切成一个个小圈,又快速地切起了葱花。
他看起来专注而认真,拿菜刀的样子似乎跟拿解剖刀没什么区别。
连潮取出一瓶蟹膏,做起了蟹粉狮子头。
听见铛铛铛的切菜声,他一抬头,看见宋隐劳作的侧影,嘴角下意识微微上扬,奇异地联想到了“家”这个字。
连潮的父母各有各的忙碌,在他的整个成长过程中,与父母一起在家吃饭的次数屈指可数。
大学之前,他要么在家和佣人阿姨吃,要么去外公外婆或者爷爷奶奶一类的亲戚那边,再不然就在学校吃。
好不容易父母的时间能凑上,三人能一起吃饭了,又往往是在外面的某个饭局上。
是以连潮从小到大,几乎没感受过温馨平凡的家庭生活是什么样的。
他只能想象来填补内心的这种缺失。
在他从前的想象里,或许未来他会有一个温柔贤惠的妻子,下班后忙碌了一天的他回到家,会看见在厨房忙碌的妻子探出头来,对他说出一句:
“欢迎回家,再烧一个汤,菜就齐了。你先坐着休息吧,水帮你倒好了。”
连潮知道自己的幻想有点封建,还有点大男子主义。
但如果只是想想,应该也无伤大雅。
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他会离自己的幻想这么近。
虽然……虽然宋隐是个男人。
虽然宋隐并不是他的妻子。
虽然自己也不是刚下班回到家。
但眼前这一幕,竟奇异地满足了他关于温馨家庭的所有想象。
晚餐很快准备妥当。
菜品颇为丰盛,有无水闷虾、清蒸石斑鱼、豉椒炒蚬、蟹粉狮子头,还有一道清炒时蔬和番茄鸡蛋汤。
其中虾是宋隐做的。
其他则都是连潮做的。
宋隐先尝了蟹粉狮子头,意外地发现味道相当不错:“之前你家里的阿姨是南方人?”
“不错。”连潮点点头,“她是潮汕人,也在淮扬这一带待过很久。”
“那你会做北京菜吗?”
“北京菜没什么好吃的。”
宋隐笑了笑,没再继续说话,低头默默吃着菜。
连潮也没多话,直到这顿饭差不多快吃完了,见宋隐站起来打算收拾碗筷,这才叫住他:“没有叫客人收拾的道理。你放着吧,等下我来。”
宋隐看出他似乎想和自己聊些什么,于是停下手里的动作:“好。”
“喝点东西?”
“行。”
宋隐跟着连潮去到了旁边的小吧台。
他有些诧异地发现,这里调酒设备很齐全,并且连潮居然会调酒。
很快连潮就给他调好了一杯酒莫吉托,不过是无酒精的那种。
银蓝色的氛围灯下,冰块、糖浆、薄荷叶与柠檬片混合成好看的颜色,宋隐尝了一口,觉得味道很不错。
连潮调了同样的一杯无醇酒,随即坐到他的对面,听见他开口问自己:“你不爱喝酒,为什么要学调酒?”
连潮道:“以前是喜欢喝酒的。当警察之后,经常会临时接到任务,也就慢慢戒了。”
“懂了。这种不加酒精的,算是心理安慰,是替身?”
“算是吧。”
连潮被宋隐的用词逗笑。
但很快他就重新严肃了表情。
他想起了曾看过的,跟宋隐父亲有关的新闻报道——
不喝酒的时候,作为诗人和画家的他还算是个斯文人。然而一旦喝酒,他就会变成可怕的家暴犯。
也许酒精激发了他潜藏着的恶劣因子。
也许酒后的他才是真实的他。他只是以酒精为借口,堂而皇之地去实施那些平时想做却不敢做的事。
无论如何,酒这种东西,应该是被宋隐深恶痛绝的。
虽然为他调的是没有酒精的鸡尾酒,终究还是自己考虑不周了。
于是连潮皱起眉来:“抱歉。要不要换成纯苏打水?”
宋隐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什么,摇摇头:“不要紧。我偶尔也喝酒的。有问题的是他这个人,不是酒。”
蓝色的灯光漫过吧台。
宋隐握着杯子的手指修长而莹白,像是玉做的。
语毕,他举杯喝了一口酒,瓷白的喉结微微滚动,在灯下有些晃人眼睛。
注视他片刻,连潮把莫吉托放下,总算问出那个问题:“宋隐,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说以前见过我?”
宋隐又抿了一口酒:“当然。”
“在哪里?”
“你忘了?我们上的是同一所大学。”
是了。差点忘了。
两人上的是同一所大学。
虽然一个念的研究生,另一个念的是本科,但他们有三年时间都在同一个大学,宋隐见过自己,再正常不过。
连潮重新端起酒杯,说不出来自己到底是松了一口气,还是隐隐有些失落。
“连队,你有那样的家世,篮球打得好,还会弹钢琴,那会儿算是学校的风云人物,我当然早就听说过你,也和你在食堂碰见过几次。不过估计你没注意到我。”
宋隐缓缓道,“后来每年暑假,我都在城南分局实习,虽然和你不在一个分局,却也经常听说你。你很出色,很优秀,也很有责任心,这些我都常听说。”
闻言,连潮深深望向他:“这就是你信任我的原因?”
宋隐抬眸对上他的目光,笑着问:“你觉得我信任你?”
“当然。”连潮道,“就比如余元春一案,我能感觉到你很信任我。像是知道我一定解决问题。”
宋隐又笑了笑:“也可能只是因为我不怕丢工作。我发表论文的质量和数量都不错。有很多高校都在给我递橄榄枝。不谈这个,我外公留给我的遗产也颇丰,够我躺平。”
听到这话,连潮亦是一笑,但很快他再度沉下目光,颇为严肃地问宋隐:“凭你的资历,也完全可以留在帝都,大把单位抢着要你……既然是这样,你又是为什么,非要吊在淮市市局这棵歪脖子树上?”
宋隐沉默了下来。
他缓缓地把一整杯无醇莫吉托喝完,再反问连潮:“从前它确实是歪脖子树……以后呢,它还会是吗?”
不知不觉间,连潮的表情变得近乎庄重。
然后他像是许下诺言般道:“不会。我承诺你,它一定不会。”
“嗯。我相信你。”
过了一会儿,宋隐却是又问出一句,“然后呢?”
“什么然后?”
“等这边的班子搭建好,一切走上正轨……你会回北京吗?现在的这个房子,你是租的还是买的?”
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宋隐的眼神显得有些莫测。
蓝色的氛围灯照进他的眼中,就像是深海里燃起了一簇流火。
连潮的心脏忽然重重一跳。
他忽然意识到——如果自己没有会错意,宋隐问的其实不是自己未来的职业发展规划,更不是自己喜欢租房子还是买房子……
而是自己有没有可能和他走到一起。
事实上连潮能清晰地感觉到,宋隐对自己有些许好感。
不可否认的是,他应该也对宋隐有好感。
当然,对于这件事他还不能完全确定。
毕竟他没有谈过恋爱,更无从思考自己的性向问题。
原本连潮的父母从小就想将他送出国的,后来大概是舍不得,暂时让他留在了国内。
不过按连潮原本的规划,研究生他是怎么都要出国念的,不出意外的话,应该会去美国念金融或者商科。
既然要出国,既然未来还不确定在哪里发展,自然没必要谈恋爱。这种事应该要到事业彻底稳定后再决定。
所以学生时代的他完全没考虑恋爱的事。
后来连潮的人生规划被一场意外打破了。
他的父母双双出了车祸。
连潮至今清楚地记得,2016年的7月1日,上完托福课的他回到家,爸妈照例出差不在,独自吃完晚饭后,他回屋刷了会儿听力题,一直到晚上11点左右,取下耳机正打算洗澡睡觉,他忽然听见楼下传来动静。
连潮随即去到走廊的楼梯栏杆旁,看到了一楼拖着行李箱往玄关方向走的母亲汪澄芝。
也不知为何,向来妆容精致的母亲头发居然有些潦草,额头上也满是汗。
“妈?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连潮下楼去到玄关,“刚回家又得走吗?”
汪澄芝对他做出一个歉意的笑:“我和你爸得去趟蒙城。后面我们都各自有行程,只能趁现在的空档赶过去……
“你爸爸已经先去机场等我了。抱歉啊,都没和你好好打声招呼,我们就又得出门。”
对于父母的繁忙,连潮已见怪不怪,但他觉得母亲看起来有些不安,于是多问了一句:“妈,没出什么事儿吧?”
“确实是遇到了一桩奇怪的事……不过兴许是讹人的新型骗局吧,我们过去看看情况再说。
“你好好准备托福考试吧,不用担心。我们带了律师过去的,一定能处理妥当,回来再和你细说。”
这些年来,连潮曾无数次后悔,他当时应该问清楚母亲到底发生了什么的。
可惜他没有。
他本以为无非又是父亲的某个狂热粉丝制造了麻烦,又或者是某个无良媒体在恶意碰瓷。
直到他的父母,连同与他们一起前往蒙城的律师、乃至父亲的经纪人,全部丧命于车祸,他才意识到这件事绝对不简单。
连潮想把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彻底调查清楚。
他想找到杀死父母的真凶。
于是他选择了当一名警察。
只可惜多年来他把父母的手机电脑查了个遍,问遍了他们周围的朋友同事……却始终没有查到任何线索,他连查明真相的切入点都没有找到。他简直无从下手。
此外,也许是因为父母离世得太过突然,连潮刚开始并没有发自内心地相信这件事,于是那个时候的他颇为冷静。
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流过泪,但白天还能照常上学,也能有条不紊地安排葬礼、选择墓地、处理好遗产分配等事宜。
他一度被亲戚们怀疑是个冷心冷情的人。
他自己也差点这么以为。
连潮心想,或许这是因为那对繁忙的父母平时也很少回家,所以他对他们的死亡缺乏实感。
直到多年后的某一天,他在电影院看了一场亲情题材的电影。
他久久没有离场,坐在电影院哭得泣不成声。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对父母的思念有多深。
他也才意识到,他们是真的再也回不来了。
亲人的离世或许没有给他带来地裂天崩般的疼痛,却在他心里下了一场漫长的雨。
背负着这样深重的心思,连潮哪有谈恋爱的想法。
这种情况下,性向是否合适什么的,其实也都不在他的顾虑范围内了。
他知道自己这样的人适合单身。
毕竟没有人有义务与他一起背负仇恨,以及那份势必要找到真相的负担。
他不清楚自己对宋隐的些许好感到底意味着什么。
他也不清楚自己是不是真的会喜欢男人。
但这些问题,似乎也根本不必想了。
于是连潮又给自己调了一杯玛格丽特。
这次他加了真的酒精。
喝下几口酒,他看向宋隐,回答起他刚才的问题:“房子是租的。我没想过会在这里待很久。租的话省事很多。”
这其实就是拒绝了。
幸好他们是成年人。
宋隐的示好,连潮的拒绝,都可以很体面。
宋隐眼眸深处的流火仿佛转瞬即逝。
那簇光骤然暗了下去。
他握住杯子的手似乎有些用力,指节都泛了白。
连潮再抿一口酒,倾身上前,离宋隐近了一些,然后他听见自己语气很残忍地开口:“你知道我为什么来淮市吗?”
“不知道。来基层锻炼?”
宋隐低头喝起了玛格丽特。
“名义上确实如此。”连潮沉声道,“但我有私心。”
“什么私心?”
“差不多三个月前,我看到了一封奇怪的信。”
宋隐的眼神滑过些许异样。
不过连潮又低下头喝酒了,于是并没有看见。
把莫吉托放下,宋隐再问他:“什么样的信?”
“说起来……这件事也跟你有关。”连潮重新看向宋隐,“那个连环杀手,‘雨夜杀人魔’,还记得吗?”
“杀了我父亲的那个?”宋隐道。
“对。”沉默了一会儿,连潮解释道,“我先前在城北分局的师父退居二线后,被公安大学聘请为了讲师。
“有一次他打算做一起连环杀人案的相关专题,挑选案例的时候,注意到了淮市的这起案子。
“仔细查阅了相关资料后,他在公开课上对‘雨夜杀人魔做了详细的介绍,也分享了自己对案子里悬而未决事宜的一些推测。”
顿了顿,连潮又道:“公开课的两周后,有天我师父上完课收拾教案,忽然发现讲台上出现了一封古怪的信。
“信是匿名的,那上面说,‘雨夜杀人魔’其实也是杀死我父母的凶手。
“写这封信的人,明显是冲着我来的。他知道我和师父的关系。他很可能真的知道一些有关我父母死亡的内情。甚至……他写这封信,就是为了引我来淮市。”
“所以……你觉得‘雨夜杀人魔’不仅杀了我父亲,也杀了你的父母?”宋隐把莫吉托放回吧台,“可他不是已经被警方当场击毙了吗?这起连环杀人案明明已经告破了。”
“确实,所有新闻报道都提到,‘雨夜杀人魔’是在2016年5月被警方当场击毙的。可我的父母死于2016年7月3日。”
连潮道,“但这已经是我这么多年能找到的,唯一跟我父母之死有关的线索了。”
“明白了。你是为了这个才来的这里。”
“确实也到了去基层锻炼的时候,正好淮市这边缺人,我也就主动做了申请。”
接下来两人双双陷入了沉默。
宋隐慢慢将那杯无醇莫吉托喝完,随即便站了起来。
他看向连潮的目光很坦然:“连潮,你想和我说的,我都明白了。时间已经不早,我就先回去了。”
连潮跟着起身,他皱起眉,尽量忽略了心上那层异样的感受,“宋隐,我想对你说声抱歉。”
宋隐朝他一摇头:“没必要。你始终是我领导。其实……这些日子以来,是我逾越了。”
“宋隐——”
“再见。”
“我送你。”
“你喝了酒。”
“那你开我的车回去。我明天去取。”
“不用,我打车就好。”
宋隐果然告辞了。
既然已经聊到了这个程度,连潮也不便过于殷勤,于是也就只把他送到了楼下。
这一晚连潮没想到的是,回家后他的手机一震,收到一条好友申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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