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江户川乱步
会议室内, 连潮和宋隐相对而坐。
一时间无人说话,午后的阳光从窗棱间斜着切进来,些许细尘在其间缓缓游移。
宋隐整个人被这样的光笼罩着, 双目放空而神态游离, 仿佛灵魂正在一寸寸地脱离他的身体。
后来打破沉默的,是连潮屈指叩了一下桌案的动作。
“啪”——
这一声如暮鼓晨钟, 有着破妄还真的力量,让宋隐那即将被拽入虚空的灵魂, 重新回到了身体中。
宋隐坐得直了些。
他的身体随之前倾些许, 一张漂亮的脸因此避开了阳光, 总算让连潮看清楚了。
连潮穿着一身价格不菲的手工缝制西装,衬衫领口堪堪卡在喉结下半寸, 看起来非常禁欲, 而又过分严谨。
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板起来时,自带压迫与威严感。
此时他说出的话也格外严厉:
“宋隐, 作为警察和你的上级,我必须告诉你,我们掌握的权力,是用来维系法律的公平与正义的, 一旦滥用权力,或者利用职务之便投机取巧——”
“嗯。严有庭这件事上, 我知道我做得不对。”
宋隐打断连潮道,“无论任何处分, 我都接受。”
闻言,连潮眉毛微微一挑:“口口声声说知道自己做得不对……但如果你没被我抓住呢,还会说这种话吗?”
宋隐倒是笑了笑:“我不回答假设性的问题。被领导你发现了,我心服口服。怎么处罚, 都听领导的。”
连潮:“……”
鬼使神差地,他又想起了宋隐那句:“我喜欢被人管教”。
又叩了叩桌子,连潮厉色看向宋隐,不留丝毫情面地说道:“年度评优资格取消,再写三千字检讨。
“全局通报暂时不必,不过我会时刻留意你的工作状态,必要时会对你安排心理评估,合格后才能继续在岗。”
宋隐没有异议:“多谢领导手下留情,检讨什么时候交?等案子破了之后可以吗?”
“可以。”
连潮站起来:“去工作吧,我先去找严有庭聊聊。”
宋隐点点头,忽然一本正经道:“哦,报告领导,我和他的老婆,绝对没有一腿。”
连潮:“……”
回眸瞥向宋隐,连潮问:“评优资格都没了,还有心情开玩笑?”
宋隐的表情依然很正经:“报告领导,我从来不开玩笑,客观陈述事实而已。”
连潮:“……”
“不过严有庭那边……”
“我来应付。你去忙吧。”
“我——”
“我来处理。我保证他不会再来找你的麻烦。”
“这是我惹出来的麻烦,所以我可以自己——”
连潮居高临下地望着宋隐:“你不是一口一个‘领导’地叫我么?”
宋隐眨了一下眼睛:“嗯。所以……?”
“下属犯错,是得罚,但如果惹了麻烦,领导也要负责善后。所以,交给我就好。”
说完这话,连潮直接往会议室外走去了。
宋隐冷不防想到某个网络热梗,倒是轻轻笑了一下。
他的笑声非常轻微,几乎像是气声,不过敏锐如连潮还是听到了,当即回过头,给了他一个询问的眼神。
宋隐正色道:“连队,淮市市局刑侦大队,你罩的。我懂。”
连潮:“???”
“对了……”宋隐站起身,目光落到了连潮的行李箱上,“连队你的——”
连潮只道:“你直接拿走吧。”
“嗯?”
“买了些特产。我们那边的已经让蒋民分下去了。这份是给法医理化的。你拿回你们大楼,帮忙分给大家。”
“哦。谢谢领导。”
“不客气。时间紧,机场随便买了点。”
“了解。”
“嗯,去吧。下午按时过来开会。”
·
下午两点半,针对李虹被杀一案,淮市刑侦大队再次召开了案情会议。
主持会议的自然还是连潮。
准时踏进大会议室,连潮眼神凌厉地扫过众人,把目光落到胡大庆身上:“王永昌他们几个呢?”
让人熟悉的头皮发麻的感觉又来了。
胡大庆清了清嗓子:“我师父他……咳咳,第三中学有个学生自杀的案子,虽然人没死成,但背后有诸多疑点,王副队带着人去调查了。”
王永昌和那几个老人,明显是不愿意配合自己,现在连演都不想演了。
连潮心里有数,暂时也没多理会。
走到会议室前方,他打开投影仪,在把案情概况和最新进度,和所有人做了同步。
之后他叫郭安全走到投影幕布前,面向大家做起了汇报。
郭安全昨日曾跟宋隐去了一趟闻人家。
除此之外,他还主要参与了痕检工作,包括作为第一案发现场的地库,以及作为第二案发现场的金沙河岸。
关于案发当晚的实情,目前大家基本认可由宋隐提出的推测——
职业杀手开着李虹的车,带着尸体去到金沙河边抛尸,却意外撞见了“另一伙人”,于是只能弃尸逃跑。
后备厢里,李虹的那款花房子包不见了。
它可能是由职业杀手拿走的。
也可能是由“另一伙人”拿走的。
大家普遍更倾向于是前者。
首次,职业杀手大概率是知道那款包的存在的。
它虽然被李虹放在了后备厢,没有摆在明面上,但杀手跟踪调查李虹,起码有一个月以上,很可能看到过她带着包,去那家奢侈品二手交易商店询价。
另外,通过持续的跟踪,杀手能知道她把包放在了后备厢,也在情理之中。
其次,杀手既然肯为了钱而接下杀人的活,说明他很爱钱或者很缺钱,不会轻易放过任何一个挣钱的机会。
那款包的价格,说不定比他这次杀人所得的酬劳都高,且就摆在他眼皮子底下,他没有理由不拿。
金沙河是自东向西流的。
上游在东,下游在西。
李虹的尸体被发现的时候,凯美瑞在河岸的东边上游,尸体则在西边下游,二者中间有着约50米的距离。
关于案发当晚,可以设想的情景还原是——
杀手先往河里扔下了钢管,之后他抱着李虹的尸体下车,往下游走了50米,为的是找个适合抛尸的、河流相对比较湍急的地方。
就在这个时候,“另一伙人”从河边更下游的西边走来了,且手里拿着武器。
凶手当断则断,把尸体扔下,转身就往上游跑了去。
路过那辆凯美瑞时,他没忘后备厢里有那款包,于是冒险上前打开后备厢,拿走了包。
凶手是个非常谨慎的人。
他有可能在放下尸体前,就对凯美瑞做过清理。
但在那撞见“另一伙人”,急着跑路的阶段,他一定是没时间清理后备厢的。
抱着这样的想法,郭安全所在的小组,就着重针对凯美瑞的后备厢进行了细致的二次勘查。
此时会议室内,郭安全面向众人道:“我们首先对金沙河进行了复勘,在凯美瑞往东,也就是金沙河上游的方向,提取到了一组脚印,疑似属于杀手。
“另外,针对凯美瑞后备厢的复勘,也有很大的成果。我们在后备厢开口边框处,找到了一点亚麻成分的纤维,应该属于杀手的手套,不出意外的话,是他急着拿走那款包跑路的时候,不小心剐蹭到的!
“那个手套,杀手肯定戴了相当长的时间。我们也就成功在纤维组织里,找到了一部分手部皮肤表面脱落的细胞,运气还不错,从中提取到了DNA!
“不过……不过,我们在有前科的犯罪人员数据库里试着比对了一下,并没有匹配上。”
郭安全话音一落,会议室里顿时议论纷纷。
毕竟通常来讲,能成为职业杀手的人,多半有犯罪前科和作案经验。
而一旦进过局子,他们的DNA信息,就会被录入全国联网的犯罪人员数据库。
可现在提取到的疑凶DNA,并没能在数据库匹配到,这又是怎么回事?
他是第一次犯案的新人?
第一次犯案就这么溜,不能吧?
又或者,他是什么犯罪界的高手,从来风过无痕,不会留下任何证据线索,以至于一直没有被抓到过?
也不应该吧,谁能这么厉害?
连潮先请郭安全坐下,紧接着轻叩桌案,打断了众人的讨论:
“既然是职业杀手,第一次犯案的可能性非常小。虽然他的DNA没有进入犯罪人员数据库,但不一定完全没被警方记录在册。”
郭安全反应很快,当即明白过来:
“我知道了……很可能杀手还犯了其他案子,只是那些案子尚未彻底侦破!”
如果案件尚未侦破,犯罪嫌疑人没有落网,其相关的生物检材,诸如DNA,仅能作为侦查阶段的涉案物证保存,在没有完成司法鉴定程序的证据链固定的时候,不会进入全国前科人员DNA核心数据库。
连潮点点头,接过话道:“我之前所在的帝都城北分局,去年已牵头建立了全国联网的‘未比中生物物证库’,用于存放未侦破案件中嫌疑人的DNA、指纹等数据。
“等数据库完善后,经上级领导审批同意,就可以开通权限,跨库在全国范围内查找匹配相应的数据信息。
“现在数据库尚未建设完成,很多未侦破案件中的嫌疑人的生物检材数据,地方分局还没来得及录入库中。
“不过这也好办。根据现有的跨区域DNA协查管理办法,找各地的兄弟单位协查这份DNA,也就行了。会后我来写报告,再找局长签字。
“总之,如果到时候能匹配上,我们就能知道李虹案之前,杀手还在哪里犯过事儿,继而进一步锁定他的身份,提高抓住他的概率。
“当然,也能借此来反向验证,我们目前的所有推理,都是正确的——他确实是被雇来的职业杀手。”
连潮话音落下,会议室内顿时响起了很多夸赞声。
“连队厉害啊”“其实我也想到了,就是脑子转的没有连队那么快”“不愧是连队”……
连潮倒没把这些声音往心里去。
不过下意识地,他把目光投向了宋隐。
宋隐这次没有玩手机了。
但他垂眸盯着桌案,像是在发呆,也不知道有没有把刚才的会议内容听进去。
连潮正欲移开目光,展开下一个话题,宋隐像是有所感觉似的,一下子抬眸望了过来。
两人的目光就这样对上。
然后宋隐很轻声地附和道:“连队果然厉害。”
连潮依然面无表情,嘴角却是不易察觉地勾了勾。
而后他移开视线,按下遥控器,点开PPT的下一页,组织大家针对闻人家的情况展开讨论:
“蒋民,胡大庆,乐小冉,你们谁来说说闻人栋那边的调查结果?”
“我来吧。”
蒋民站出来,走到会议室前方的投影仪旁边,面向众人解释道,他们研究了闻人栋的银行卡流水,发现大概从半年前开始,他的账户开始出现了大额的资金进出。
顺着这些资金的流向往下追查,他们发现其中很多都流向了境外的账户。
初步判断,这些账户很像东南亚那边搞博彩的。
所以,闻人栋很可能上了博彩诈骗的当,参与了人为操控的“赌博”活动,继而欠了一大笔钱。
话到这里,蒋民将投影仪连接到自己的笔记本电脑上,展示起一张按时间顺序排列的资金进出表。
“通过这张表大家可以看见,半年前,闻人栋的账户每次有大额的资金支出后不久,都有更大金额的流入。
“然而情况很快发生了变化,近几个月来,他的资金基本都是大额流出,却鲜有流入。
“这符合博彩诈骗的特征——
“境外的诈骗公司为了让赌徒们上钩,会在预设赔率上做手脚。赌徒们都会在刚开始尝到甜头,继而追加越来越多的资金,最终却无一例外赔得血本无归。
“我们小组做了初步的核算,闻人栋的损失,至少在2000万以上!
“至于闻人家的其他人那里,我们暂时没有查到任何异常,他们的家族企业一直经营得不错,年收益很稳定,从披露的年报来看,每年净利润都在一个亿以上。
“另外,也没查到他们中有人和谁结了仇。
“查来查去,只有闻人栋有个人资金上的损失。他现在人还联系不上了……他的嫌疑最大。”
连潮问他:“如果他是真凶,他为什么要杀李虹?”
蒋民老实道:“关于这点,我还没想通。不过连队,我还有线索要和大家分享。”
见连潮点点头,蒋民便继续道:“闻人栋是他们家族企业分公司的总经理。我和小冉今天上午去了趟分公司,好家伙,从财务经理那里问到不少东西呢!
“闻人栋最近弄了一笔钱走,差不多有两百万!”
闻人栋想找财务经理要的钱,其实远不止两百万。
不过分公司能动用的现金有限,如果想向集团申请更多的资金,需要闻人栋的父亲,作为CEO的闻人军签字才行。
于是闻人栋也就只拿了两百万走,并且还特别叮嘱了经理,这件事没必要上报总公司,也没必要让他爸知道。
“财务经理说,她其实特别着急,快到年关了,有很多笔拖了很久的欠款,都需要支付给供应商。
“可公司的钱都被闻人栋要走了,她根本付不出款,快被下面的业务人员催疯了!
“再付不出款,供应商那边会切断供应……整个公司的周转出了问题,怕是很快就要完蛋。不过闻人栋一直在给财务经理画饼,说一定会把公司的现金窟窿填上。”
略作停顿后,蒋民严肃地道,“财务经理表示自己非常为难,有次闻人栋看出,她想把资金链的问题上报给总公司,发了好大的火,怪她越级,当场说要把她开了!
“快要到年末了,财务经理也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也就暂时对上面瞒了下来。”
连潮忍不住问:“听起来,闻人栋很怕他父亲?”
“是。”蒋民答道,“一番了解下来,所有人都说,闻人栋的妹妹闻人舒,虽然是个女孩儿,但从小学习成绩就比她哥好,个人能力也更强。
“闻人军这个人,似乎没有什么重男轻女的封建思想。所以啊,这闻人家的家产,以后还不一定能落到闻人栋身上,他就挺焦虑的。
“反正如果干了什么不好的事情,闻人栋完全不敢让他父亲知道!不然他父亲对他印象更不好,会把大部分钱和公司股份都留给他妹的!”
蒋民不再有需要借助PPT汇报的内容。
讲到这里,他便回到了座位上。
连潮目光在会议室内逡巡一周,落到宋隐身上:
“宋隐,你有什么想法吗?”
宋隐其实也不知道连潮为什么老点自己。
但也挺配合地说道:“如果闻人栋是凶手,之前的一个疑点,可以得到合理的解释。”
“哪个疑点?”
“杀手第一次看着李虹经过,却没动手的真正原因。”
宋隐近一步解释道:“这个杀手做事非常严谨,不仅会仔细调查李虹,想必也会调查自己的雇主。
“既然闻人栋缺钱,一切就都能对上了——
“杀手认为雇主的财务状况不理想,在钱没到位的时候,他不会轻易对李虹下手,免得干了脏活却拿不到钱。
“完整经过应该是,杀手在收了订金后,展开了诸如跟踪李虹,调查小区摄像头等一系列行动。
“也许按正常流程,等给雇主看了尸体,杀手才会收尾款。但这回情况特殊,杀手发现闻人栋在经济方面存在问题,于是就想让他先把尾款付了。
“李虹第一次从面前经过时,尾款还没到账,杀手也就没有动手。也许他不仅没有动手,还录了李虹离开的背影发给雇主,‘你不给我钱,我只能一次又一次这样放走她。’
“闻人栋杀人心切,还真在短短两分钟内,就把钱转过来了,然后……”
不愧是宋隐。
条理清楚,正中要害。
他的话音落下后,会议室内顿时响起了很多赞叹声。
而后大家自发地顺着他的话展开了讨论:
“嘶,这闻人栋自己应该是付不出钱的。他是找朋友要的吧?他那种富二代,有钱朋友很多的。”
“话是这样没错。可在短短两分钟内,这钱就能到账的话……”
“那会儿是凌晨1点,搞不好闻人栋正在和狐朋狗友喝酒呢。很有可能,他当场找了个朋友给那杀手打钱!”
“确实啊,哎呀,就应该是这样!”
“等待啊……2000万对普通人来说很多,对闻人栋来说又不多,伤不到筋骨啊,他犯不着因为这个钱杀人吧?更何况李虹跟这事儿有什么关系啊?”
……
连潮打断讨论道:“先把凶手的动机暂放。宋老师提出的角度非常合理。
“蒋民,你带人立刻针对闻人栋的父母、妹妹、还有身边朋友的银行流水、微信支付宝流水等展开调查,看有没有人在10月18日凌晨1点05分到凌晨1点06分35秒之间,转出过一笔钱。
“如果能落实这一点,尽管还不知道确切动机,闻人栋就是凶手,基本没跑了!
“乐小冉,你负责找出闻人栋的下落。
“他的父母亲人,包括朋友那边,全都得找人盯着。针对这些人手机的监听工作也要马上开展起来。
“至于胡大庆,现在杀手的脚印已经采集到了,他的身高范围得以进一步缩小,杀手既然去过育林小区附近的修车行等商铺做过调查,你把监控再给我查一遍,查仔细了!
“另外,支队那边的画像师明天上午会过来,郭安全,带他把小区附近的每个商铺挨着问一遍,尤其是修车行的人,让他们好好回忆一下,当时去打听李虹换电瓶一事的人,到底有什么外貌特征!
“最后,小区物业那边,也要针对每个人做个问询,杀手是什么时候加的物业群,怎么加的,都要想办法挖掘出来。”
连潮一锤定音般,给这次的会议画上一个圆满结局,然后他深深看了一眼宋隐,说出一句:
“大家辛苦了,散会。”
·
会议结束后,宋隐这边暂时没什么活,把论文收尾工作完成后,难得早下班了一次。
他回家后不久,倒是又遇到了姜南祺。
这回姜南祺是拖着行李箱来的。
宋隐打开门,姜南祺拖着行李箱进屋。
“哥,江湖救急!”
“怎么了?”
“我爸是疯了吧?我才大学毕业多久?居然天天念叨着让我相亲?以前怎么天天拦着我不让我早恋呢?!
“哥,我找你避难来了。不行……我还得赶紧买个房子,不然每天回家都要被念叨死……”
“真是的,要催,他们也得催你啊。话说哥,那黄叔今天都还在给我打电话呢,想撮合你和他女儿。
“上次他帮了忙,按理我们该请他吃个饭。但他这样搞……”
姜南祺一边叨叨着,一边坐上沙发,“我都跟他说了,我哥当法医的,一般女孩子有忌讳,不会喜欢。
“你猜他说什么?他说反正他家也有墓葬生意,两边再合适不过!哎我去,这么不讲究的吗?他女儿真的知道这事儿吗,能同意吗?”
进屋后,宋隐先去厨房取了一罐苏打水。
随即他拿着一本江户川乱步的小说去到了阳台,坐上躺椅,他面无表情地把书翻开一页,头也不抬地问:“所以这次来,你打算住几天?”
听出宋隐语气里的异样,姜南祺迟疑地望着他问:“你……没有不方便吧?不会偷偷谈恋爱了却不告诉我吧?”
“不是这个原因。”
宋隐合上书,微微蹙了眉。
他的眼前浮现了雨夜,还有那个伞形标记。
沉默了一会儿,他再道:“有个连环杀人案……凶手一直没落网,最近又有了他的消息。我跟他之间发生过一些冲突,担心他找上我。你跟着我不安全。”
姜南祺立刻站起来,很严肃地看向宋隐道:“你一个人住,才不安全吧?我过来的话正好可以——”
宋隐放下书,站起来看向姜南祺。
他的眼神颇为冷漠,说的话则不容置疑。
“姜南祺,听话,过两天就回家。以后没事儿别老往我这儿跑。”
“我——”
“这事儿没商量。否则你以后都不用喊我‘哥’了。”
“…………”
次日是周六。
宋隐难得在家睡了一上午。
及至中午,他还是基于人情世故,请了黄宇军吃饭,以感谢他上次的帮忙让。
黄宇军按时赴约,不过菜没怎么吃,只是一个劲儿地向宋隐推销自己的女儿。
“她虽然还在德国留学,不过这不马上圣诞节了嘛!她们学校会放七天圣诞假,到时候你们就可以见上面啦!”
姜南祺当即“哇”了一声,很夸张道:“黄姐28岁了还在德国泡着……啥时候才能回来啊?在那儿上学跟熬鹰似的。难啊。太难了。她别掉博士坑里出不来了!”
黄宇军把白酒杯往桌上一顿,手指着姜南祺脑门:“小兔崽子!你姐成绩那么好,肯定没问题!”
“哎哟我黄叔,这是我姐成绩好不好的问题啊?是德国那边实在太变态了。”
姜南祺赶紧帮他把酒斟满,“来来,黄叔我敬你。哎呀我这也是替你操心呢,可别等我孩子都打酱油了,我姐还在德国折腾论文呢。她当初就不该去德国嘛。”
他这话像是说到了黄宇军的心里去。
他端起酒杯,长叹一口气,再看向宋隐道:
“宋老师,你就帮帮我吧。我是真怕她心野了,不肯回来了……我了解我女儿,她打小就喜欢看帅哥。你这颜值要是……她肯定就愿意回国了啊!哪怕不愿待在淮市,北上广也可以嘛,至少人在国内不是么?
“哎呀你说说这,可怜天下父母心呐!”
黄宇军和姜南祺对视一眼,同时叹口气,再同时把一杯酒灌进嘴里。
只听宋隐道:“倒也不是我不愿意帮忙。不过骗人总是不好的。是这样,我不喜欢女孩子,喜欢男的。”
黄宇军:“噗——!”
姜南祺:“噗——!”
不是吧?
哥你不愿参加相亲局,也不用装gay吧?
诶等等,这个办法不错诶!
不然我也在爸妈面前装gay?
姜南祺擦擦嘴,瞧向宋隐,还想问什么,却见他拿出手机接了个电话。
电话是连潮打来的。
刚一接通,宋隐听见他道:“宋隐,闻人栋应该就是凶手没跑了。目前查到,他有个叫陈墨的富二代朋友,曾在18日凌晨1点06分,通过微信支出了30万。
“蒋民和乐小冉已经找到了他,正把他往市局带。不过他们的审讯经验不丰富,你来加趟班,负责审讯工作,有问题吗?”
“我倒是没问题。”宋隐道,“不过,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一个当法医的会审讯?”
“我相信你的能力。”连潮道,“闻人栋那边,我已经申请到了搜查令,现在会去他的家和分公司进行搜查。
“另外我已经通过上级单位,对火车站、机场、高速路收费站等地发出了协查通报,随时准备带人实施抓捕行动。
“总之宋隐,陈墨那边就先交给你了——
“务必把该问的都问清楚。
“试试看,能不能把闻人栋的杀人动机找出来。”
“嗯。我知道了。”
宋隐说完这话,听见连潮那边忽然传来了些许杂音。
信号似乎有点问题,于是他把手机从耳朵边拿走,在半空中晃了晃。
这个动作倒叫姜南祺误会了。
以为宋隐已经挂了电话,姜南祺开口道:“又要加班啊?我送你吧。你们领导可真够变态,周扒皮似的。”
黄宇军跟着补了一刀:“不是吧宋老师?你不能真喜欢男人吧?我女儿彻底没戏了?!”
电话那头的连队长似乎陷入了沉默。
宋隐:“……”
作者有话说:
需要说明一下,本文的一些设定,是为情节服务的,并不完全等同于现实哈。
比如未必中生物检材数据库,这个现实世界是早就已经有了。这里为情节服务,就说是才有的。
另外,很多先进的刑侦手段,官方是不会公布出来的,因此咱们小说里的很多刑侦技术,相对现实来讲肯定是落后的。
但是这篇小说并不想写得太有年代感。所以一些梗又用的时下流行的。
反正咱们是半架空的小说,大家别与现实对号入座就行。
最后,作者不是专业人士,尽力去查了资料,但难免有疏漏之处,求轻拍,也虚心接受所有指正,感谢大家的谅解~
第22章 又死了一个
姜南祺开着他爸那辆宾利, 载着宋隐去往市局。
他们吃饭的地方离市局挺近,车刚到门口停下,正碰上连潮开着车出来。
英菲尼迪和宾利再次擦肩而过。
连潮单手搭在方向盘上, 手指微微收紧, 放缓车速,侧头瞥向隔壁车驾驶座上的姜南祺。
对方倒是主动降下车窗朝他一笑:“不好意思啊上次。”
连潮淡淡一点头没接话, 把目光投向了副驾。
只见宋隐推开车门走下来,朝自己这边点点头, 随即便绕到驾驶座, 隔着车窗轻声跟姜南祺说起了什么。
这个时候的他略低着头, 瓷白后颈折出了一道冷冽的弧度。
“连队,咱们是先去闻人栋的家, 还是公司?”
副驾的胡大庆一边翻着闻人家的资料, 一边问道。
“先去他家。”
连潮收回视线,踩下油门把英菲尼迪开远, 后视镜里那道利落修长的身影随之迅速变小,直至消失不见。
市局大门处,宋隐瞥一眼远去的英菲尼迪,再看向姜南祺问:“为什么向他道歉?”
“哦。”姜南祺道, “上次从那公墓停车场出来的时候,我没留意, 开太快了,差点撞到他。”
“嗯, 知道了。”
“你这领导……不小气吧?他不会迁怒于你吧?”
“不至于。不过他那会儿记下了你的车牌。还问过我你是谁。”
“啊?不会吧?太记仇了吧这也!”
“没事。你先回去吧。记得收拾行李,早点从我那儿搬出去。”
“……你真的好无情。”
“走了。”
·
下午两点,那位名叫陈墨的富二代被带到了市局。
宋隐与蒋民和乐小冉碰了头,再与一起去到了审讯室。
这一幕让老刑警之一的梁舟看到了。
他当即快步回到公共办公区, 找到了正在隔间里坐着的副队长王永昌。
侦查员们基本都被安排出去跑外勤了,这会儿办公区里几乎空空如也。
梁舟先朝四周望了望,再上前对王永昌压低声音道:
“老王,蒋民他们带了个人回来,刚进审讯室。
“你猜负责预审的人是谁?居然是宋隐!”
“叫地主”“不叫”。
王永昌的手机传出了这样的游戏音效。
他有些不耐烦地瞄一眼梁舟:“啥玩意儿?”
“唉我去都这时候了,你可别整这些了!”
梁舟把手机从王永昌手里抢出来,皱着眉道,“我、老吴、你,哪个不是搞预审的老手?连潮他什么意思?
“宋隐再能耐,也只是个法医,没人手的时候让他们增援下审讯外勤什么的,也不是不行。但现在咱们手里不是没活吗?连潮真当我们是空气啊?”
低声骂了几句,梁舟又道:“咱们起初虽说是想给他那空降兵一点下马威……可也不知道是姓连的太没眼力见,还是根本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你看他什么态度?
“尤其是你,你和他警衔一样,资历还甩他几条街!他也来了一阵子了,见到你这老前辈,连招呼都没好好打过,这人简直——
“老王,是这样的啊。我大舅在省厅,昨天那边开大会,大领导特意提到了李虹案,上面很是重视呢!
“我瞅着那连潮居然有点本事,这案子眼看着还真就要被他给破了,要是功劳簿上完全没有我们一笔……”
王永昌黑着脸把手机抢回来,顺手敲了一记梁舟的后脑勺:“行了,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他们又不能强占着问询室,咱们这会儿过去,就说是去帮忙的。是蒋民敢拦我们,还是乐小冉那丫头片子敢?”
明白过来王永昌想做什么,梁舟脸色缓和些许:“是,前面现勘啥的,咱们也不是完全没参与。
“关于这次审讯,要是凶手的动机,或者别的什么重要口供,是从咱们嘴里问出来的……最大功劳就得落到咱们头上!不过宋隐那边——”
“宋隐?他来之后,帮我破了几个案子,我把功劳揽过来的时候,你看他支过一声没?
“他就是个文弱的读书人,我了解他,没什么功利心,平时没案子的时候,都在搞科研呢……再说我跟他关系一直不错。他坏不了事儿!”
王永昌上前一把勾住梁舟的脖子往前,带着他去向了审讯室,“我说你心虚什么?心虚还怎么办事儿?
“给我把胸挺起来,背直起来!记住了,我们是去帮忙滴!不是去抢功劳滴!”
“咳……哈哈,是。我们就是去帮忙的!
“不过审讯室来的那个,我都不知道是谁……”梁舟赶紧掏出手机,“我瞅瞅内网和工作群。”
“搞快点吧。不行就找胡大庆问!那小子……反了他了,跟空降兵穿一条裤子,最近还来劲儿了!”王永昌不屑地撇了撇嘴。
另一边,审讯室内。
乐小冉和蒋民负责记录和辅助问询。
主要负责问话的则是宋隐。
陈墨干瘦的身躯陷在椅子里。
他穿着一身带亮片的Gucci紧身衣,打了发胶的头发高高竖着,两个眼圈黑成了一片,明显是在某个夜场厮混了一晚上,刚被警察揪起来,这会儿连觉都还没醒。
“哎哟卧槽,不就区区30万吗?有必要把我弄这儿来吗?该说的我路上都他妈的说过了呀!”
“我真不知道是咋回事啊!”
“他妈的什么鬼啊,我可没犯事儿啊!”
“我爸妈已经给我去找律师了!你们赶紧把我放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
“咚”得一声轻响。
陈墨睁开半眯的眼睛,发现面前桌上摆了一瓶Evian矿泉水。
他先是看见了矿泉水旁边那只修长莹白的手,目光随即往上,落在了宋隐那张漂亮清冷的脸上。
“不着急,先喝点水。”宋隐淡淡道。
陈墨皱眉打量起他,暂时没有出声。
宋隐重新拿起矿泉水瓶,冷白色手背上的青色血管凸起又落下,他将瓶盖拧开来,递到了陈墨的面前。
灯光下宋隐的五官线条柔和,看起来没有丝毫攻击性。
但他抬眼望过来的时候,黑瞳深处却呈现出些许居高临下的压迫感,竟显得摄人心魄,让人轻易不敢造次。
“喝点。”
这次宋隐用的陈述句。
陈墨还真接过水喝了几口,然后眼睛一亮,对宋隐道:“我想起来了,我见过你……姜南祺的生日趴上!”
宋隐淡淡一笑:“淮市是个小地方。”
“老听他把你挂嘴边上。那家伙跟哥控似的。我看他要是个姑娘,得吵着喊着要嫁给你了。”
陈墨调侃了句,翘起二郎腿晃荡着,“你看这事儿闹的。宋哥你早说是你啊!不过你不是法医吗?我不太懂啊,法医也能干审讯的活?!”
“审讯?言过其实了。找你简单了解下情况而已。不然他们也不会让我这个法医来问话,是不是?”
陈墨因被当做嫌疑人而产生的恼怒、叛逆、不愿配合等等负面情绪,就这样轻易地被宋隐三言两语抚平了。
他当即一笑,喝下一口水:“想知道什么,你问吧!”
宋隐回到审讯桌前坐下,问起陈墨转账的事情。
陈墨倒也说了实话:“那天晚上……是谁攒的局来着……啊对了,阿金!他新开了家酒吧,请我们去喝酒。我和闻人栋正好坐一桌。
“闻人栋看起来心情不太好,一直盯着手机,好像是遇到了什么麻烦。正喝着酒呢,他忽然就给了我个账号,让我给那人转30万。
“我们那天晚上喝的酒,一口下去都要好几万呢。我是真没多问他要这钱干嘛,直接就打过去了。
“嗯,是,我听说了,闻人栋最近好像有点缺钱。但他缺钱,他老子又不缺钱。我还怕他不还我吗?
“再说就算他不还,这点钱对我来说也没什么……”
宋隐又问:“闻人栋当晚还给你说过什么?请都告诉我。任何一句话都不要放过。”
陈墨想了想:“也没什么吧,就让我别告诉他爸!”
“他很怕他爸?”
“啧,主要是怕他老子不给他股份吧,哈哈——”
“能把你知道的详细说说么?”
“既然是宋哥你问我,那肯定没问题!
“害,其实不就是争财产那点破事儿。
“我听说啊,闻人老太太身体每况愈下,她手里的股份,是时候该转给儿孙们了。
“这事儿一直拖着没办,主要是没想好怎么办!
“闻人军一直对闻人栋不满,觉得他不如女儿闻人舒……但他老婆好像更偏心儿子,夫妻俩一直有分歧!
“对了,这兄妹俩手上不是各有一个分公司吗?
“我听说这是对他们的考核,谁把公司经营得更好,这股份大头呐,就能落到谁的头上!
“啊,这还没完呢!闻人栋他老子每年年底,还要查一对儿女的账,看他们这一年的理财收益怎么样之类的。这几乎就像是一年一度的期末考试了!
“为这,闻人栋没少请我们吃饭,想让我们帮他拉生意,或者介绍靠谱的股票期货之类的!
“总之呢,在闻人栋看来,他老子本来就偏心他妹,万一他老子再知道他干了点啥偷鸡摸狗的,他继承股份的事儿,不就彻底黄了么!”
听到这里,宋隐忽然想到了李虹的那款包。
她最近似乎并没有急着用钱的地方。
可她为什么要去二手商店询价呢?
宋隐再问陈墨:“闻人栋的人缘怎么样?我指的是,如果他想找谁借三五百万的,容易借到吗?”
陈墨道:“他人缘还不错,三五百万,在咱们这个圈子里东拼拼西凑凑,应该没问题。”
“千万级别呢?”
“如果上了一千万,那肯定就没那么容易了。再有钱也不能随便当冤大头啊,得问清楚钱的去向!还得向圈子里的其他人多打听打听,看他到底遇到什么事儿了,能不能准时还钱!”
“所以,闻人栋不可能为了200万杀人?”
“什么?他杀人了?我去,可跟我没关系啊!”
“你回答我的问题就可以了。”
“200万?不可能啊。2个亿还有可能。200万,没必要!我都能随便借他200万!”
2个亿还有可能。
200万,没必要。
这句话陈墨说得漫不经心。
宋隐倒是被点醒了什么。
就在这个时候,审讯室的门忽然被人推开。
王永昌和梁舟大摇大摆走了进来。
蒋民和乐小冉不由面露惊讶,明显没意识到他俩是来干嘛的。
宋隐的眼神倒是倏地一沉,五官也骤然凌厉。
不过很快他的表情就恢复如常,看起来是一副温和无害的样子。
“王副队,梁哥,你们怎么来了?”宋隐淡淡问道。
王永昌朝梁舟使了个眼色。
梁舟当即道:“学生自杀那个案子,我们忙完了,就过来瞅瞅!宋老师,你拿解剖刀很有一手,审问方面没啥经验吧?我们想着,你这边肯定有要帮忙的地方嘛!大家都想尽快破案,为受害者伸冤呀,哈——”
这下蒋民和乐小冉也反应过来了。
两人悄悄交换了一个眼神,脸色都不太好看。
宋隐倒是看着王永昌笑了笑,语气很自然地,不露丝毫破绽地道:“你们来得太及时了,我正不知如何下手呢。”
蒋民、乐小冉:“?”
陈墨:“?”
宋隐忽然站起来,颇为为难地看一眼陈墨,走到他身边拿起那瓶矿泉水,又顺势俯下身,在他耳边用低不可闻的声音说:“我相信你是清白的。但他们……哎……”
宋隐这一声叹息,叹得格外发自肺腑。
陈墨意识到自己又被当做了嫌疑人,心里的恼怒劲儿登时就上来了。
宋隐佯作没发现,再缓步走王永昌身边:“王副队,借一步说话?”
王永昌点点头,跟着宋隐去到走廊。
只听他用恳切的语气道:“连队可能也是忙糊涂了,居然让我来做预审工作……我完全没经验,王副队你肯帮忙,那真是再好也不过。
“省医科大那边邀请我下周去给学生们上公开课。我还得去准备课件,这里就交给王副队您了。”
这就让王永昌有些措手不及了。
他对案情完全不了解,想着宋隐要是留在这里,他还能随时问上几句。
算了,这不还有蒋民和乐小冉。
王永昌刚想到这里,就听见宋隐对审讯室内道:“小冉,蒋民,麻烦你们跟我来,有个资料需要你们帮我找找。正好,你们也不用留在这里打扰王副队。”
蒋民和乐小冉有些不明所以,但也离开了审讯室。
宋隐再严肃地看向王永昌叮嘱道:“里面那个叫陈墨的,是个硬骨头。是他给杀手转的钱,他的嫌疑非常大。
“可惜了,我问不出什么,这里就拜托王副队了。”
宋隐带着乐小冉和蒋民走了。
偌大的问询室顿时安静下来。
王永昌和梁舟面面相觑。
只因两人对案情的了解都很有限。
后来还是“嫌疑人”陈墨先开的口:
“你们有病吧?赶紧把我放了!”
梁舟赶紧低声问王永昌:“要不,我去把蒋民他们叫回来?”
王永昌一拍桌子:“叫什么叫?走了正好,一旦问出什么,功劳全是我们的!胡大庆联系上了吗?他怎么说?”
梁舟有些为难:“我发了微信。还没回我呢。他跟连潮出去了,估计忙得抽不开身……”
“赶紧去给他打电话!
“就算真联系不上……那也没什么。我俩多少年的老刑警了,还对付不了眼前这个瘦麻杆子?”
王永昌不耐烦地催促了句,再看向陈墨,“你为什么给杀手转账?交代清楚!”
“他妈的我不知道什么杀手!”
“破30万而已,还要我解释多少遍?”
“宋隐呢?把他叫过来!”
“该说的我都说过了,来的路上说了一遍,刚对宋隐说了一遍,怎么还要问啊?!”
“你们不是有录像吗?看录像去!老子不想说了!”
“对了,别以为我没看过美剧!我要行使缄默权!律师到之前,我一个字都不会再说!!!”
……
隔壁观察室内。
透过单面玻璃,宋隐这一幕清楚地看在了眼里,他略勾了勾嘴角,转身往外走去,顺便拨通了胡大庆的电话。
“喂?宋老师?我现在跟连队在闻人栋家呢——”
“有些问题想问你,方便吗?”
“方便,你说!”
“嗯,我这边问到点东西,想跟你确认下监控的细节……”
于是审讯室内。
梁舟灰溜溜地回到了王永昌身边。
“胡大庆的电话一直在通话中。”
“继续给他打!”
……
·
宋隐一边打电话,一边朝蒋民和乐小冉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跟自己离开。
及至刑侦大楼外,宋隐对胡大庆说:“等一等。”
然后他用拇指捂住手机麦克风的位置,回头看向两位年轻刑警:“你们回办公室处理其他工作吧。”
蒋民和乐小冉对视一眼,齐齐看向宋隐。
“咱们真就这么走了啊?”
“那俩肯定啥都不知道,丢我们警局的脸!”
“这事儿不会闹大吧?我看那陈墨家里好像挺不简单的……”
宋隐淡淡道:“是。陈墨家里不简单。他本人又是个牛脾气,动不动要砸东西放火的……
“不过王副队资历深,有经验,交给他,想必是没问题的。你们忙自己的事去吧。不要担心。”
蒋民和乐小冉都隐隐觉得哪里不对。
不过天塌下来有领导们顶着。
两人也就一起回公共办公区了。
宋隐重新拿起电话,走向法医大楼。
“宋老师,喂喂?”胡大庆的声音充满了疑惑。
“抱歉,刚有点事。连队在吗?”宋隐问。
“在的。”
“帮我把电话给他。我有事和他汇报。”
胡大庆没多想,随手就把自己的手机,递到了正在闻人栋家里翻着抽屉的连潮面前。
“连队,宋老师要和你说几句。”
连潮摘下手套,接过手机,去到阳台。
“宋隐?问出东西来了?”
“嗯。”宋隐点点头,把从陈墨那里问到的事情,转述给了连潮听。
闻人栋就是雇凶杀人的真凶,现在已经没有疑问了。
接下来要做的工作无非是,找到他,将他逮捕归案,完善证据链,以及找出他的杀人动机。
这些工作全都非常关键。
而现在所有人最想知道的,就是闻人栋的杀人动机。
大家都想不通,他有什么必要,和李虹这样一个平庸的家政人员过不去。
听罢宋隐的转述,连潮道:“今天上午我找到闻人栋的财务经理,与她又做了一次沟通。
“对方表示,闻人栋现在手里是有一些总公司的股份的,今年他们公司效益不错,他年底能分到1500万左右。
“因此,之前博彩被骗的那2000万,其实影响不了闻人栋的根基。他只是暂时没钱,短期内周转不开而已。
“他不至于为了2000万杀人。更何况杀李虹,与得到2000万之间,并没有直接联系。”
“是。闻人栋从分公司拿走200万,是想投入□□翻盘,但再次被骗得血本无归。公司账面也就有了200万的缺口。”
宋隐接过话道,“但他也不会为了这200万杀人。按陈墨的意思,他们圈子里很多人并不知道闻人栋陷入了博彩诈骗,如果他想借三五百万,还是容易借到的。”
“那么闻人栋的杀人动机——”
“陈墨说了一句话,点醒了我。‘200万?不可能啊。2个亿还有可能’。”
连潮听到这里,结合宋隐从陈墨那里问询到的信息,也迅速明白过来了。
他当即严肃道:“闻人栋不至于为了200万杀人,甚至也也不会为了2000万杀人。可是一旦涉及的金额上亿,就完全不一样了。
“闻人家总公司的市值至少有十几个亿。未来一旦上市,只会更高。
“所以……闻人栋是为了公司股份而杀的人。
“他杀人,不是为了200万或者2000万,他只是怕自己的赌博行为被他爸知道,继而失去继承股份的资格。”
“是。这就是我目前能想到的,他最可能的杀人动机。”
宋隐道,“那天去闻人家,见到闻人军的时候,我问过他,是不是真的要求家政人员时刻守着闻人婉容。
“他肯定了这个说法。
“他说他小时候好几次高烧痉挛,都是母亲及时发现并救回来的。现在母亲身体出了问题,他也想让人时刻盯着她,片刻都不敢放松,所以对家政人员有了这样的要求。
“他还说,他最满意李虹的一点,就是她很听自己的话。李虹会严格执行他的所有要求,连上个厕所,都会用轮椅推着闻人婉容的轮椅一起进去……”
听罢,连潮低叹了一口气。
良久后,他沉声道:“所以李虹被杀……很可能只是因为,她太听话了。”
宋隐把手机握紧了些,指关节略有些发白。
他缓步走到窗边,斜阳渐渐覆盖了苍穹。
“是。闻人家的三楼,有一个小型博物馆,里面全是珍贵的字画古玩,并且琳琅满目,品种繁多。
“这个博物馆设有密码锁,并不对家人开放。
“所以我猜测……闻人栋想找患有老年痴呆的闻人婉容套话,要到开锁密码,取走一样或者数样古玩,以便拿去变现,弥补自己的亏空。
“可这事儿他不能当着其他人的面做,毕竟他们可能向父亲告密。所以闻人栋必须找理由把家政人员支走。
“新来的袁欣欣被‘少爷’支走的时候,知道随机应变……毕竟对方是‘少爷’。
“可李虹有过被洗脑的经历,在那个组织长期的影响下,她习惯了听话,也习惯了按指令办事,闻人军让她时刻盯着老太太,她就真的时刻盯着。
“她严格履行自己的职责,不敢有丝毫松懈。哪怕被‘少爷’威胁,也要坚守自己的原则。
“正是因为这样……她被杀了。”
闻人栋其实不在乎手里的小公司能不能存活。
这家分公司并不能给他赚很多钱。
这只是父亲考验他才能的工具而已。
闻人栋也没有特别在意被骗走了的那2000万,反正他年底还能拿一千万以上的分红。
他真正在意的,是这些事情决不能被父亲知道。
否则他会失去集成集团股份的资格,那他的损失可就太大了,那会是上亿级别的。
马上要到年底了。
而年底父亲会查他的账!
另外,在他继承股份的事情落实前,分公司也必须维持着正常运转,业绩不能出任何问题,不能引起集团的注意。
所以他急需一笔钱,把公司的账,还有自己账的亏空填平,这样父亲查账的时候,才不会发现端倪。
公司账欠的不算多,也就200万。
闻人栋完全可以找朋友借。
可他私人的亏空就大了,足足有2000万。
凭他的圈子,他东拼西凑,也许不是不能借够2000万,可在借钱的过程中,他赌博的事情多半会暴露,并有极大的可能传到严厉的父亲的耳朵里。
思来想去,他最终把主意打到了闻人婉容那里。
她私藏的字画古玩首饰全都价值连城,随便拿几样走,就能平掉自己的账。
到时候父亲不会看出任何问题,他不会对自己失望,自己也就能顺利继承到应得的股份。
闻人婉容的病情每况愈下,时常胡言乱语,经常说这个骗了她钱,那个偷了她首饰。
即便她说了自己拿了她东西,父亲也不会当真。
更何况奶奶私藏的好东西多到数不清,父亲不常做盘点,也不容易发现那里少了什么。
父母在的时候,闻人栋是没法上门找奶奶要东西的。
他只能趁父母不在的时候忽悠奶奶。
可是父母不在的时候,李虹又在。
闻人栋试过很多次把她支开。
可她行事太过古板,怎么都不肯走。
她一直守在跟前,自己还怎么找奶奶套保险箱密码?
要是把她这事儿告诉父亲,自己更是彻底完蛋。
所以闻人栋想——
干脆把她杀掉好了。
眼不见心不烦。
斜阳如血,将整个苍穹抹红。
这抹红倒映在了宋隐漆黑的瞳孔里。
他捏着手机道:“真相是不是这样,其实很好验证。我这就带着蒋民他们再去一次闻人家。
“一方面,我们可以联合他们全家人一起去‘小博物馆’做个盘点,看那里是不是真的少了什么东西。
“另一方面,我们还可以想办法对老人做个问询。”
顿了顿,宋隐的声音沉了几分:
“这件事好验证。另一件事,就不好验证了。”
连潮问:“你指的是什么?”
宋隐略叹了一口气:“李虹如果没有进入过那个组织,没有被洗过脑……也许她就能活得随性一点,自我一点。
“也许她就可以像袁欣欣一样,不必那么‘恪尽职守’。那样她就不会被杀。
“可惜这件事,永远没有办法验证了。”
短暂的停顿后,宋隐再道:“另外,李虹被杀的几天前,去二手商店问过包的价格。
“我难免会想,她该不会在闻人栋前去拜访老人,试图套话要钱的时候,看出了什么……
“也许她原本是想帮帮这个‘少爷’的。
“真相如何,也许我们也永远没有办法知道了。”
·
残阳被夜色吞噬的时候,宋隐挂了电话。
几下敲门声响起后,乐小冉跑了过来。
她带来的消息是——陈墨那边闹起来了。
他本人发了疯且不说,他的父母带着律师也赶了过来,在市局大吵大闹,甚至有亲戚直接打电话到了局长那里。
法医办公室里,乐小冉绘声绘色地描述着:
“李局亲自去了审讯室,问王永昌和梁舟到底咋回事,结果他俩一问三不知!
“宋老师你是没看见他俩的脸色。真是自作孽不可活,该!”
宋隐还来不及回话,刚暗下去的手机又响了起来。
电话是连潮打来的:
“余元春死了。她的尸体是在别墅区的人工湖里被发现的。我现在正赶过去,你收拾一下,过来验尸。”
余元春?
这是闻人栋的母亲。
她怎么忽然死了?!
第23章 偏心的母亲
当晚7点半, 鎏金湾豪华别墅区。
夜色漫过造型精致的观景区,法医勘查车自其间快速驶过,停在了名为“日月泊”的人工湖畔。
稀薄的月色垂下来, 与湖面浮着的一层灰白色雾气融到了一起。
此夜本是良夜, 此景本是美景。
只可惜这一切都被湖边的一具尸体,以及那圈围起来的警戒线破坏掉了。
连潮正抱臂站在湖畔, 一身深色风衣被吹得猎猎作响。
听见身后的动静,他转过头, 锋利的侧脸线条在瞥见来人后, 变得稍微柔和了些许。
“宋隐, 来了。”
“嗯。”宋隐拎着勘察箱,朝连潮一点头, 再看向不远外警戒线内的尸体, “有什么发现吗?”
连潮没立刻答话。
他想起了刚刚才听到的风波——
富二代陈墨那对极有势力的父母带人来市局闹事,连李局都被惊动了。
不过被问责的居然是王永昌和梁舟。
深深看宋隐一眼, 连潮倒也暂时没过问。
转过身,他带着人穿过警戒线,来到了尸体边:“尸体方面,我已做过初步检查, 尸僵程度不明显,只有眼睑、下颌等部位的肌肉略有僵硬, 推测死亡时间在3个小时左右。
“另外,我们采集到了非常清晰的脚印, 你看这个——”
连潮拿出手机,给宋隐看了一张照片。
是在死者落水的地方拍的。
那是非步道区域,种着四季长青的绿草,此刻却充斥着人为的踩踏痕迹。
只见照片上, 两组大小不同、鞋带花纹不同的脚印反复交叠,踩倒无数草根,在地上留下了极为凌乱的痕迹,看得出这两个人曾在湖边发生过推搡,甚至扭打。
其中一道朝着湖面方向延伸的痕迹格外突出。
那明显是死者坠湖前留下的。
宋隐滑动两指,将这道痕迹放大。
可以发现鞋尖方向有放射性裂土纹,那是人在往前滑时,鞋尖推开泥土造成的。
与此同时足跟区产生了蝶形凹陷,那是在滑向前方时,人体重心后移造成的压痕。
看到这样的痕迹,即便没有亲眼看到,也足以想象死者落水前的情形。
紧接着宋隐再看向另外一组脚印。
按理这组脚印便该是凶手留下的了。
可它们除了凌乱以外,居然并无明显异常。
宋隐抬眸看向连潮,一双漂亮眼睛被手机屏幕照得发亮:“推人下湖,鞋跟会留下明显的后坐力造成的痕迹。可死者之外的另一组脚印,似乎并没有出现这种情况。所以……这一切看上去很像意外。”
“不错。两组脚印,一组37码,一组35码。应该都是女人。其中37码的鞋,已经核实过了,属于死者余元春。
“至于35码的……我刚才已经让人去了一趟闻人家,查看鞋柜后发现,闻人舒的鞋子,正好是35码。
“如无意外,余元春落水时,陪在她身边的人,就是她的女儿闻人舒。
“痕检会进一步对这些脚印做出分析。不过目前判断,闻人舒主动推余元春下水的可能,非常小。
“应该是这对母女在湖边发生了争执,母亲不小心脚滑,摔进了湖里。
“你再看这张照片——”
连潮走到宋隐的身体侧后方,伸手越过他的小臂,划拉了几下他手里的手机屏幕。
这样一来,两个人离得不免有些近。
宋隐甚至能感觉到对方上臂传来的难以忽视的热度。
侧眸瞥一眼连潮,宋隐再继续看向手机。
只见屏幕上出现了另外一张照片,照的是另一道特殊的泥土痕迹。它也在湖边,看得出就在死者的坠湖点附近。
死者坠湖前留下的那道痕迹,属于被动滑坠痕迹。
眼下这道痕迹则不同,属于定向起跳痕迹。
这意味着这个人是主动跳下去的。
连潮从宋隐手里取回手机,身体的热度随之远去。
“这是35码的鞋留下的,如无例外,属于闻人舒。应该是在余元春坠湖后,她主动跳了下去。
“现在无非有两种可能,第一种,闻人舒跳下去,是为了救她的母亲。
“第二种,她在阻止母亲上岸。”
夜风拂面而来,裹挟着些许湖水的腥味。
宋隐微微蹙眉,抬眸环视起湖岸边的情况。
连潮仿佛是猜到了他在找什么,道:“这里毕竟是高端别墅区,到处都有监控,已经安排人去物业了,应该马上就能知道死者落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好巧不巧,连潮话音刚落,电话就打了过来。
他接起电话,点了公放。
只听电话那头的人道:“连队,我看监控了,监控有点远,拍不清楚脸,不过事情经过拍得非常清楚——
“死者和一个女的好像在抢什么东西,后来死者没站稳,那里的草坪又正好有点坡度,她就滑下去了!
“后来另一个女的跑到湖边,立马跟着跳了下去,应该是想要救死者的。
“不过她好像不太会游泳,扑腾了几下,自己差点淹进水里,好不容易才重新爬上岸。
“之后她回头看向湖面,可死者已经沉下去了……她可能吓坏了,没反应过来,愣了一阵子,然后跑掉了。”
“好。我知道了。”
连潮放下电话,看向宋隐。
现在看来,这起案件很像是一场意外。
宋隐的表情却颇为凝重,并不见拨开迷雾,案子告破的轻松感。
连潮问他:“那日你问询余元春的时候,有没有看出什么来,她和她女儿的关系怎么样?”
宋隐望向人工湖。
他的眼眸像是拢着些许从湖面吹来的薄雾。
此刻他回想起来的,是见到余元春的那一幕——
“余女士,在你眼里,李虹是个什么样的人,你有听说她和什么人发生过矛盾吗?”
“无意冒犯,例行问话而已。你和你婆婆关系怎么样?……好的,了解了,你和李虹关系怎么样?”
“那么,你的一对儿女呢,他们和李虹关系如何?”
……
余元春是集团的副总裁,虽然已经上了年纪,但气质高贵,优雅从容,穿着也时髦,像是随时能上T台走秀。
她颇为配合警方,回答问题的时候,面上一直带着得体的微笑,让人看不出丝毫情绪上的破绽。
不过,在被问到儿女和李虹的关系时,她多少还是面露了几分不满。
“这位刑警姓宋,是吧?
“宋警官,你该不会是觉得……我儿女有嫌疑?
“不可能!他们从小接受精英教育,知善恶,懂是非,绝不会做出这种事!
“他们平时不住这里,偶尔过来吃吃饭,和李虹都没说过几句话,怎么可能和她产生矛盾?再说了,李虹死的当晚,我儿女都有不在场证明。
“宋警官,‘疑罪从无’这四个字,我是懂的。你们办案,该不会是先把谁预设成杀人凶手,再以结果导向逆推吧?这可是要不得的!”
“请你放心,我们只是例行问话。我换个问题好了——
“你和儿女的关系如何,这个可以说吗?”
面对余元春的咄咄逼人,宋隐语气平和,毫无攻击性。
见状,余元春的表情也逐渐恢复如常,夸赞起了自己的儿女:
“他们都很孝顺,对我、对他们爸爸、奶奶,都很好,对李虹也很客气。”
宋隐点点头,不露声色地引导着话题:
“我刚才路过客厅,看见了很多全家福。照片的气氛很好,看得出你们是很幸福的一大家子……
“对了,我还看到了闻人栋滑雪的照片。
“他的姿势很标准,是从小练的吗?
“原来如此,闻人栋一直玩单板?试过双板吗?
“嗯嗯,了解了。我也喜欢滑雪,不过小时候没这个条件,最近倒是想试试。余女士你这么了解这一块的话,有没有推荐的滑雪板品牌?要性价比高一点的。”
……
余元春还真与宋隐聊起了滑雪。
她本身对这项运动不感兴趣,甚至没真正参与过。
但她对滑雪的雪道类型、滑雪服和滑板的选购等等,全都十分了解,简直如数家珍。
她当然是因为儿子才了解的这些。连滑雪课,都是她陪着儿子上的。
可当后来宋隐转而问起闻人舒的兴趣爱好时,余元春的话就没那么密了,嘴里的话开始变得比较空洞。
一只飞鸟掠过湖面。
宋隐的目光从人工湖面收回来。
他看向连潮道:“儿子喜欢滑雪,女儿擅长弹古筝。余元春知道滑雪跑道可以分为黑道、蓝道、猫跳道,知道什么是犁式、平行式、卡宾、刻滑……但她连古筝有21根线都不知道。这足以说明,她更偏心儿子,甚至溺爱儿子。”
“所以……”连潮道,“母女俩,很可能是因为闻人栋而发生了争执?”
“有可能。”宋隐点点头,“对了,闻人舒人呢,去哪儿了?”
“已经安排人去找了。”
连潮侧身朝闻人家别墅的方向瞥了一眼,“闻人军在家,和袁欣欣一起守着老太太。据小郭反馈,刚才他们去闻人家查鞋柜,核实闻人舒的鞋码大小时,他的反应很奇怪,像是在……像是在故作不在意。另外,宋隐你跟我来——”
宋隐跟着连潮去到了警戒线外。
再跟着他沿着日月泊走了一圈。
人工湖分为浅水区和深水区。
其中浅水区旁边,有专门修建的步行道和自行车道,水面上还建设着几个颇具古建筑风格的精致水榭。
至于深水区旁,则全是草坪和花坛一类的景物配置,那里贴有“青青草地、唯恐践踏”一类的提示。
此时几乎整个深水区也都额外设置了一圈警戒线,这是为了避免现场被破坏。
很明显,深水区的旁边之所以修的是不容践踏的草坪和花坛,而不是骑行道和步道,就是不希望人靠近,免得发生意外落水一类的事件。
不仅如此,草坪花坛与步道、骑行道之间设置了一排又一排的木栅栏,二者算得上泾渭分明。
连潮在红色的步道上暂停了脚步,拎着手电筒照了照周围,再对宋隐道:“母女俩可能因为闻人栋、财产分配一类的事情产生了矛盾。
“而在此之前,正常来讲的话,她们应该是在这里一边散步,一边聊着什么,冷不防一言不合,这才起了冲突。
“可如果是在修建规整的步道起冲突,其实人很难掉进湖里,或者即便掉下去了也没事,因为步道旁是浅水区。
“刚才小李说,从监控看,她们似乎在争抢什么东西,那么可以假设一种情景是——两人本来一起在步道上散步,一人忽然拿了什么东西往前跑,另一人则在后面追。
“按照常理,拿了东西跑在前面的那个人,应该只会在步道上跑,她为什么要跨越那么多木栅栏,跑到深水区那边禁止进入的草坪区域?未免显得有些刻意。”
夜色之中,宋隐表情变得严肃:“如果有人刻意而为之,这个人只能是闻人舒了。可监控拍得很清楚,她没有故意推余元春下水……”
声音忽得一沉,宋隐再道,“所以,即便她有诱导的倾向,却没有主观犯罪的确切证据。无法据此定她的罪。”
片刻之后,两人回到了尸体的身边。
宋隐重新戴好手套鞋套进入警戒线。
连潮的手机再次响了起来。
电话是局里的一名侦查员打来的。
只听他道:“连队,那什么,闻人舒来警局了,好家伙,浑身湿漉漉的……
“她说自己不小心害得母亲坠湖而死,一开始太害怕,所以逃了,但她现在决定来警局,把一切交代清楚。”
第24章 突发的变故
一个小时后。
淮市市局法医大楼, 解剖室内。
余元春的尸体摆在了解剖台上。
室内混杂着些许腐臭、消毒水的刺鼻气味……居然还有饭菜香——
宋隐和卓宛白正一人捧着一份盒饭,坐在尸体旁边吃晚餐。
现在已经将近晚上10点了,卓宛白的眼神透着些许饿过了劲儿的恍惚感。
直到一盒饭吃完, 又过了好一会儿, 她才恢复几分精神,继而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时光果然是把杀猪刀。
遥想当年读大一,第一次见到货真价实的骷髅头的时候, 她被吓得连觉都睡不着, 现在却居然已经能面不改色地在尸体旁边吃饭了……
“阿弥陀佛, ”吃完饭,卓宛白双手合十念了这么一句, 回头见宋隐也吃完了饭, 便道,“老师, 我来收拾吧。”
“多谢。”
宋隐把空的餐盒递给她,目光一直盯着尸体没动,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卓宛白很快速地把餐盒扔到外面走廊的垃圾桶里,再返回解剖室, 戴上手套问宋隐:“老师你觉得这家菜怎么样?以后还点吗?”
宋隐去到水池处洗手、消毒,戴上手套, 走向解剖台的时候果断摇了头:“可以把这家店拉黑了。”
“可你都吃完了呀。我以为你觉得味道不错呢。”
“我只是太饿了。”
“确实。我也饿得够呛。人是铁饭是钢啊,不吃饱解剖刀都会拿不稳——”
卓宛白走到宋隐身边, 看向尸体的时候正了色道,“话说老师,这回还需要解剖吗?”
宋隐微微蹙眉,重新看向面前的尸体。
他当然知道卓宛白问这话的原因。
目前看来, 似乎并无解剖尸体的必要。
首先,这次的案件非常简单明了,不仅监控拍到了全过程,当事人闻人舒也及时来了市局坦白一切。
其次,从尸体表征来看,没有发现任何疑点。
尸斑呈淡红色,尸体胸部、腹部、四肢均出现了鸡皮样皮肤,眼结膜有出血点。
这些都符合死者自然溺亡的特征。
此外最重要的是,死者口鼻腔有明显的蕈状泡沫——
这是人在溺水时,水、空气与呼吸道内的黏液混合,由于剧烈的呼吸运动而形成的白色或淡红色的,细腻而均匀的泡沫。
出现蕈状泡沫,这是死者生前溺水的重要证据。
最后,经过全面的尸表检验,未发现任何疑似中毒、受外伤之类的不寻常迹象。
余元春之死,完全可以用“意外落水”来结案。
但是连潮指出来的疑点也很重要。
死者在深水区落水这件事很不同寻常。
很有可能她在一定程度上受到了诱导。
事实上,目前还原出来的别墅区监控,佐证了这一点。
下午4点25分左右,闻人舒手里紧紧抓着什么东西,率先从别墅的后门跑了出来。
大概30秒后,她的母亲余元春追了出去。
两人的这场追逐,从别墅一直持续到了观景区。
从监控画面可以清晰地看见,在前方有宽阔步道和骑行道的情况下,闻人舒却直接横跨数个木栅栏,往靠近深水区的草坪跑了去,这个举动实在过于刻意。
正常情况下,追逐战中那个被追的人,实在没理由放着大道不走,而非要去跨越障碍物。
更何况那些木栅栏颇有些高,跨过去不是一件随随便便就能做到的事,反倒会增加被人追上的可能。
此外,只有正常的步道,才能通往离开别墅区的大门。
可深水区那边只有草坪和树林,算是一条死路,并不适合作为摆脱身后之人的逃跑路线。
最后,监控显示这天下午,闻人舒是开车来的,她的车就停在自家车库。
她应该是从别墅里抢了什么东西走,母亲余元春之所以追她,并在湖边与她发生推搡,就是为了抢回那东西。
而如果只是不希望东西被抢走,对于闻人舒来说,比起跑去人工湖,直接去车库开车离开,才是更合理的行动。
综合来说,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闻人舒的行为都很刻意,像是在有意引导余元春去往深水区。
但后来的监控却又洗白了她——
她确实没有推母亲下水。
宋隐的目光暂时从尸体上移开,看向卓宛白,与她讨论起了这些疑点,末了问:“所以,你怎么看?”
卓宛白的表情显得有些紧张。
那种被老师临时抽问的压迫感又来了。
不过她努力想了一会儿,倒也想到了一个很合理的解释:“我是这么想的,闻人舒今天回到家,与母亲一言不合爆发了矛盾,产生了争执,拿着某样东西跑出了家……这个时候,出于愤怒,她确实对母亲动了杀心。
“这属于是临时起意,因此闻人舒并没有提前做任何设计。她只是忽然想到这里有个人工湖,也许可以在那里把母亲推下水,于是就故意跑向那里,把母亲引了过去。
“不过这个决定,是闻人舒在刚跑出家门的时候做的,那会儿她受到强烈的愤怒情绪的影响,有了杀人的冲动。可是跑到深水区那边的时候,她已经后悔了。
“或许是因为良心发现,或许是因为她忽然想到湖边有监控,最终也就没动手……当然,也可能只是她还没来得及动手,母亲就先自己滑进湖里了。”
卓宛白表达的意思是其实很简单——
闻人舒确实对母亲起过杀意,但最终并没有付诸行动。
如此一来,余元春坠湖死亡,闻人舒动了杀念,这二者之间确实存在一定的因果关联。
但在法理上,闻人舒并不需要为母亲的死承担责任,她的行为并不构成犯罪。
事实真相,真的会是这样吗?
宋隐拿起解剖刀又放下,然后脱掉手套,对卓宛白道:“尸体要解剖。不过我得先去审讯室那边做个旁听。看能不能得到一些线索,以找到解剖的优先级和检验重点。你守在这里。有问题及时通知我。”
光从尸体状态、现场痕迹、还有监控来看,真相都已经十分明了。
卓宛白刚才做的推理,应该非常接近于真相。
但连潮曾提过闻人军的表情存在异样,与此同时宋隐也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因此不敢掉以轻心。
如果真的存在一个杀人凶手,此刻他最希望做的,当然是尸体无需尸检,直接火化,那样所有证据都会消失。
所以,以防万一,宋隐还是叮嘱了卓宛白一句,免得尸体这边出现什么意外。
同一时刻,刑侦大楼,审讯室内。
连潮带着乐小冉,对闻人舒展开了问询工作。
闻人舒头发还没有完全干透,来时穿的那套湿衣服,倒是已经在乐小冉的帮忙下换掉了。
乐小冉给她的是自己放在市局的备用常服,这套衣服穿在身材娇小的闻人舒身上显得有些大,也就衬得她愈发的苍白脆弱。
“我……事情刚发生的时候,我吓坏了,我怕被当做杀人凶手,所以我跑了……”
闻人舒情绪低落地交代着事情经过,仿佛还在因为失去母亲这件事而感到惊魂未定。
“我连自己的车就停在车库都忘了……我直接跑向了离人工湖最近的小区南门,出去之后才反应过来没开车……然后我就打了一辆车回家……
“回到自己家后,我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就只是坐在客厅沙发上发呆……我自己都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冷静下来……然后我忽然想起来,鎏金湾那种高级别墅区,肯定是有监控的!
“我意识到没必要跑。既然有监控,警察就不可能冤枉人,把我当做是凶手……
“然后我、我就给父亲打电话,说了这件事。
“父亲为失去母亲这件事表达了痛心,然后他觉得,我应该来警局,把事情说清楚……我就……”
连潮道:“你的父亲听说了这件事后,没有报警吗?我们接到的报警电话,是物业打来的。”
“父亲当然想过报警——”
闻人舒抹了一把眼泪道,“我给他打电话的时候,情绪非常不稳定,整个人快要崩溃了……
“后来在他劝说下,我才冷静下来,然后他就问起我,当时到底是怎么个情形。
“我说我不自量地跳下湖,想救母亲,但我穿的毛衣好像很吸水,下去之后身体变得很重……
“我会游泳,但不是很擅长,刚下水不久就感到非常吃力,呛了好几口水,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我那会儿真的吓到了,具体细节已经记不清了,反正……那个时候应该是因为求生本能吧,我无暇顾及母亲,自己先朝岸上爬了上去,然后我回头看向湖面,已经没了母亲的踪影……我应该是发了会儿呆,就跑了……”
连潮问她:“然后呢,你父亲怎么说?”
闻人舒道:“父亲说,母亲不一定死了,也许后面又自己游上来了……总之他会请物业的人过去看一看,如果确定母亲确实死亡,就立刻报警。
“所以后来是物业报的警。毕竟父亲那个时候在公司,没法第一时间去现场……”
连潮若有所思盯闻人舒半晌,问:“看来你当时对你的父亲,把过程交代得非常细致。”
“是……是还挺细致的。”闻人舒道。
连潮目光骤然一凛:“那他应该知道,你从水里游上岸后,盯着水面看了一段时间。”
闻人舒脸色更加苍白了:“我……”
“我看了监控,你所谓的‘发了会儿呆’,至少有五分钟。整整五分钟的时间,你的母亲都没有浮上水面,你父亲为什么竟会觉得,她还活着?”
听到这话,闻人舒下意识一抬头,正对上连潮刀刻般深邃冷峻的五官,以及那双严厉至极的眼睛。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像是能看穿所有谎言。
闻人舒几乎吓了一跳,立刻低头避开了这样的目光,她的双手开始不断地交握再分开,双脚也不住地晃动着。
这一幕正好被及时赶到隔壁观察室的宋隐看到。
他端起麦克,对审讯桌旁的连潮说道:“她开始变得很紧张了。连队,你这问题问得漂亮。”
两间屋子中间是单向玻璃,连潮并不能看到观察室的情形,不过还是朝那边瞥了一眼,再重新看向闻人舒。
闻人舒紧张的情绪很快缓和下来,肢体语言恢复了轻松,眼里也重新出现了哀愁与悲伤。
“五分钟吗?我、我也不可能对父亲说得这么具体啊。我当时根本没有看时间。我不知道自己发了多久的呆。”
连潮点点头,不露破绽地再问:“好。明白。但还是很奇怪,你父亲为什么会觉得她还有可能活着?”
闻人舒当即解释道:“父亲之所以那么说……是因为他一直都是个严谨的人。他、他在工作上一丝不苟,对人对己都是这样要求的……
“对他来说,即便我在岸上站了很久,他不确定的事,就是不确定,他必须要让物业或者谁先去看一眼情况再说。
“他不想随便报假警。闻人家不是什么普通家庭,稍微有个风吹草动,乱七八糟的八卦就会传遍全城……”
连潮眉梢微微一挑:“你不确定你站了‘五分钟’这个具体时间,但你刚才用了‘很久’这个词。
“‘对他来说,即便我在岸上站了很久,他不确定的事,就是不确定’,这是你的原话。
“那么我来复盘一下你和父亲沟通的情况——
“你父亲为人非常严谨,想向你确认,是否母亲真的已经死亡,这个时候,你对他叙述了完整过程,提到了你上岸后,看湖面看了‘很久’。你用的就是这个词,没问题吧?”
观察室内,宋隐嘴角微微一勾,看了连潮一眼。
这人话语里处处是陷阱,闻人舒想不上套都难。
闻人舒似乎没发现什么问题。
更何况“父亲严谨”“很久”这些话,确实是她亲口所说,若她胡乱改口供,更惹警方怀疑。
于是她点点头:“是这样,没错。”
“还是不合理,”连潮道,“一个丈夫知道妻子在落水后,‘很久’都没有浮起来,即便他再严谨,也该知道她肯定是死了。他为什么要物业先去?”
“我不觉得这跟案件有关!”
也不知道是不是被反复追问同样的细节,闻人舒感到有些不耐烦,她皱紧眉头,忽然变得激动起来。
但大概觉得自己这样会惹来嫌疑,她深呼吸几下后又恢复了平静,再道:“我母亲她……她会游泳,游得还不错,以前有过在水下憋气七分钟以上的情况。
“所以我父亲觉得,她确实有存活的几率。这也没什么问题吧?总之,监控已经足够说明一切,该说的我也都说了。我可以回去了吗?
“警官你问这么多,该不会是怀疑我?
“可如果我是凶手,我干嘛来公安局?我跟我哥一样跑了不就行了吗?
“我爸很爱我的。如果他知道我是凶手,他又怎么会叫我过来跟你们说清楚呢?”
连潮目光微沉,话锋一转,却是又问:“嗯,也许你不是凶手,但你父亲没可能吗?”
“这怎么可能?”闻人舒冷笑了一下,像是觉得连潮问的问题非常荒谬,“我父亲在公司开会,无数人可以为他作证。再说监控里他都没出现,他怎么可能杀人呢?
“我来这里,是想帮你们减轻工作量,把事情交代清楚,快点结案,你好我好大家好。你不是真在审我吧?”
闻人舒的这番话非常难听,字里行间对警察的嘲讽完全不像是演出来的——
她在为警察怀疑父亲这件事感到好笑。
她是发自内心地觉得警察没本事,才会无差别地把所有和母亲有关的人,全都怀疑一遍。
由此,连潮反而暂时排除了闻人军的嫌疑。
与此同时,他也认为闻人舒的问题越来越大。
不过连潮面上什么都没表现出来。
他继续不露破绽地问:“换个问题吧,你母亲既然能水下憋气7分钟以上,说明她水性非常好,是个游泳健将。那么她为什么会轻易淹死呢?”
闻人舒重新皱了眉:“现在天这么冷,她可能抽筋了……我当时跳下水后,自顾不暇,我也没看清。”
“坠湖之前,她追了你有五分钟左右,算是做足了热身运动,怎么会抽筋?”
“这……这我怎么知道?可能她跟我一样,穿的衣服太吸水,人太重了,也可能她最近加班多,人很累,身体不好,我真不清楚。”
连潮点点头,转而又问:“监控显示,你是下午3点半进入的鎏金湾别墅区。你今天为什么去那里,又为什么会和母亲产生冲突?”
“没问题。我可以交代。其实我来这里,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想跟你们说这事儿……”
许是因为换了话题,闻人舒的肢体语言逐渐变得放松,语速也快了许多,“哦对了,我刚来的时候,碰见那个叫……叫郭安全的警察,我给了他个手机!
“你们去查那个手机啊!别跟我这儿纠结落水的事儿了。哎真的,快去啊!”
“手机是怎么回事?你解释清楚,我们才好调查。”
“行,我来解释。听完我的解释,你们可别后悔查手机查晚了啊!”
闻人舒挑起半边眉毛,抱胸叙述起事情经过——
警察今天去了闻人栋管理的分公司和家里进行搜查,这事儿闹得这么大,自然落到了闻人舒的耳朵里。
她和闻人栋的公司也有业务往来,当即找了人去打听,很快就猜到闻人栋是杀李虹的凶手,且已经畏罪潜逃了。
与此同时,闻人舒从分公司的财务经理那里,知道了闻人栋曾拿走过两百万的事。
闻人舒了解自己的哥哥,不到万不得已,他绝不会去公司拿钱,否则很容易传到父亲耳朵里,引来他的怀疑。
可他偏偏去了,这意味着他实在缺钱了,且估计真干了点不对劲的事情。
闻人舒无从知晓闻人栋为何缺钱,毕竟这位兄长平时对她严防死守,双方朋友圈的交际也不深。
但她了解这位兄长的秉性,也知道他一直在打奶奶那一屋子财宝的主意,因此很快就猜到了他杀李虹的动机。
闻人舒无暇在意李虹,她在意的是一个凤冠。
闻人家那间小型博物馆里列着诸多珍宝,其中有一个唐朝时期的三彩凤冠,价值连城,极具收藏价值。
闻人舒知道她哥一直觊觎这个凤冠。
可这个凤冠一直是她想要的。
所以在猜到她哥做的一切后,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别墅确认凤冠还在不在。
“进入那间房的密码,闻人栋不知道,需要从奶奶嘴里套话,他应该是为此才杀的李虹吧?
“但我是知道密码的。估计这也是他敢光明正大去偷东西的原因,因为他可以把一切推到我身上!”
闻人舒颇为愤懑地叙述道,“……总之,我下午去家里的时候,新来的家政陪奶奶在客厅看电视。
“我和她们打了声招呼,说回自己房拿东西,然后就悄悄去了三楼,进了奶奶的私人博物馆……
“那三彩凤冠果然不见了!真是——
“当时我真的很生气,想立刻找到父亲说明这一切,于是马上离开了那里。
“然而沿着走廊去往电梯的时候,我忽然听到了我妈的声音……我顺着声音找到了露台,听见我妈说了一句:‘你尽快给我个账号,我好给你打生活费,好了,不能再说了,否则你的位置可能会被追踪’。”
闻人舒脸色一黑,冷笑着再道:“她这肯定是在给我那杀人犯哥哥打电话呀!
“那会儿我没多想,冲进露台就抢了她的手机,我想着,那里有我哥给她打电话的号码,一定还有其他证据,能说明我哥的藏身之处!所以我抢走手机,就是想交给你们警方,让你们逮住他!
“我坦白,我这么做,不是什么大义灭亲之举,我就是想让我哥被抓。这也没什么不好意思承认的。
“后来的事情……你们看过监控的话,应该都知道了。
“我拿着手机跑出家门,当时也是慌不择路了,乱跑,无头苍蝇似的……我妈一路追我到了湖边,想从我身上抢手机,我不让,然后她……哎……”
听到这里,观察里的宋隐忽然想到什么,眼神微凛。
“我去验尸了,有什么新进展,随时手机联系。”
通过耳麦对连潮说完这句话,宋隐这便离开观察室,再离开刑侦大楼,往旁边的法医大楼走了去。
然而刚进解剖室,宋隐发现了不对劲——
只见王永昌和梁舟两个人表情难看地站在解剖台边,而出人意料的是,卓宛白居然跳上了解剖台,一把抱住余元春的尸体,将自己的身体直接压了上去。
卓宛白的脸与尸体的脸紧紧贴着,她闭着眼,以一脸英勇就义的表情高声喊道:“谁也不能抢走她的尸体!!”
宋隐明白过来什么,脸色当即一变。
冷冷看向王永昌,他沉声质问:“怎么回事?”
王永昌这回被整得过于明显,以至于事后他很快就反应过来了,此时看向宋隐的表情也就格外阴沉。
他道:“我已经上报过局长了,这回的案子很简单,就是意外落水,根本不需要验尸!人家属闻人军也找来了,强烈要求尽快把尸体火化,入土为安。
“宋老师,我看没这必要,再把尸体留这儿了吧?闻人家不是普通家庭,背后涉及的问题很多。局长那边可都发话了,把尸体还给家属——”
第25章 上火下地吉
解剖室内温度极低。
宋隐面无表情瞥王永昌一眼, 径直走向了解剖台。
他一手提了下领口,一手拿出手机,很快速地单手打字给连潮发去:【有人来抢尸体】
把手机放进兜里, 宋隐上前拍拍卓宛白的肩, 让她从解剖台上下来,随即披上白大褂, 戴上手套,拿出解剖刀, 头也不抬地盯着尸体道:
“案件有疑点, 需要尸检。我要立刻动手。没什么事儿的话, 王副队请离开。”
王永昌脸色更黑了,他当即上前一步看向宋隐:“闻人军本人来了, 李局亲自接待的!跟他一起来的媒体们就在市局大楼外蹲着!
“再说了, 相关新闻稿早发出去了,余元春自个儿失足落水, 事实明摆着,还尸检个鸡毛啊?
“现在网上已经有人在散步消息了,说我们淮市刑侦大队庙小妖风大,无故扣人遗体, 对我们的动机产生了强烈质疑!
“宋隐,审问陈墨那事儿, 你办得确实不地道,但我现在阻止你尸检, 可不是出于私人恩怨!舆论风波一触即发!你别没事儿找事儿,上赶着捅娄子!”
“哦。可是我也很为难。我的直属上级是连队,他要求我解剖,还说天塌了都由他罩着。不然你去找他吧。”
宋隐语气平静地, 反手将锅甩给了连潮。
王永昌当即没好气道:“你别跟我这儿演这出,李局已经亲自发话——”
“那你就让李局去找连队。反正我只听连队的。”
宋隐头也不抬,直接将解剖刀放到了死者胸口,似乎是打算划个“Y”,正式开始解剖。
王永昌当即把手伸向宋隐的手腕,明显是想阻止他。
只见宋隐及时侧身一避,紧接着右手似乎是出于惯性,不小心朝前一划了一下,闪着寒光的刀尖顿时堪堪擦过王永昌的手背。
王永昌立刻收回手瞪向宋隐。
宋隐缓缓抬眸,白色灯光下那双漆黑眼眸冷若寒潭。
“你疯了?你故意的吧宋隐?!你是真不怕惹事儿?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人这么轴呢?”
“这刀切下去后,会沾上余元春的血,还不知道她有没有什么传染病,王副队还是离我远点吧。”
宋隐刚要下刀,衣兜里手机一震。
他看向侧后方的卓宛白:“小卓,帮我看下手机。”
“好……好嘞。”
卓宛白紧张的目光从王永昌和梁舟脸上掠过,似乎感到了些许的顾虑。
但咽下一口唾沫后,她还是快速上前,眼疾手快从宋隐的外套里拿出手机,解锁后看到了连潮发来的消息。
她当即一喜,把手机屏幕放到了宋隐面前:“老师,快看!”
只见手机屏幕上有几个大字:
【尽管下刀,其他的交给我】
宋隐抬眸瞥一眼手机,嘴角勾了勾,手里凌厉的解剖刀随即毫不犹豫地落下。
“啧,王副队,不好意思,已经下刀了。
“不如你就跟李局回话说,来晚了一步,怎么样?
“这样对你我都好,免得李局还以为你无能,连话都传不明白。”
“宋隐,我他妈给你脸了是吧?”
王永昌暴怒地冲上前,倒是被梁舟给及时拉住了。
梁舟一边拉着王永昌后退,一边冲着宋隐叹了口气:
“宋隐,我们真没必要在这事儿上和你们过不去。确实是担心舆论风波。闻人家的人脉、各种利益牵扯……总之我们会把这里的情况,如实反馈给李局。
“你最好能真的查出点什么,来证明余元春的死不是意外,否则……我看你和连潮这回都要吃一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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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市市局,局长办公室内。
局长名叫李铮,已在这个位子上坐了许多年。
多年以来淮市刑侦大队的破案率全省倒数,确实存在人才凋零、配套设施设备不全等等历史遗留问题,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李铮没法凭一己之力改变局面。
不过这么多年来,李铮虽未立功,却也从未捅过篓子。
市局从前闹出过不少事,诸如讨薪的农民工成天来市局门口摆花圈吹唢呐,手底下的刑侦大队长被造谣与检察官一起收受贿赂等风波,居然还都被李铮四两拨千斤地化解了。
总之,能在鱼龙混杂的淮市,将市局局长这把交椅坐稳,李铮自然不是个简单人物。
别的本事且不提,其能屈能伸,和稀泥的水平至少是一流。
这回闻人军直接找上了省里高层领导,这位领导的一通电话,把正在面红耳赤给儿子辅导作业的李铮,从家庭困境中解救出来,又毫不留情地将之推进了工作困境。
挂掉电话,李铮当即严肃了一张脸,立刻打电话让手底下的心腹去搞明白事情的原委,然后他铁着一张阎罗般带着煞气的脸,开车从家来到了市局。
然而及至市局,在大门口见到闻人军的一瞬间,李铮表情的变幻速度堪比川剧变脸,立马就和颜悦色,笑眯眯地把人请进了办公室喝茶。
他拍着胸脯做出承诺,一定会好好解决问题,当着闻人军的面,给王永昌打去了电话,让他务必亲自把尸体,运到闻人家指定的殡仪馆去。
“那什么,闻总——”
“我姓闻人。”
“哎哟,不好意思,你看我这没文化的大老粗,刚还在家揍我儿子骂他分不清‘得的地’呢,结果你看……
“呵呵,来,喝茶喝茶。这陈年老普洱肯定比不过您家的高级货,不过这也是我去云南旅游的时候,去寨子里看着老人亲手盘的,原生态无污染——”
“啪。”
闻人军把茶杯往桌案上重重一放,随即站起来,厉色质问道:“你的人去了那么久,还没办好差事?停尸库在哪儿?我亲自去取我妻子的尸体!
“她任劳任怨陪了我这么多年,该体体面面地走,我决不允许她的尸体被你们侮辱!”
“闻人先生消消气儿,啊,这普罗大众其实对解剖有误解,法医剖尸,那是为受害者讨公道,‘侮辱’这个词过于严重了啊。您看这普洱——”
“她是自己落的水!对于她的死,我也感到万分遗憾,但事实过程已十分清楚,既然如此,再在她身上动刀,不是侮辱的话,你告诉我是什么?”
便是在这个时候,王永昌和梁舟回来了。
当着闻人军的面,两人说了实话,表示宋隐连局长的面子都不给,已经下刀了。
李铮无声骂了句国骂,食指指向王永昌和梁舟的时候,眉头拧成了个川字。
当着闻人军,他们说的是什么屁话?
这俩奇葩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要不是因为以前那事儿,再加上一点沾亲带故的关系,怎么可能把他们留到现在……
不过这俩奇葩归奇葩。
这种差事交给他们跑,倒也正合适——
正好可以用来演给闻人军看。
至于闻人军,他也着实没想到,在他动用关系找了上面那位大领导的情况下,居然还能出这种幺蛾子。
他当即勃然大怒:“那姓宋的法医现在解剖室?带路!我倒要看看,谁敢在我妻子的遗体上动刀子!
“物业监控,我已经让人放到网上去了,来,让大家都来看看,你们公安是怎么胡乱办事的!
“我会以侮辱尸体罪起诉你们,我一定会!你们——”
王永昌和梁舟大概巴不得宋隐吃亏,果然在前面带起了路,李铮没忍住翻了个白眼,一边铁着脸跟上去,一边给连潮发了句语音:“你查出问题没?”
片刻后,法医大楼解剖室外。
大门已被反锁了。
“啪啪啪”,闻人军把门拍得极响。
然而里面的人丝毫不为所动,后来闻人军脑门都气红了,颇有点无能狂怒的味道。
任他有滔天的权势,取之不竭的钱财,此刻也没法徒手弄开面前的小小一把锁。
“密码是什么?这门锁的密码是什么?!”
他先看向王永昌、梁舟二人,见二人只知道摇头后,又看向了李铮,“作为一局之长,你不知道密码?”
李铮勉强一笑:“这种小事儿,我还真管不着呀。再说了,这里面很多仪器很贵的,哎呀小宋也是谨慎,这才三天两头的换密码,也是替局里省钱嘛,呵呵……”
闻人军当即让开身体:“来,你来让他开门!”
“诶,行,我试试!咳——”
清清嗓子,李铮果然上前敲门了,“小宋啊,把门开一下,闻人先生想和你聊聊。”
“小宋?宋隐?”
“小卓在吗?”
……
李铮的话如石沉大海,半点回音都没传来。
他放下手,回头看向闻人军,摆出无奈的样子。
“害,真是的,一个二个的,怎么这么不听话呢?
“哎呀咱们宋老师是大城市来的高材生,人主意多,本事大,不听我的,我也没办法呀……
“话说闻人总,你们公司也招过00后吧,那你应该理解我呀,你肯定跟我一样被他们教育过,哎呀现在这些年轻人呐……”
大概闻人军也看出来了,李铮只是在和稀泥,表面功夫做得漂亮,但分明是向着那宋隐的,在帮他拖延时间!
他不再与李铮多言,拿着手机去打电话了。
与此同时,市局大院外的媒体也围得越来越多,关于这件事,网上说什么的都有,很快就有人带起了节奏——
“监控显示得清清楚楚,余元春就是意外落水才去世的!堂堂市局刑侦大队,居然无故扣着遗体不放,恐怕就是想从闻人家身上讹一笔钱,让他们交“保护费”!
“虽然我们恶心资本家,但也对公安的行为感到不耻!请中央派人来调查淮市市局!这里面一定大有文章!”
“就是,告到中央!一定要告到中央!”
“池浅王八多,闻人家这种资本家都会被欺负,那我们小老百姓可怎么办?!怎么办!!!”
“靠,我刚发帖质疑本地公安的做法,居然被删帖了!刑侦大队一定心虚了吧!不心虚删什么贴啊?”
“兄弟们,一起打市长热线投诉!我就不信没有王法了!”
“我接受过闻人家的资助,还见过余元春女士,她人真的好好,可不能让她被这么欺负!”
……
闻人家那边一定花钱操纵了部分媒体,甚至买了水军,这才让相关话题的热度在短短时间极速飙升。
一大群不明真相的围观群众也因此被成功带跑。
一时之间,淮市市局简直成了众矢之的。
从省厅,到市长办公室,各式各样上级单位的人,也全都找上了李铮,他的手机都快被打爆了。
一边绞尽脑汁想着话术与众人周旋着,李铮一边抽空点进和连潮的微信对话框,看见对方发来:
【李局,我正在落实余元春死亡的疑点,再帮我和宋隐顶一顶,我们一定给你一个清楚的交代】
李铮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给连潮发去一段语音:
“我已经安排刘副局去大门口和媒体沟通了,网上的帖子也找了网警盯着。
“但一直删帖堵嘴不做出任何回应,也不是办法,舆论这边,我来负责搞定,但你和宋隐必须尽快给我拿出余元春是被人谋害的确切证据!否则——
“过了今天晚上,我们仨一起打包滚蛋算了!”
此刻,解剖室内。
卓宛白把耳朵贴到大门上凝神听了一会儿,再回到宋隐的身边。
宋隐戴着口罩低着头,专注地对付着面前的尸体。
他低垂的睫毛在眼窝处投出细密的阴影,微微扬着的眼尾被灯光照得极浅极淡,这会儿正用沾着血污的乳胶手套,轻轻捏住了死者的心脏。
这样的宋隐看起来和平时剖尸的样子并无什么不同。
不过卓宛白还是注意到了,他的前额微微出了层薄汗。
所以……其实他也是有点紧张的吧?
尸体表面看起来没有任何问题,如果按部就班地走尸检流程,需要把各脏器、甚至连同大脑挨个详细查一遍,还需要通过提取血液进行理化分析,把中毒、疾病、药物反应等可能造成余元春死亡的原因逐一进行排查……
那需要花费的时间可就太长了。
一晚上的时间肯定是不够用的。
可闻人军来势汹汹,在淮市又手眼通天,今晚之后,外面一定顶不住。
想要尽快通过尸检查出明确的死因,必须要靠连潮那边给出更多的、可能指向凶手犯案手段的关键线索。
这样宋隐就能有针对性地做尸检,高速快捷地锁定余元春真正的死亡原因。
可问题是,这个新来的连大队长……能办到吗?
宋隐现在是在担心外面闹事的人,还是在担心连潮能不能在规定时间内,给到他明确的尸检方向呢?
卓宛白不免担心地走上前道:“李局能不能顶住啊?我说实话,他这人平时看着挺不着四六的,咱们这边跟无头苍蝇似的,还有连队那边也不知道……”
宋隐的语气倒是不显波澜:“不用担心,连队一定可以找到关键疑点,帮我们锁定尸检方向。”
卓宛白有些惊讶,大概是不知道宋隐的信心从何而来。
只听宋隐低着头道:“用我的手机给他打个电话。”
“啊?哦,我马上就来!”
卓宛白一边拨着连潮的电话,一边心生一个奇异的念头,那就是连队千万要给力,不能让宋老师失望。
这个念头来得其实没什么逻辑。
但是大概因为宋隐是她的老师,她又难免心向老师的缘故,她总觉得,连队如果没找出关键疑点……那几乎都算是辜负宋老师了。
宋老师是为了替死者还原真相,才选择要负责到底的。
可是现在事情闹得这么大,如果到时候都什么没查出来,上面肯定要问责,搞不好宋老师工作都会丢掉……
不。没有“到时候”了。
刷了一眼微博后,卓宛白的脸色彻底没了血色。
她知道他们的时间只有今晚。
明早天一亮,如果还没拿出余元春是被谋杀的确切证据,连队和宋老师会被问责不说,恐怕尸体也将不得不还给闻人军……
死者将无法申冤,凶手会成功脱逃。
到时候一切都来不及了!
·
片刻之前,刑侦大楼办公区内。
连潮把闻人舒扣在了审讯室没放。
找人看住她后,他迅速去到公共办公区,找来胡大庆等人,仔细研究了余元春落水的那段视频。
连潮审讯期间,胡大庆已经将余元春落水前,那段与女儿闻人舒进行推搡的视频进行了反复的分析。
通过放大细节、慢速甚至逐帧播放,他可以确定,余元春确实是在试图抢夺手机的过程中,自己不慎滑入水中的。
现在连潮细看的,则是后面余元春落水之后的视频。
反复观看数遍后,他放慢了播放的速度。
只见落水后,余元春刚开始是做了几下标准的游泳动作的,并且身体确实也很快浮上来了,但忽然之间,她的身体很是抖了几下,紧接着人就沉了下去,再也没能上来。
“余元春在水里比划那几下的动作非常标准,闻人家有两个游泳池,那对儿女平时又不住那里……泳池应该就是她自己用的。她确实很会游泳,正常情况下不该不上了岸。”
连潮问胡大庆、蒋民等人,“你们怎么看?”
蒋民当即道:“我觉得她应该就是脚抽筋了。”
“还是那个问题,她跑了那么久的步,算热过身了,按理不会轻易抽筋。”
连潮道,“有没有可能,她有什么疾病?有谁查过吗?”
胡大庆为难地说道:“案件才刚发生,没来得及。再说,连队……要是她因为疾病而产生了肌肉痉挛之类的……到头来还是死于意外。
“刚才我刷了眼微博,好家伙,节奏被带得飞起,所有人都在误会我们……
“咱们现在把尸体还回去,及时澄清误会,还来得及回头。可要是一条道走到黑,最后却发现根本没有杀人凶手的话……”
这一刻连潮脑中浮现的,是宋隐刚发来的那句:
【有人来抢尸体】
这句话很简单,不过仅仅六个字而已。
但连潮知道,这背后应该包含着宋隐很深的信任。
其实他不知道这种信任从何而来。
不过有一件事是肯定的,他们现在想做的事情一样,面临的敌人也一样。
这应该是他来淮市遇到的一场危机。
他当然不想随便认输。
不知为何,他也不想让宋隐失望。
“余元春的死如果没有文章,闻人军为什么会急着来要走尸体?他心里一定有鬼。我也一定会追查到底。”
连潮严肃着一张脸,不容置疑道,“大家辛苦一下,继续干活,闻人军既然急匆匆来了市局,家里很可能会有没处理干净的地方,让在他家的侦查员继续调查。
“另外,我叫去余元春的办公室做调查的是——”
“小冉!是小冉去的!”蒋民道,“她正好联系我了,说是已经找上了余元春的秘书,现在两人都在办公室。”
连潮当即道:“给她打电话,我问秘书一点事。”
电话接通后,连潮也不多寒暄,直截了当地问秘书:“余元春身体怎么样?有没有心脏病?”
“没有,绝对没有心脏病。”秘书道。
“心脑血管方面呢,有没有做过相关体检?”
连潮这么问,是因为余元春的工作强度很高,落水后的确有可能突发心梗或者脑梗一类的疾病,当然也可能是骤然紧张导致的心源性猝死。
只听秘书回答:“余总喜欢锻炼,尤其是游泳。她身体一直挺好的,非常健康。两周前我们刚体检了……
“哦对了,余总查出来有高血压,其他都好,一切正常。”
“高血压?吃药了吗?”
“嗯。一直有在吃的。”
倏地联想到了什么,连潮面色微沉,眉峰当即压紧:“那个药的名字是什么?”
“你等等,我找找啊……”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翻箱倒柜的声音,紧接着秘书道,“奇了怪了,平时余总都把药放在这个抽屉的,怎么没了……”
“你还记得药名吗?”
“嗯……大概是什么氢什么氯的。”
连潮立刻问:“氢氯噻嗪?”
秘书道:“……好像是。”
“乐小冉,”连潮嘱咐道,“你陪秘书找一下药盒,找到后立马放进物证袋。另外,把余元春的体检表,体检医院等信息,也落实一下。我现在马上过去。”
嘱咐完乐小冉,连潮又把电话打向了留在闻人家的侦查员,“着重找余元春吃过的药。把袁欣欣也盯住了,问问她白天有没有倒过垃圾,闻人军倒的也算。”
把其余工作交代下去后,连潮带上蒋民,亲自开车去向了闻人家的总公司。
路上,连潮刚想给宋隐打电话,对方的电话却恰巧打了过来。
夜色中,英菲尼迪在空旷的主干道上疾驰而过。
连潮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手按下蓝牙耳机,听见宋隐低沉而平稳的声音随着电波缓缓传来:
“我对死者的心脏做了初步的检查,虽然在没有进一步做组织切片检查的情况下,还不能完全肯定,但目前看来,她落水后突发心源性猝死的可能性很小……你那边查到什么了吗?”
“氢氯噻嗪。”连潮道,“她疑似吃过这个药,我现在在去她的办公室的路上。”
“氢氯噻嗪?降压药?”宋隐的语气微沉。
“是。”仪表盘的冷光把连潮严肃的脸衬得像雕塑,“这种药可能会引发缺钾症,继而引发肌肉抽搐……
“我看过报道,一位澳大利亚游泳运动员,就是服用此药后去游了泳,最终突发抽筋,不幸身亡。”
“好。我知道了。你现在是在开车吗?”
“是。我决定去余元春的办公室看看。”
“明白。我会优先检查她的血液,做心肌切片相关的检查。”
宋隐的声音再次传来。
他的声音淡淡的,却莫名能给人很安心的力量。
连潮一颗略显浮躁的心安静了下来。
但紧接着他的心脏却是重重一沉。
“宋隐,”片刻后他道,“如果只是普通的低钾症——”
曾有运动员在服用降压药后,由于药物的副作用,在游泳时发生了肌肉抽搐,继而死亡。
如果余元春也是这样,她就真的是死于意外了。
这种情况下,他们今晚的“偏执”,还有意义吗?
“一定不会是普通的低钾症。否则闻人军不会把事情闹这么大。微博上相关事件的话题度有多高,他就有多心虚。
“连队,按你想要的方式调查吧。我相信你。也相信自己的判断力。”
易学上有个概念,叫做“外应”。
易学认为宇宙万物是相关联的。
所谓外应,说的是卦象与所占事物相关联的外部事物或现象,能反映占卜的变化趋势和吉凶祸福。
比如卦象显示某个人有牢狱之灾,这个时候周围恰好有响着“唔理唔理”的警车开过,这就叫外应,意味着这个人坐牢的可能性非常大。
连潮刚把车开下高架。
前方道路疑似因为停电而漆黑一片,以至于他不得不打开了远光灯来判断路况。
然而就在宋隐刚说完这句话的刹那间,道路两旁的路灯全都亮了起来,就像是黑夜之中忽得燃起了足以照亮所有前路的万千灯火,与宋隐那句话互为外应。
听见连潮似乎轻声笑了一下,宋隐问:“怎么了?”
“谢谢你。宋隐。”
“谢我什么?”
“忽然看到了一个卦象。”
“嗯?”
“上火下地,火地晋,大吉。”【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