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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0章 飞起来的鸟


    “宋隐?还没睡吗?找我什么事?”


    听见这个声音, 宋隐先是坐直了。


    紧接着他把手机换了一只手,又侧躺回了床上。


    “滴答”“滴答”“滴答”。


    墙上钟表的指针在夜色中有规律地摆动着。


    一如电话那头传来的平稳有力的呼吸声。


    宋隐睁着眼,无意识地看向窗帘缝隙外漆黑的夜空, 那里悬着一弯月亮, 正被流云一点一点吞没。


    “宋隐?在吗?”


    连潮的声音再度传来。


    手机里的环境音有点嘈杂。


    他似乎还在开会。


    然后宋隐低声道:“抱歉,误触了手机。”


    “不要紧。”连潮道, “这么晚还没睡?”


    水珠顺着宋隐潮湿的发落入脖颈,再滑进锁骨的凹陷处。他捏着手机问:“你呢?还在开会?”


    “刚结束。”连潮道, “马上回去睡觉了。没什么事儿的话, 你也早点睡。下午记得准时到岗参加视频会议。”


    宋隐点点头:“知道了。”


    “那么——”


    “嗯?你要挂了吗?”


    正在走路的连潮似乎脚步一顿:


    “宋隐你……没什么事儿吧?”


    宋隐摇头:“没事。那我先挂了。”


    “好。再见。”


    “再见。”


    挂掉手机, 宋隐很快睡着了。


    帝都城北分局刑侦大楼灯火明亮的走廊里,连潮倒是低头看向了还亮着的手机屏幕, 他微微皱着眉, 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一旁,蒋民呵欠连天地抱着笔记本电脑走出会议室, 看向连潮的时候随口八卦了句:


    “连队,谁这么晚给你打电话啊?”


    “手机误触。”


    连潮把手机放进衣兜,随即往前走去。


    说这话的时候他板着脸面无表情。


    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竟没有说出“宋隐”这两个字。


    蒋民想到什么, 眼睛里的困意顿时被八卦驱散。


    近日来他也算是跟新领导熟悉了些,敢说些玩笑话了, 当即道:


    “我前女友钓我那会儿,也是深更半夜给我打电话, 却说是不小心误触了。


    “嘿嘿……她明明是喜欢我,想我了才打的电话嘛!


    “连队你可别会错意啊,这有时候呢,女孩子就是喜欢口是心非——”


    连潮眉梢一挑, 声音微沉:“是男的。”


    其实蒋民听完这话的第一反应是,有的男孩子也喜欢口是心非啊。


    然而冷不防对上领导的目光,他立刻感到了强大的压迫感,立马改了口:“那什么……我开玩笑的。”


    连潮转身走向楼道口:


    “精神这么好,想留下来加班?”


    蒋民赶紧抱着电脑跑远:


    “没!我困了,真困了!领导我这就回去睡觉!”


    偌大的走廊里,LED筒灯发出明亮的白光。


    不知不觉间,连潮放缓了脚步。


    他想到了宋隐的那句:“抱歉,误触了手机。”


    误触手机打出电话,通常情况来讲,也要先点进手机的通讯录,或者通话记录才对。


    那么,深更半夜的,他原本想要打给谁?


    又或者说……他真的在说谎。


    当警察的人,手机须得24个小时待机。


    那么其实这个问题很容易得到论证——


    如果宋隐拨错了号码,挂断后理应重拨给正确的人。


    真相如何,现在给他打个电话就知道了。


    连潮蹙眉,重新拿出手机,给宋隐拨了过去。


    电话立刻通了。


    并没有提示那句:“您所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所以,宋隐应该并没有打算给谁打电话。


    连续误触好几下手机,偏偏打到我这里的概率又非常之小……


    他就是特意要给我打电话的。


    可他为什么骗我是误触?


    “嘿嘿……她明明是喜欢我,想我了才打的电话嘛!”


    蒋民的话闪回在了连潮的耳边。


    又一声“嘟”后,宋隐的声音传了过来:


    “连队?什么事儿?”


    他的声音显得颇为困倦,细听之下,似乎还带有些许的抱怨,大概是在对被吵醒这件事感到不满。


    连潮眉头下意识皱紧,语气带了丝微妙的不自然:


    “刚才忘记告诉你了,明天下午三点,准时开会。”


    宋隐:“?”


    连潮:“你睡吧。我挂了。明天上午想休息不上班的话,记得提调休流程。”


    宋隐:“??”


    ·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连潮都在帝都城北分局的专案组,跟进“转孕珠”犯罪团伙的相关侦破情况。


    他主要关注的,是跟李虹有关的信息。


    张晨阳既是犯罪的参与者,也是重要的证人。


    大概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多年前,李虹从张晨阳那里拿到那款包的时候,一定也没想到,这个包竟会在她死后,成为牵引一切的关键线索。


    张晨阳一直想把包要回来,多年来锲而不舍地寻找着李虹。


    恰恰就在这个过程中,他陆续找到了她曾经跟过的那位功德道人,以及另外几个与她有过关系的客户的信息。


    如今,张晨阳把这几位客户的名单,以及那位功德道人的相关情况,全都给到了警方。


    连潮得以迅速找到相关人员进行问话,掌握到了更多的、跟李虹有关的线索——


    李虹18岁离家后,不知怎么,认识了组织的人。


    她原本是想去帝都找份工打,后来却去到了离帝都很近的,一个名叫榆城的地方。


    在那里,她慢慢被洗脑,开始信奉厄梵迦琉斯大帝,并把自己当成了大帝选中的“圣母”。


    大概从20岁开始,李虹尝试怀了第一个转孕珠。


    平时她会住在榆城居住和养胎,有业务了才会去帝都,为那里的客户提供□□。


    帝都是大城市,有钱客户也多,榆城离得近,开车就能往返,对于组织来说,也就不会留下火车票、飞机票一类的证据线索。


    此外,一旦帝都那边有什么风声,他们人在榆城,收到消息也能来得及跑,免得被帝都的警察抓住。


    目前没有在帝都的任何正规医院,查到跟李虹有关的怀孕建档信息,初步怀疑她是在地下黑诊所引产的。


    至于这些地下黑诊所是位于帝都还是榆城,还有待进一步调查。


    此外,关于李虹的性格为人,其余客户的说法,与张晨阳基本一致。


    李虹很少上网,很多流行梗都不知道,也完全不了解明星八卦。


    她的生活相对来讲非常封闭,除了客户外,她很少接触其他人,应该没有与人结仇的机会。


    她也从没觉得,她和她团伙做的事情有什么不对,她坚定不移地认为自己就是在当圣母、做功德。


    她大抵对客户们说过这样的话:


    “做这一行,我后不后悔?我为什么要后悔?


    “我不仅不后悔,反而还挺感恩的。你们看,我既赚到了能去小城市买房买车的钱,又帮你们解决了麻烦,转移了厄运,多好?


    “唯一可怜的……就是那些孩子了吧。


    “不过,嬷嬷说了,那些孩子之所以会投胎成转孕珠,都是因为上辈子犯了罪!


    “所以,他们来我的肚子里,其实是在和我一起做功德——吸收厄运,普渡众生,下辈子就能投个好胎了!


    “确实,我有时候也会害怕,我会梦见那些孩子来找我……每次生下他们的时候,我都紧紧闭着眼不敢看,所以在我的梦里,他们总是没有脸……


    “但他们最后应该不会怪我的吧!等他们去到了地下,就会知道我是在帮他们做功德的!


    “你看,我给他们设了灵位,每天早晚两炷香,我还每天为他们念经……就是希望他们能尽快入轮回啊……”


    李虹清楚地知道,自己和所在组织的行为,在外人眼里叫做“卖淫”,是违反法律和社会公序良俗的。


    她也知道自己不能把这些事往外说,否则会害自己被抓,还会惹来很多非议,影响自己以后的生活。


    不过由于被洗脑了,她并不觉得自己真的有错。


    她认为自己和组织的行为,只是不被世俗理解而已。


    她也不奢求其他人理解,自己问心无愧就行。


    此外,李虹似乎并不知道组织的太多情况。


    她基本上只接触过两类人——


    一类是功德道人,另一类则是嬷嬷。


    功德道人是免费骗炮的,嬷嬷则是拉皮条的。


    但在李虹的视角里,功德道人是赐她转孕珠的圣父,跟她一样,是在消耗自己,为他人谋福报。


    至于嬷嬷,则是负责照顾“圣母”饮食起居,以及为受苦受难的众生布施福泽的善心人。


    嬷嬷们生来资质平平,无法通过修行成为圣母,但如果能用心侍奉圣母,也能为自己,为自己的来世,以及子孙后辈积攒大的福报。


    总的来说,正常情况下,组织并不会因为担心李虹泄露组织的秘密,而试图杀她灭口。


    更何况如果组织真想这么做,为什么两年前不动手,而非要等到现在?


    最后,李虹既没有和组织中的人发生任何金钱纠纷,也没有结下任何仇怨。


    多年来反复的怀孕、杀死胎儿、再进行引产,这已经拖垮了她的身体。


    她没有办法再受孕,组织觉得她无用,玛丽嬷嬷又对她怀有几分怜悯,这才放她走的。


    对此李虹也没有心怀怨怼。


    她曾对一个客户讲道:“如果有一天,我没法怀孕了,那就是上天收回了我的天命!


    “这意味着我自由了……也意味着,我完成了此生的使命和修行!我会收获圆满和快乐的!”


    李虹的黑暗经历固然令人扼腕,但调查至今,并未发现这与她被杀一事,有任何直接关联。


    关于真凶,还得通过当前的社会关系来进行排查。


    其中最有可能雇佣杀手的,便是她的雇主一家。


    这几日,淮市刑侦大队宋隐一行人的注意力,也暂时先聚焦到了这户人家上。


    李虹照顾的那名患有老年痴呆症的老妇人,已经90岁了,她的姓很少见,叫“闻人”,全名是闻人婉容。


    她现在和59岁的儿子闻人军,55岁的儿媳余元春,一起住在郊区的高级别墅区。


    闻人夫妇均是高管,共同经营着一家由闻人家控股的民营企业。


    他们白天都要忙于工作,晚上才有空照顾老人,因此聘请了家政人员李虹,负责老人的日间看护。


    闻人军和余元春有一对儿女。


    儿子29岁,名叫闻人栋,女儿27岁,叫闻人舒。


    两人都在家族企业挂职,不过所在的分公司不同。


    目前据家政公司反馈,闻人夫妇都是高素质的人,从来没有听李虹说起,曾和他们发生过任何矛盾。


    至于他们的这对儿女,他们在市区各有几套房产,平时并不和老人住在一起,和李虹的交际也非常少,结仇的可能无疑非常小。


    尽管如此,警方暂时认为这四人嫌疑最大。


    这日,蒋民已提前回了淮市,连潮还有些收尾工作要处理,也就暂时留在了帝都,与市局的众人通过视频会议的方式碰了个头。


    会上连潮替大家做了分工——


    胡大庆带领的小组,除了要继续查育林小区的监控外,还要负责调查闻人家的各种情况,包括财产情况、是否涉及钱权纷争等。


    至于宋隐,则需要带队,乐小冉一起,找闻人家的人做个初步的问询工作。


    会议结束后,宋隐这组一起吃了个午饭,便朝闻人家出发了。


    路上蒋民开车,宋隐坐副驾驶。


    乐小冉和一个名叫郭安全的新人刑警坐后座。


    路上,乐小冉看向宋隐问:“宋老师,出发前,我想给闻人军的秘书打电话约个时间……你说先别找他,直接去他家里,有什么用意吗?是不是怕打草惊蛇?”


    宋隐道:“倒也不是,我只是想先找袁欣欣聊聊。”


    “袁欣欣?”驾驶座的蒋民道,“哦,就那个新来的家政是吧。宋老师,为啥想先找她呀?”


    10月18日,李虹已被杀,当然没能前往闻人家工作。


    对此,家政公司反馈,那日老人的儿媳余元春怎么也联系不上李虹,也就亲自找了过去,希望他们能重新找个靠谱的家政人员顶班。


    当日下午,袁欣欣就被公司派到了闻人家工作,然后一直被留到了现在。


    如此,袁欣欣刚来闻人家不久,与这家人接触还不深,看事情相对客观,有跟警方一样的局外人视角。


    但她毕竟又与这家人近距离接触了几天,能提供一定的内部视角。


    这种正规家政服务中心培养出来的员工,一般挺会察言观色,也挺会看人。


    因此,想迅速而又全面地了解闻人家的所有人,从她这里切入,再合适不过。


    再来,如果等闻人军他们回来了,有些话,她也许不方便说了,这便是宋隐想先找她单独聊聊的原因。


    警用丰田上了高架,正往郊区的豪华别墅区驶去。


    宋隐简单解释了自己的想法。


    他看起来依然是一副不甚专心的样子,可说的话直切要害,仿佛浑身都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蒋民瞧他一眼,不知怎么,忽然想起了王语嫣。


    那是一部武侠小说里的人物。


    作为武林第一美人,王语嫣外表看似柔弱,但熟读天下武林秘籍,极为聪颖。若有两人对招,谁听了王语嫣的指点,定能克敌制胜。


    王语嫣处处都好,可惜是个恋爱脑。


    宋老师这点倒是不像她。


    宋老师长得这么好看,人也够厉害。


    说起来,连队眼光也够毒的,才认识宋老师几天啊,就发现他这么牛了?


    人家明明是个法医,连队却让他带我们来问询……


    不过,连队后来单独和我说的那句话什么意思呢?


    他说:“时刻跟着宋老师,看着他。”


    嘶……连队这是想让我们随时观察宋老师的言行举止,然后学习他的一言一行吗?


    “蒋民?怎么了?”


    宋隐的目光移了过来,看似无波无澜,却不知怎么极有威慑力。


    那一刻蒋民忽然有种错觉,平时宋老师的温柔,其实都是装出来的。


    清了清嗓子,蒋民把油门踩得重了些:


    “没什么,就是觉得宋老师厉害!”


    宋隐面露些许狐疑:“你们连队说我坏话了?”


    蒋民当即瞪大眼睛:“这哪儿能啊!宋老师你怎么这么想?”


    乐小冉随即附和:“谁敢说宋老师坏话,我们第一个不答应。就算是连队也不行!”


    “真的吗?”


    宋隐转过头,很认真地问乐小冉,“如果哪天我和连队有不一样的意见,你帮谁?”


    乐小冉略作迟疑后:“……那肯定是你啊!”


    “多谢。”宋隐再看向蒋民,“蒋民同志,你呢?”


    “……一定、一定是你啊。”


    蒋民当即决定把郭安全拉下水,“小郭,你呢?”


    郭安全想了想,道:“看谁更有道理吧。”


    蒋民:“哇你这么有原则吗?”


    郭安全:“当警察的人怎么能没有原则?”


    蒋民:“咳,有、有道理。”


    车内一时陷入了沉默。


    过了一会儿,还是宋隐先开的口。


    “唔,所以连队没有说我坏话。”


    他眨了一下眼睛,再看向蒋民,“那他说我好话了?”


    蒋民也眨了一下眼睛:“……嗯,我确定一定以及肯定,就是好话!”


    宋隐淡淡一笑,问:“那么,他说我什么了?”


    “让我们认真学习宋老师您的一言一行。”


    “这不是连队讲话的风格。他的原话是什么?来,告诉我,也让我学习领会一下领导的精神。”


    宋隐说话的语气和眼神,全都显得非常温柔。


    让人察觉不出任何端倪。


    就好像他真的只是想虚心接受指导。


    蒋民一时不察,开口道:“没什么,就让我们一直跟着你,随时随地看着你……应该是想让我们好好向你学习!”


    宋隐正过头去,平时前方,点点头:“原来如此。”


    宋隐的声音依然温柔。


    蒋民心里倒是一个咯噔。


    ——我、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


    不久后,四名警察来到闻人家,见到了袁欣欣。


    闻人家不愧在全省富豪榜上位于前列,整个别墅看起来极为豪横。


    屋外有数个布置精美的中式庭院,泳池室内室外各有一个,一层光是客厅都有500平,整块汉白玉雕刻的旋转楼梯贯穿三层挑高大厅,水晶吊灯自穹顶垂而下,照出一室的金碧辉煌。


    在这样的环境中,袁欣欣显得有些局促,一直用手指抓着身上的围裙。


    见到以宋隐为首的警察后,她更是有些为难地表示,闻人婉容虽然暂时睡下了,但随时可能需要人照顾,她实在不敢走开。


    这家人很大方,工资开得不错,奖金更是高,她万不想失去这份工作。


    后来还是郭安全站了出来,表示自己有照顾阿兹海默症患者的经验,再三保证一定会照看好老人,袁欣欣这才勉强放下几分心,领着宋隐一行去到了靠近后门的地方。


    宋隐看出了她把地方选在这里的用意——


    此地靠近车库入口,闻人军他们要是回来,她能在第一时间看见。


    对此宋隐倒并未干涉,只是看向袁欣欣问:“你是18日下午,开始来这家干活的?”


    “是。”袁欣欣道,“那天夫人去我们公司要人嘛,我正好在空档期,公司就找了我来。”


    蒋民和乐小冉当即对视了一眼。


    他们明显是被这个“夫人”这个称呼震了一下,感觉自己像是穿进了豪门小说里。


    袁欣欣接受的公司培训就是这样,倒是习以为常。


    宋隐却居然也十分自然地融入了她的语境,问:“老夫人看起来是离不开人的。夫人去你们公司那会儿,是谁在照顾她?”


    袁欣欣道:“是闻人先生自己在照顾。他已经59岁了,不过对老夫人是真上心啊!


    “就说我来的那天下午吧,他没去上班,一直在教我该怎么做,絮叨了一下午,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这还没完呢,第二天他又盯了我一上午,估计是觉得我干活还算利索,为人也算是靠谱,下午才去了公司。”


    宋隐道:“所以,先生和老夫人的关系很好?”


    袁欣欣点头:“是。毕竟是亲母子嘛。据说上面的老爷去世得早,是老夫人一手把先生带大的。


    “我听夫人说起过,两年前有一次,老夫人走丢了,先生急得心脏病都发作了。之后他实在不放心,就找了全天候的家政人员。”


    宋隐点点头,再问:“老夫人的病情,现在有多严重?完全不认识人,完全没有自理能力了吗?”


    袁欣欣摇头:“这倒没有。她每天都有犯糊涂的时间,不过由于治疗及时,每天服药,控制得还算可以。


    “其实他们家请人,就是防着老太太突然发病吧,得及时帮她换尿不湿什么的,当然,还得负责两顿饭。”


    宋隐打开笔记本,把闻人家相关资料又翻了翻,再看向袁欣欣问:


    “我看这个家董事长的位置,还是挂在老夫人名下的。关于这点,你知道些什么吗?”


    “哟?老夫人还是董事长?这我倒是不清楚,不过——”袁欣欣道,“闻人家可是本地有名的豪门,老夫人当年靠自己一双手,把一家小小纺织厂发展成现在这样……她那样的女强人,婚姻上可不能马虎,我听说她当时的丈夫是入赘过来的。闻人家的财产大权,至今也都在老夫人手里!”


    宋隐再问:“老夫人病成这样,还把控着财产大权?是她不肯放权,还是先生不想要?”


    听到这个问题,袁欣欣忽然站直了。


    她往院门外的路上瞄了一眼,才继续道:“李虹这人吧,不爱说话,口风也紧,从她那里啊,我们还真没听到什么豪门八卦。


    “但闻人家在我们本地还是太有名了,大家都在说……先生和夫人感情不和!


    “据说先生担心夫人看上了小鲜肉,要跟他离婚分家产,所以才迟迟没有把财产继承过来。


    “公司大额支出的签字权呀,房车股份什么的,也都还在老夫人的名下呢!”


    余元春的一对儿女早已成年。


    她不至于为了孩子才不离婚。


    如果袁欣欣说的八卦是真的,余元春迟迟不离婚,很可能就是为了钱。


    闻人军不肯把钱给她,她就只能熬到闻人婉容死。


    所以,如果是余元春想为了钱而杀人,她杀的应该是闻人婉容,而不是一个家政人员。


    如果凶手真在这家人之中,有谁、会基于什么动机,来杀掉李虹呢?


    宋隐打量了一下这栋豪华别墅,继续融入袁欣欣的语境问道:


    “少爷和小姐呢?他们和老夫人的关系怎么样?”


    “很好呢!尤其是少爷!”


    袁欣欣道,“我来这里还不到一周,小姐打过两次电话,一次视频,人倒是没来过。


    “少爷就不一样了。少爷几乎天天来!你们瞧见茶几上那些水果了吗?都是少爷买来孝敬老夫人的!”


    “少爷小姐和李虹有矛盾吗?”


    “这……这我就不知道了。李虹这个人有些神神叨叨的,经常说些我听不懂的词,像是有信仰。不过她为人很踏实啊,也从不多话,不至于得罪小姐少爷吧?”


    袁欣欣说到这里,客厅忽然传来“叮铃铃”的声音。


    那是放在客厅的座机响了。


    宋隐往客厅望了一眼,发现那是古董式样的电话,得通过转圈拨号的那种。


    “我去接下电话,抱歉。”


    袁欣欣朝宋隐一点头,小跑着去客厅接电话了。


    宋隐清楚地看到,在接起电话后不久,她面上的笑容立刻消失,脸变得也有些发白,紧接着用为难的眼神望了这边一眼,再低头对电话那头的人说了些什么。


    乐小冉从靠近电话的方向跑了过来,朝宋隐和蒋民一招手,压低声音道:“好像是个女人的声音。我刚才观察了一下袁欣欣的唇形,她好像在喊对面‘夫人’。”


    “哟不错嘛小冉,都能读唇语了!嘶——”


    蒋民瞧向宋隐,“话说,我们原本打算单独找袁欣欣先聊聊,那边却居然打电话过来了……不会这么巧吧?这位夫人会不会有问题?”


    宋隐往瞥向客厅,只见袁欣欣挂了电话,然后看向这边,露出了一个带着歉意的别扭微笑。


    他当即道:“小冉,你去一趟门卫和物业那里。”


    “啊?”乐小冉不解,但很认真地问,“去那儿干什么?”


    宋隐道:“刚才袁欣欣说,少爷每天都往这里跑,对老夫人非常殷切。你不妨问问门卫,他从来都这样,还是最近才开始的。”


    “确实哦……闻人栋又不是闲人一个,毕竟是家族企业里一家分公司的经理,人又住得远,怎么这么有空啊?”


    乐小冉当即应下,“我这就过去!”


    挂掉电话,袁欣欣回到了后门处。


    宋隐看向她问:“夫人打的电话?”


    “是。”袁欣欣道,“夫人说,让我好好招待你们。李虹在这里待了两年,已经被夫人视为家人,她也很想找到杀她的凶手,让我务必配合你们。


    “当然,她说她和先生也会配合。他们马上就会回来,你们有什么问题,到时候尽管问。”


    既然这对夫妻很快要回来,有一些问题,就得趁现在抓紧问了。


    宋隐朝乐小冉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随即往屋内走去。


    “走吧,去老夫人跟前说。免得先生回来后看见你在这里,还以为你没把照顾老夫人这事儿放在心上。”


    宋隐这话算是说到了袁欣欣的心里去。


    她面露感激的笑容,快步跟上了宋隐的脚步:“宋警官,理解万岁啊!先生就是这么严格的,让我随时守着老夫人,半步都不能离开!


    “我连做饭的时候,都要把老夫人用轮椅推到厨房那边看着才行。你看,先生特意还弄了个开放式的厨房……


    “其实他们家这么有钱,多请几个人帮忙不就行了吗?可先生偏偏不愿意,说是不喜欢家里有太多外人!”


    乘电梯去往三楼老夫人卧室的路上,袁欣欣不停地絮叨着闻人军要求有多么严格,为人又有多讲究。


    末了她还感慨道:“先前我还羡慕李虹接的活油水多呢!现在才知道,她的工资和奖金可不是白拿的!我感觉啊,这工作跟当兵站岗都没两样了——


    “必须让老夫人时刻待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内!这是闻人先生的原话。宋警官你瞅瞅这要求真是……”


    “叮——”


    电梯到达三楼。


    宋隐带着蒋民离开电梯,进入走廊。


    “必须让老夫人时刻待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内……少爷来的时候呢,你也这样吗?


    “这会不会不妥?也许人家和自己的奶奶,有什么体己话要说,不方便你这个外人听见。”


    “道理是这样没错,但是吧,先生特别嘱咐了,即便是少爷小姐来,我也得守在跟前,半步都不能离开。”


    袁欣欣道,“估计先生是怕少爷小姐不会照顾人吧。他俩从小到大都是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万一老夫人忽然有个什么,他们恐怕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听到这里,宋隐忽得停下脚步,侧头看向袁欣欣问:“那么,你有做到这点吗?你刚才说,少爷最近每天来。他来的时候,你是否寸步不离地守着老夫人?”


    袁欣欣的脚步跟着一顿,脸色一下子变了。


    宋隐倒是朝她语气温和地说道:“别担心,我不会告诉先生和夫人的。”


    “谢……谢谢。”


    袁欣欣尴尬一笑,随即又道,“哎呀,确实有那么一回,我离开了。但那也不是我的错啊。我是没办法。”


    “别着急,具体说说看。”


    “诶,行,当时吧,少爷陪老太太在客厅看电视呢,我在旁边给他们切水果……


    “少爷突然说,想抽电子烟。那种电子烟很特别,要去市里才买得到,少爷就想让我跑一趟。


    “他说不想让跑腿的上闻人家来送货,万一人家拍照放到网上啥的,会惹来仇富的人。我就只得自己去了一趟。”


    “明白了。那你去了多久?”


    从头到尾,宋隐都语气温和,眉眼间看不出任何指责之意。


    袁欣欣紧绷的神经逐渐放松下来,道:“来回不超过一个小时。我打车往返的。车钱是少爷出的!”


    “这些天,你就离开过这一次吗?”


    “是!”


    “这事儿发生在什么时候?”


    “昨……昨天,昨天刚发生。”


    “明白了。谢谢你。”


    宋隐刚与袁欣欣交谈到这里,忽然听到了蒋民发出了一声:“卧槽。这也……也太酷炫了。”


    宋隐也不免驻足了。


    只因他们此刻经过的,是一大间几乎是透明的房间。


    那间房的墙整个都是用玻璃建的,大概有300来平,里面赫然陈列着各种字画古玩,一看就价值不菲。


    看来这是一个专门用来安置藏物的房间。


    房门当然也是玻璃制式,并且装了密码锁,看来并不轻易对家人开放。


    “这些都是老夫人的私人藏品。刚来的时候,我也吓好大一跳呢。不愧是有钱人。能在家里建小型博物馆。”


    袁欣欣道,“我听说,这里面好多东西,比淮市博物馆的都要好呢,可了不得了。


    “好像说老夫人父母那一代算是没落了,手里只有个纺织厂,但祖上是大富大贵之家,留下了不少好东西呢……


    “这些玻璃墙全都是防弹的。诶宋警官,该不会光是这玻璃的价格……都够我买一套小房子了吧?”


    ·


    这日稍晚些时候,宋隐又与赶回家的闻人军和余元春分别做了沟通。


    全部问询结束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晚了。


    蒋民开车在物业大楼那边接上乐小冉,一行人随即往市局而回。


    从乐小冉口中,宋隐得知,她已与别墅区的物业、门卫等人员了解清楚了,所谓的“少爷”闻人栋,从前的确很少来这边,一个月能来两次已经很不错了。


    差不多是一个月前,他才开始频繁往这边跑的。


    返程路上,宋隐又接到了胡大庆的电话:


    “宋老师,我这头不是要排查闻人家那几个人的经济情况,有没有跟人结仇啥的么,结果你猜怎么着?”


    胡大庆那边传来了噼里啪啦敲键盘的声音,“闻人栋那边,我查到点问题,但那小子跟人间蒸发了似的,完全联系不上了!”


    事已至此,种种因素都表明,似乎闻人栋的嫌疑很大。


    于是从第二天开始,胡大庆、乐小冉、蒋民等侦查员针对他展开了集中调查。


    至于宋隐,他的注意力倒是暂时从李虹案上移开了。


    不久前,宋隐和负责理化的同事赫冬受到邀请,需要以合作的方式写了一篇毒物检验方面的论文。


    现在就快到最后截稿期限了,宋隐还得抓紧时间把论文完成。


    卓宛白跟着蹭了第二作者。


    这会儿她的表情颇为苦恼。


    只因她的部分刚被宋隐打了回来。


    宋隐的评语是:“遣词造句存在诸多错误,错别字也很多,部分语句表述不清,详略安排不当,重写。”


    硬着头皮重写了一段,卓宛白发现自己越改越不对劲,便悄悄回头瞥向宋隐,却见他握着鼠标很专心地盯着电脑屏幕,估计是在忙,于是没敢上前打扰。


    咬了咬唇,卓宛白再看向坐在另一边的赫冬。


    赫冬跟宋隐是同时来市局的,能力也相当不错,只是后来往理化方向转了。


    早年两人一起干活,互相帮忙,如今工作分工倒是越来越明确。


    比起宋隐,赫冬俨然要好说话很多。


    卓宛白尝试向他寻求帮助,把重写的部分通过邮箱发了过去,再走过去问:


    “赫老师,你帮忙看看我这段,这么写合适吗?”


    赫冬打开邮件,快速看完第一段后,大摇其头,直截了当道:“不合适。”


    卓宛白:“…………”


    赫冬语重心长道:“这件事背后啊,反应出了一个关键点——咱们国家的教育,太不重视语文了!


    “天天号召学英语有什么用?


    “语文不好,那才是啥也干不了!


    “小卓同志,我看你其他科成绩都可以啊,就是语文基础太差了,到时候毕业论文肯定也是过不了的,赶紧趁这个机会好好练练。


    “我们也是为了你好!我们批评了你,以后你导师就不批评你了!”


    卓宛白哀莫大于心死。


    返回座位前,她下意识瞥了宋隐一眼——


    他居然在玩蜘蛛纸牌!


    “宋老师,你摸鱼!”


    卓宛白当即瞪大眼睛。


    “嘘,”宋隐打断她,“我在认真思考论文。”


    卓宛白明显不信。“你明明在认真摸鱼。”


    宋隐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脑。


    “玩这种纸牌游戏需要费一点脑子,但又不会太烧脑,能帮助人把心静下来,有利于梳理思路。


    “其实俄罗斯方块、泡泡龙之类的小游戏,也有同样的作用,不是我信口开河,这有心理学方面的依据。”


    卓宛白明显被宋隐驴惯了。“真的吗?我不信。”


    回答她的是“咔咔咔”几声响。


    那是蜘蛛纸牌系统收牌的声音——


    宋隐赢了这局游戏。


    系统开始重新纷发新的纸牌。


    宋隐仍盯着屏幕,双目却开始放空。


    不久后,他的左手在键盘上一敲,切换到写论文的界面,居然真的快速打起了字。


    一排又一排的文字,就那么快速地出现在了宋隐的电脑屏幕上,看得卓宛白目瞪口呆,叹为观止。


    ——他刚才还真是在梳理思路啊?


    很快,中午到了。


    宋隐不太喜欢吃食堂,于是去了市局斜对面小巷里,一个做家常菜的夫妻小馆子吃饭。


    见宋隐来了,老板抄着锅铲从送菜窗口探出脑袋:“哟,宋老师来了,还是那几样?”


    “嗯。麻烦了。”


    宋隐瞥到饮料柜里,有老板特意帮自己进的苏打水,淡淡笑着上前拿出两罐,“谢谢。”


    滋啦一声,后厨的菜进了滚烫铁锅。


    大堂的老板娘把刚由热水烫过的碗筷端给宋隐。


    “这话说的,是我们要谢谢宋老师你照顾生意才是。对了,你最近都来得少,很忙吧?看起来又瘦了呢。听说你们新来了个大队长?我们还一直没见到!”


    宋隐走上前拉开椅子坐下。


    “嗯,他出差了,今天应该能回来,改天一定带他来尝尝汪老板的手艺。”


    片刻后,老板端着一盘西梅小排出来,好奇地问:


    “他好相处不?听说是帝都的高材生,身世了得呢。


    “哎哟这,宋老师确实瘦了好多,新队长不会跟阎王爷似的把你们当畜生使唤吧?这可使不得,再忙也得注意身体,年轻人就是不知道轻重——”


    “你说的都是些什么话?脑子坏掉了?


    “咱们宋老师也是帝都来的高材生啊,出身也好得很呢。我看新队长欺负不了他!”


    老板娘呵斥了丈夫一嘴,再笑眯眯地看向宋隐,“我说得对伐。老先生的根雕技艺,全国有名。我以前还特意去听过他的讲座呢。”


    “谢谢。”宋隐道,“外公要是知道,会很高兴的。”


    老板娘帮宋隐盛了一碗饭,没再多话打扰他,赶紧把丈夫也拉走了。


    “快炒菜去。你火还烧着呢!在公安局门口做买卖,可不能话多!猪脑壳一样。”


    “你揪我耳朵干嘛啊?母老虎发威了?”


    “再贫,晚上你就睡狗窝!”


    “嘿嘿,我给宋老师烧完这道粉丝白菜就去搭狗窝!”


    “老不正经的,你快闭嘴吧!”


    ……


    老夫老妻的拌嘴声混着油锅气传来。


    宋隐一边慢悠悠啃着用西梅烧出来的糖醋排骨,一边若有所思地望向了后厨方向。


    宋隐嘴刁,挑食,他觉得汪老板的做饭手艺其实非常一般,这里的生意确实也只能称得上凑合。


    但他喜欢来这里。


    因为他喜欢看这对夫妻拌嘴。


    李慧敏长在有钱的煤老板家庭,从小不缺钱花,但她的父母更偏爱她的弟弟。


    她从小缺爱,和父母关系不好,于是尽管知道张晨阳是人渣,也甘愿自欺欺人地拿钱买这个人渣的情话。


    她的婚姻就像是裹着糖的砒霜。


    至于母亲徐含芳……


    她的婚姻像一场古怪的自我献祭。


    疼痛和淤青于她而言,反而成了某种荣耀和勋章。


    但好在这世上也有眼前这样最平凡,但又最不平凡的正常夫妻。


    他们是恩爱的。


    望向彼此的眼神,也是有温度的。


    吃完饭,宋隐戴着蓝牙耳机,缓步沿着小巷往前走。


    巷子口的斜对面就是市局大门。


    快走到那里时,宋隐抬眸一瞥,看到什么,抬手取下耳机,紧接着就看到一个人怒气冲冲朝自己跑了过来——


    赫然是严有庭。


    严有庭刚从拘留所里出来没两天。


    他的衣服皱巴巴的,脸上长了胡子,头发又长又乱,不过短短数天不见,已和从前那副精英模样相去甚远。


    “宋、隐——”


    严有庭咬牙切齿地喊出这么一声,一把揪住宋隐的衣领,将他按到了巷子口冰冷的墙壁上。


    “鲍燕去哪儿了?我问你!鲍燕去哪儿了!!”


    “你把我关进去,就可以和她好上了是吧!


    “他妈的我要和你们拼了!


    “你俩下地狱做一对鬼夫妻吧!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们!!!”


    宋隐后背猛地撞上墙壁,额前碎发微微扬起的瞬间,他猝不及防一抬手,稳稳扣住来人拽住自己衣领那只手的手腕。他的大拇指不偏不倚,恰恰抵住在了尺神经上。


    严有庭当即大吼一声,顿时感觉整只手臂都陷入了剧痛与酸麻。


    这、这宋隐竟如此狠辣!


    严有庭痛得脸色发白,当即破口大骂起来:


    “我草你大爷的!”


    宋隐撩起眼皮,冷冷看他一眼,正打算直接把人撂倒在地,余光却忽然瞥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宋隐按住严有庭尺神经的那只手,突兀地放了下去。


    严有庭狠狠瞪向他,脱离桎梏的右手迅速重新握成拳,裹挟着劲风砸向他的面门。


    然而下一刻,严有庭的肩膀忽然被一只手按住,紧接着一股大力拽来,他整个人不受控制,一屁股狠狠摔在地上。


    宋隐的目光顺着他的身体落地,再缓缓抬起,看向了出现在他身后的,把他弄倒在地的人。


    ——正是连潮。


    连潮身后的巷子口放着一只行李箱。


    很明显,下飞机后,他直接来了市局,在市局大门口看到这边巷子口的情况,便直接拎着行李箱赶了过来。


    连潮弯下腰,单手拎着严有庭的衣领,一把将他提起来后,重重将他的后背摔向墙壁。


    严有庭作势要挣扎。


    连潮抓住他的肩膀,“砰”得一声将他再按上墙壁。


    侧脸线条被小巷口的光影勾勒得无比冷硬,连潮弓着身,垂着眼冷冷看向眼前人:“这次想进去住几天?”


    严有庭愣了一瞬,很快反应什么,睁大眼睛看向连潮:“宋隐是你下属是吧?


    “你下属勾引我老婆!他私德败坏!我要举报他!”


    听到这句话,连潮转过头看向宋隐。


    微凉的风吹进小巷,拂起宋隐额前的发,也掠过了他那双依然不太专注的眼睛。


    与这双眼睛对视片刻,连潮回过头,面无表情地看向严有庭。


    再次开口的时候,他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举报我下属?好。去局里聊。”


    连潮拎着严有庭的衣领,直接把他往市局方向拽了去。


    转身的时候他只留下一句:


    “宋隐,帮我拿下行李箱。”


    连潮拽着严有庭离开的背影,很快就融入了逆着光的车水马龙之中。


    宋隐微微了一下眼睛,半晌后拉着行李箱缓缓跟上。


    及至市局,连潮把严有庭拎进一间空着的问询室,留下句“等着”之后,把大门一关,一锁,再转过身。


    宋隐就握着行李箱拉杆等在他的身后。


    四目相对的那一刹,连潮肩膀往后方的会议室倾了倾:“谈谈?”


    “好。”


    宋隐点点头,拖着行李箱走过连潮的身边,倒是先他一步进了会议室。


    连潮瞥一眼宋隐的背影,随即也走进会议室,顺手带上门后坐在了他的对面。


    不久前与严有庭对峙时,宋隐像一把锋利的冰刃。


    现在这把冰刃好似化作了水,看起来非常温和,没有丝毫的攻击性。


    但应该也只是看起来而已。


    与宋隐对视半晌,连潮开口问他:“所以,严有庭的妻子鲍燕去哪儿了?这事儿你知道吗?”


    宋隐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拿出手机默默划拉起来。


    一段时间后,他找到了什么,再把手机递给连潮。


    连潮接过手机,看见屏幕上映出的,是鲍燕四天前发来的短信:


    【宋老师,今天霍主任来我家,又和我长谈了一次,我终于下定决心,要离开严有庭了】


    【其实仔细想想,比起其他有过类似遭遇的女人,我要幸运很多,我既没和严有庭领证,也没和他生孩子。我的父母早已不在人世,我和其他亲戚的走动也不多……】


    【所以,只要我自己愿意,我就能离开淮市,彻底切断与严有庭的所有联系】


    【严有庭被关的这几天,我的生活有了前所未有的轻松,我感觉自己终于有勇气离开了】


    【这条短信,是我在高铁上编辑的。今天是霍主任陪我收拾的行李,也是她送我来的高铁站。我打算去锦宁市找工作,目前已经收到了一家公司的面试邀请。我想,新生活还是值得期待的】


    【宋老师,我要谢谢霍主任,也要谢谢你。没有你们,我根本没法迈出这一步,真的谢谢……】


    看完信息,连潮把手机还给了宋隐。


    “你故意刺激严有庭,让他因为袭警被拘留……是因为你同情鲍燕?”


    连潮的声音很沉。


    他想起了他看过的新闻报道——


    宋隐在整个成长过程中,一直在遭遇来自父亲的家庭暴力。


    “同情?也许有点吧。但我并不是因为同情心泛滥,才这么做的。”


    “那是因为什么?”


    “可能我只是想看看鲍燕的选择。”


    “她的什么选择?”


    宋隐转过头看向窗外,市局后墙的铁网上缠住了一只白色塑料袋,像条被掐住七寸的蛇。


    旁边有只戴胜鸟在树枝上小跑着,冷不防爪子打了滑,却在落地的途中展开翅膀,飞向了隔壁写字楼的院墙。


    宋隐的眼眸深处,好似还倒映着戴胜展开的那对翅膀。


    他用很平淡的语气道:“我问过鲍燕,她连证都没和严有庭领,随时可以走,可她为什么不这么做呢?


    “她的回答是,从前她尝试过要逃,可被严有庭抓回来了,之后她遭受了更可怕的暴力,手机还被安装了定位软件……所以,她不逃,只是因为她不敢。


    “严有庭一旦被抓,鲍燕也就不会再有这层顾虑。


    “她没有父母孩子这层羁绊,她完全可以与严有庭断掉所有联系,她可以趁机跑到天涯海角去。只要她自己愿意。


    “所以大概我其实只是想看看,当严有庭行动受限,鲍燕……是不是真的会选择远走高飞吧。”


    宋隐回过头,对上连潮那双深海般的眼睛。


    “当年我母亲也有离开的机会。但她选择了留下。


    “所以,我做这一切,可能只是想看看其他人,会不会和她做出不一样的选择。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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