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夜班
在众人暧昧的目光中,两人假装亲亲密密离开了宴会厅,到了外面之后立刻火速分开,然后往楼梯走。
他们先是去了一层的三等舱,穿过走廊来到甲板外面,找到下底舱的楼梯入口。
这里一般是关着门的,因为底舱还有一个作用,那就是巨大的锅炉,这个时代的船只还是靠蒸汽运行,需要烧制大量的煤炭。
门一开,他们就感受到了巨大的热气铺面而来,熏得整个人浑身冒汗。
两人没在意这个,卡斯帕打头,阿尔娜提着裙摆跟上。
说实话,她应该换一条更轻便的裙子的,然而怕时间来不及,只能罢了。
进去后拐了好几个弯,才看到关押亚摩斯的地方,那是底舱一个小小的角落,可这环境到处都是人,即便到了深夜,船要航行,也不会少了加煤炭的人,而亚摩斯所在的位置,可以说在众人的视线下。
那么,凶手要如何行凶呢?阿尔娜为此感到短暂的疑惑,又继续干活。
珍妮在一旁转身走出起居室,从抽屉里拿出一些香料,先装进镀金的小炉,放燃烧的碳石进行熏制,抵消掉银器清洁水的腐蚀味。
等她们安静的在套间内按照流程收拾房间,整理物什的时候,房间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珍妮回过头,看清来者是谁后,笑问:“罗茜,你这会儿行李收拾完了吗?”
罗茜摇头“没,我出来歇歇。”
说罢,罗茜伸伸懒腰,又问她这里新来的两个姑娘如何。
“还可以,不算笨手笨脚。”珍妮说。
罗茜的目光透过套间里的门扇往里瞧,隔着床幔的遮盖,她看一道薄薄的身影,样子专心致志,拿着铁斗的手腕抖的像筛糠,也不歇歇再熨。
“啧,这小姑娘看起来浑身劲劲儿的,还不懂得偷懒呢。”
作为在这家混了七八年的老资历女仆,罗茜自认看不到短时间挤掉贝思和阿曼特其中一人升职的希望,便也开始无欲无求,能偷懒则偷懒了。
珍妮将巴掌大的小炉子放在屏风前的斗柜上,她与罗茜都是十三岁就在温菲尔德家打工,是七八年的老朋友,便随意攀谈起来。
“她叫阿尔娜,另一个叫哈洛特,今年你那里有新帮手吗?”
“怎么可能,你忘了,福尔摩斯先生每年就在家里住两三个月,平时都在剑桥,阿曼特知道我清闲,哪会像卡文娜那么好心,还派下来帮手呀。”
阿曼特是蒙斯坦夫人身边的管事女仆,她会打一手好牌,这些年深受蒙斯坦夫人的喜爱。
就连私事,蒙斯坦夫人都问她的意见,把她当半个幕僚看。
由于温菲尔德先生的妻子早亡,整个府邸里就她一个二儿媳妇名正言顺的有话语权,有了她的推荐,阿曼特很多时候比女管家都风光。
不仅住着单人间,还有三四个帮手,什么力气活也不用做,光陪蒙斯坦夫人打牌聊天就好了。
同样是管事的女仆,罗茜甚至都有点怀疑她看着长大的福尔摩斯先生知不知道她的名字是什么。
罗茜靠在墙壁上低声吐槽:“福尔摩斯先生从橡林庄园回来,立马就进书房,在里面呆了不到一刻钟,就让我们把摆设复原成在曼彻斯特的老样子。”
“这会儿我找了三四个男仆帮忙,还在重新收拾他那些东西,哎,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珍妮安慰她,“万一忙不出来,我可以去帮你,反正离的近。”
罗茜又点头,“自然是要请你帮忙,不然怎么弄得完呐。”
福尔摩斯的套间就在这同一层的最左侧,他的书房与约翰勋爵上课的教室相邻,凯尔和劳伦斯少爷,亨利少爷的书房也在那一头,只不过是上下楼,跺跺脚都能听见响。
家里五兄弟前四个年龄差的都不大,关系很好,经常一起下棋,打板球,唯独约翰勋爵是孙辈里的老幺,与哥哥们玩不到一起。
“不过,你说福尔摩斯先生从橡林庄园回来?”珍妮又问,她产生了兴趣。
“对啊,兴许是去拜会了未来的姐夫。”
罗茜又道:“夏洛蒂小姐上回与那位勋爵见了一面,不是貌似有点不愿意吗?他到底是亲兄弟,不得去见见那位勋爵,弄清楚问题在哪吗?好歹也是关乎小姐一辈子的事。”
“假如对方真不好又能怎么样?难不成谁还能劝得动老夫人吗?她老人家铁了心要让咱们府里走出一位正儿八经的贵族夫人。”
阿尔娜收拾完卧室,站在房里欣赏自己的劳动成果,她擦擦手,转头看向门外,珍妮还在与罗茜说话,好像谈论的是夏洛蒂小姐的婚事。
又说那福尔摩斯先生前几天没先住进来是因为去了什么地方。
她听个大概,现在更关心接下来要做什么,于是上前轻声打断了二人的对话。
珍妮摇头:“主人家还没到,这里也没什么事情要做了,你要是愿意,跟我去帮罗茜收拾书房吧。”
阿尔娜点头,跟着她二人成一列往反方向的走廊去。
这宅邸新翻修过,没有那种陈年的糟朽味儿,规整的窗,棋盘色的地砖,敦实洁白的长廊墙壁,嵌了落地的水银镜面折射采光。
抬起头,廊顶点缀小副油画彩绘,画的什么她还记得,说是美狄亚报复过了伊阿宋,架着龙车远去。
黄的蓝的,栩栩如生,美狄亚背影决绝。
之所以书房集中在这里,是因为原本这宅子里有的藏书室,就在这里,里面的万册藏书也跟着宅子转手卖了,换了几个主人,书目只多不减。
藏书室的对面就是福尔摩斯先生的书房,并不大,门敞着,屋里泄出来一片光明,里面正有男仆吃力的抬着盛书的箱子挪动位置。
书案在窗边,背靠着一面壁炉,主人椅子空空的,没在。
说是要还原成在曼彻斯特时的原样,可阿尔娜并不知道原样是什么,她只听罗茜的安排,从箱子里捡给她一摞发黄的纸张,让她抱着先站在旁边。
阿尔娜也很听话,在门边,像个置物架一样安稳,她低头一瞧,有点看不懂上面写的什么,叽里呱啦的整齐排列。
但字迹很干脆,没有一点多余的勾画,又是字母又是阿拉伯数字,但似乎是……某种物理公式?
她很识趣的没有再细看,免得脑细胞迎来无端之灾。
众所周知,阿尔娜无论哪辈子都对这科无能为力,唯独写点文还算尚可。
总而言之,她脑海中对福尔摩斯先生的形象在此刻具象化为一个整天与晦涩难懂的题目打交道的性格不好的年轻人。
弄了半天,她又是抱纸塞进柜子,又是抱着青花瓶来回更换次序,又是被罗茜拉去书橱旁边。
“阿尔娜,你找一下福尔摩斯先生去年六月份的记事本,找到了就放书桌上。”
“好的。”
她打开柜门,踮起脚往上瞧,怪不得罗茜自己不找,一橱的记事本,虽然整齐,但封皮上没日期,日期手写在蝴蝶页上,要一册一册的翻开看。
阿尔娜感觉自己好像在窥视别人隐私,可常年生活在几十上百的仆人中间的人,早应该习惯了没有隐私可言吧?
她运气好,几下就找到了六月的那本。
本以为记事本里真的会记了什么事,可不小心漏出的内页里全是刚才看到的那种公式,要么就是简笔图纸。
似乎是以蒸汽作为动力来源的某种机械结构的内部图。
她愣了一下,悄悄往后翻了一点,好家伙,这不火车吗?
现在是十九世纪初,蒸汽机刚刚广泛运用到各行各业,火车的雏形早已经问世,可还是没有普及,只有零星的煤矿在用,普通人出行还只能依靠马车。
她将这记事本合好,放到书案上,跟着珍妮离开了。
由于给罗茜帮了忙,罗茜便带着阿尔娜和珍妮,哈洛特一起回排屋去厨房开小灶。
原本呢,像这样的庄园都会把主建筑的地下一层用来做仆人大厅和厨房。
这里的地下空间有些太潮湿,只能用来存储马铃薯,酿酿酒,至多也就是留一个候车室,停着单排或双排的敞篷马车,或者封闭式马车。
所以,修缮建筑的时候才在北侧干脆加了三座排屋,将住建筑的许多空间都解放出来,主楼更宽敞了。
厨房在第三道排屋的一楼,与不远处饲养了十来匹马的食厩相对。
仆人的饭,都是厨娘们做的,主人家的菜是厨师做的,厨师是新换的南欧人,厨娘们就都是本国人。
大厨房里戴着高帽,毛发浓密的厨师们个个都不好惹,脾气不小,指挥副手处理案子上的杂活,厨房里几头灶眼都留着火。
路过的人凡是见了罗茜,总要招呼一声。
半道有副厨盯到罗茜就像盯到亲妈,赶紧走上前来,给她看了一份食单,说是福尔摩斯先生回来的很突然,很多食材都在仓库里没处理。
主厨还在发愁,就几刻钟到饭点了,恐怕凑不了很好。
罗茜摆摆手:“慢慢做,福尔摩斯先生早上在子爵府留了那么久才回来,想是吃过了,这会儿肯定不饿,别着急,宁愿慢都不要太不像样了。”
副厨走了,阿尔娜继续跟着罗茜她们在厨房里穿梭。
她低头,脚下的地砖不知什么时候上洒了一些煤灰,脚感黏糊糊的,有位中年的厨娘扛着一缸腌渍橄榄经过,她几乎要避让到墙上去了。
除了干活儿的时候比较劳累,其他时候生活在这样古色古香的地方,像是在玩什么沉浸式剧本杀一样有意思。
不过,这个念头刚从脑子里冒出来没多久就被她清醒过来了。
相比与这些,明显还是手机和钞票更好玩。
罗茜很是仗义,带着几人径直去了给仆人准备午餐的地方。
这里也有四五个灶排在墙根下,有厨娘往火膛里填煤,灶上的高筒锅煮着豆子汤,水雾飘的满屋味道。
有个穿着稍微干净点的老妇人站在灶前教训一个打碎了瓶子的年轻厨娘。
罗茜上前去三两句话替年轻厨娘解了围,揽着老妇人的肩膀给她顺气,笑道:“波利太太,别生气了,你看我带漂亮姑娘来跟您认脸了。”
波利太太卖罗茜一点面子,她面对女仆们又不像面对她手底下的小厨娘那样凶悍了,反而一团和气,笑呵呵地问候起来。
“听说福尔摩斯先生已经到了?罗茜你也辛苦了,午餐准备好了,给你们放在里面。”
阿尔娜跟在后头见状,弱弱的思考了一下。
看起来目前升职无望的罗茜只不过是资历尚浅,可在仆人里也算是最有资本躺平的。
这现在女管家是从小照温菲尔德先生的管事女仆,而未来长子福尔摩斯要继承温菲尔德家族。
那么,罗茜等福尔摩斯先生辈分升起来,顶替他父亲成了第三代温菲尔德家主,她就跟着可以水涨船高,名正言顺做顶头上的女管家了。
故而大家对她很客气。
罗茜正是知道这一点,所以现在才那么随性,她将阿尔娜她们带进仆人厨房靠里的一间小隔间,里面也有条小长桌,桌上罩着一些没动的食物。
里面的厨娘见了她们,立刻就把盖掀开,对罗茜说:“阿曼特和贝思的已经给送上去了,这些是给你留的。”
阿尔娜因帮忙得福,午餐又吃上了肉。
她当即就决定,要抱一抱罗茜的大腿。
卡斯帕打量了一圈,“这里很安全啊,凶手应该杀不了他才对。”
阿尔娜也皱眉,确实,之前关在房间里或许有疏漏,可这人来人往的,凶手还能怎么行凶?
除非他不在乎暴露自己,直接用枪射杀,那样的话,也就不必放出那个流言吧?
“不管了,我们先躲起来。”卡斯帕拉着阿尔娜去了另外一个角落,和这里正好形成夹角。
不过那边是火光的阴影处,如果不靠近轻易看不到那里有人藏着,但站在那可以监视亚摩斯的一举一动。
“我们恐怕要等很长时间,船长他们呢,都藏好了吗?”阿尔娜压低声音道。
卡斯帕点点头,“这里是专门给我们留的位置,他们肯定已经藏好了。”
阿尔娜没说什么,等着凶手的到来。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他们仿佛等了一个世纪那么长,卡斯帕有点耐不住了,低声抱怨道,“早知道我就吃点东西再来了。”
阿尔娜翻个白眼,就这样耐不住的性子,还想学福尔摩斯,人家是可以在山洞里藏几天几夜的主。
她悄声安慰,“闭嘴!你想把凶手吓跑吗?”
卡斯帕有点委屈,脑袋都耷拉下来,更像二哈了。
然而阿尔娜没什么心思安慰他,反而开始觉得不对起来,这么久了,凶手为什么还不行动?
要知道舞会快要结束了,等结束后,所有人各归各位,底舱也会关严,再要行动就更困难了。
虽说亚摩斯关在那里,有很明显的请君入瓮的意味,可这凶手显然也不是什么沉得住气的。
如果是,他何必要自己动手呢,放着不管亚摩斯也是要死的。
就在阿尔娜想不通的时候,不光卡斯帕不耐烦,其他人也熬不住了,有几个船员走了出来,假装在附近巡视,其实就是活动活动手脚。
又过了一会儿,卡斯帕彻底没耐心了,“摩尔女士,我让人送点吃的过来吧,大家都饿了,再这么等下去,凶手出现了,我们反而没力气了。”
阿尔娜闭闭眼,“算了,你去吧。”
今晚的行动算是彻底废了,不过能打草惊蛇,让凶手放弃行凶也是好的。
卡斯帕得到允许,立刻趾高气扬起来,大摇大摆走出去,高傲地对那些船员吩咐道,“你你你,还有你们,都上去拿点吃的来。”
那几个船员见是勋爵大人,立刻点头哈腰,然后火速的跑了上去。
不一会儿,他们就下来了,带着好几个侍者,抬着餐车下来,满满当当准备了好几餐车的东西。
好家伙,这是跑来底舱聚餐来了?
食物和美酒的香味,引得众人都忍不住吞口水,就连安德鲁船长也没忍住,从某个角落出来,拿了一块三明治,一杯红葡萄酒,享受夜宵了。
卡斯帕高高兴兴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后,突然想到了什么,立刻招呼一个侍者,“你把这块蛋糕,和这杯红酒摩尔女士送去。”
“是!”那人闻言,立刻听话的端起托盘,往阿尔娜这边来。
阿尔娜翻了个白眼,也没说扫兴的话,吃完了蛋糕填饱肚子,拿着酒杯打算出去,还待在这里干嘛,又没有什么用了。
这个时代的人要都是这么埋伏凶手的,那难怪破案率不高,除非凶手是个傻子,不然也没谁会出来吧?
来到餐车附件,她看到的就是一片热闹场景,七八个船员,四五个侍者,围着餐车和船长,犹如众星捧月般。
给阿尔娜送吃的侍者刚刚一直等她吃完,再递上酒杯,这会儿跟在阿尔娜身后也过来了,估计是看到了亚摩斯的惨状,有点于心不忍。
亚摩斯自从被确定是凶手后,就没给什么食物,只喝了一点浓汤,现在整个人饿得都快晕厥过去,被绑着瘫软在地上。
侍者看了好几眼,才过去询问船长,“先生,那个犯人快死了,是否给他点吃的?”
安德鲁沉吟了一会儿,看向卡斯帕勋爵,是他要求不给犯人过多的食物,免得有精力闹事。不过人被饿成这样确实也不好,于是他说了几句好话。
卡斯帕瞥过去一眼,漫不经心道,“那你去吧。”
侍者闻言立刻拿了一块黑面包,蹲到亚摩斯面前,见他手脚都被绑着,迟疑了一会儿,最终还是给一只手解了绑,总不能让他一个侍者去伺候犯人吧。
亚摩斯拿到了黑面包,微微睁开了眼,然后也顾不得什么了,狼吞虎咽地往肚子里嚼。
侍者还算聪明,蹲在他面前盯着,没叫他做什么手脚,当然了,他已经饿了好几天,就算想做什么估计也没有力气。
见他把剩下的面包都塞到了嘴里,那个侍者就动手把他的手重新捆了起来,不过和上次不一样,这次是困在了背后。
等到众人都吃的差不多了,阿尔娜提出了告辞。
卡斯帕惊讶,“不等了吗?”阿尔娜是天将明的时候才睡着的,没睡多久她又被敲门声吵醒了。
迷迷糊糊打开房门,她听到了一个不好的消息,或者说相当糟糕的消息。
杰西卡被谋杀了!
他被人打破了脑袋,死在了自己房里,血流了一地。
阿尔娜瞬间清醒过来,不可置信的道,“怎么可能?!”
“摩尔女士,昨晚有人看到道尔先生进了您的房间,请问他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安德鲁船长严肃地询问。
“大概九点左右。”阿尔娜道。
“那么之后你又再见过道尔先生吗?”
“没有。”侯爵嘴角抽抽,说得好听,其实还不是看不上他的儿子。
不过这样也好,他不用担心儿子被这么聪明的女人勾了魂。
“听说你让亚瑟的人帮那对凶手找墓地安葬在一起,这可不是个好建议。要是被人知道他们是一对同性恋人,卡斯帕家的声誉也会受到影响。”侯爵沉声道。
阿尔娜笑眯眯打回去,“侯爵阁下,听说那两位是您亲自挑选的能干之人,在出发之前我还特意交代了,让他们隐藏身份,并且对外就说那是一对可怜的兄弟,杰西卡·道尔和艾伦·道尔。怎么会有人发现呢。”如果有人发现,就说明你选的人不可靠啊!
“你何必如此做,不知道同性相恋是肮脏的吗?”侯爵相当地不悦。
“不,任何感情都不肮脏,他们是愿意为了对方付出生命的爱人。”阿尔娜沉声回击。
侯爵盯着她好一会儿,才用手杖敲了敲地板,打破刚刚冷凝的气氛,“你是个重感情的孩子,就不知道我那傻儿子有没有资格获得你的感情。”
“当然,在我已经决定接受他帮助的时候,就已经把他当成学生了。”阿尔娜笑着道。
“学生……”侯爵仔细琢磨这个词,随即无奈叹息。
自己二十二岁已经大学毕业的儿子,被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当成了学生,而不是恋慕对象,真不知道是高兴好,还是悲哀好。
不过他算是彻底放心了,眼前这个女人看着就是个精明的,或许有她帮衬着,自己儿子会更加顺遂一点。
“我有个远房亲戚去世了,托我照顾他唯一的孙子,叫艾维斯·欧尼斯特。可惜等我的人赶到法国,这个小伙子已经感染疾病去世。你或许可以用这个身份,至于大学,剑桥如何?我和剑桥的一位副校长相熟,可以给你写一封介绍信。”
“那真是太好了,感谢您,侯爵阁下。那么作为交换,我一定会尽心教导亚瑟·卡斯帕勋爵的。”阿尔娜感激地应下。
所谓的教导,就是阿尔娜承诺,会尽力护着卡斯帕勋爵。
而侯爵会相信她一个小姑娘的承诺,很大可能是已经猜到了她真实的身份。
卡斯帕勋爵是在印度某场舞会上见过原主,而侯爵精明,知道两人同乘一艘船,再试探试探勋爵,很难不发现点什么。
在侯爵看来,她聪明有本事,即便自己不行,还有一个伯爵女儿的身份,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帮到亚瑟了。
所以对于这种举手之劳的小事,他还是愿意帮忙的。
而阿尔娜也猜到了他的想法,两人彼此心照不宣。
“那么,你将如何伪装自己的身份呢?”侯爵看着她,第一次露出了疑惑的神情,“你要知道,一旦被发现,你就会被赶出剑桥。而我不会为你证明,为了卡斯帕家的荣誉,我只会说我病糊涂了,被你欺骗了。我的善良热心被有心人利用了,到时候你的名声就全完了。”
即便恢复了伯爵小姐的身份也一样。
“这个您不用担心。”阿尔娜眨眨眼,表示这完全不是问题。
化妆这门技术也是她学习的技能之一,同时她还会一些配音的技巧,能让自己发出男低音。
阿尔娜列了一个单子,请侯爵帮忙置办,花销她以后赚钱了会还给卡斯帕勋爵的。
侯爵不在意这个,倒是饶有兴趣地想知道,她要如何做,当下就让老管家帮忙购买了。
之后的几天,阿尔娜就待在庄园里,等待老伯特把东西准备齐全。
这天,那被派去帮助杰西卡和艾伦安葬的两人回来了,带来杰西卡已经去世,并合葬的消息。
另外仆人还递上一个盒子,“这是那位道尔先生的遗物,他交代要送给摩尔女士,感激她的援手之情。”
阿尔娜接了过来,发现居然是一个密码锁,由三个字母构成。
她想了想,输入珍妮弗的缩写,这是道尔小姐的名字,居然打开了。
最上面是一封书信。
尊敬的摩尔女士:
您好
“道尔先生的死亡时间在凌晨3点左右,那个时间你在干什么?”安德鲁接着发问。
“我睡着了,先生。”桑语不确定自己是几点睡的,但肯定已经躺在了床上。
“有人能为你作证吗?”
“我想没有。”桑语摇摇头。
“那么,摩尔女士,我不幸地通知您,您可能成为杀害道尔先生的嫌疑人。”安德鲁遗憾地摇摇头,虽然他也不相信这位美丽的女士会做出这种事,但事实上,只有她的嫌疑最大。
“为什么先生?难道就因为昨晚我和道尔先生见面了?”阿尔娜无语,好端端的怎么会扯到她身上?
“因为有人作证你昨晚去了道尔先生的房间,这和你自己描述的不符,我们有理由怀疑你撒谎了。”安德鲁船长严肃起来,看着阿尔娜的目光带着锐利。
“是谁?”阿尔娜皱眉,这人绝对是做了伪证。
“不能告诉你,女士,同时我们也通知你,接下来的行程,你将被关在这间房间,不被允许外出,等船靠岸后,我们将把你扭送阿尔娜格兰场。”安德鲁严厉的道。
我去,就因为有人说看到了她,就怀疑她是凶手?
阿尔娜不悦地皱眉,“安德鲁船长,难道你没怀疑过这个人说了假话吗?或许他才是那个凶手,贼喊捉贼。”
“不可能,同时有两个船员看到了你,而且他们一直在一起,绝对不可能撒谎。”安德鲁船长断然否定。
阿尔娜明白,这下子她麻烦大了,要真的被扭送阿尔娜格兰场,不说会不会洗脱嫌疑,就是她的身份也会暴露。
到时候纳特伯爵知道了,肯定会把她捉回去的。
这绝对不行!
阿尔娜摆出高姿态,“先生,我想我有辩诉的权利,不能因为一个简单的,没有任何证据的供词,就把我打成嫌疑犯,这于一位女士而言是相当失礼的,也会毁了我清白的名声。”
“好吧,你想怎么辩诉?”安德鲁船长性格温和,包容性强,见阿尔娜强烈要求,也愿意提供机会。
“首先,我想知道他们的详细描述,在哪里见到我?看到了我的样貌吗?当时我穿了什么样的衣服?”阿尔娜道。
安德鲁船长翻开记录的本子,“凌晨2点45分,他们在船上巡视,看到了一位穿着裙装的女人向道尔先生的房间走去。因为那人是背对着他们,并没有看清长相。但那女人带着一顶黑纱帽,以及一件浅蓝色长裙,就和你昨天的打扮一模一样。”
“很明显先生,这就是一起嫁祸,我确定是有人故意打扮成我的模样,杀死了道尔先生。他们既然没看到样貌,那一切皆有可能,我昨天的打扮,说实话非常普通,帽子和衣裙都可以在船上的裁缝店买到。”阿尔娜道。
“是的,但我们询问过店主夫妻,除了你之外,并没有人找他们定制过那些。”安德鲁先生也不是没有想到这一点,还是做了一点功课的。
阿尔娜揉揉眉心,“凭借一套衣裙,不足以定我的罪。”
“是的,我们能力有限,所以我们决定等靠岸后,移交给阿尔娜格兰场,他们更有经验。如果女士您是无辜的,相信他们很快能还您清白。”安德鲁有礼有节,倒是让阿尔娜不好强烈反对了。
只不过她绝对不能去阿尔娜格兰场,“身为一名女士,我要求一个证明自己清白的机会。”
“你想要怎么做?”安德鲁询问。
“请让我去现场看看,或许我能找到什么线索。”阿尔娜道。
“不行!”安德鲁船长拒绝,无论是身为嫌疑人,还是一位女士,船长都不可能让她接触这个。
“不用了,再等也没有意义,我先回去了。”阿尔娜摇摇头,打算离开。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惊呼,回头一看,就见到亚摩斯被高高地吊起,然后撞进了绞盘里。
安德鲁船长大喊,“快停下!快停下!”
然而这个底舱热火朝天地,机器的轰鸣声掩盖了他的喊声,等到机灵的船员跑到操作方向盘的地方,阻止他们继续转动,亚摩斯已经在绞盘里被撞晕过去。
花了一点时间,把方向盘倒回去了,亚摩斯也被缓缓放下来,此时他早已呼吸微弱,浑身筋骨断了七七八八。
这幅样子不用医生检查,大家都明白,活不了多久了。
安德鲁和卡斯帕转向侍者,“居然是你,你为什么要杀亚摩斯?”
“因为他才是真正的杰西卡·道尔。”阿尔娜忍不住苦笑,她还真是后知后觉啊。
按照之前那个家的杰西卡的说法,他曾经跑到德布尔家去闹过事,还把德布尔打了。
那么德布尔再次见到他,怎么可能一点反应都没有呢,如果说杰西卡是个满脸大胡子的人,有胡子做遮掩,德布尔没认出来还情有可原。
但实际上,杰西卡脸上干干净净的,并且他还五官英俊,只要不是脸盲症患者,是不会轻易忘记的。
这一点被她忽略了,之后卡斯帕说,流言里杰西卡是假有钱人,他会被爆头就是因为他假装有钱人,欺骗无辜的人,所以被恶魔惩罚了。
当时她没把这则流言放在心上,因为相比恶魔这样的无稽之谈,还是放出流言的人更重要。
所以她再一次忽略了一个重要信息,那就是杰西卡的身份。
既然之前那个是假的杰西卡,那么真的呢?
之前杰西卡一直在单打独斗,没有任何痕迹显示他有帮手,所以阿尔娜没把两者联系起来。
而刚刚……在看到侍者接触亚摩斯的一刹那,突然有什么东西闪过她的脑海,只是太快了,尚未抓住。
正在她打算回去慢慢想的时候,变故就发生了。
而她彻底也把前因后果联系了起来,其实,并不是没有线头的,只不过她从一开始就忽略了。
谁会注意船上随处可见的侍者呢,这种习以为常,让她犯了一个大错误。
第302章 废料
这话半真半假,但安德鲁船长并没有怀疑,这位摩尔女士确实有着非同一般的美貌,也难怪有人有非分之想。
安德鲁船长安慰了阿尔娜几句,就带人告辞离开了。
原以为这事就这么结束了,阿尔娜还暗暗松了口气,然而到了下午,她的房门再一次被敲响。
这次是亚瑟带着两个船员过来,他身材高大,神情严肃,“摩尔女士,现在有人怀疑您和凶手有关,请跟我们走一趟!”
“去哪?”阿尔娜蹙眉,不明白为什么会怀疑到她身上。
“二楼的大宴会厅,”可能是看在她的容貌上,亚瑟解释了一句。阿尔娜想到那位卡特先生,怕他把自己认出来,于是柔声道,“先生,我这幅容貌给我带来了太多的麻烦,我能不能带一个面纱,更何况我丈夫去世不久,我本来就是未亡人。”
亚瑟想了想,没有反对,“女士请尽快。”
“好的。”阿尔娜把门关上,换了一件更方便行动的裙装,戴上黑纱围帽,然后拿上手包。
重新打开门后,她已经从头包到脚了,衣服也略显臃肿,看起来和原来的身材完全不一样。
跟着亚瑟来到二楼的宴会厅,此时里面已经有了十几个人,有身着华丽,一看就是四层一等舱的客人,也有侍者女仆打扮的人。
他们各自占据一个位置,面色沉重地等待着。
亚瑟把她带过来就不管了,自行出去了。唯一的遗憾或许就是不能为艾伦选择一处风景优美的墓地,或许他会被直接扔下船,也或许被送到哪个医院等待解刨,每每想到这个,我就心痛不已。
感谢您解决了我的遗憾,能和艾伦葬在一起,我万分感激。
感谢上帝,也感谢您,仁慈的女士!阿尔娜在围裙上擦擦手,推开小书房的门。
约翰勋爵小脑子里久久回荡着那句“难道你真觉得自己不如别人?”
他听了,心情复杂。
此刻正在威斯坦先生的指导下认真写着什么。
专心致志,看起来怪不认命的。
阿尔娜这下老实了,她往边上一靠,像个铁面无私的门神一般。
直到十点左右,听见钟声,她也同时听见了隔着楼板,悠然传来的阵阵弦乐声,像是宾客们到了。
等约翰的课程结束,不一会儿,罗茜就来敲门,请约翰勋爵跟福尔摩斯先生一起下楼。
由于庄园要开门请客,她特意编了头发,穿了崭新的荷叶边围裙,也一早就被叫下去支应事物了。
“好吧,我这就来。”约翰整个人都蔫蔫的,他答应了一声。
阿尔娜将桌上的书本笔墨都收拾归位,约翰也洗完了手,戴着属于他父系的家族戒指。
他们一前一后走出去,福尔摩斯正站在走廊里。
他打量了约翰一眼,示意他上前。
“走吧。”
约翰即便紧张也没办法了,赶鸭子上架。
福尔摩斯走在前面,他穿上了挂在门边外套。
是一件深灰色夫拉克外套,里面是黑色基莱马甲,白衬衫,深灰色长裤,领结就是一个普通的结,倒也一点不张扬。
经过幽长的走廊,旋梯,经过装饰精致的大厅。
阿尔娜的身侧,渐渐出现了更多穿华丽制服的男仆。
他们小心翼翼,端着薄胎的瓷器茶具,小提琴奏着圆舞曲,距离音源越来越近。
转角,就到了温菲尔德老夫人宴客的侧厅。
她跟在最后面,见一位男仆在侧厅外守候,专职替人开门。
进了侧厅,可容纳五十人的侧厅里金碧辉煌,处处舒适。
天气还不算冷,落地的窗格被折叠起来,可以从廊下直接步入花园,深秋的色彩缤纷。
刚移栽好的红枫落了一地。
面色和蔼的温菲尔德老夫人坐在一块大漆描金的屏风后面,老人家身边围着几位贵妇人。
秋季仍然盛开的娇嫩花朵在瓶中盛开,老夫人面前的水果塔与甜品都没人动。
说话声音最大的,便是旁边的爵士夫人。
爵士夫人的几个女儿都是十四五六的年龄,虽然没有全部开始社交,但像这样的小型聚会也都到齐了。
她们三人在经受温菲尔德老夫人和蔼的询问。
旁边还有牧师家的女儿,男爵家的侄女,乡绅家的女儿,还有一位女继承人,她们依次等着被介绍。
这些懵懂的姑娘们,面对传说中叱咤曼彻斯特纺织业的“百万英镑”温菲尔德老夫人,心中只有满满的敬畏。
都是举止端庄的淑女,温香软玉,令阿尔娜心生迷恋。
好像每一个人都像是简.奥斯汀笔下的女主角,如此美好。
可她只能远远地与一打仆人在墙边排排站等候着,时不时还得给谁搭把手端茶倒水,无法离那群漂亮小姐姐近一些。
温菲尔德家的儿子们个个被问候的一脸麻木,堆在一旁社交。
福尔摩斯领着约翰一经出现,就吸引了绝大多数的注意力。
瞧见约翰来了,特雷西亚夫人的脸色变了变,没说什么。
凯尔与劳伦斯如释重负,他们俩还没到结婚的年龄,即便现在家里相中了谁,也只能先订婚。
就算是天塌了,还有夏洛蒂和福尔摩斯两个哥姐在前面顶着。
福尔摩斯在剑桥还有两年的学业,他受伦敦权贵的青睐,嫁娶之事必然不会在小小的纳德维丁乡下解决。
首当其冲的,是已经私底下订了婚的夏洛蒂。
她穿着浅紫绸裙,摄政裙的风格自然简约,柔和婉约。
缀满珍珠的披帛与长手套裹着她的手臂,轻摇贝扇,脖子上围着沙漠之星造型的黄宝石项链,与子爵家的长子罗萨德在一旁闲聊。
光往那里一站,满屋的小姐都失去了颜色。
阿尔娜偷瞧了她半天,脑中幻想着未来作品爆红,一夜暴富后,她也能成为这样的小姐。
他们看起来相处融洽,之前说是她不愿意,看来现在已经化了冰。
如果能情投意合,那么就是锦上添花了。
温菲尔德老夫人听了一耳朵夸赞温菲尔德小姐和福尔摩斯的话,面不改色,只傲然地微笑:
“福尔摩斯,子爵和你父亲他们在外面打曲棍球,克林顿中校也在,你带约翰勋爵去看看吧。”
福尔摩斯在任何人面前都稍显疏离,唯独尊敬这位祖母,他恭敬的答应,与约翰从社交中脱了身。
祖母口中的克林顿.布奇,是约克步兵团的中校,也是子爵继承人罗萨德的堂哥。
克林顿还在服役,近期休假,在布奇子爵家做客,这次也受到邀请一道来。
他年龄不小了,二十七岁还未婚。
来这种场合还去打曲棍球,看样子是不打算寻找一位情投意合的淑女。
阿尔娜跟在约翰勋爵后方,从廊下走到花园里。
大约还有两个小时午宴才开始,花园前的溪流边有一大片草地,清晨的露水这会儿已经晒干了,正好适合各种球类运动。
阿尔娜出来了就站在廊下,远远的侯着,等着随时侍应。
福尔摩斯上次去橡林庄园做客,与克林顿见过。
他带着约翰过去,凯尔和劳伦斯,还有亨利也尾巴一样的跟着。
克林顿身着中校制服,一身浓烈的虾子红,在人堆里很瞩目,也是球场的临时领队。
他放下曲棍,与温菲尔德家的儿子们依次握手后,将他们安排到了不同的位置。
仆人们送来工具,递来托盘,供几位年轻绅士摘下手上的戒指和身上各种昂贵配饰。
不一会儿,花园里的运动就有十几位绅士陆续参与进来。
一目望去,远处潺潺水流,近处花枝曼丽,面前人群热闹,与山下平静的荒芜谷地对照。
很快,侧厅里的夫人小姐都被这阵仗吸引了过来。
角落里的阿尔娜发现,只有身体不太舒服的罗萨德没参与,他与夏洛蒂携手步进了花园深处影影绰绰的花圃。
然而,本地的曲棍球玩法十分优雅,大多是站桩输出。
将球打到指定的铜铃铛下面,听见清脆的响声了,就是对了。
克林顿朝罗萨德和夏洛蒂的方向看了一眼,说他们两个偷懒,引得众人玩笑。
与花园里主宾尽欢的社交活动不同,仆人们这头忙开了花。
二十多位宾客虽然不多,但是庄园第一次宴客,新旧两波人在这新地方配合的手忙脚乱。
若是谁闲着手被逮到了,少不得要被拉去干活。
临近中午时,尤妮找来花园外与阿尔娜换了班。
“这外面真冷,上午我被拉去库房帮忙配餐具了,你待会儿躲着点,别被她们拉去。”
尤妮语重心长,阿尔娜搓了搓风口下冻的通红的手,“放心,我还得上楼把箱子里的衣服拿出来熨。”
下苦力做事情她不在行,浑水摸鱼可还是会的。
约翰的套间里有个小储藏间,不过几平米宽,放着些杂物,也用来打理衣服。
阿尔娜躲在这里开开心心的把两件衬衣熨了一中午。
又慢条斯理的收拾房间。
下午,在仆人大厅吃过午餐过后,她就回了自己的宿舍。
哈洛特那里并非像阿尔娜和尤妮一样早晚换班行动。
所以房间里没有人,她还在卡洛琳小姐身边。
阿尔娜把纸笔掏出来,先是结束了上一个侦探小故事的结局。
羽毛笔尾抵着下巴,她漫无目的的思考下一个故事。
想着身处庄园里的种种场面,又忽然来了兴致,起了一个新案件开头。
解决完上一桩案件的凶手,与假厨子相忘于江湖,皮尔斯小姐成功换了身份,在伦敦开起私人侦探社,挂名为花店。
在一个雾蒙蒙的阴雨天,一位着装贵气的女人踏入店门。
皮尔斯小姐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只两眼就推测出她并非真的阔绰,而是个没什么客户的职业情妇。
这女人啧啧称奇,只好说出实情。
从前,有一个在伦敦混迹的小白脸。
他为更好的傍富婆假称流亡贵族,却遇上了为傍贵族,装成离家出走的异国富家女的职业情妇。
小白脸意外死亡,他假称的贵族身份却被有心人座实,要诬陷给职业情妇。
女人没了办法,只能找皮尔斯小姐调查出真凶。
等这个小故事的开头铺陈完,过道里钟声响起,忽然又到了饭点。
阿尔娜从无声的沉浸中恢复意识。
她搁下笔,心情愉快,纵然现在身体被困在这个庄园里做仆人。
但在她的纸笔之下,一切光怪陆离的故事都随她所欲。
她可以决定任何事情的走向,犹如文字世界中的上帝。
满意的把成稿收进箱子里锁起来,又烧掉随笔的纸稿。
她走下楼,吃了依旧只能果腹的简单晚餐。
晚上,卡洛琳小姐不参加舞会,哈洛特还不算晚就回来了。
二人洗漱完,点了支蜡烛在床边,哈洛特在缝制破洞的衬裙。
阿尔娜则是躺在床上翻看故事册子,一边跟她夜话。
“据说那个罗萨德勋爵似乎天生就有心脏疾病,这段日子换了季节,他才身体不适。
不过他十分有礼教,听说刚刚舞会上他和夏洛蒂小姐足足跳了两支舞。”
阿尔娜点头:“以他们未来的关系,即便是跳三支舞也不会有人觉得意外。”
在公众场合跟同一个舞伴跳三支舞,跟当场求婚也没区别了。
哈洛特笑了笑:
“你今天瞧见那个克林顿中校没有?
他在舞会上宁愿跟咱们府上的梅格小姐搭舞,也不愿意与那些年轻的小姐们跳舞,真是个怪人。
不过,他穿着红制服,可真是壮硕神气,真是英俊啊!”
“不过,要如果我是个小姐,也选罗萨德勋爵这样的绅士,哪怕他身体不好。”
闻言,阿尔娜小脸一黄,定定地说:
“那你就不怕他身体不好以后生不了孩子吗?”
哈洛特“噗呲”一声笑出来,又捂着脸,“啧,要这么说的话好像确实得谨慎。”
她轻轻嗓子,:“不过,没参与舞会的不止中校一个。
上午老夫人见客时受了风,晚宴前就有点不适,为了不让宾客担心,就没有说出来。
称要休息,回了房间叫医生和仆人照顾着。
不过,温菲尔德先生和福尔摩斯先生很不放心,父子二人一同去左右侍奉了,晚宴是蒙斯坦夫妇待客。”
阿尔娜合上书页。
“她老人家病了?”
这盒子里有我和艾伦所有的遗产,当初我们家财产被德布尔打压败光,艾伦行商回来,带回来一批尊贵的货物,凭借那个,我们尚且留下了喘息的机会。
艾伦经商能力不俗,几次之后,我们有了复仇的筹码,这些是剩下的,我已经没了用处,先全部转赠于您,还请千万收下。
感激的杰西卡·道尔亚摩斯没想到,她连自己有同伴都知道,一下子就慌了,面对安德鲁先生的逼问,只好承认道,“是的,迷药是我放的。我同伴不见了,财宝也不见了。我怀疑是杰西卡·道尔拿走了,昨晚去了他的房间,没想到他并没有睡着,争斗之下伤害了他,但我发誓,我不是故意的。”
是不是故意的已经不重要了,这个时代并没有对不是故意杀人的减刑,杀了就是杀了。
真相大白,亚摩斯成了实际意义上的凶手,不能再关在三等舱了,会引起其他人恐慌的。
于是船员们把他带到了船底,直接用手铐靠在了铁栏杆上。
至于人权,一个凶手要什么人权。
离开了三等舱,阿尔娜和安德鲁船长走到甲板上。
安德鲁船长道,“女士,为一个凶手隐瞒,是不明智的行为。”
显然他还惦记着这件事。
阿尔娜轻轻叹了一口气,看向远方的天空,一片碧蓝,万里无云,是绝少的好天气。
可她却没有觉得心旷神怡,大概是杰西卡的出事,影响到了她的心情。
“或许我可以和您说,前晚我喝醉了,时间是道尔先生告诉我的。他和我说,已经11点了,我该离开了。所以我不是故意要为他作伪证的。不,其实德布尔先生的死,我的嫌疑更大,毕竟你们一开始怀疑的是我,道尔先生是在为我作伪证。”阿尔娜道。
“好吧,我相信你女士,您的房间并没有钟表。”安德鲁点点头。
“但实际上,我撒谎了,先生,我知道时间,虽然道尔先生说11点,但我确信他离开的时候,是10点半左右。”阿尔娜苦笑道。
“那么,为什么?你为什么要包庇一个杀人犯?”安德鲁先生重新严肃起来。
“您记得《命运之手》第一位死者被掐死的原因吗?”阿尔娜轻轻叹息。
“因为他欺辱了一位无辜的少女。”安德鲁答。
“是的,德布尔先生也做了这样的恶事,道尔先生的妹妹被他欺辱,父亲被害死,他是为了亲人在报仇。”阿尔娜把昨晚的故事讲了一遍。
安德鲁船长听完,深深皱起了眉头,“他是个恶棍!”
“是的,他害死了一个少女,毁了一个家庭。说实话,我知道我的行为很不明智,但我同情道尔先生,是的同情,他的遭遇太悲惨了。任何人被这么迫害,都想要反抗,想要复仇的,可实际上,德布尔有大量的财宝,带着这些钱,他能过得很好,有谁能审判他呢,法律吗?”
最后三个字阿尔娜呢喃出声,声音小到几乎不可闻。
安德鲁默了默,不知道说什么。当了一辈子船长,他见识了形形色色的人,也了解很多社会黑暗面,于一等舱那些大人物而言,这或许就是轻易可摆平的小事。
“但我现在有点后悔,先生。或许我应该说出来的,这样道尔先生就不会一个人待着,有船员在,他或许不会被亚摩斯杀死。”阿尔娜叹气道,面上都是难过。
安德鲁忙安慰道,“女士,这不是您的错,您也是好意。把这件事忘掉吧,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阿尔娜点点头,和他告辞,同时心里松了口气,终于洗清了嫌疑,上帝保佑,可千万不要再出事了。
然而,她不知道,fg是不能轻易立的,那代表着发生的概率百分百。
阿尔娜看完信,拿出下面的东西,将近四五百英镑的现金,以及一栋位于克劳利的乡间别墅。
“这个房子的地址是?”难道是道尔家的祖宅?
仆人证实了她的猜想,“据说是当初老道尔先生发达后购买的,不大,只是一个很小的庄园,房子也很破旧了。我们这次过去本来打算暂时居住在那里,但房子年久失修,需要推翻了重建。”
阿尔娜点点头,“那么这个庄园有多大?有没有产出?”
“有的,庄园里有一些地,被租赁给附近的佃农了,他们每家每年会向您支付十英镑,总计一百二十英镑的租金。”
这个价格不算高的,估计是道尔先生当初为了方便,直接租赁出去了。
“租赁的年限是多少年?”阿尔娜询问道。
“老道尔先生原本签了十年,两年后就结束了,道尔先生问清楚后,就重新拟定了条约,又重新签了十年,这份是契书。”仆人把十二张已经签字画押的契书递给阿尔娜。
阿尔娜接过来一看,上面的甲方是自己的名字,乙方是那些佃户,合同是比较简单的模式,就是甲方把土地租赁给乙方十年,大概多少亩,每年支付十英镑云云。
下面的甲方没有签字,乙方全部签字并按了手印。
也就是说,杰西卡·道尔已经帮她考虑好了,她完全不用操心,等待着每年一百二十英镑入账就是。
不过这笔钱阿尔娜不打算用,攒起来放着,等钱足够多了,就把那庄园推到了重建吧,还叫道尔庄园。
阿尔娜拿出十英镑,递给仆人,“辛苦你们了,这是我给你们的酬劳。”
两人闻言立刻欢喜地接过,一人五英镑,不枉他们辛苦带着死人跑一趟。
另外,阿尔娜还从那些现金里抽出一百英镑,让老管家帮忙,按照她的身形准备男子的服侍。
之前准备的装备,都是普通的东西,除了化妆用的,就是能用来制作喉结的硅胶,剩下的只有两套男士的衣服。
现在她既然有钱了,当然要置办一些上档次的服饰,毕竟剑桥目前能入学的,都是贵族子弟,不是有权就是有钱,他穿得太寒酸了,更加惹眼。
阿尔娜倒不是怕有人来找茬,纯粹是为了低调。
老伯特乐意帮忙,没多久就为她置办齐全了好几套行头,包括之前她用来化妆的东西也都到了。
接下来就是阿尔娜女扮男装的个人秀了。
阿尔娜等了等,见到里面一个包厢门打开了,走出来一位健壮的男人,随后就是船长安德鲁和一位明显是贵族的青年。
那男人冷哼一声,一言不发找个位置直接坐下。
安德鲁船长也没说什么,看到站在门边的阿尔娜,立刻招呼道,“摩尔女士,请过来,我们需要询问你一些事。”
阿尔娜点头,越过人群走到那个包厢里。
里面的环境很舒适,桌上摆着不少烟灰缸,很显然,这是吸烟区。
安德鲁给她介绍道,“这位是卡斯帕勋爵,是一位侯爵的继承人,我们一起负责这次的案件。”
“两位,她就是男仆提到的摩尔夫人了,”安德鲁说完,示意阿尔娜坐到对面去。
“把面纱摘下来!”坐在中间的勋爵脸色严肃道。
阿尔娜皱了皱眉,“我是位……”
“我知道,请把面纱摘下来!”卡斯帕勋爵不耐烦的道。
阿尔娜深吸口气,还是遵从拿下了帽子,庆幸外面看不见包厢里的情形,因为她看到了卡特先生也在。
帽子一摘下,十足的美貌顿时镇住了在场的所有人,即便安德鲁船长已经见识过了,依然不得不为之惊叹。
卡斯帕勋爵不由也放软了语气,“女士,这是审讯必要的流程。”
“好吧,您是对的,那么请问我现在要做什么?”阿尔娜不悦地皱眉,但依然配合道。
“根据死者仆人的供词,您是船上和他冲突最深的人,并且,你还带有武器,而德布尔先生就死在仓击之下。所以我们找你来询问具体细节。”这次,勋爵语气就没那么严厉了。
阿尔娜皱皱眉,“德布尔?是我知道的那个德布尔吗?我上船的时候,有冲突的那个?”
“没错,就是他。”安德鲁船长肯定的道。
第303章 诡计(含16w营养液加更)
“不对!你在撒谎,佣人明明说德布尔先生在追求你。”卡斯帕勋爵立刻反驳道。
“这就是事情的关键了,那位德布尔先生一再纠缠你,所以你在不耐烦下痛下杀手。”卡斯帕勋爵指责道
“那么你有枪是怎么回事?”卡斯帕勋爵被反驳脸色不好,但仅凭这两次接触,就认定一位女士会杀人,也确实牵强。
“为了安全,先生,这是我丈夫的配枪,一位女士单独出门,我总要给自己一点保障。”
“但你没有行李。”
“行李很大,目标很明显,我怀疑那个男人派人监视我,自然不敢带着行李出门,枪可以放在手包里。”
“好吧,那么昨晚11点,你在哪里?”医生说了一长串的话,安德鲁船长做出终结,“我们怀疑他先喝了迷药,失去了意识,然后凶手掐死了他,为了保险,再射了一枪,最后凶手还拿走了珠宝。”
“红酒是谁给他的?”阿尔娜询问道。
“是佣人,这瓶红酒是昨天佣人到餐厅拿的,在这之前并没有开封,瓶子里没有迷药,只有酒杯上有。”安德鲁船长道。
“很明显,是佣人给主人下了药,想要偷主人的财宝,其他人可没机会接触到红酒。”勋爵道,“把那个佣人抓过来,审问一番就知道真相了。”
“可是他有不在场证明,死者死亡时间,他正在和侍者说话。”安德鲁不赞成。
“或许他有帮手?”阿尔娜试探的道。
她想到了昨晚杰西卡提前离开,然后用自己不知道具体时间,来帮他做伪证,委婉地提醒了一下。
“对呀,我怎么没想到呢,这很有可能是双人作案。”
安德鲁一拍掌,觉得这就是最正确的想法,“勋爵您说得对,迷药只有那个佣人有机会下,肯定是他先下了迷药,让德布尔先生昏睡不醒。然而他去找侍者聊天,他的同伴进房间偷窃。为了不让德布尔先生醒来追究,就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把人杀了。”
合情合理,大家都赞成这个观点。如果真的是他的话,那这就是一场悲剧!
阿尔娜没忘了,歌剧中第一个男人死亡原因是什么,是因为他欺负了无辜少女。
而杰西卡特意用掐死的方法杀人,很有可能是他有亲人或者恋人遭遇了德布尔的侵害,并因此丧生。
这不是一个好消息,阿尔娜不知道她是否要把杰西卡供出来。
如果他真的是为了给亲人复仇,那德布尔死是罪有应得,不要说一切交给法律,不应该人为复仇。
实际上,在这个时代法律并没有那么健全,而德布尔先生有钱,有钱到能买通法官的地步。
而杰西卡,虽然他表现出一个中产阶级的模样,并且风度翩翩的样子,但阿尔娜已经看穿了,他其实挺拮据的。衣着虽然光鲜,但他的怀表是十几年前的款式,帽子清洗的很干净,但他戴着却偏小的,应该不是他本人的。
考虑到这些,阿尔娜没有做声,默默离开了宴会大厅。
快到房门口的时候,一直跟着她的杰西卡开了口,“摩尔女士,您应该有话和我说吧?”
阿尔娜转身,打量他的表情,平和的不可思议,嘴角甚至带着微微笑意。
阿尔娜顿了一下,打开房门,“请进,我想我们可以谈谈。”
“乐意之至,女士。”杰西卡脸上带笑,眼神却恍惚着飘远了。
又是这样!
阿尔娜微微垂下眼,杰西卡这个眼神,她在昨晚已经看到了很多次。
关上房门,隔绝外人的视线,阿尔娜给杰西卡倒了一杯茶,两人默默喝茶,一句话都没说。
好久,杰西卡才开口,“你在怀疑我,是吗?怀疑我杀了德布尔先生。”
“因为你撒谎了。”阿尔娜轻轻的道,“我很肯定,昨晚我回房的时候,不到11点。”
“是的,”杰西卡笑了一下,直接承认了,“我想利用你做时间证人,只是我没想到,女士您会那么敏锐,喝醉了都保持足够的清醒,或许您并没有醉?”
“我醉了。”阿尔娜面无表情道,醉了就是醉了,天王老子来了,不,上帝来了她也是醉了。
“不得不说,女士您很警觉,也有足够的自我保护意识,不像我的妹妹,太过天真无邪,是我们保护她太过了,导致她轻信不懂警惕。”杰西卡笑了一下,眼中流露出难过。
虽然大致猜到了发生什么事,但阿尔娜还是要问清楚,再决定是否要举报他,“能和我说说吗?”
“我的妹妹,珍妮弗,她是一个美丽的姑娘,和你一样有着金色的头发,碧蓝的眼睛。她是道尔家明媚的珍珠,父亲和我们待她如珠如宝,把她保护的滴水不漏。然后或许是我们保护的太过,导致她少了应有的戒心。”
“父亲是一个军人,担任下士的军衔,一直在印度。我长大后,不想走父亲的路子,一心想要经商,托了父亲的关系,我做起了生意,尤其是从印度到欧洲来往的贸易,那是非常挣钱的。”
“两年前,父亲在一次枪伤中受了重伤,印度的医疗条件,你明白的,只能算一般,再加上糟糕的气候,一点也不利于养病,但他的身体已经不适合长途旅行了。父亲非常非常想念珍妮弗,我就让她来了印度。”
但阿尔娜心里犯嘀咕,因为在场的还有第三个人。
她可没忘了,昨天晚上有一个人掉入大海,而他掉下去的方位,算算正好是德布尔房间的窗户。
如果仅仅是为了入室抢劫,那么在把财宝弄走后,开一枪就够了,为什么还要掐死呢?
她有理由怀疑,这是两个人在作案,或者说两方人行动撞到一起了。
其中佣人和盗贼应该是一伙的,他们的目的是财宝。
然后在行动中,遇到了另外一伙人,他们的目的应该是杀人,来的时候却发现房间里有人,打斗过后其中一人掉入大海。
剩下的那一个,把装财宝的箱子吊在外面,被她恰好看到。
那获胜的是属于哪一方?如果是盗贼,那肯定和佣人一边的,他们发现财宝不见了,一定会盯上船上的人。
阿尔娜的房间距离箱子吊着的地方不远,她很可能成为怀疑的目标之一。
如果获胜的是另外一边,他纯粹为了复仇,那财宝不见了……
好吧,那么一大笔财宝,不可能不在意的。“我在那里躺了一天,遇到了好心的当地土医,他救了我,还治好了我的病。之后我就跑回去找父亲和珍妮弗,但他们都死了,市长给父亲按了一个罪名,把他杀害了,而珍妮弗在被他抓住后,跳了河。”
杰西卡深吸一口气,不让眼泪流出来。天气本就阴沉,温菲尔德先生心情不愉快,在这样的氛围里,没人会有胃口。
就在阿尔娜以为,早餐活动很快就要结束时。
女管家又端着一封信,从她面前经过,脚步匆匆。
这次没有进卧房,而是去了餐桌边,交给了餐桌边的蒙斯坦夫人。
蒙斯坦夫人不懂这是什么规矩,要拆信也不该是现在,她看着女管事,慢慢放下光滑的餐具,并不接。
“夫人,这是您母亲派身边人亲自送来的信,说是有重要的事。”女管事解释道。
蒙斯坦夫人这才伸手,两下拆开,展开读了。
顷刻之间,她脸色一僵,惊吓的丢掉了信,往椅背上一靠。
蒙斯坦先生十分关切她。
“怎么了?是什么事?”
“是皮埃罗斯……他乘的船沉在了红海!”
此话一出,对面的温菲尔德先生脸色凝固,他“噌”的一声站了起来。
他眉头紧锁,不可置信的问:“那琼丝呢!她在船上吗?”
蒙斯坦夫人摇头。
“上帝保佑,琼丝和孩子并不在船上,当地已经把他的遗体打捞起来,火化了,骨灰正在回国的路上……”
温菲尔德先生的反应实在太大,引得众人侧目。
他平复下来,意识到自己的急切后,脸色有些不自然。
“真为皮埃罗斯可惜,他是个好人。”
皮埃罗斯先生同样是在曼彻斯特起家的商人之子。
他的妻子琼丝,是蒙斯坦夫人娘家的堂姐。
蒙斯坦夫人的娘家姓麦考利,祖上在曼彻斯特附近有爵位。
不过,麦考利家早几十年就落魄的没什么钱财了,只有一个贵族姓氏可以变现。
他们家女儿们,大多都嫁给了曼彻斯特的商人和暴发户。
当年琼丝原本是要嫁给温菲尔德先生,但温菲尔德家那时候遇上了问题,必须要一笔钱财来渡过难过。
于是,温菲尔德先生就改娶了福尔摩斯的母亲,另一个商人的女儿。
而琼丝这个有贵族血脉的穷小姐,则是嫁进了皮埃罗斯家族。
他们就此错过,再也没有联系过。
这是众所周知的秘密,大家从不怀疑他们之间的遗憾。
几年后,温菲尔德家渡过难关,二儿子娶了麦考利家的另一个女儿,也就是现在的蒙坦斯夫人。
那个时候,温菲尔德先生与福尔摩斯的母亲感情良好,皮埃罗斯先生与琼丝也十分幸福。
他们再次重逢,只做朋友交往,并不避讳过去。
“恐怕我们现在就得去曼彻斯特了。”
蒙坦斯夫人与她丈夫商量着,要立马出发。
温菲尔德先生十分急切:
“我跟你们一起去,皮埃罗斯家情况复杂,恐怕遗产不会那么容易交给琼丝母子,这个时候必须有人帮她。”
蒙斯坦夫人点头:“我正是这么想的。”
温菲尔德先生看向福尔摩斯,情绪冷静了一点:
“祖母病了,我们都不在,布奇子爵那里的往来,你做主吧。”
福尔摩斯座位背对着仆人们站的位置,看不清表情。
现在男丧妻女丧夫,就算是要再续前缘也没人能说什么,更别说是去帮忙争遗产。
福尔摩斯果然没说什么,只点了点头。
昨日宴会结束后,布奇子爵府上回请了温菲尔德一家。
今天原本说好了要去橡林庄园做客,老夫人不去,现在家里两个老爷也都有事去不了。
长辈只有特里西亚夫人,梅格小姐,带着年轻的几个小子和小姐,他们也不好耽误太多时间。
早餐后,一家子便下楼去了北门口,仆人们忙着收拾长途跋涉的行李,手忙脚乱的套车。
阿尔娜跟着约翰上了去橡林庄园的马车。
卡洛琳小姐和约翰勋爵一辆车,阿尔娜和哈洛特两个女仆陪着,四人同乘。
深秋了,原本还发黄的树叶都开始在往下落,只剩下光秃秃的枯枝。
荒原上,牲畜们没了食物,牧羊人开始叉干草垛喂它们。
沿路向橡林驶去,并不远,但也是约翰和卡洛琳第一次在这里出远门。
他们两趴在窗户边上看着湿润发白的雾团,阿尔娜则与哈洛特轮流,把脑袋靠在车壁上沉沉的睡着,补觉。
等到了橡林庄园那巍峨的建筑附近,阿尔娜才明白,为什么温菲尔德老夫人为什么要花那么多钱将这个家族的财政赤字填平。
布奇子爵家祖上阔过,后代就算败家卖了法尼奈和许多地产,即使连女儿们的嫁妆都给不起了,也可以住进这么美丽的庄园,享受佃农的供养,维持着体面。
它新建没有几十年,整个建筑群一字排开,前后都是极为平坦的地势,照着风格标准,前有泉池,后有花园。
子爵还是坐着轮椅,携着一家人和几位管家在正门口等候。
子爵夫妇,以及子爵的继承人,还有几个女儿。
“欢迎来到橡林庄园。”
子爵对众人说道,询问起福尔摩斯:
“温菲尔德先生和蒙斯坦先生怎么没有来?是有什么事吗?”
福尔摩斯向他解释了一通,子爵立刻便明白了,“上帝保佑,这可真是不幸。”
子爵夫人性格温婉,倒还冷静,立即就请几人往房子里去。
这里的仆人不如法尼奈多。
阿尔娜以前观察不出来这个细节,但现在她在庄园运作的系统里呆久了,很容易就能发现。
所谓败落,最显著的一项就是人气不足,照顾不到每个角落。
轻轻一瞥,大厅角落的精致桌花下积了厚厚灰尘。
如今布奇子爵靠着温菲尔德家族才缓了过来,大不如前。
每年一两万英镑的地租收上来,补上了女儿们的嫁妆款后,剩下的钱就捉襟见肘,勉强过日子罢了。
一个这么大的庄园,人力资源满配的情况下,每年要一两千镑的开销。
不过,经过大厅到了侧厅内,这里又比外边有人气多了。
布奇子爵家的许多亲眷都在。
有子爵的堂侄,克林顿中校。
还有子爵的表弟一家三口。
簇拥着进了门里,子爵夫人便向几人介绍。
布奇子爵的这位表弟,也是一位子爵,姓雷诺。
雷诺子爵和夫人都比较年轻,唯一的儿子乔治与约翰一般大。
这位雷诺子爵继承的土地还在更北方,他们打算回伦敦过圣诞,经过纳德维丁,就顺道来做客。
特雷西亚夫人和梅格小姐,福尔摩斯,都曾经在伦敦的上流社交场上见过雷诺子爵。
他家并没有特别引人注目的家财,同样是靠着地租和矿产过日子,一年两三万镑。
与温菲尔德家族这种暴发户相比,九牛一毛。
他们家引以为傲的,可能就是太奶是公爵小姐,与许多大贵族乃至国王家都沾亲带故。
其实这也是为什么夏洛蒂非要成为这个子爵夫人不可的缘故。
福尔摩斯记得他祖母曾经说过,在英格兰这座岛上,贵族是最成功的商人,永远立于不败之地。
规则是权贵阶级制定的,成为权贵就是唯一不会输掉的解法。
所以,即使是这位雷诺子爵稳稳的坐在椅子上连身都没起,傲慢的夹着烟杆,上下打量福尔摩斯,又并不礼貌的询问他父亲怎么没来时。
福尔摩斯没有什么异样,照常与他问好,略做解释。
布奇子爵夫妇对于雷诺子爵的态度有些尴尬,打着圆场,请众人去户外散步。
雷诺子爵看着布奇家对温菲尔德一家的殷勤,笑色中不禁有嘲弄的意味,不过也没再说什么。
梅格小姐与特雷西亚夫人也十分体面,顾着布奇夫人的面子没有说什么。
她们与雷诺夫人,四人打算去茶歇一会儿。
先生们换了长靴,打算去庄园附近徒步走一圈,欣赏这里引以为傲的景色。
夏洛蒂则是带着卡洛琳和哈洛特做陪同,与罗萨德约着去了画室观看藏品。
等到先生们徒步完毕,正好是午宴时间。
雷诺子爵的儿子乔治勋爵和约翰勋,被橡林庄园的女仆们将他们带到花园里玩耍了。
这里有一块半人高的树篱迷宫,几个孩子在里面嬉戏。
照顾乔治勋爵的女仆对温菲尔德一家十分好奇,主动与阿尔娜搭话,一脸天真地打听温菲尔德家的事情。
“我听说温菲尔德家族十分富有,他们有多少仆人?温菲尔德小姐有十五万镑的嫁妆,是真的吗?”
面对她的好奇,阿尔娜不好敷衍,可主人家的事情又不能背后拿来当谈资,万一被人听去了了可不好。
她们只能挑些无关痛痒的问题来回答,既不能显得温菲尔德家族真像什么底蕴也没有的暴发户,又不能敷衍了事。
与此同时,又得时刻注意着树篱墙里的动静。
半人高的绿篱,刚刚好能露出两个孩子的脑袋,他们牵着驯养好的柯基犬奔来奔去,在玩你追我赶的游戏。
可不知怎么,轮到约翰勋爵去追赶乔治勋爵,乔治勋爵被撵上,却发了脾气。
忽然间,阿尔娜听着动静不大对。
等她翻进树篱里,约翰勋爵已经骑在乔治勋爵的身上,双手屈成拳头把对方揍的嗷嗷叫了。
等阿尔娜走近了,才听见被压在地上的乔治勋爵嘴里一口一个“臭暴发户“臭畸形儿”
她心一沉,快步上前拉着约翰勋爵,“别打了,快别打了!”
可约翰这小子怒气上来哪是那么容易消的,阿尔娜想拦都拦不太住,更何况她主观上并不想拦。
雷诺子爵私下在他儿子面前说的那些讥讽人的坏话,这会儿全从这小子嘴里倒了出来,不堪入耳。
就这素质,还贵族呢,活该被揍。
等伺候乔治勋爵的女仆仓皇赶过来,远远就看着乔治勋爵脸上挂了彩,她惊的快厥过去了。
想上前拉架,可树篱墙间距太窄,阿尔娜和柯基犬挡在前面,她只好绕路从另一边进来。
等到乔治勋爵快骂不出声了,女仆才把他给救出来,他哭的鼻血眼泪一把抓,十分吓人。
阿尔娜手快,趁着这混乱的功夫,将乔治勋爵身上的血往约翰脸上糊。
不过瞬息的功夫,约翰现在看着也是十分狼狈,像是互殴的模样了。
约翰没躲过她的手,一脸不愤的被阿尔娜架开。
“你放开我,我要撕了他的嘴!”
闻着这里的热闹动静儿,折返回来取东西的先生们穿越柏树丛,前前后后的走了过来。
最前头,被推在轮椅上的布奇子爵见状,差点从上面摔下来。
“这是怎么了?怎么打起来了!怎么都伤成这样?”
“德布尔就是那个市长?”阿尔娜不知道该安慰什么,她也没这项技能,只好转移话题。
“是的。”杰西卡点点头。“那么这位摩尔夫人?”
“不不不,摩尔夫人没有嫌疑,她只是因为美貌而被德布尔先生盯上,但摩尔夫人并没有这个意愿,她也有不在场证明。昨晚摩尔夫人一直和道尔先生在一起,直到11点都是,所以和她无关。”
“那就把这个佣人抓起来,仔细审问,他总知道自己的主人和谁有过节吧?”
“实际上,我们已经审问过了,德布尔先生是被推翻的里德市市长,在印度他有不少仇人,但这艘船上,一个印度人都没有。虽然我们从印度出发,但船上都是白人,所以德布尔先生不存在仇人。”
安德鲁船长也猜过,是不是德布尔先生在任职市长的时候,做得太过分,横征暴敛,引起了印度人民的反抗,不惜跟上来暗杀他。
然而事实上,印度人的特点非常明显,他们查看了船上所有名单,并没有这样的人。
所有他们到现在一无所获,没有仇人,也找不到丢失的财宝,看似有嫌疑的人,都有不在场证明。
阿尔娜想了想,询问道,“有没有进行过尸检?”
“什,什么?”安德鲁船长不明白。
阿尔娜想起来,这个时代并没有正规的法医,一般发生命案,都是请一位医生对尸体进行检查。
大侦探福尔摩斯不也绑定了一位医生华生,这才在破案中如虎添翼。
当然了,华生医生不止这个作用,身手仓法都不错,帮了福尔摩斯不少。
“船上有医生吗?请医生对尸体检查一下吧,或许我们能得到更多有用的信息。”阿尔娜建议道。
“我认为没有这个必要,他是被枪杀的,而有人也听到了枪声,这是事实!”勋爵不悦的道,没顺利找到凶手,又被人质疑了能力,他已经很恼怒了,现在就连一个女人都来插手,简直在打他的脸。
即便阿尔娜长得再漂亮,现在在他看来,也面目可憎。
虽然他不赞成,但那位中年绅士倒觉得这个建议很中肯,“我赞同这位女士的话,这是个很合理的要求,阿尔娜格兰场办案,也需要医生的协助,所以先生们,去找一位医生吧。”
大厅里的人纷纷附和,逼得勋爵只好同意。
正好,船上有一位法国医生,听说医术不错,船长出面请了他去检查尸体。
检查的过程耗费了两个小时,等大厅里的众人用完晚餐,船长才带着医生回来,宣布检查结果。
“我和她们长的很像吗?我是说珍妮弗和那位夫人?”阿尔娜想起上船的时候,德布尔还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可等看到她的容貌,立刻就变了副模样,之后还缠着她道歉。
“是的,”杰西卡已经冷静下来,开始和阿尔娜描述起来,在他眼里,珍妮弗是什么模样。
他的语气温柔,话语里满满是思念和追忆。
阿尔娜深吸口气,想到那样一个美好的姑娘,就此消失了,就忍不住难过。
杰西卡和德布尔有着血海深仇,隔着两条人命呢,那他报仇不是应该的?
阿尔娜下定了决心,“我不会说出去的。”
这既是说珍妮弗的事,也是说11点的事。
杰西卡点点头,感谢阿尔娜的好意。
“你介意说一下当晚的情形吗?你是怎么杀死德布尔的?”阿尔娜想问个清楚,主要那一箱子财宝被她得了,不知道是谁吊在那里的,她不知道该防备谁。
杰西卡没怀疑什么,说起了昨晚的情形。
“我从你房间离开后,就回了宴会厅,看到德布尔提前离场了,偷偷跟了上去,原本想一直等到深夜,可是没多久,他就打发了佣人离开。我发觉这是个好机会,就偷偷潜了进去,看到德布尔熟睡,上去掐死了他。”
“后来呢?你还开了枪?”阿尔娜询问。
“没有!”杰西卡斩钉截铁的道,“我确定人已经死了,拉好了被子,遮挡了他脖子上的伤痕。我不想叫别人立马发现的,正当我收拾好,想要离开的时候,听到了门口有动静。我快速钻到床下,听到有人进来了。”
这么一想,阿尔娜觉得自己身上的麻烦更多了,继特纳家,德布尔先生,卡特先生之后,又多了两方人可能给她造成麻烦。
等等,如果是复仇的话,杰西卡的嫌疑直线上升。
“被掐死?”一位女士迟疑的道,“昨天的歌剧里,第一位受害人也是被掐死,因为他欺辱了一位无辜少女……不会是亡灵在惩罚罪犯吧?”
不错,阿尔娜也想到了《命运之手》这部歌剧,不过她并没有认为是什么亡灵,而是想到了杰西卡看完表演后的反应。
他表情奇怪,神思不属,晚餐的时候也心不在焉,可到了晚宴上,又换成了另外一副模样。
对她极具耐心,彬彬有礼,送她回房的时候,还特意强调了时间。
杰西卡·道尔,很可能就是凶手!安德鲁船长叹了一口气,“好吧,女士,你要怎么做。”“带我去看看现场吧,说不定我能发现什么。”阿尔娜道。
“那么走吧,真希望你能有一些发现。”安德鲁道。
两人和原本来看守的两个船员一起去了道尔先生的房间,里面并没有人,尸体也被运走了。
阿尔娜把自己的头发扎好,用帽子固定住,确保不会落下头发,然后戴着手套进去。
房间被人清理过,安德鲁船长说不是他们做的,那就是凶手了。
房间里干干净净,除了床上大片的血迹,其他地方并没有,也就是说,杰西卡是在船上被打破了头。
“凶器找到了吗?”阿尔娜一边观察,一边询问。
“已经找到了,是床头柜上的台灯。”安德鲁道。“道尔先生是死在床上的,这点毋庸置疑,凶手用台灯击打他的头部,致使他流血过多而死。”
阿尔娜知道那个台灯,她房间里也有一个,底座是石膏,非常坚硬,击打在头部足以致命。
此时凶器已经被带走了,床头柜什么都没有。
阿尔娜没说什么,仔细检查床上床下,没发现任何东西,凶手清理得很干净。
不过她还是发现了一点东西,船头靠背的木漆上被划了好几条线,只不过之前被布挡住了,“先生,您看,从这些痕迹中可以看出,凶手击打道尔先生的时候,道尔先生进行了反抗,他握着凶手的手腕挣扎,然后台灯划到了靠背上。”
“另外,您再看这里,”阿尔娜费力地把原木床移动了一点位置,“看这个印子和刚刚的床脚,哪个更像床脚原本所待的地方?”
“你的意思是说,床被移动过了。”安德鲁先生也蹲下来观察,发现地板上有四个圆圈,大小和床脚一模一样,可之前床脚并不在圆圈内。
“昨晚11点,她和我在一起!”杰西卡推门进来。
“你又是谁?”被打断了审讯,卡斯帕勋爵很不悦。“杰西卡·道尔,就是刚刚摩尔女士提到的,被德布尔先生的佣人打了一顿的家伙。”杰西卡道。
“你说她和你在一起?”勋爵眼神怀疑。
“是的,昨晚的舞会我们一起跳舞,一起品酒,11点的时候,她喝醉了,我送她回的房间。所以她没时间杀人,我也没有。”杰西卡道。
“那么,你们可以走了。”安德鲁船长站起来道。
“不行,还没有问清楚。”勋爵不同意。
“勋爵大人,死亡时间他们可以相互证明,那就说明他们不是凶手。”安德鲁温声劝慰道。
阿尔娜听得一愣,“死者死亡时间是11点吗?”
“没错!”安德鲁笑笑,“死者死于枪杀,隔壁房间在11点的时候听到枪声,没有意外的话,这就是死亡时间,你们既然可以互相作证,那就没有嫌疑,打扰了,请离开吧。”
阿尔娜听完,怀疑地眯起眼,11点?!
哈,那杰西卡的嫌疑就大了,虽然昨晚送她回房的时候,他特意强调了现在是11点。
然而但是,阿尔娜系统上记录的获取财宝的时间,也是11点。
也就是说,杰西卡说谎了,他是凶手的可能性很大!
第304章 起诉(含17w营养液加更)
伦敦的另一边。
当阿尔娜结束一天的工作、推开贝克街221B的门时,她发现福尔摩斯没有弯腰盯着显微镜,也没有在沙发上拉小提琴,而是懒散地摊在扶手椅上,手里拿着一份报纸。
“我们的浪子议员回来了,”他拖长声音说道,“告诉我,你看见消息了吗?”
“什么消息?”阿尔娜把手里的一堆东西放在了桌子上,“我的专利审批下来了?我可以大批量卖我的两轮车了?还是什么别的东西?”
“不,是提前开始选举的消息,”华生说道,“有小道消息传言,首相已经提请解散议会了,你没注意到吗?”
“哦!”阿尔娜愉快地说,“原来是那个!”
沙威顿住了脚步,“再说一遍。”
文员惊叫一声,勉强挽救了文件掉进边上池子里的灾难。
“长、长官!”他慌乱地说,不住地瞥着沙威的制服,“只是个小偷小摸,不是什么大事,有个老乞丐在附近偷了苹果,监狱看守把他认出来了,说他以前是个苦役犯,叫什么……”
沙威不假思索地说,“冉阿让。”
文员脸色发白,“是、是的。他们正拘留了他,等待证人进一步确认。”
沙威握紧了拳头,“他在哪里?”
片刻后,沙威站在昏暗的拘留室里,目光紧盯着眼前这位畏缩的白发男子。
囚犯尚马秋眼神散乱,满是困惑和恐惧,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你……你们认错人了,长官!”老人结结巴巴地说,搓着干裂的双手,“我,我只是想要个苹果,我没恶意!”
他说着说着,又困惑地说,“而且苹果是自己掉下来的,我不是贼,我没有翻墙去偷苹果。它连着枝带着叶掉下来,我又太饿了,先生你知道,像我们这样的人,哪可能总是填饱肚子……”
沙威握紧了自己的拳头。
和冉阿让长得太像了,还有同样宽阔的肩膀,同样粗糙的双手,面容沧桑,甚至这个老人微微驼背,仿佛多年的艰苦折磨得他挺不起脊梁。
但沙威突然厉声问道,“你在土伦待了多久?”
尚马秋眨了眨眼,惊恐又茫然,“土伦?我……我从没去过那里,长官,我发誓!”
沙威盯着对方的反应,心里一阵翻腾。
真正的冉阿让光是听到这个名字就会退缩,而按照他在伦敦报纸上看见的、关于表情分析的一些知识,这个人很有可能只是个可怜的老流浪汉,倒霉地和囚犯长得很像。
沙威猛地呼了口气,“放了他吧。”
狱警和文员震惊地看着他,文员眨了眨眼,“但,但过两天就要开庭了……而且大家都觉得他是冉阿让,还有人出庭作证的,长官。”
他还补充道,“冉阿让的母亲就姓马秋,至于尚、让,可能是他后来改了名吧。”
改名,重名,这让沙威一下就想起了艾萨斯和他聊天时的那句话。
难道就不能是重名了吗?福尔摩斯抖了抖报纸,慢吞吞地说道,“我得说,我们之前从不在这个家里谈论政治。政治,那是唯一一个犯罪完全合法、罪犯还能领取养老金的领域。”
华生搅动着茶水,“通常我会同意。但不知道怎么回事,我们的龙卷风……”
他朝着阿尔娜点头致意,装模作样地说,“已经成为议会中最臭名昭著的产业改革倡导者,我们几乎失去了无视选举的奢侈资格。我们刚才还在讨论你能不能在下次会议前禁止所有人戴高顶礼帽。”
阿尔娜倒在沙发上,没管瞬间散落在地上的选举传单,顺手把自己的饼干罐抱在怀里,“哎,如果你愿意帮我写议案的话,华生,我可以提出这个!我们应该实现帽子自由,我下次想戴着老鼠耳朵的帽子去参加会议,你觉得怎么样?那些高顶礼帽会挡住后面所有人的视线。这不……不民主!”
福尔摩斯一直试图完全忽视那堆信,听见这句话后却在报纸后面挑了挑眉。
他小心翼翼地折起报纸,放在一边,低声说,“我必须重申,你不能穿着老鼠套装在下议院发言。”
阿尔娜倒吸一口气,“为什么不?”
“因为那些保守的议员可能会爆炸,”华生插话,“虽然那样很有趣,但爆炸后的清理工作会落到可怜的职员身上。如果你想针对打扮得体,要不先从马甲开始?”
他指了指阿尔娜,转开了话题,“说起来,据报纸宣传,MOD工业特立独行的创始人激励了一波‘激进分子’参与竞选。”
和福尔摩斯猜测的一样,沙威当晚就给夏布叶秘书发了电报。
在那之后,沙威开始安排自己手上的其他工作,不但有条不紊地继续整理着案件档案,还顶着压力又开始讯问证人、审问嫌犯,试图从对方嘴里撬出一点什么。
他甚至劝服了上司暂时延后结案,不要贸然上报总署、邀请报社撰写文稿,免得最后闹出笑话。
在夏布叶秘书回复了沙威之后,沙威的底气更足了。
“案件仍未解决,”他对懒散的上司说道,“建议推迟向外发布公告的时间,等待更多证据。过早庆祝,如果同一个人名下出现新的犯罪,被查出来,那恐怕会很尴尬。”
对于沙威第二天回来上班后又开始卖力苦干,他的同事们不由得交换了困惑的目光。
到底谁又跟这位倔驴似的探长说了什么?福尔摩斯挑了挑眉,“那些人到底是激进分子,还是疯子?”
“也许都有?”阿尔娜愉快地说,“有个人说要用我们工厂的可调转椅取代议会长椅,说这有利于‘激发辩论的灵感’。”
华生呛到了茶,“你在开玩笑吧?”
“我没有,并且我觉得这个提议非常不错,”阿尔娜懒洋洋地摆摆手,“如果是这样的话,我的可调转椅又能出一次名了。”
她兴致勃勃地说,“想想看吧,再次大卖特卖!”
华生无奈摇头,“当然,这就是你即将从选举中收获的东西。”
他好笑地说,“我们正准备迎接政治动荡,而你却在密谋家具的利润。你什么时候开始宣传?”
他喝了口酒,“艾萨斯仍然扮演着感激羊群的牧羊人。”
一阵嘲讽的笑声响了起来。
“那人不过是个被美化的农民,”另一个人吐出了这句话,“他应该呆在山沟里,而不是上桌吃饭。现在女王还给他别上了奖章,为了什么?把爱尔兰变成一个神圣的牧场?这也太神圣了。”
“一个戴高顶礼帽的农民,”另一个人冷笑道,“以为自己高不可攀,只因为女王拍了拍他的头。”
有人用拳头砸在桌子上,“这很不体面!一个有身份的人去送羊奶或者什么该死的奶……”
“给他工厂的可爱孩子们,”威克斯特补充,声音里满是假装出来的同情,“是啊,没错,但这正是艾萨斯的天才之处,不是吗?艾萨斯的拿手好戏,赢得乌合之众的爱,同时在市场竞争中压过对手。暴民们因此非常崇拜他,如果我们要杀了他,就必须通过他所钟爱的那些家伙。”
苔丝摇晃了一下,脑海中一片混乱。
她犹豫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了,“他们前几天就把他带走了,带到了房子外面的某个地方,医生说……说他需要‘特殊照顾’。”
特殊照顾。这句话像冰一样顺着苔丝的脊背滑了下去。
女仆握紧了苔丝的手,“先按他们的要求去做吧。至少暂时这样。”
第305章 孩子
说完这句话之后,女仆的目光扫向了楼梯,那里还传来威克斯特和宾客们的低沉交谈声。
“如果你太明显的不服从他们话,他们会杀了他,”她继续说道,“或者更糟,把他卖到其他地方的救济院,那你就永远找不到他了。小心点,如果机会来了,抓住它,跑得快些。”
楼下的门关上了,发出了砰的一声。
女仆猛地一颤,松开了苔丝,把她往里面推了推。
“莫莉!”威克斯特的声音从楼下传来,“我们的波尔多酒在哪里?”
女仆莫莉又看了一眼苔丝,然后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围裙,回头喊道,“马上就来,先生!”
女仆的脚步声一落到楼下,苔丝就从厚重的窗帘后面走了出来,脉搏狂跳。
她强迫自己恢复平稳的呼吸,用有些麻木的手指抚平身上的裙摆,仿佛想抑制住颤抖。阿尔娜休息了一下,又将后续三人如何里应外合逃出虎爪,厨子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的真实身份,又如何铲除凶手澄清谣言的结尾给写上。
说真的,她上辈子写作是因为爱好,这辈子是因为要讨饭,写作时的状态十分有波动。
生活已经那么苦了,阿尔娜总忍不住让笔下的角色轻松一点,顺利一点,可她也知道,这么写是勾不住看客的。
相比起满足自己,她现在更应该劝说自己清醒起来,向钱看,写点大众喜闻乐见的。
以皮尔斯小姐与厨子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感情线为长期伏笔,以各个小案件串起世界观,又有血腥炸裂的凶杀细节做钩子。
她相信,路过的狗都得停下来看两眼再走,那位帕特森爵士如果真有诚信,花五英镑买一篇肯定是物有所值。
她写的眼睛酸涩,揉了揉,收拾好桌面和纸页,给头脑风暴按下暂停。
刚端起玻璃杯抿了口水,外面,有人敲门,在叫她名字。
阿尔娜走过去,打开门,外面是贝思。
“有什么事情吗?”
贝思在门外上下打量她一眼,微笑道:“没什么事情,就是来问问你还习不习惯。”
阿尔娜点头,“我……还可以,没什么不习惯的。”
贝思听了,满意的点头,离开了她门前。
入夜,阿尔娜将她洗了晾在晒衣房里的衬裙取回来,拿回房间叠了,又端着盆出去锅炉房打热水。
排屋的锅炉房在一楼东南最角上的那间房子,与厨房相邻,方便厨房随时取用。
锅炉房旁边,是杂工每日清洗锅碗瓢盆的地方,天冷了,一到晚上洗漱的时间,这里就大排长龙。
队伍排进洗锅碗瓢盆的屋子里,这里也靠墙存着几缸从井里打上来的冷水。
阿尔娜与别人一样,舀几瓢冷水,待会儿再兑点热的,回房间一盆水倒成两盆,好把洗脸洗脚的给分开。
条件艰苦,再爱干净也只能这样了。
快到锅炉房时,她前面的队伍走了几个等不住的,她看见隔壁住一个宿舍的玛丽和米娅在一起,就在前头。
今天上午工作忙,与玛丽碰了面没打招呼,这会儿想上前去唠嗑。
她们二人却装作没看见她一样,双双将脸一扭,阿尔娜感到有些莫名其妙,便也没有开口问候。
回屋洗漱过后,她直接就睡了。
第二天,看着天气好,太阳微微发亮,窗户却外呼呼的刮着风,吹的窗框一抖一抖。
这些天来,阿尔娜已经养成了早起的习惯,如同一颗螺丝钉,重复每天的日常工作。
她觉得时间早,可刚到老夫人那里,就看见玛丽早已经忙开了,听声音像是在卧房里帮老夫人拿痰盒。
阿尔娜见状,赶紧围上围裙,将起居室壁炉里的灰清走,点了火。
所有的清洁工序与昨天都差不多,她的速度也见长。
只不过,老夫人洗漱完毕起床后没多久,太阳升起来,屋里开始亮堂,梅格小姐就到了。
这会儿距离早餐时间还有半小时,看来梅格小姐是要在老太太这里用早餐。
杂工来收污秽和灰尘,顺便帮备餐的厨娘问话,阿尔娜照人数说了。
又从橱柜里叮呤咣啷拿出两套餐具,摆上了小圆桌。
过了一会儿,餐点由两三个厨娘端上来了。
走廊很空旷,苔丝趁机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中。里面仍然是被打理的干干净净的样子,床铺铺得很整齐,地板一尘不染。
她把门轻轻合上,然后半跪在床边,用颤抖的手指在床下寻找着,直到握住冰凉的玻璃瓶。还好女仆们从不检查这里,让她能够把它一直藏到现在。
最后留下的那一点羊奶早就变质了,但苔丝还是把它清洗过后留了下来,每当孤独感袭来的时候,她都会用袖口轻轻擦拭它。
也许当时她这样做只是出于某种愚蠢的冲动,它现在却成了世上唯一坚实的东西。
苔丝蜷缩在地毯上,把冰凉的玻璃贴在额头上,仿佛这样就能平息胸中升起的恐慌。
亨利扶了扶眼镜,有些呆滞,他还从来没见过这么用枪的人。
“她……她明明刚才还一副不会使的样子呢,还真是运气好?这都能中?”
现在的绅士之间都把这当成风雅的运动,蹲守一个目标花了大多的时间,一趟游猎下来也放不了几枪。
这下倒好,直接突突上了。
凯尔摇摇头,仿佛已经感受到了后坐力的剧痛:“她是谁啊?真有力气,真能扛。”
劳伦斯反驳道:
“我看不是有力气,是有劲儿,像个死心眼子。
要是叫小约翰来求求我,我还不一枪子儿就帮他们弄下来了。”
“不要夸大自己了~我们亲爱的弟弟,约翰那小子,心思怪的很,求大哥还说得过去。”
凯尔语调揶揄,不给他面子。
劳伦斯不服气的寻求公正,他看向福尔摩斯刚才在的地方:
“大哥,你就说我能不能行?”
然而,福尔摩斯并不在。
他早就朝另一个方向的灌木从走过去了。
秋季的灌木地全是枯枝败叶,混杂着野生玫瑰构成荆棘从,他拨开那些走到深处。
果然,在灌木丛里打兔子的父亲和叔叔满脸困惑,看着前来的福尔摩斯,不明所以地问:
“这是哪个臭小子放的枪?把我要到手的兔子全吓跑了。”
蒙斯坦先生看起来挺蒙圈的。
福尔摩斯依旧没什么表情,他扯下麂皮手套,淡定的说:“是凯尔,一只鹌鹑怎么也没打中。
叔叔,时间还早,从这山继续北下是蛋白石湖,不如去那钓鱼吧。”
温菲尔德先生体力不如蒙斯坦,他赶紧点点头:
“就依福尔摩斯的吧,还是钓鱼好,也不远。”
凯尔是蒙斯坦先生的长子,最受他宠溺。
“这臭小子今天怎么这么莽撞?”
“那走吧,咱们都去钓鱼,看今晚谁能给大家加道菜,让新来的法国厨子做。”
蒙斯坦先生又兴致勃勃地走在前头。她没有钱。没有朋友。而威克斯特的手里握着对她来说最重要的孩子。
威克斯特很快就会把她送到治安法官面前,她不得不背诵这些人精心为她编排的谎言,把那个人描绘成毁了她的恶棍。
但她真的能相信威克斯特的承诺吗?她还记得威克斯特当时向亚雷提到的“教授”,那个人又是个什么样的人?
亚雷完全不可信,和他有往来的威克斯特一定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们一定是有预谋的抢走了她的孩子,想用孩子控制她。
她得想想办法。
接下来的几天,苔丝打起精神,开始记下一些之前从来没注意过的细节。
她记住了守卫们三点半会换班,威克斯特会在夜晚一直待到天亮,他会故作漫不经心地把文件锁到不同的柜子里。
当女佣们八卦时,苔丝徘徊在门口,努力捕捉这些话中提到的信息。
阿尔娜对那个绿名姑娘很有印象,这个姑娘长得还挺漂亮,当时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因为孩子看起来很瘦小,阿尔娜还给了她一瓶山羊奶。
但她看起来比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脸色更差了,显得苍白又焦虑。
马车一拐过拐角,阿尔娜就把最后一个苹果扔给了咧嘴笑着的小孩们,抖去了袖子上的雨水。
“喂!你要去哪,艾萨斯?”车主喊道,还在拍裤子上的泥巴,“我还想着等会请你去吃一份牡蛎……”
“还有别的事,”阿尔娜愉快地说道,“下次再请我吃饭吧!我会记得的!”
她在街道上穿梭着,灵活地躲避着水坑和行人,跟着那辆马车往前跑去。
这辆马车全身黑漆漆的,没什么特别的装饰,但马车夫一直在不耐烦地咒骂着什么,这让阿尔娜很容易就能辨认出它。
阿尔娜目视着男仆从树林里走下来,到了荒地上,将借来的猎枪交给她。
她在约翰狐疑地目光中接过来,掂了掂。
第一感觉,是这把枪真够重的,光是金属托恐怕就有好几斤,坠的人单手都拎不住。
跟路边摊上摆着玩的仿真气枪一点也不一样。
它看起来很复古,没有多余的装饰,造型十分简洁,可以清楚的观察到原始的操作原理。
虽然养护的很好,但还是留存着擦不掉的使用痕迹。
她先是试了试,又谨慎地问男仆确认哪里是保险栓。
“你不会从来没打过猎吧?能行吗?他们可都看着呢!”约翰看的有点着急。
“放心吧,我绝对不给你丢人的!”
阿尔娜也可以看得见,远处的树林子下,有几个穿着骑装与长靴的少年身影。
她现在一心想着在小勋爵面前露一手。
小孩子嘛,性格再怎么古怪难缠,要想折服,只找到点突破口就行了。
小约翰暂时被唬住了,她连纸蝴蝶都能做出来,可能也会打猎吧?
他朝山顶的林中瞟去,那几个哥哥正看热闹呢,他仿佛都听见凯尔那个家伙在笑话他了。
阿尔娜深呼吸,艰难地举起枪支,她瞄准大约十几米外的树梢,纸蝴蝶挂在一枝纤细的树梢上。
它像是钻在金绿色枝叶间的飞鸟,被秋风吹的一摇一晃。
“砰”
“砰砰砰——”结束了整天的疲惫,夜晚将息,管家将宿舍门上了锁。
阿尔娜躺在床上,她望着无边的漆黑,整个灵魂好像也随着那封信飘走了。
“吱呀”哈洛特推门从走廊进屋,她刚洗漱完,关上门,也钻上床。
门一关,隔壁宿舍隐约传来的哭泣声也戛然而止。
阿尔娜蹙眉,扭过头:“这到底是怎么了?米娅都快哭了一下午。”
该不会还要哭一晚上吧?也太惨了。
哈洛特一言难尽,打算细细道来:“我刚才打听到……”
米娅是老夫人身边没什么存在感的女仆,是新来的,她平时就帮着给老夫人打扫书房。
这次似乎是她有什么事没做好,大领导让贝思把她换掉。
这会儿哭的不行,贝思又在劝她,恐怕是要被换到别的不怎么好的岗位上去了。
闻言,阿尔娜心里莫名爬过一只象征着霉运的蜘蛛,她听了,也没多问,赶紧将蜡烛吹灭。
“咱们还是早点休息吧,明天还得早起。”
哈洛特嗯了两声,房间里陷入无声。
做女仆是很辛苦的差事,要是碰到尤妮这样的好同事还不那么辛苦,但要是同事不好相处,主人又难伺候,那可就生不如死了。
夜深了,隔壁的喧嚣也渐渐安静下来,阿尔娜快要入眠,已经开始睡意朦胧。
忽然,耳畔好像传来了敲门声。
她揉揉眼,撑起身体来,门外又响了几声。
见哈洛特还在睡,阿尔娜起身穿鞋,绕到外边,将门打开。
门缝里,烛光漏进来。
是谁手持着蜡台,她目光顺着灯光后看去,穿戴整齐,盘着头发,是卡文娜的助手贝思。
贝思算是阿尔娜顶头上司珍妮的顶头上司,如今在老夫人身边,颇有资历。
她连忙将门打开,又折返回屋擦亮火柴燃了烛,打算拎起陶壶给她倒杯水。
贝思走进来,环顾了一圈:“不用麻烦,我只是有点事找你,别把哈洛特惊醒了。”
阿尔娜愣了一下,心里一沉。
“找我?难不成有什么事?”最好不是她想的那样。
贝思有点难为情,但还是低声开口:“相信你也听到了隔壁的动静,知道大概情况,我打算安排你和米娅更换岗位。”
“米娅来照顾约翰勋爵,你去明日起去老夫人身边。”
“什么?”阿尔娜手上燃烬的火柴都差点掉了,她整理情绪去披好衣裳。
好不容易与约翰勋爵相处平稳了,适应好了工作,一点也不想换岗位。
“可是约翰勋爵那里该怎么办?贸然换了人在他身边,恐怕他会不习惯的。”
贝思不是来跟她商量的,阿尔娜也知道自己没有任何理由不服从调动,只能以这样的方式暗示她不想换。
可贝思都三十多岁了,在这人家里十几年才熬到今天,自然不好应付。
“那不用你担心,况且,正是因为你在约翰勋爵身边都可以十分适应,我才与珍妮商量,要你去跟米娅换。”
贝思笑了笑,打算快速解决这个问题,又低声道:
“我知道这个职位不好做,有些强人所难,你肯定会不愿意,所以与罗莎太太商量过,会每周给你一份津贴。”
“虽然不多,但是你需要的。”
阿尔娜沉默了,她确实是缺钱,要不是因为缺钱解放肉体上的劳累,她也不会就这么轻易卖掉自己的文稿。
还不是为了钱,该死的钱。
没有人能帮助她,要是不想这辈子一直做仆人,不想嫁给仆人,不想未来子子孙孙都是仆人,她就只能靠自己,把这苦给吃了。
“那好吧,我愿意换。”
贝思满意的点头,又嘱咐:“明天一早去找我,我会安排你具体的工作,今天就好好休息吧。”
说完,她走出去,合上门。
阿尔娜已经完全清醒了,她回到被子里,蜷缩起来。
怪不得米娅要哭一下午,原来上因为马上要来照顾约翰勋爵。
这确实很值得哭一场。
那么,下半夜就轮到她来哭了。
阿尔娜狠狠的闭上眼,想了想,还是把力气留来睡觉。
第二天清早,哈洛特做了个噩梦惊醒,她揉揉眼睛,发现阿尔娜已经起来了,她还挂着两道黑眼圈,像是没休息好。
“你这是?怎么了?”
阿尔娜说没什么:“就是昨晚你睡着后贝思来找我,让我跟米娅调换岗位。”
她看起来已经麻木的接受了这个消息。
“什么?”哈洛特背后一阵冷汗浮起来,这倒霉事儿竟然就与她擦身而过,砸中了室友?
“你怎么这么倒霉,先是约翰勋爵,又是老夫人,这府里几个难伺候的人怎么都让你碰上了?”
阿尔娜一脸命苦的摇摇头,找了件厚的衬裙穿上,“不知道,她让我早点去,我走了……”
在安静的北翼,这里住的都是一些年龄稍长的家族成员。
老夫人的套间占据的地盘很大,用人数量也是约翰那里的好几倍。
阿尔娜踌躇的走过去,楼道内没有风,可光线没有南翼好,暗暗的,甚至还需要点烛。
她一眼就看到了在套间隔壁,储藏间里指挥人熨报纸的贝思。
阿尔娜知道,在这个“部门”的职级比任何地方都要复杂。
“大老板”名义上的女仆就是这个家族的女管家。
她与如今的男管家并不是两口子,而是正副级关系,男管家在温菲尔德先生身边。
贝思是女管家的助手之一,主要负责老夫人身边的杂事。
女管家每天都会亲自为老夫人服务一小会儿,例如清晨汇报各种消息,收送各种信件,还得跟外面的经理们打交道。
但这会儿女管家还没起床,一切准备工作都需要贝思来安排人做。
虽然珍妮包括手下的四人也归贝思管,但贝思一般放任珍妮做主。
她直接管理的女仆只有四人,也是分早晚两班。
贝思转身见到阿尔娜,告诉她以后就代替米娅值早班,主要工作内容就是打扫。
打扫范围覆盖了套间的整个范围,但主要还是以清洁为主,壁炉,桌面,容易积灰的壁柜。
“工具在这儿,你取了记得原样放回来,午餐时跟弗洛妮交班,不过,下午你得将这储藏间打扫完才能休息。”
贝思又接着吩咐了一大堆有的没的,阿尔娜点头:“我记住了。”
然后贝思就满意的去衣帽间巡视别人的工作了,留下来还在熨报纸的弗洛妮。
阿尔娜与她打个招呼,取了清洁工具,有点疑惑:“你怎么这一大早的在干这个活儿?”
弗洛妮也是清洁岗的人,她不是新来的,以及在这家工作三年了,比阿尔娜长两岁。
“老夫人突发奇想要看上个月的泰晤士报,这些放在柜子里都受潮了,只能拿出来烘一烘,上午就得要。”
弗洛妮见阿尔娜比她还倒霉,也不抱怨了,“诶,你想知道米娅到底是怎么被换的吗?”左顾右盼看了看,见没人,便叫住她。
阿尔娜将抹布挂在水盆边,“怎么?”
“她呀,仅仅是因为收拾书房时将文件放错了顺序,立刻就被夫人察觉了。”
“所以啊,小心吧。”
阿尔娜点点头,又心想,这老太太,病着呢,还仍旧每天亲自处理公务?
她踏入第一个流程的浴室,被眼前的装潢小小惊到了,约翰勋爵的卧室没有专门的浴室,平时都借他母亲房里的用。
那里的装饰十分优雅简洁,可老夫人这里却更重视气派。
如今抽水马桶还没发明出来,自来水管还没有普及,但由于请了托尔斯这个剑桥优秀学生帮忙设计,庄园里的浴室大多都有水压不算高的自来水,连接着庄园蓄水池。
阿尔娜小心翼翼的摸了摸这浴池上的把手,金灿灿的金属胎托着珐琅图案,颜色绚丽。
这里的清洁流程与以前的工作差不太多。
总之,先要把盥洗室角落屏风后遮住的马桶和使用过的手帕拎出去交给杂工。
然后换上送来的干净桶,填补好用来擦拭的手帕,再将舆洗室里的浴缸擦一遍。
她老夫人喜欢白天沐浴。
隔壁的卧房老夫人已经醒了,另一个值早班的是玛丽,她与阿尔娜同是新人,一起选上来的。
她一开始在阿曼特那组,但后面不知为什么换到了贝思这里。
玛丽不负责清洁的工作,她主要在老夫人身边照顾她晨起,端茶倒水。
但凡干过工作的都知道,这个活儿与打扫卫生比起来算是个好差事。
但对于阿尔娜这种不想与领导过多接触的人来说,不是什么好岗位,所以,她也并不羡慕玛丽清闲。
收拾了浴室,就是外边的起居室,桌椅什么的昨晚都没动过,也没有乱摆乱放的玩具和小人书。
整个空间都布置的十分统一庄重,复古感浓郁,随便一个角落都像是油画静物图。
将十字花烛台上挂着的蜡泪铲掉,擦干净,换上新的蜡烛。
地毯没有污,地上也没灰,换了插花。
看的出来夫人并不喜欢用这间起居室。
旁边的餐厅,桌面的餐具昨晚弗洛妮收拾更换过,都还干净完好。
最后就是旁边这间书房了。
推开对开门,一股浓郁的印刷油墨味扑面而来。
书房的两侧全是书架,书桌背靠着窗户,丝绒窗帘常年扎起来,光线平和,桌上的文件堆成了小山。
贝思特别叮嘱过,书桌上的任何东西都不能动。
果然,这里也像是不招待任何人一样,只有一把椅子在书桌后。
没有任何多余的饰物,一幅画,一枚花瓶,都没有,十分严肃冰冷。
阿尔娜先按照贝思说的,把书桌脚下的一只铁篓子拿出来,里面都是揉成团的纸片。
意味着要作废销毁。
每一个纸团都要手动剪成碎片,然后再倾倒。
等阿尔娜开始下一个步骤,拿着鸡毛掸子扫书架时,外面老夫人已经开始用早餐了。
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噪音,只能听得见用餐声。
以及老夫人和女管家用沉闷老迈的嗓音在交谈。
连续果断的几枪过后,风筝它还在原地挂着,唯独可怜的树皮被擦了一块轻伤。
约翰的耳朵被弹药的爆音阵痛了,他目瞪口呆的看看阿尔娜。
她依旧举着枪,姿势像是很专业。
在后坐力的推动下只是歪了歪肩膀,身影笔直,看起来这会儿比他还固执。
“算了,我不要那个破蝴蝶了,我们还是回去玩别的吧。”
小约翰自暴自弃地说。
阿尔娜蹙眉,回过头:
“既然答应了一定要把它弄下来,就必须做到,我可又没说只需要一枪。
多试几次,总能打中吧?勋爵你就瞧着吧。”
她又正对着目标,“砰砰砰”的连续几枪,直到子弹都要打完了。
终于,纤细的树枝被偶然击的粉碎成木渣,前端断裂,纸蝴蝶飘了下来。
阿尔娜的肩膀都要被冲击力震的,碎成一块一块了。
她偷偷龇牙咧嘴把枪拿开,交给男仆。
强忍着说道:“这下不就好了?”
刚刚那火力全开的模样,让约翰勋爵都有些佩服了,他又瞥向上头的几个哥哥。
远远地就能看出来,他们一个个的都有些愣神。
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她给自己又塞了一口饼干,转过下个街角,正好看到车子停在了一栋不起眼的联排别墅前面。
一个她不认识的人先从马车里走了出来,他整理了一下马甲,朝着打开的门伸出了手。
那个和阿尔娜聊过天的姑娘走了出来,紧接着,这个中年绅士就这样扶着瘦弱的姑娘走进了这栋房子。
阿尔娜短暂思考了一下后,左右看了看,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
她迅速冲进了两栋建筑之间的角落里,把湿透的大衣塞进了随身背包里,免得挡住视野。
砖墙粗糙不平,阿尔娜趁着没人在看,灵活地爬到了窗台上,然后沿着排水管继续向上,最终落在了屋顶上。
屋顶湿漉漉的,她轻手轻脚地踩在瓦片上,往前挪去,很快她就蹲在了半开着的阁楼窗户边,蹑手蹑脚地进去了,打算偷偷听一听到底里面在聊什么。
她心态还算良好,觉得算是沉浸式角色扮演观景游览。
可这副打扮连小偷也懒得靠近,无人主动理会,于是阿尔娜拎着箱子找邮差问路。
“您好,请问安格莱旅舍在什么位置?”
老邮差正在旁边整理要送到镇上各处的信件,闻言抬起头,不耐烦地指了指路:
“小姐,你得折返回刚刚路过的那座桥后,顺左手边数第三间屋子就是了。”
他头也不抬的继续翻动信件,忽然叫住了正打算走的阿尔娜。
“这里有些要送到安格莱旅舍的东西,既然同路,就顺道带稍去吧。”
说着,就理所当然朝阿尔娜面前递来两封崭新未开封的信。
她回头,思索了一瞬,并没有拒绝。
朝邮差指路的方向前进,一眼朝小镇北边看去,整个山谷都十分安静,山腰处斑驳的石墙内栽种着树木,隐蔽着一座庄园,有点眼熟。一个半小时后,阿尔娜恍惚地从屋顶跳了下来,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走回了贝克街。
打开起居室的门之后,瞧见福尔摩斯还在围着化学实验转悠,她清了清嗓子。
“福尔摩斯,”阿尔娜眨了眨眼,决定把震撼传递出去,“我有了一个新情况要告诉你。”
她郑重地说,“我现在好像有了一个孩子。”
福尔摩斯差点把试管里的溶液浇到自己的手上,“……什么?”
华生正在壁炉和扶手椅之间翻找着他自己的医学笔记,差点一头撞上地板。
“等等,什么?”他语无伦次地说道,“……孩子?我怎么不知道?不对……”
第306章 撒谎
一个孩子。
华生的脑海仍然一片混乱,他的目光在阿尔娜笑容灿烂的脸庞和福尔摩斯那令人不安的冷静表情之间疯狂游移。
天啊,这两个人居然要共同养育一个孩子了。想想吧,未来这里的墙纸会因为一个新出现的小家伙而变得更加乱七八糟,楼梯被改造成滑滑梯,用吊灯临时搭建出空中秋千之类的……
华生回过神来,用手帕擦了擦突然湿润的额头,“我……啊……也就是说……我只是想……恭喜你们?”
“总之,阿尔娜,你不能随便把这句话扔给别人,”他虚弱地说,“你们有没有考虑过……我是说,给未来的房子做个新的装修什么的?比较适合儿童的那种?”
紧接着,站在桌边的侦探把试管放下了,神情平静,像一个刚打算开始解剖一具引人入胜的尸体的男人。
“真有趣。我想现在就恭喜我们有点为时过早了,约翰,”他低声说,“详细说说,亲爱的前议员小姐。”
华生的胡须剧烈抽动起来。
操纵着不属于自己的身体,在这样陌生的环境,与这个地方的人建立对话,这是阿尔娜从未想过的。
紧张局促,她控制不住自己的目光。
在并不宽敞的小店里,从左到右,从小门廊到锁了杜松子酒的木柜,以及那挂着一只金属十字架的柜把手。
一切都很新奇,令人感兴趣,这或许算是个好的开始。
她坐在硬邦邦的高背椅上酝酿了许久,意图迫使让环境表面的温馨意趣麻痹对未知的恐惧。
不一会儿,埃莉从楼上探出脑袋,她双肘撑在楼梯扶手上,笑嘻嘻地:
“阿尔娜,快来,你跟我睡一个屋子!”
“噢,这就来!”
阿尔娜仰头扯着嗓子答,顺着一侧的阶梯往上爬。
二楼全是客房,这里费用并不贵,大约几个便士就能住一晚。
每扇小门外的地上都放一只铁质敞口尿壶,它们静待倾倒,隐约飘着臭味,有种混合的难闻感觉。
路过时阿尔娜差点哕了出来,但她捂鼻忍住,上了阁楼。
气味是最能让人回归现实的感知,犹如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姨妈一家子将阁楼改造成了三间房,一个储物间。
埃莉拉着阿尔娜打开她的卧室门,指着靠里的那张小木床。
“那里原来是梅兰妮的位置,你的东西放在衣柜里。”
埃莉说着,将她带进屋内。
这屋子不大,只放得下两张小床,一只衣柜。
原先是大姐梅兰妮和二姐希娅的房间。
中间过道铺着块破了洞的羊毛地毯,石榴色的棉帘垂在干裂的木地板上,挡住了外面的窗景。
很好,比她上辈子住过的任何地方都要破,要小。
床褥薄薄的一层,空气里都是灰尘在浮动,房梁上随时可能会跑过一只老鼠,毕竟上面有它的齿痕。
如果刚才的感兴趣是对复古的滤镜,那么现在的沮丧就是对现实生活的抵触。
一想到要在这里住下来,阿尔娜的心情跌到了谷底。
可这还是她眼下最好的选择,外边只有比这更差的。
在埃莉叽叽喳喳介绍她爱好的同时,阿尔娜坐在床位则垂着头一动不动。
她现在十分想拯救自己人生。
虽然不求像上辈子那样无忧无虑骄奢淫逸,但也想姿态稍微体面点。
想在这个世界过上上辈子那样的好日子,肯定需要很多钱。
但要靠什么呢?
写为爱发电的同人吗?
真是同人女悲剧的一生。
不过,这确实是一个可以保留的项目。
阿尔娜知道,在纸媒兴盛,百花齐放的十九世纪,在英格兰这片土地上,确实有许多女人是靠着文字立了一番事业的。
无论是小说,诗歌,杂文,还是剧作,都有机会。
也真是命运弄人,上辈子从不认认真真完成的闲暇爱好,竟然这辈子要变成救命稻草了。
“阿尔娜!你听,是我爸爸回来了!”
在她思索时,埃莉听见了楼下的动静,忽然将她拉着走出门去。
就在刚刚的间隙过后,旅店里的客人已经开始出门活动了。
长餐桌上,有客人在吃早餐,这只需要单独付几个便士,能饱腹。
店里打杂的老劳工依次将那些尿壶收走,汇聚成一桶扛去了外头沤肥。
酒柜附近类似收银台的小角落,一位中年人穿着脏污长靴,有些显旧的绿色粗花呢外套,脸上挂着眼镜,神态有些愉快的站在那儿读信。
如果她猜的没错,这位看起来就是姨父了。
而姨妈凑在一旁看信的内容,她双手叉腰,发出一声惊叹:
“法尼奈庄园竟然真的卖出去了!”
姨父挂着一副好脸色:
“那当然了,撒拉尔爵士说,是曼彻斯特的温菲尔德家族。
买回了那座庄园以及纳德维丁附近的大多数农庄,往后每年得到的地租至少上万英镑。
啧啧,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放弃曼彻斯特。”
姨妈嘘声:“布奇子爵之前到底赌没了多少祖产?”
“这谁呢知道,总之,撒拉尔爵士说,子爵夫人已经在为她长子小布奇筹备与温菲尔德家长女的婚事了。”
姨妈惊讶的再次确认,直到姨父指着信件做保证才罢休。
“据说温菲尔德家几十年前只不过是个牧羊的,甚至连乡绅都不是,那子爵夫人能受得了与这样的人家结亲?”
由于旅店里常住着一些在本镇收羊毛的二道贩子,姨妈与姨父对纺织业起家的温菲尔德家族有一定了解。
那是一个在曼彻斯顿用几十年时间就积累了巨额财富的家族。
有刻薄的竞争者嘲笑,说他们家的金库里说不定还挂着来不及腐烂的羊屎蛋。
姨父冷哼一声:“现在又不是中世纪了,你敢想象温菲尔德小姐的嫁妆有多少吗?这足以抹平他们家的过去。”
姨妈当然不敢想象,她回过神来:“可是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温菲尔德一家即将搬到法尼奈庄园了,怎么跟我们没关系。
撒拉尔爵士说,那偌大庄园有段日子没打理了,只有几个看守,未来肯定需要很多体面的仆人。”
姨父隔空指了指西边。
“那个该死的詹姆斯早就准备让他几个女儿去应聘做女仆了。”
姨妈这下就明白了。
她丈夫与桥那头的肉铺老板詹姆斯多年不和睦。
詹姆斯的女儿漂亮勤劳,在小镇里很有风评,如果选去了庄园里做体面的女仆,也不知道会有多少好事让他家沾到。
“你的意思是?叫阿尔娜去跟她们竞争?”
原来他答应让阿尔娜来住,全然是为了坏别人的好事啊。
姨妈对阿尔娜能不能胜任女仆的工作有些担忧。
可她明白,自家也做的是小本生意,不可能养一个女孩一辈子。
况且,在她看来这确实很有前途。
在上流人家工作过,说出去,品格都会被高看一等,还有不菲的待遇。
一个高等女仆每年有十几英镑的薪水,吃住无忧,也大多不会干特别劳累的活计。
要是运气好,还能嫁给庄园里收入稳定的男仆,一举多得。
“我正是计划这样做!”
姨父说罢,扭头看见一脸蒙圈的阿尔娜下楼,立刻对她招招手,说道:
“好孩子,我是你姨父,还记得我吗?”
阿尔娜点头,就像对待上辈子的导师一样,收起懒怠,弱弱的问候了一句。
姨父点头,心里怪得意,倨傲地说:
“我求人引荐你去未来的子爵夫人身边做贴身女仆,怎么样?”
阿尔娜毫无准备,她讶异地看向姨妈,见她没有异议,又把目光转回姨父脸上。
“当然可以。”她抿唇道。
昔日生活比他更优越的人此刻要仰仗他的作用,姨父对此有种隐秘的得意,继续说道:
“从前你父亲帮过我,现在我为你某一个体面的前程,别说做姨父的不照顾你。
不过,到时候与你争的人不会少,你也该努力表现。”
阿尔娜没得选,她再次点头称好。秋季是物产丰饶的季节,但温菲尔德老太太的饮食种类十分简单。
细腻的青花盘整套使用,加了菌菇的汤有汤盅,蘸主食的黄油有小碟。
勺子一共三把,刀叉放在餐垫上,老太太平常爱吃甜食,嫩滑的布丁有专用的高脚托碗。
她老人家早上爱红茶,茶壶杯碟茶漏奶缸糖盒,叮呤咣啷摆了一桌子。
餐后,老人家擦擦唇角,取了女管家送进来的报纸在起居室东南角的大窗边坐下。
那有一把带有月桂叶与垂花饰的镶垫椅子,新古典主义风格,一看就知道舒适。
阿尔娜在书房里扫完了灰尘,打算将鸡毛掸子放回储物间时,她听见储物间有人在说笑。
进屋一看,弗洛妮还在整理报纸,她面前是夏洛蒂小姐身边的女仆巴蒂斯塔。
阿尔娜昨天就是请她稍的东西,可想不到这么快就回来了。
巴蒂斯塔也是雪埠曼彻斯特的人,她看起来相貌端正,年岁不比阿尔娜大多少。
今天休了假,没穿统一制服,而是一身靛蓝棉裙,发红的头发披在肩后,用缎带绑着。
她怀里揣着一鼓鼓囊囊的纸包,扭头见到了阿尔娜,对她笑笑。
“昨天你让我稍下山的信已经带到了,这是你表姐让带回来的东西。”
说完,她将纸包交给阿尔娜,又与弗洛妮继续刚刚的话:
“布料倒没什么选择,不过我买了一块毛毡毯子,两双厚长袜,这里的鬼天气也太冷了。”
巴蒂斯塔指了指阿尔娜:“她表姐还给我抹了零头。”
说罢,她想起这点好处,从口袋里掏出小包杏仁糖给阿尔娜。
“喏,这个送你吃,以后要带什么记得还找我,夏洛蒂小姐每周都会放我出门去给她买东西。”
巴蒂斯塔在小姐身边久了,与小姐关系亲近,可以摸鱼放空的机会也很多。
阿尔娜接过她的零食踹兜里,点头说好,放了鸡毛掸子,在旁边的台子上拆包裹。
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也不知道梅兰妮给了她什么。
拆开扎紧的麻绳,打开纸包,首先是两张简短的便条。
今天阴雨,巴蒂斯塔一早跟着下山运蔬菜的杂工一起去了镇上,那杂工怕雨大,取了蔬菜后脚也就要返程。
巴蒂斯塔于是没有多少停留的时间,便让梅兰妮有什么话少写两句。
拿起纸片,梅兰妮说她会把镇上要修建赛马场的消息告诉姨父,说这消息恐怕能解姨父的燃眉之急。
又恭喜阿尔娜能靠文稿赚外快了,说会帮她秘密的来往信件,不让任何人知道。
最后,梅兰妮说这包里有吃的喝的用的。
有梅子酱,她爱吃的腌橄榄,袜子两双,还问她觉不觉得冷,下回送两张毯子来。
因为梅兰妮这个好人,阿尔娜摇了摇头,仿佛瞬间把最近的倒霉事儿都看淡了。
她将便条塞进口袋里,与弗洛妮说了一声,将这些东西放在储物间里待会儿来取。
临走时,巴斯蒂塔还说,今天府里的人都被爵士府请去做客了。
小姐不在家,她打算回房睡整个中午。
回了餐厅,走到早餐专用的小圆桌面前,准备收拾使用过的餐具。
食物大多都还原模原样。
看起来老太太胃口不是很好,虽然没几样东西,可每一样也都只是沾了沾。
只不过喝了半壶红茶,奶缸空了。
这一桌的小碟小碗,十分难收拾,怕磕了碰了就不成套了,阿尔娜无比小心。
不过,做女仆有一点好,不用接触最末端的劳动。
将要清洗和倾倒的东西撤出来,就可以一篓子交给杂工,后面的工序就与阿尔娜无关了。
记得曾经看过某个博主讲,十九世纪的小店老板都喜欢招一个童工做女仆。
一个人操办所有家务,不仅得哄孩子还得烧火做饭,还得看店,如同奴隶一样。
最后那女仆发了疯,将雇主的孩子给摔死了。
这故事给当时阿尔娜幼小的心灵带来极大的震撼,诚然当时她没想到自己会穿越。
不过还好,眼下没命苦到那种程度,好歹进了一个大户,每天还能有点休息时间。
她安慰着自己,取了块湿抹布默默擦拭桌面。
今天府邸里没有人来看望老夫人,没有客人,工作量就少。
巴蒂斯塔说爵士将府里人都请去做客了,也就是说梅格小姐去了,那么,也就意味着赛马场的事情老夫人有点感兴趣。
梅格小姐作为老夫人没出嫁的女儿,平常主要是挂个名,帮老夫人打理没什么收益的名誉性项目。
包括给各种公学和机构的投资,说白了梅格小姐也只有个牵线搭桥出项目书和跟人一起剪彩的作用。
最后决定掏不掏钱的还是老夫人。
她老人家由于是个寡妇,至今还为丈夫服丧,穿黑裙,戴珍珠与纱料。
早晨冷,虽然起居室有壁炉,却还围着一块乌黑的重缎披肩,这披肩四个角有细米珠作流苏,挽结成坠子,莫名摩登。
老夫人举着报纸,这一份是曼彻斯特的城市日报,快马加鞭,日期十分新鲜。
她老人家翻了翻,一般只看工会登出来的消息,和与自己相关的新闻,如果有时间,下面的杂文她也会看一看。
前两天感冒还没好,盯一会儿铅版字眼睛就不舒服,老太太摘下玳瑁眼镜,揉了揉眼角。
旁边玛丽端着托盘走过来,将茶水摆在旁边小桌上。
老夫人将眼镜交给她,叫她去换副轻的来。
玛丽点头,细心地问:“换银框的那一副好吗?”
老夫人想了想说可以,抿一口茶又继续看报纸。
如今深秋,全英格兰的农庄和牧场都完成了今年的最后一次结算。
最近的报纸上,铺天盖地都是粮食价格一年比一年高,要求降低进口税的言论。
老夫人看的累了,将报纸放下,玛丽取个眼镜不知道怎么还没回来。
她老人家目光在屋子里扫了一圈,瞥到了正在擦拭餐桌重新摆放餐垫的新女仆。
昨天贝思来说过一嘴,老夫人知道了这女仆的名字,知道她以前做什么的,方便使唤。
阿尔娜正摆好东西,远远的听见旁边起居室老太太在叫她。
赶紧放下抹布,擦了擦手,走过去。
“您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阿尔娜在窗边站着,十分拘谨。
老夫人没太在意她,只是将报纸递了过来,戴着首饰的手指点了点某个段落。
“你接着这里,往下念。”
阿尔娜有点懵,她点点头,杵在旁边,口齿清晰,字句流利的一句一句往下读。
好歹也是搞写作的,没什么长难词汇她不认识。
老夫人瞥她一眼,又慢悠悠地阖上眼皮,靠在椅背上,像睡着了一样听着。
阿尔娜一遍轻声念着,脑子里不由自主的被里面的内容拉进了思绪。
这上面说,因粮食和土地作物的进口税颇高,工厂主们为了逐年增长的成本叫苦不迭。
许多商人新贵都在正在积极游走争取下议院席位,想取缔对资本产业发展不利的法条。
然而,英格兰的本地作物价格居高不下,受益的,正是土地贵族阶级。
想改革,老牌上流社会第一个就不同意,四处打压这种出身与政治倾向的议员。
这两种立场的双方经常在各种场合互喷的唾沫横飞。
光是读报纸,阿尔娜就莫名感受到一股飓风即将形成,它未来似乎会席卷着整个国家。
这两者之间的矛盾越来越大,也不知道谁最后能犟的过谁。
看来,老夫人决策温菲尔德家族做的种种举措,包括家族里的联姻,南方撤厂,都是有迹可循的,都是为了在这种矛盾中自保。
她老人家对未来的预判是什么,她的倾向是什么,似乎都说得通了。
但是,阿尔娜猛然记起来自己好像是个穿越女噢。
尽管上辈子学习成绩拉胯,只知道吃喝拉撒玩花钱,可毕竟也在这片土地上生活过。
她并不知道这些关键事件的准确年份,可还算大概清楚历史轮廓。
可在眼下这个年份,正是摄政王时代,工业革命的气息才刚刚萌芽,维多利亚女王都还没有登上历史舞台。
恐怕老夫人向贵族阶级示好的举措,至少近十五内年是可行的。
读到最后,阿尔娜回过神来,她吞了吞口水,将报纸放回茶杯旁边。
老夫人悠悠转醒,睁开眼。
玛丽不知何时已经端着眼镜在旁边站着了,她看起来等了很久,但不敢上前打断,只能望着。
她有些复杂的看了看阿尔娜,将腰弯的更低一点,把东西呈过去。
老夫人取了眼镜,戴上之后又取起别的东西看。
阿尔娜见这里似乎不需要她了,便后退两步,与玛丽对视一眼,看了看角落里的大座钟,转身离开了。
临近十一点一刻,她回到储藏间,帮弗洛妮将最后几张报纸熨烫完,简单的交接了工作。
她打算储藏室用了差不多半小时,正好到饭点,弗洛妮上岗时间到了,她要去给老夫人布餐。
正中午,雨停了,出了一点朦胧的太阳。
阿尔娜揣着梅兰妮给的那些东西,回了宿舍。
屋子里,哈洛特正跪在阿尔娜床上。
手里拿着一块不太厚的棉布,打了几个褶子,用小图钉固定在窗框上四角,用来挡风。
这是二人早就谋划要做的事,卡洛琳小姐出门了还没回来,她今天事物清闲,便动了起来。
阿尔娜将瓶瓶罐罐放在桌上,又把袜子分给哈洛特一双。
她接受了让放床上,继续用小锤子钉钉子,一面追问她:“怎么样?今天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还不就那样,我现在看见东西就想着怎么擦,还念了一会儿报纸,口干舌燥的。
唉,还是约翰勋爵好照顾多了。”
至少约翰几顿大餐都是跟着长辈们吃的多,无需她收拾。
也没有什么正经的重要东西,就那几本书,一收拾就好了。
事儿虽然也不少,可不让人随时感觉精神紧绷。
阿尔娜从早起去贝思手下到现在,就像个陀螺一样旋转,实在累的不行了,脑壳都麻麻的。
腰也酸,背也痛。
她从柜子里拿了个叉子出来,撬开腌渍橄榄的玻璃罐盖子,叉了一颗出来,塞进嘴里咀嚼。
味道十分独特,又酸又涩又咸,到最后竟然回甘。
无论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她都很喜欢。
下午,姨父又忙着给镇上别的人家送木炭去了,姨妈一人操持旅店的经营。
埃莉带阿尔娜在厨房里帮忙看着汤锅,姨妈没有请厨师,她自己兼任了厨师,管事,前台。
只有两个薪水便宜的老人在这帮忙做兼职,劈柴挑粪,洗衣扫地。
阿尔娜拘谨的坐在火炉边的小凳子上,饥肠辘辘的,食用刚煮出来的血肠布丁配面包。
这鬼玩意儿她上辈子也在英国吃,接受度尚可。
她正听姨妈讲述,姨父口中的温菲尔德家族和布奇子爵家那些人尽皆知的事情。
布奇子爵家的祖产橡林庄园就在五英里外,布奇家族的大多数土地和林庄都位于北约克这片,富贵了几百年,从未落魄过。
但这一代子爵大人运道有些太差。
仅仅四十多岁,不小心骑马摔断了腿。
或许是因为人生低谷,他在伦敦疗养的期间,开始迷上了赌博。
要知道,人一旦沾上这个东西,即便是家里有国库也能输的底儿掉。
仅仅几个月时间,家族的大部分产开始在市场上流通,几经易手。
等子爵幡然悔悟时,家里几个女儿的嫁妆都输没了。
嫁妆没了,可婚约还在,作为贵族,如果不能履行好嫁妆的内容,那么家族的名号就会彻底失去信誉。
为了挽回,子爵夫人只好给他家长子选择了一个有钱的未婚妻。
这个有钱的未婚妻名叫夏洛蒂.温菲尔德。
是商人家的女儿,她家祖父起初是个牧羊的,后来搬到曼彻斯特做纺织工人,十年时间便成为工厂的管事,积累下经验。
到了第十一年,她家祖父辞职创业,乘上纺织行业翻天覆地的机缘,就此而发家。
两代人,四十年时间,这个家族成为了曼彻斯特数一数二的纺织业大亨。
双手沾了泥巴的平民靠着一座座的工厂成为了比土地主更富有的新贵。
很显然,温菲尔德家族还嫌不够。
先是替布奇子爵赎回曾经赌掉的大多数产业,又承诺给长女夏洛蒂十万英镑的嫁妆。
目的只有一个。
夏洛蒂必须嫁给子爵的长子,未来的爵位继承人,成为未来的子爵夫人。
子爵与夫人没有理由不答应。
于是,温菲尔德家族决定举家从曼彻斯特搬到谷地。
学着贵族的那一套,置办土地,庄园,家族成员不再直接管理工厂,而是个个做起不用工作的“绅士”与“淑女”
阿尔娜惊讶的意识到,她从桥上经过,朝小镇北部远眺看见的那座漂亮的建筑,正是温菲尔德家族即将搬进的法尼奈庄园。
而她,即将要去这庄园里做女仆了。
至于撒拉尔爵士,他是纳德维丁镇最有声望的乡绅。
那温菲尔德家族十分遵守社交礼节。
先是,提前给这附近十几英里内,所有的体面人家发了聚会的邀请函。
还特意请了撒拉尔爵士,请求帮助。
想请他帮忙,挑选一拨合适的本地仆人。
重新运作那座荒废几年的大庄园,至少需要上百人的工作。
温菲尔德家族是个大家族,现还健在的老夫人年轻时育有有二子三女。
小女儿一生未嫁,大女儿守寡后带着孩子回了娘家,还一个女儿早逝。
至于现在当家做主的二代温菲尔德先生,他是长子,有一女两儿。
长女就是要做子爵夫人的夏洛蒂。
听完这一大席话,阿尔娜总算弄懂了绕来绕去的人际关系。
简单的午餐过后,姨妈悄悄从抽屉里拿了两个先令,叫埃莉带着她去小镇上随便转转,顺便买双新鞋。
阿尔娜本想拒绝,可低头看了看原身脚下那双破烂儿,没把拒绝的话说出口。
看来,她也只有用争取到这份工作,让姨妈脸上有光来报答了。
苔丝呼吸一滞,“不!但……”
“那就行了,”阿尔娜歪了下头,不以为意地挥挥手,仿佛这个问题本身就是她今晚听到的最奇怪的话,“我已经知道为什么了。”
“有个混蛋利用你的孩子陷害我,”她简洁地说,已经重新打开窗户,“看来我们有共同的敌人,是吧?”
她轻轻笑了一下,“而且,我真的不太喜欢失败。”
一阵风拉扯着阿尔娜的外套,试图拽着她向后跌倒,落入黑漆漆的雨幕中。
苔丝本能地朝前扑去,但阿尔娜只是咧嘴笑着,摇摇欲坠地站在窗台上。
“放心吧,”她说道,“下次见。对了,下次见面的时候,希望你想好给我们的孩子起什么名字了。”
第307章 健康
第二天,苔丝等到威克斯特喝完了一杯咖啡,才敢开口。
“我在想,”她低声说道,“亚雷现在怎么样了。”
威克斯特猛地抬起头,瞧了她一眼,轻笑起来,有些轻蔑地说,“担心你以前的情人?真感人。”
他用叉子戳中了一片火腿,“我还以为你讨厌那个人,亲爱的。”
苔丝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盘子里的吐司,努力让表情变得疲惫,“我知道,但是……”
她停顿片刻后,才叹了口气,“有时候我会想,宝宝是不是有着他的眼睛。”
威克斯特带着几分戏谑地说道,“感伤不适合你,亲爱的。”
托尔斯笑的有点牵强。
一柜之隔,阿尔娜将故事册子放下,挑选了其中一本夹在腋间,打算掏五便士买下。
她抬起头,依旧可以听到有人在旁边说话。
言语间,多次提及“法尼奈庄园”这引起了她的注意,但仅是注意。
福尔摩斯没在这小镇的书店里找到什么有意思的东西,反而听托尔斯旁敲侧击了一路。
他看了一眼手杖顶端的钟表走针,目光冷漠的抬起来,停滞了片刻。
“你怎么拿这种眼神看我?”
托尔斯与其交锋,下意识地紧张起来。
“我姐姐未来会是子爵夫人。”福尔摩斯盯着托尔斯。
纵使二人在剑桥是同年同窗,关系熟稔,可托尔斯却莫名感受到这目光中毫无感情的审视,感到拘谨。
“我当然知道她未来会是子爵夫人,这可是你们温菲尔德家族最重要的事情,是你祖母,父母的期望,英王都改变不了这件事。”
托尔斯垂着头,声音越说越小。
温菲尔德家族为这个子爵夫人的位置能稳固,为跻身贵族行列,近乎豪掷千金。
他一个煤矿主的儿子,与夏洛蒂的未来隔着天堑鸿沟。
福尔摩斯渐渐收回目光:“你清楚就好。”
托尔斯没来得及说什么,便见福尔摩斯从面前经过,他似乎要继续逛这窄小的书店躲雨。
他们是骑马出来的,而福尔摩斯不会做冒雨那种有失体面的事。
“阿尔娜!你选好了没有啊?外面雨变大了哇。”埃莉的注意力从鹦鹉身上转移到外头。
她朝楼上大叫,而阿尔娜正聚精会神的打开一本故事册子藏在角落,看似看书,实则吃旁边人的瓜。
其实不是故意的,这小楼就这么点大,她又恰好又听说过那人口中的几个地方。
例如法尼奈庄园,例如,夏洛蒂。
这两个男的似乎跟她关系很深。
其中一个人说,夏洛蒂是他姐姐,那么,他应该就是温菲尔德那一大家人其中的一个,名字叫福尔摩斯,她记住了。
这人听着说话口吻,就知道应该性格挺傲,要离远点。
埃莉又喊她一声,阿尔娜立刻回应,只瞥了一眼,然后垂着头擦肩而过。
她还记得顺带买一令纸,小瓶墨水,结完账。两老表抱着买来的东西奔进雨里,朝没多远的旅舍而去。
这阵雨来的快,去的也快,等她们刚到家就平息了。
直到深夜,再又继续,在瓦顶上发出“噼啪噼啪”的噪音,让人感觉到安心。
简单洗漱后,阿尔娜躺在埃莉给她留的床上,烛台上火光摇曳,她打开今天购买的故事册子。
而埃莉在对面,帮忙用刀削羽毛笔,这根毛是她刚从后院那鹅屁股上拔下来的。
有了笔,阿尔娜在烛火下小心翼翼将出版社的地址抄下来。
“你打算做什么?”埃莉打哈欠,戴上一顶白睡帽,钻进被子里打算休息。
“随便看看。”阿尔娜坐在床头翻阅了一会儿,也就安心睡下。
她打算将这本故事册子反复阅读,摸清楚这家出版社的口味,以及这个时代的流行之后,再针对性的创作与投稿。
晚餐时姨父说过,明日一早就要带她去撒拉尔爵士府上,今天得早点休息。
阿尔娜想,这两份工作,她总能抓住一个吧?
一夜之后,又一个清晨,阁楼外雨水淅淅沥沥,从窗缝看出去,静谧的小镇里漫山白雾缭绕。
埃莉还躲在被窝里,姨妈一早就翻箱倒柜,找出来件梅兰妮留在家里的旧衣裙给阿尔娜。
虽然是旧衣裙,只是结婚前没舍得穿几次,后来又穿不下了的那种。
深蓝色,厚实的材质,长袖圆领,显得十分保守端庄,版型简单,对于阿尔娜来说刚好合身,
姨妈在窗前给她把头发绑的很漂亮,撩起刘海露出额头,只在两鬓留了一撮修饰。
临走时,她学着这个年代无论穷女孩还是贵淑女都要履行的穿着礼仪,先戴上棉布手套,再戴上布面的宽檐帽,在裙子外面套一件端披风,蝴蝶结系在面前。
又穿着新鞋,姨妈带她下楼去,与姨父二人在门廊打量了半天,在形象上没看出什么,这才满意的叮嘱起话。
“温菲尔德家族未来即将跻身贵族行列,这次委托撒拉尔爵士找女仆并不是真的缺人干粗活。”
姨父点了一根烟斗,又道:“他们家想上一个台阶,少不得要向上交际,未来多的是宴会要办。”
女仆数量的多少,是否模样端庄,举止体面,是否谈吐清晰,这些通常象征着一个家族的底蕴。
作为本地有名的乡绅,撒拉尔爵士深谙此道,他既然答应了温菲尔德家的请托,就一定会严格照办。
“好好表现,按我说的做,知道了吗?”
阿尔娜看起来乖顺的点头。
姨父对姨妈表示满意,为什么大老远让阿尔娜过来,就是因为这个,他可不会让自家的埃莉去做女仆,她那个活泼的性格,不会愿意受管束。
姨父说罢时,旅店的帮佣从后门进来,对他们说马车借来了。
阿尔娜跟随姨父踏上这架仅仅只有一匹马拉的车,她坐在车厢里,姨父坐在车厢外的椅子上,他戴着高筒帽,手里拿着鞭子,还得赶车。
总而言之,她感觉有点紧张,上一次见这场面,还是看国内父母送小孩高考的新闻。
况且,上辈子只有她出钱买服务,还从未体会过服务别人是什么滋味。
沿着小镇的主路走到底,一路朝南。秋雨将山谷中的温度再一次降低,晨起时点上灯,只见铁丝框住的玻璃窗一片模糊,连黎明的晨光都遮住了大半。
哈洛特在衣柜里翻找厚衣裳,阿尔娜打了盆热水回来,一路冒着白乎乎的蒸汽。
这鬼天气,莫名催的人手脚更快。
“阿尔娜,你知道吗,我刚刚经过阿曼特的房间,她门敞开着,一股暖气钻出来,想是有炉子用吧?”
阿尔娜用热毛巾将脸烫了烫,皮肤恢复了知觉,“蒙斯坦夫人出门去了,她没跟着去?”
“没去,听说是蒙斯坦夫人不叫她去,带了身边做发型的女仆。”
哈洛特贼兮兮的笑笑:“看来,阿曼特养了个白眼狼出来。”
阿尔娜看出她在想什么,拧了毛巾,气定神闲的:
“你要不也去试试抢珍妮的位置?”
哈洛特将纽扣拧合,“我又不傻,在卡洛琳小姐身边久了,说不定等她嫁人之后就能直接做管家了。”
干仆人这行的,要么做好本职工作耐心等待升迁,要么就是短时间内挤掉头上的人,让对方永远都翻不过自己。
怪不得阿曼特气的门都没关好。
蒙斯坦夫人这一去兴许就是小半个月才能回来,要是做发型的那姑娘能不出差错哄好人,到时候她黄花菜也凉了呀。
今日一早,阿尔娜和哈洛特在仆人大厅吃早餐的时候瞧见了生面孔。
穿着脏兮兮的靴子,非制服的粗糙呢子套装,胡子拉碴头发花白,一看就不是庄园里的人。
庄园里的马车夫一般穿制式版型的深蓝色天鹅绒燕尾外套,长靴子擦的比镜面还光亮,且都很年轻英俊。
问了才知道,是镇上爵士家的人,来给老夫人送信问候,叫男管家请来仆人大厅休息喝茶了。
那老仆人与旁边人交谈,三两下就被套出来目的。
说是,爵士大人打算在纳德维丁镇上修建一个赛马场,想设立奖项,吸引周边几十个农场主每年参与,吸引旅客来这里游玩,也带动更多的生意。
纳德维丁风景如画,每个季节都有各地的富人自发来游览。
也就算是,爵士有个对于温菲尔德家族来说非常小的项目要拉投资,反正资源就在身边,他来试试老夫人对此感不感兴趣。
阿尔娜把这事听进了心里,想着写信让人捎回家去,告诉姨妈一声。
既然要大兴土木,肯定少不得需要物料供应什么的。
昨晚了每日清晨的例行事务,等约翰勋爵自己从被子里爬出来。
阿尔娜在储物间取了信纸和笔,将这个消息写了下来,打算下午就打听打听,有谁请了假要去镇上买东西,顺便帮忙把信送回去。
她躲在角落写完了信,约翰也自己把衣服穿好了,正在洗漱。
“今天我都有什么课程啊?”他问着,一边在镜子面前对比阿尔娜搭出来的两套衣服哪个更好看。
阿尔娜想了想:“原本是梅尔小姐的课,但昨天罗茜说福尔摩斯先生上午有空。”
她露出祝你好运的抱歉表情,约翰顿时就垮了脸。
约翰“噢”了一声,什么衣服也不挑了,丧着脸抓起一件就穿。
上午,又开始下小雨,雨后的泥土味,草木的腐味,混合着书房的纸页味儿,就像潮湿空气中的投影。
阿尔娜站在门边当门神,闭上眼就能想象出来此时此刻周遭的环境。
书房里为了防火没有设置壁炉,但福尔摩斯还是只穿着件白衬衣,套了呢绒马甲,捧着一本材料学书籍坐在远处的沙发上翻看。
倒霉的约翰坐在桌边,掰着手指写最基础的式子,时不时抓一抓脑袋,头发都快成鸡窝了。
纸面翻页声时不时传来,具有一定的节奏,很催眠。
就在阿尔娜昏昏欲睡时,玻璃瓶的触碰清脆碰撞声使她惊醒。
快步走上前去,帮约翰勋爵扶起翻倒的墨水瓶,里面墨汁还很多,洒出来了大半,灾难一样四处都是。
约翰苦着脸去洗手,阿尔娜先将桌上没沾到的东西收拾到一边,又拿毛巾围追堵截的擦了擦。
将沾到墨水的单独放开,大多都是约翰打的草稿,并不重要。
“福尔摩斯先生,额,这是你的东西吗?”
这时候,他才把注意力从手上的书里拉出来,看过来,见阿尔娜举起一本装帧十分精美,不太厚的小书。
他点头:“是我的。”
“刚才约翰勋爵打翻了墨水瓶,可能弄脏了,这该怎么处理?”
他的视线落在那本东西上,迟疑了一会儿。
“拿来。”
阿尔娜将这东西递了过去,他翻开,许多边缘上的铅版字被糊了。
她靠的不近,但依稀可以辨认出是什么单词,貌似是本游记杂谈。
约翰勋爵还真是闯祸的年纪,三天一小祸,两天一大祸。
这还是上公学的时候的旧物,昨天整理东西时拿出来的。
他翻了一会儿,没有忆往昔,打算让她直接扔掉。
回过头,先是看到了一双深棕色的眼睛,目不转睛的,她好像在思索什么,好奇不已。
似乎是认得上面写了什么,还看得懂。
要脱口而出的话一咽,想起来,罗茜貌似说约翰的新女仆认识字。
他手一偏,放在茶几上。
“看着处理吧。”
语意不详,冷淡无比。
阿尔娜只能往最坏的结果上猜测,约翰这小子闯的祸,自然得她来收拾。
认命地点头,抓起来回到了桌边,她取来一叠纸,抄起笔开始誊写。
这重工的装帧,在书店里少说值一个先令,反正就十几页而已。
抄完了拿去请威斯坦先生帮忙装订一下,威斯坦先生近期正在大藏书室做修复工作。
修完了还能看,她这么打算着,坐在约翰旁边的位置上伏案耕笔。
等约翰回来,重新开始写那些式子。
他的任务还没完成,阿尔娜就轻轻松松的抄完了大半。
她津津有味,这小说是本世纪作者所作,在两百年后已经没有再版过了。
内容还算有趣,主要讲述了主人公在格陵兰岛和北欧的旅行游记。
用树皮造船,造滑雪板,与当地人生活。
上面还有铅笔划痕,标了一些当地语言的注释,以及观后的疑问。
很显然,这本书的主人,小时候要比现在要有趣的多。
旁边,福尔摩斯走了过来,指尖拿起约翰写完的题目,低头看了一会儿。
他摇摇头,感到一言难尽,圈出了错误。
甚至都没有开口解答,“就到这里吧,等会儿跟我去祖母那里。”
约翰又抓了抓头,长叹一口气,终于解放。
与此同时,阿尔娜收了笔,将誊写好的页面夹在书里,起身将东西复原位置。
快到换岗午间时间,不一会儿尤妮就来了。
阿尔娜将写好的东西交给藏书室里工作的威斯坦先生,随后就回了排屋准备休息。
如果有信件,府里负责收信件的男管事会帮忙塞进宿舍的门缝。
尽管知道伦敦大概不会给她回信,可阿尔娜还是每天回来的时候,都屏住呼吸的慢慢把门推开。
她幻想那封信会出现在脚底下,幻想着可以早日攒到钱,离开像这个庄园去更远的地方开始新生活,就像游记的主人公一样。?诶
还真有一封信。
她弯腰捡起来,进房间关上门,又锁上了。
后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她低头全神贯注的检查信封,正面的收信人:阿尔娜.巴伯,背面写着梅兰妮的名字。
是给她的!
她拆开梅兰妮为了掩盖她写作这件事情,帮忙加装的一层信封。
取出里面真实的信封,翻过来到背面。
她目光顺着封口的火漆往下看,寄件人的那行小字,却并非写着出版社的名字。
而是“JR.乔.帕特森爵士”
阿尔娜一脸懵,她挠了挠额头,反复查看收件人的名字,没有写错,收件地址也没有错误。
这位爵士为什么要给她一个小卡拉米写信?
她小心的撕开肉红色火漆,将信封展开,里面叠着三四页的纸,字迹稍微有点潦草。
“巴伯小姐你好,我是JR.乔治.帕特森爵士,你是否在前段日子往“二月花”出版社投过稿?”
“我在出版社的桌角下捡到了你原封未动的稿件。”
阿尔娜:“……”
很好,她并不介意拆都没拆就被拿去垫桌角,其实这么点小事,也不用特意通知她的啦。
视线往下挪,阿尔娜沉下心将后面的两张信纸读完,中途忽然一顿,她从两张信纸下找到了两枚先令硬币。
“这该不会是个骗子吧?”阿尔娜自顾自地喃喃。
概括信的内容,就是这位爵士也是一个作家,他与出版社签订了二十周的周刊故事稿件。
但他的未婚妻跟别人私奔苏格兰了,他十分痛苦,无心创作,打算去当地追妻。
可是,与出版社的合同已经签署了,他无法违约。
就想出了这个下策,想找人收买稿件,虽然署名要属于他,但每次可以得到五英镑的买断报酬。
一次五英镑,二十周可就是一百英镑,这可是一笔巨款。
即便是出版社,价格也不会比这高很多。
这位爵士说,他觉得阿尔娜的文风很新颖,如果这样的行为冒犯到她了,希望她原谅。
如果愿意将故事卖给他用,那么就写信给他标注的地址。
这两个先令,是回信的费用,不必归还。
阿尔娜握着那两个先令,将信收起来。
她陷入了疑惑当中,一面想着万一这人是个骗子怎么办。
同时,又一边想,如果他是个骗子,就不怕她把这两先令给吞了,然后假装没看到信?
不过,这同样也有可能是骗子下的诱饵。
可是,她现在实在太穷了,又没名气,文稿本来也不值钱,哪个出版社也给不了五英镑一篇。
或许可以试着送一次稿件,如果得不到报酬,损失不大。
如果没被骗,那就是五英镑到手,差不多一个季度的工钱就到了手。
一百英镑呢!都可以在乡下买块不大的土地饲养牲畜了,即便是去伦敦,也可以付四五年的房租。
实在是不用再做女仆的诱惑力太大。
她咬牙,将第一个小短篇的完整版本找出来,装进信封,写上爵士的地址,烤了蜡,封上口。
又顺便将给姨妈家带消息的便条放在外层,连同那两个先令,一起打包,写上了梅兰妮的名字。
晚餐时间,阿尔娜就打听到了谁明天放假,要下山去买东西。
她给了对方一点好处费,请她把这纸包交给山下杂货店的梅兰妮。
然后,夜晚重新归于寂静。
小镇上的中产人家不多,撒拉尔爵士与霍格牧师就算两个。
他们两家同为乡绅阶级,关系很好,就连宅邸也相邻,在位于小镇南边的村子海勃里。
海勃里那地方得乘马车在树林里走一小时才能到。
海勃里所有的土地都属于这两家人,像是撒拉尔爵士,每年能收入地租一千英镑。
至于霍格牧师,他住着教区给指派的牧师宅,享有一片土地的使用权,年收入五六百英镑。
在整个纳德维丁的金字塔上,底层人的大类首先是年入十几英镑的畜牧工人。
其次就是姨父这样年入几十英镑的商贩,再往上是租赁了土地,每年收成上百英镑的农场主。
体面人家的守门员,就是这位年收入五六百英镑的霍格牧师。
上层人士,就是年入一千或两千英镑的地主或爵士。
撒拉尔爵士家的土地分别租给了五个农场主,他赋闲在家收租做绅士,将宅子打理的十分精美。
与阿尔娜在小镇上看到的棺材房一样的农舍不同,她从马车上下来,脚底立刻踩上了光滑的鹅卵石小径,沾不到园土。
爵士家的大宅子建在树林里偏安一隅,有门柱与雕塑装饰,玻璃窗一尘不染,足有七八扇。
四周围着高大的树木,英格兰式花园将房子前后分割成两块。
乍一看起来紧凑而美,无论什么季节,都有植物正在花期。
爵士家的小日子好过,仆人却不多,但都老练,早打点好了一切,见到阿尔娜一行人,女管家撑伞出来与姨父交谈几句,便带他们进门。
姨父被领去爵士的书房回话,阿尔娜与其他要面试的姑娘一起被领进了另一扇门。
这里极具乡村风格,丝绒的沙发上坐着一位红色卷发的中年女人,她戴珍珠耳坠,胸口戴着镀金的十字架,显然正是爵士的太太。
爵士太太有三个女儿,都未出嫁。
由于继承法限制,丈夫死后地产就要归远房侄子所有,故而爵士夫人整日忧愁女儿们的归所,当听说富有的温菲尔德家族要搬来,又知道他们家未婚的儿子一大把,激动的跟什么似的。
她十分热心肠的,叫爵士回信给温菲尔德家的老夫人,说要帮这个小忙。
可真的开始操劳这件事,爵士夫人又十分头疼。
温菲尔德家不好敷衍,什么事情都效仿贵族规格。
可爵士夫人的出身并不是什么高门大户,也是牧师的女儿而已,见识肯定跟不上贵族。
她只能硬着头皮去寻了曾经在布奇子爵家工作过的高等女仆泰迪女士,以及贵族出身的霍格牧师的太太来帮衬。
泰迪女士被雇佣的时候还是十年前,布奇家族还未没落,她那时被允许像男仆一样在晚宴时迎接引导客人,地位比一般的女仆高些。
此刻,阿尔娜跟随其他女孩在厅里靠着墙排排站,泰迪女士做了自我介绍之后,便在她们的面前挨个问话。
只一抬头,就能看见爵士太太与牧师太太一脸严肃的坐在旁边,昂首挺胸,互相使眼色。
泰迪女士走到阿尔娜身边,开始询问她左手边的绿衣女孩。
“你的姓名是?”
“玛丽.詹姆士。”那绿衣女孩答。
阿尔娜稍微侧目,这姑娘的父亲是肉铺老板詹姆士,与姨父一直不太对付。
不过玛丽这姑娘看起来,确实很是标致,高高瘦瘦。
泰迪女士又看向阿尔娜。
她僵硬地按照姨父说的,叠手垂头,露出微笑。
“阿尔娜.巴伯。”她答。
“利用它们!”阿尔娜响亮地回答,“我想把他们都抓起来。”
她笑眯眯地说,“孩子的母亲苔丝把出入那栋别墅的名字都记了下来,报给了我。有些人出的是钱,有些人则是出了一些人或者关系,他们打算阻止我参与连任议员竞选。”
她眨了眨眼,“其实我不打算参与这个。但我最近资助了伦敦市政府一大笔钱。”
迈克罗夫特呼了口气,“名誉市长?”
他沉思着,用伞敲打着地板,“这个办法不错。虽然没有议会豁免权,但能够得到足够多的公众善意,来阻止更进一步的名誉恶化,不过如果这场闹剧开庭审判,名誉市长的头衔并不能保护你免受起诉。”
阿尔娜耸了耸肩,偷走华生没动过的茶,“但我们还有歇洛克!”
第308章 抓捕
工厂车间充满了愤慨的低语声,工人们传递着最新的丑闻小报,报纸上满是“某位金发的工业家”和“一位悲惨少女被抛弃”的暗示。
虽然为了避免诽谤的罪名,报社没有具体点明这个卑鄙的混蛋到底是谁,但实际上熟悉的人都能认识来这些文字到底在影射谁。
而在MOD工业的工人们几乎都对这些越来越离谱的言论嗤之以鼻。
“绝对是胡说八道,”工头比林斯哼了一声,一边拍着膝盖,一边在午餐时读着最新的报纸,大声抱怨着,“这些报社为了销售报纸什么谎话都编得出来。好像老板能……”
他猛地回过神来,瞥了一眼身旁那个睁大眼睛的学徒。
等卡文娜将这些草稿挨个讲完,厨娘们也手脚麻利的给每个人盛好了食物,大厅里满屋飘着食物的味道。
最后,女管家又开口,叫大家开始用餐。
阿尔娜的肚子早就咕咕叫了,吃过早餐,她们这些新来的女仆就三三两两的结伴去储物间领工作服。
她与哈洛特一起,从这座排屋横穿,去了第二座排屋,这里的一楼是储物间。
新来的女仆相比男仆来说并不多,卡文娜与她两个助手在分发罗莎派人送来的物资。
一人两套,从头到脚,软帽,短斗篷,简约的素色长裙,长袜,半身围裙。
领完东西,她们又结伴回宿舍去换装,换完了,按照卡文娜的嘱咐,去四号储藏间汇合。
这时候,所有的女仆都穿上了整齐的浅色衣物,棉麻混纺的,裙子垂到脚腕,个个戴着白色软帽,精挑细选的漂亮姑娘,就连身高长相都差不太多。
站了两排,新入职六人,老员工十六人,一共二十二人。
罗莎是负责看管所有物品资源的管事,她手下都是些杂役。
她们这些具体的人,调动就都归卡文娜管,而卡文娜的两个助手贝思与阿曼特,不论新来的还是老员工,她们一人分管了十个。
卡文娜分好了人,与阿曼特玩笑:“这下你手里的人该够用了吧?”
阿曼特满意的点头:“我一定带她们好好干。”
哈洛特与阿尔娜都被分给了稍显沉默的贝思,而另一个阿尔娜有些记忆的熟面孔玛丽则是分去了阿曼特那组。
四号储物间是阿曼特的地盘,贝思与卡文娜耳语两句,带着她们去了隔壁的三号储物间。
哈洛特并不知道贝思管哪些事情,阿尔娜只跟着走,脑袋空空,还不知道自己即将面临什么。
直到在三号储物间,其他有工龄的女仆面色凝重,似乎有心结,才反应过来,似乎事情不对。
贝思是个二十出头,长着棕色卷发的已婚女士,她的手指上戴着素圈戒指,指尖焦虑地敲击着储物间的壁柜,深吸一口气,才抬起头把目光落到每个人身上。
“女管家的意思,是让我以后负责特蕾西亚勋爵夫人,以及梅格小姐,还有老夫人的生活起居。”
闻言,屋子里的每一个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就连阿尔娜与哈洛特都忍不住,惴惴不安地互相交换视线。
接着,贝思一脸憔悴地开始拿着名单点名,分派具体工作。
特雷西亚勋爵夫人的房间在庄园主建筑的南翼右侧,三楼,占据了五六个房间,分别是她两也个孩子约翰和卡洛琳的卧室,起居室与书房。
老夫人住更安静的北翼,老人家已经六十多岁了。
她早年白手起家时过的很是辛苦劳累,虽然中年时就成了曼城有头有脸的大人物,但还是无暇健康,没好好保养于是老了身体不算很好,浑身的毛病,每天都得家庭医生去问候,需要格外仔细用心照顾。
且她老人家如今照样还费心操劳家族的前途,身边来往见面的,要么是各地举足轻重的人物,要么就是股东和下边的经理律师。
下到孙辈的婚嫁与事业规划,上到数十家工厂和家族资产的经营,与贵族政要,名流友商们的交际,也全都一手把控。
有这位厉害的老夫人在,她的长子温菲尔德先生,虽然继承了家业,可至今还没能亲政呢。
而看起来算是一种安慰的梅格小姐则是全府上下最好伺候的人。
她的房间在南翼东侧,梅格小姐爱看书写作,还热爱艺术与绘画,每天都陪着她的母亲也就是老夫人,性格温和。
虽然性格好,可也没人敢小瞧她,她曾经有十万英镑的嫁妆,但却很有见地,很勇敢的选择不婚,又聪明地选择用那笔巨款赞助给了许多公学,那些学院都赠予了她名誉教授的称号,她彻底站住脚,成了伦敦上流社会的常客,大家也都很尊敬她。
阿尔娜屏住呼吸,神仙真人,上帝佛祖保佑,一定要让她去伺候梅格小姐啊!
“阿尔娜!哈洛特,还有珍妮,你们三人负责照顾约翰勋爵和卡洛琳小姐的生活,珍妮,你负责带她们两个熟悉环境。”
贝思的嘴皮子上下一碰,被点中名的三人仿佛天都快塌了。
他们姐弟二人是特雷西亚勋爵夫人的眼珠子,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怕摔了,从小娇惯到现在。
珍妮以前就是伺候这两位小祖宗的,她看起来勉强能行一点点,朝贝思点头:
“我知道了。”
看起来这个家里最难缠的主人被她们俩给遇上了,阿尔娜与哈洛特紧紧抿着嘴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贝思开始给其他松了一口气的女仆分配任务,珍妮便率先带着二人去以后的常驻片区熟悉环境。
珍妮带着二人走出排屋区域,从一条鹅卵石路往前,穿越浆果花园,又穿过一片特意留下的灌木园。
灌木里有一段溪流显露在外,顺着山体的弧度向前流淌向建筑的南翼前。
到了南翼附近,她们就能看见一条人工扩宽的水道,像是蛋白石一样聚成小湖,岸边有宽阔的荒原,不设任何围墙,任由草地滋长,只栽种几颗大榕树,站在树下,可以眺望山谷间的绝伦美景。
此时此刻已经临近中午,秋季的阳光正融化薄雾,爬上大榕树的枝头,金色云霞为树木描了一层边,视线尽头是一条沿着山腰弯弯曲曲的山路。
这条路的方向,与上山的那条相背,通往南方山谷的另一个村庄,当然,也可以通往几英里外布奇子爵家现如今的宅邸,规模小巧的橡林庄园。
眼前这一幕,使人呼吸一窒,阿尔娜知道,她上辈子和同学就是被同样的景色忽悠进这座庄园的。
不过住在山中的庄园交通不便,好处只剩风景了。
绕过南翼从工字型建筑的主楼进入,辉煌的大厅,浓郁的英伦风格雕饰,一幕幕仿佛时空扭曲,在阿尔娜的面前不断闪烁。
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一些,跟着珍妮走向了那条曾经让她通往死亡的路。
在如今,那几百年后挂满历代主人肖像画的长廊还空空如也,她再也不会因为看画被摄了魂所以摔死了。
这算是个好消息吗?今日卡洛琳小姐在老祖母那里,威斯坦先生准备带领约翰小勋爵欣赏一些优美的诗歌。
这位老先生从前教过许多学生,十分具有育人的素质,他见到约翰,便从容地向他问好。
约翰感受到了尊重,自然也安定许多。
阿尔娜将纸笔都收拾出来,铺在桌上,便候在门边,百无聊赖的,目光顺着书架瞧。
“约翰勋爵,你曾经听说过这些诗歌吗?”
威斯坦先生向约翰展示了一下某个诗人的经典作品,又和蔼地问。
约翰听过,但并不能理解。
“没有,不过,我今天不应该还是继续读《鸟》吗?”
面对约翰懵懂的疑问,威斯坦先生的脸上露出微妙地笑容,掩盖在圣洁的白胡须下,仿佛有什么好事发生:
“原本应该是那样,不过,这是都福尔摩斯先生的意思,他要求我更换勋爵你的学习内容,并且……”
约翰蹙眉,心中警铃一响。
“并且什么?”
“并且,勋爵你得每天向他汇报,他还说……这个假期,要抽时间亲自教你学数学呢。”
“什么!”
约翰呆滞了片刻。
要说这个家里他最怕谁,恐怕也只有这一个人了。
大哥和那些想着笑话他,刻意疏远他的人不一样,他十分的严厉,通常一点情面也不给。
一想到以后要在福尔摩斯身边学东西,经受他的审判,约翰心里都发抖。
阿尔娜将脸偏开,若无其事地,不去看约翰窘成苦瓜一样的小脸。
唉,可怜的小孩,都这么会投胎了,还是躲不过理科的攻击。
很快,威斯坦先生继续给约翰勋爵讲解诗歌,解释用意,剖析里面的用词韵脚如何工整,是何种流派。
约翰听的昏昏欲睡,看起来文科也不大行。
阿尔娜听的津津有味,她觉得这老头讲课挺有水平。
“约翰勋爵,你听懂了吗?”
约翰犹豫地点头。
威斯坦先生又一笑:
“那真是太好了,那么现在,你可以尝试着模仿它来作一篇短诗。
嗯,以你的现在的词汇量,这不算什么难题。”
约翰挠了挠后脑勺,硬着头皮拿起羽毛笔。
阿尔娜打了个哈欠,她走过去,帮忙打开墨瓶。
与此同时,门外,有敲门声。
随即,罗茜走了进来。
“威斯坦先生,跟我来一趟,藏书室里有些东西要您去看看如何归类。”
后脚,老先生离开了小书房。
约翰酝酿了半天,看一看阿尔娜,朝她露出求助的目光。
“这怎么办啊?我不擅长这个……我写不好的,到时候叫别人看见了,会笑话我……
阿尔娜,你不是也读过书吗?要不你帮我写吧?”
闻言,阿尔娜双臂往怀里一抱,思索片刻。
“勋爵,这可不行,万一被察觉了怎么办?您是没什么,我可就要惨了。”
约翰支支吾吾了片刻,“那我保证就这一次,以后我再也不乱扔东西了,你就帮帮我吧!”
帮一次,或许也不会被发现。
谁会在乎一个小孩的诗呢?
“那我说,你抄下来。要是被发现了,可别说是我写的。”
阿尔娜将原作一瞧,脑子里立刻便作出了后文,低声说出来。
她思路流畅,约翰都快赶不上写了。
完成后撂下笔,不一会儿,威斯坦先生就回来了。
约翰有些心虚,扭扭捏捏地把小诗拿了给他。
威斯坦先生捋捋胡须,在窗边夹上眼镜,低头借光研究起来。
“嗯,约翰勋爵,看不出来,你在创作上有这样的天赋。”
约翰抿唇:“我……。”
“我要把这首诗拿去给福尔摩斯先生看看。”
“啊?”
约翰目瞪口呆,看着威斯坦先生快步离开小书房,转身去了隔壁。
阿尔娜心道不好。
完蛋,看来写的太超过了,没控制好度。
剩下小书房里一主一仆大眼瞪小眼。
现在只能祈求那个什么福尔摩斯没空了。
空气都仿佛停止了流动,直到威斯坦先生重新回来。
他人虽老,脚步却还利索:
“小勋爵,福尔摩斯先生这会儿有空,正在品鉴你的作品。”
老天。
阿尔娜深吸一口气,约翰一溜烟就从椅子上下来,跑了到了对面的书房门口。
她急急忙忙的跟在后头,见约翰在门口停住了,左顾右盼,像做贼一样。
不一会儿,房间里传出来福尔摩斯的声音。
他的嗓音很清冽,平稳的,可以听见,是在叫他们进去。
阿尔娜顿时哑了,她推着小约翰往屋里进。
然后,畏首畏尾地留在门边,将视线垂在地上。
窗边,福尔摩斯靠在书桌的沿上,手里拿着那张纸,瞥了两眼,目光有所停顿,便搁到了一边。
桌面上,还有没演算完的东西。
他扭头看向小约翰,眼神散漫的,示意他过来。
“约翰,今天庄园里有客人见祖母,你待会儿跟我一起过去。”
约翰手指绞在一起,有些不愿意。
“我……我不想去。”
陌生人见到他的第一眼,或许还亲热殷勤,但只要看见他手上的缺陷,必然又会断崖式的冷落他。
哪次不是这样呢?
福尔摩斯起身,从桌边走到了支着一柄铜手杖的窗边,背对他们。
窗外风景开阔,白昼光明,反衬出他的背影,有一种独属于少年气的俊秀,与这屋子里利落洁净的环境相融,十足优越。
要说他祖父曾经是个穷的底儿掉的牧羊人,没人会信。
阿尔娜收回余光。
“不去?为什么?今天写的诗不错,可以去客人面前朗诵……大家会喜欢的。”
他转过身,耐心询问着。
垂眼睨视,头顶的发丝在光照下流动着棕金色。
约翰感觉背后渗出了一层汗,他连忙摇头:
“我不愿意去,我不喜欢朗诵。”
福尔摩斯瞧了瞧这俩怂包,唇线轻蔑地扯了扯,又挪开视线。
“不喜欢,还是不敢?这东西是你自己写的吗?”
他提高语调,讲话口音更靠近英格兰南部的伦敦,与难懂的约克腔一点关系也没有。
“还是别人帮你弄虚作假?”
“谁教的?”
约翰抬起头察言观色,福尔摩斯一如往常的口吻,平铺直述着疑问。
但他知道自己算是又完犊子了。
一秒都没有挣扎,果断出卖了队友,他扭头看着后方。
“是她!我求阿尔娜帮我写的,我错了!”
闻言,阿尔娜猛然抬眉,她可没想到约翰这小子一分钟都扛不住就滑跪了。
她试图组织语言,可约翰实在太脆皮了,她半天也没想出一个更好的解释,只能缓缓地低头认罪。
福尔摩斯不准备轻拿轻放,顿了片刻,他问:
“我不明白,难道你真觉得自己一定就不如别人?”
约翰回过头,张开嘴,身边人都这么认为,他生来有缺憾,当不了大用,好在有身份钱财,所以随心所欲就好了。
就连他的母亲,都这么觉得。
“对不起。”
“我不应该撒谎,这不是一个绅士该做的事情,我保证再也不会了。”
约翰答。
“很好,那么还应该向谁道歉?”
福尔摩斯问。
小勋爵想了想,转身跑出门去,要去寻找威斯坦先生。
他迈着小胳膊小腿儿从阿尔娜身前一晃就不见了。
只剩下她继续在原地顶着审视的目光从身上掠过。
阿尔娜在想,她照顾了约翰勋爵两天,这期间没有任何人来询问约翰做了什么,包括特雷西亚夫人。
除了福尔摩斯,没人会对约翰这种孩子有“要求”。
福尔摩斯看着约翰走了,回到书桌后坐下来,端正的握起羽毛笔,蘸了墨汁,继续在空白的纸上写着什么,似乎没有要责问她的意思。
阿尔娜心里松了一口气,打算溜走。
“你叫阿尔娜,姓什么?”
她的鞋底重新沉回地面,听不出话里什么意思,便直接答道:
“姓巴伯。”
他取起写着那截诗的纸张,递了过来。
“把这个拿走。”烛光下,哈洛特补好了衬裙,将线咬断,让阿尔娜把针插到窗框上。
“是,听珍妮说病的还不轻,估计要好好休养了。
这下子,贴身照顾她老人家的贝思就更倒霉了。”
阿尔娜把故事册子卷到一边,戴上保暖的睡帽,蜷缩进被子里。
“老夫人身边那么多人照顾,即便病了,贝思也不会有多忙呀?”
她打个哈欠,困困的阖上眼皮。
哈洛特看她这样就干着急,掰开揉碎了讲。
“这女管家的职责是维护庄园的秩序,帮夫人应酬客人的往来,但她一天比一天老,难免吃力。
再过两年,肯定要换下一辈人了。”
现在女管家的两个副手,一个是卡文娜,一个是罗莎。
前者现在管着人事,大有前途。
后者管着后勤物品,已经退出了角逐。
如果未来卡文娜做了女管家,那么她的两个副手,阿曼特和贝思,就要开始新一轮的比较了。
“阿曼特想表现,在蒙斯坦夫人身边陪玩就好。
可贝思呢?老夫人身体不好,贝思想表现,就必须得咬着牙伺候。”
“不过,这也不完全是坏事,在老夫人身边,每个月都会有单独的补贴,她们哪是靠那点薪水生活的啊……”
“我以后一定要想办法混个管事做。”
哈洛特说罢,吹了床头的灯。
阿尔娜虽然没有那么长远的打算,她也知道。
想攒笔钱离开这个庄园,去更远的地方发展,靠每周那几个先令的薪水,恐怕猴年马月也不可能。
等着将写作变现,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碰到机会。
眼下来钱最稳的路径,就是在庄园里做出点成绩。
要知道,像她们这种伺候边缘人物的,没有人会给她们单独的好处。
但在核心人物身边就不一样了。
拿阿尔娜知道的来说,比如,特雷西亚夫人身边的珍妮。
珍妮手下管着特雷西亚夫人和两个孩子身边的所有仆人,新旧一共五个,算是小有权利。
珍妮去仆人的后厨吃饭,都是单独的菜色。
她还住着小单间,庄园里每个月都会单独发几十码棉布和牙粉油膏给她,更不要说特雷西亚夫人随手给的东西。
这种津贴要是拿出去换钱,也能值不老少。
如果想混成这样,阿尔娜想了,这一个萝卜一个坑的,肯定就不能永远呆在约翰勋爵身边了。
迟早还是得骑驴找马,另觅他处。
她没有过分纠结,在被子里滚了几圈,陷入睡眠。
次日,阿尔娜板着脸将约翰勋爵催起来洗漱,换了床品枕套。
约翰知道他昨天卖队友卖的太快犯了忌讳,兴许还害她挨了福尔摩斯的批。
故而,他也利索的爬起来了,不找阿尔娜的茬儿,哼哼唧唧的自己选衣服穿去了。
乳白的被子床单一股脑堆进篓子里,阿尔娜抱出走廊放到杂役的小推车上。
迎面,看见了从特雷西亚夫人房间关门走出来的珍妮。
珍妮是她的顶头小主管,阿尔娜照例向她询问今天勋爵有没有特别的安排。
“有,今天勋爵跟夫人去看望老夫人,顺便那里用早餐,等问候了她,就要跟着几位少爷去橡林庄园做客。”
“勋爵这会儿起来了吗?”
“起来了。”她答。
珍妮满意点头:“费丝在给夫人收拾头发,你们且等等。”
不过半小时后,特雷西亚夫人一身衣着雅致,从房间里宽宽走出来,她瞥了一眼旁边的一对儿女,在他们面前弯腰蹲下。
“外祖母生病了,你们两个去问候她老人家,要安慰她,知道吗?”
兄妹两个点头,叫夫人牵着,往庄园的北翼走老夫人的套间去。
昨天的宴会办的十分圆满,宾客们没有不尽兴的,子夜时分,才各自乘马车离去。
此时此刻,装饰品,多余的家具全都撤了下来,整个庄园里一片整洁,看不到一点昨日的痕迹,又恢复了庄严。
阿尔娜跟着进了北翼。
温菲尔德老夫人出身贫家,据说是佃农的女儿,嫁给老温菲尔德之后才开始认字读书。
她年轻时,每天做生意,与二道贩子还价讨价,卖粗加工的棉羊毛线。
后去曼彻斯特,熬了数年才起家。
这位老人家,如今看起来是雍容富贵且和蔼的。
即便是见那性格有些张扬的的爵士夫人,也没有表现出不适。
面对本地牧师家没什么嫁妆的小姐,也并不如言情故事里那样,像个老巫婆一样刻薄傲慢,给人不痛快。
她对谁都是如沐春风,有种上位者特有的宽容。
不过,阿尔娜不敢对这位实现了阶级跨越的人,做什么片面的定义。
走廊里嵌着大理石地砖,套间里用的是木质地板,护墙板颜色很深,男仆开了门,房间里面静悄悄的,只能听见偶尔的话语声,金属餐具在瓷盘上叮叮当当。
与普通的套间不一样,这里有起居室,有餐厅,有书房,有卧室,浴室,甚至还有下午茶室。
如果她想,可以一整天都不见任何人。
从大门进入,左边是餐厅,右边是起居室,从起居室往里走一间,就是卧室。
老夫人昨夜身体不适,今早好多了,已经坐起来,在床上吃早餐。
家里的其他成员去房间里瞧过了她,与她老人家说两句话。
出了卧室,到对面的餐厅吃早餐。
特雷西亚夫人与长桌边的几个兄弟姊妹点了点头,又才牵着两个孩子进卧室去。
先生夫人们在庄园里走动,通常不用女仆跟着,但约翰和卡洛琳两个小孩子容易忽然犯浑,女仆们必须寸步不移的在旁边。
阿尔娜与哈洛特跟着进了套间,在起居室外的墙边侯着,随时预备。
今天早上山谷下雨了,窗外有些阴沉,餐桌上点了烛。
上座的是温菲尔德先生,左边是福尔摩斯,右边是蒙斯坦先生。
他们面前是精致简单的早食,谈着今晨的报纸。
等特雷西亚夫人和两个孩子从卧室出来,女管家这才将今天的信件和熨好的报纸放进银托盘送进去。
从阿尔娜面前经过,端进了卧室。
她看见了,盘子里厚厚的一堆,上面是待拆的信,下面是报纸,还有一把贝壳拆信刀。
隔着墙壁,阿尔娜稍微凝神就能听见里面老夫人的声音。
听着还精神,像是病的不重。秋季花园之中,自有一片萧瑟独特的风景。
但此刻更萧瑟的,是庄园主布奇子爵的心。
“快去叫医生来,快去!”他匆促的指挥男仆,又摇着轮椅查看了两个小勋爵的伤势。
阿尔娜学着对面一样,将浸了血的手帕捂在约翰鼻子上,装作他也受伤不轻的模样。
不过,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躺地上哇哇哭的乔治勋爵伤的更重。
他父亲雷诺子爵气的脸都红了,不停询问女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女仆支支吾吾的,羞赧不已,乔治勋爵骂的那些话她也大概听见了。
若在这些绅士们面前说出来,那可就真丢雷诺家族的脸面了。
布奇子爵看出来乔治伤的更重,可是他更不能得罪温菲尔德家族,他三个女儿未来的嫁妆还得靠他们家出。
他打圆场道:“是不是玩闹的时候都不小心摔了?小孩子嘛,这也是有的……”
凯尔和劳伦斯,亨利三人在一旁附和。
雷诺子爵见这会儿他们都装聋作哑,气的脸都红了。
“我看乔治分明就是被约你们家翰勋爵给打了!”
“到底是缺乏教养,连承认都不敢吗?”
福尔摩斯掏出口袋里的干净手帕擦了擦指腹,他起身,也漠不理会雷诺子爵的话,只盯着阿尔娜。
“你来说,是谁先动的手?”
她捂着约翰的嘴不让他做声,抿了抿唇:
“确实是约翰勋爵先动的手。”
众人顿时将目光汇聚在她脸上,福尔摩斯的脸色依旧没有变化,他点了点头,转过身。
“他先做出鲁莽的行为,是他不对,确实是温菲尔德家族教导失职,我替他向乔治勋爵道歉。”
雷诺子爵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愿意替这个怪胎道歉,他冷哼一声。
“一句失职就能抵消我儿子受的伤吗?”
阿尔娜略带疑惑。
她抬头,恻恻地盯着福尔摩斯的后脑勺,他挡在约翰前面。
这人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说认错就认错?
福尔摩斯回头:“那么,约翰勋爵为什么要先动手,你清楚吗?”
阿尔娜啊了一声,她重重的点头:
“我听见了,是因为乔治勋爵辱骂了约翰勋爵,所以他才挨打。”
“他具体说了什么?”福尔摩斯问。
她酝酿了一下,看着两向两位子爵,一五一十,不加添改将乔治的原话吐露出来。
话音一落,约翰勋爵又开始手舞足蹈的挣扎,想上去揍人。
雷诺子爵顿时脸色闪过掩饰,吞了吞声,看向乔治勋爵的女仆,“你确定这不是对乔治的污蔑?”
女仆不做声,只轻微摇了摇头。
布奇子爵瞧着,心里也是了然了。
“这就是乔治的不对了,作为一个高贵的勋爵,怎么能说出这些刻薄又无理的话来伤人?”
他做了断言,雷诺子爵脸色不好看。
“即便是这样,那他也不该动手!”
“又不止乔治一个人受伤了,他们这是互殴,子爵要是非要较真,是不是还应该替乔治向约翰道歉?”
凯尔听了阿尔娜转述放那些话就火冒三丈。
他家虽然有钱的时间短,可他父亲好歹曾经也是地位不凡的下议员之一,他和劳伦斯的母亲还是贵族之后。
这些嫉妒的人也只能从祖辈身上下口。
“就算是牧羊人的后代又怎么了,总之都说不出这样没有礼教的话,反而是贵族出身的勋爵说出来了。”劳伦斯十分不屑。
雷诺子爵被他们两兄弟气的脸红了一片,就这么僵持的时候,管家才迅速带着医生赶来,将乔治查看了一番。
医生说乔治没有什么大事,只是鼻子里破了,过一会儿就会止血。
福尔摩斯并未让医生靠近约翰。
“雷诺子爵,约翰有错,我替他道歉了,乔治勋爵的错误,你是不是也得替他负责?”
这是要逼迫雷诺子爵这个不可一世的大人,给约翰这个毛孩子道歉。
阿尔娜看好戏一般,低头扯了扯嘴角。
“谁缺乏教养,连道歉都不敢?子爵,还真是够失职。”
“你……你!”
雷诺子爵看样子并不打算道歉。
福尔摩斯呵了一声,脸上看不出是在嘲笑,还是在感到讽刺。
“想必,乔治勋爵的哥哥也是跟您学的吧。”他低声道。
嗯?
阿尔娜回过神来,她可不知道乔治勋爵还有一个哥哥啊。
难不成?
雷诺子爵还有个私生子?
“你怎么……”雷诺子爵的脸上闪过错愕。
莫说他,旁边的几人也是这种神色,眼珠子溜的飞快,思索这不为人知的丑闻。
远处,几位夫人从庄园的另一头才闻见消息,赶了过来。
雷诺子爵夫人看见乔治的伤势后大惊失色。
“天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福尔摩斯瞧了瞧雷诺子爵,“是他们两个玩耍时不小心摔倒了。”
雷诺子爵咬了咬后牙槽。
“对,是不小心摔倒了。”
特雷西亚夫人到了跟前,只是让阿尔娜掀开手帕。
作为母亲,她倒是清楚约翰的脾气。
见约翰没有并破相,便不做声,叫阿尔娜带他下去清洗。
过了不到一刻钟,女管家走出来,请还在用餐的温菲尔德先生进去说话。
这位名义上的家族主人一愣,他看了看众人的表情,起身进入卧室。
阿尔娜注意的听着,里头的老夫人似乎在说什么,出口政策有变。
她要关掉几处南方的工厂,裁撤掉所有的工人,把场地租出去回笼资金。
“这会不会太激进了?以现在的形式去看,我们并没有多大风险,最先受影响的也不会是我们。”
温菲尔德先生这么说,屋里又沉寂了一会儿。
随后,女管家出来,低声在福尔摩斯耳边说了什么,请他进去。
桌上的其他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些不知所措,似乎很少碰到类似情况。
气氛顿时不自然了起来。
福尔摩斯进屋后,父子只说了几句话,过后,福尔摩斯提了个折中的办法,温菲尔德先生似乎被说服了。
屋里暂时达成了一致,福尔摩斯见祖母病体还没好,就要撑着看这些东西,劝她找个仆人帮忙,多卧床休息。
出来后,父子二人都有些沉默,特别是温菲尔德先生,对福尔摩斯欲言又止。
阿尔娜在角落观察,这父子倒不像父子,而是同事,他们只有一个上司,那就是老夫人。
那些温和待人的面目,在这父子俩面前,就成了不容置疑的铁面。
福尔摩斯抚着衣摆重新落座。
蒙斯坦先生试探性地瞧了瞧他大哥。
温菲尔德先生一脸的凝重,明明是苦苦打拼出来的家业,花了数十年时间,这才在整个英格兰有了立足之地。
如果是常人,恐怕更要铆足劲,发展规模,提高产量,让商品销往世界各国的埠口。
这南方几城的工厂,就例如伦敦那处,刚投入使用五年,虽然暂时因为外部原因减缓了利润增速,但也不是完全就办不成了。
他母亲总是这样的,无论做什么决定,生意上,孙辈们的婚姻,就连他的婚姻,也从来都不顾他的意见。
而福尔摩斯呢,好像也从未站在他这个父亲这边。
温菲尔德先生脸色不好,一旁梅格小姐瞧了出来。
“大哥,是不是南方闭厂的事?”
温菲尔德先生点头,脸色不大好。
梅格小姐笑笑,不说话了,她最清楚她母亲。
若不是因为大哥能力平庸,母亲也不会想着割舍掉赚英镑比印钞还快的老本行。
转而,去买收益稳妥但周期长的地产,以及各种合同年限长久的海外投资。
一张餐桌上的人都能明白,这是母亲对继承人的不放心。
别人家的老太太,要么把家业交给子女打理,要么就是交给经理,像他们家这样的,少见。
阿尔娜一个外人,在边上瞧着,就能看出来。
要是时间久了,老夫人,温菲尔德先生,包括福尔摩斯先生,恐怕都会因此生出是非。
到时候恐怕就热闹了。
这些,都跟伺候家族边缘人物的阿尔娜没有一毛钱关系,她与旁人一样,装聋站在那像木头。
只偷偷的瞥了瞥福尔摩斯,不出她所想。
老祖母强势但日渐衰老,说一不二。
父亲能力平庸,却即将接手家族事物。
而他呢?在母子权利之间做缓冲带,这个中滋味,恐怕不是别人能想的。
不过,他再不好过,也是个万恶的有钱人。
阿尔娜走过去,手指接触到悬在半空的纸面,却没抽动。
她抬眼,顺着指尖,手臂,直视到他的脸。
福尔摩斯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翠蓝的,眼尾上挑,鼻梁很高,眉尾舒朗,微微侧首时显得有些倨傲,一股很淡的香味飘进她的鼻腔。
“还有件事情需要你做。”
“什么?”她顿了顿,又道:“请吩咐。”
他瞥着这个大约十五六岁的女仆,局促和尴尬都挂在她的脸上,眼眸清澈透底。
就如同劳伦斯所说,浑身是劲,好像还不如约翰会审时度势。
福尔摩斯直白道:
“给予约翰勋爵应有的尊重,收敛好自以为是的念头,不要任由他伤害自己的品格。”
“这些是雇佣你的目的,请谨记。”
口吻听起来有些淡漠,用词刻薄,教条感十足,劈头盖脸的。
她的手一松,表情凝固,不过很快维持住了镇定。
只不过喉咙有些哽住。
这倒是没说错,她上辈子是个在家族权利中被抛弃的米虫富二代。
可这让她对资源争夺中上位者具有天然的抵触心理,将他们视作敌手。
敌手是需要被警惕的,她只当天生就高人一头的约翰勋爵,是个需要解决的问题小孩。
不是东风压倒西风,便是西风压倒东风。
而不是什么所谓的“贵族”
阿尔娜嘴角动了动,“好的,明白了,我一定改正问题,再也不会了。”
她说罢,从福尔摩斯手上抽走纸张,转身就走,十分果决。
福尔摩斯看着人影从门口消失,他慢慢的收回目光。
一定改正?看起来很不像是。
走廊,晨光和煦,秋风阵阵。
阿尔娜抬手,来回倒了两下,将写了诗的洁白纸张揉成一团。
抛物线从容精准的扔进了杂役留在过道里的灰桶。
“扑”的一声。
从格外气派的弧形旋梯逶迤而上,朝南翼再爬一层,这建筑内部的结构十分工整对称,不至于让人迷路,但第一次来的时候阿尔娜着实是需要三步停下来看一次箭头指引。
现在她不是第一次来,相比起几百年后翻修过的样子,如今这里的环境更加精美阔气,真实的烛火昏黄,弧形窗外幽深的光束投进来,有着电灯不可以媲美的质感。
不过,阿尔娜心绪不佳,她跟随珍妮来到为两个小主人准备的房间,是一个大套间,两个卧室。
珍妮带他们逛了一圈,安排哈洛特负责照顾卡洛琳,又安排阿尔娜负责约翰勋爵。
看出来她们二人有些害怕,珍妮摇头笑道:
“别担心,两位小主人身边还跟着两个女仆,未来是我们五个,还有家庭教师们一起照顾他们。”
这话并不能安慰人,毕竟什么混世魔王身边才需要这么多人看着啊。
不过,阿尔娜也接受了事实。
接着,她与哈洛特跟着珍妮整理这个大套间,并且听她转述两个小主人的生活习惯,例如吃饭睡觉喝水上课的时间。
这俩小祖宗有三个家庭教师,分别教他们阅读,绘画,乐曲。
有的时候,两个小家伙还得完成兄长们布置的功课。
哈洛特得了吩咐,去收拾卡洛琳小姐的布偶,阿尔娜还在跟珍妮学习如何给约翰勋爵铺床。
珍妮看的出来阿尔娜没怎么干过体力活,也知道她被录用的原因是识字,可以当个伴读收拾书房和功课什么的。
不过,阿尔娜却一点也没有叫苦退缩,反而钻进幔帐子里执着地与被子较劲。
根据指示,她将被子铺好,将大小不一的枕头按照功能摆好,给被单喷壶上湿水,再隔着纱布将上头的晾褶熨烫平整。
装着几颗碳的铁斗很重,小心缓慢的移动,蒸发出湿润的水气,阿尔娜干的吃力。
“这床铺两天就得重新铺一次,每天都得整理,你以后得负责叫小勋爵起床,陪他去家庭教师那里上课。”
珍妮心一软,靠近她好心的提示道:“约翰勋爵可不是个乖孩子,你可能行吗?”
阿尔娜发懵:“怎么?难道我还能有得选?”
珍妮笑了,“木已成舟,不过小勋爵犯起混来,也不是完全无法可解。”
阿尔娜看珍妮一副要传授秘籍的模样,开心地凑过来。
“珍妮,我第一次见你就知道你是个大好人,快告诉我,你有什么办法?”
珍妮凑到她耳边,低声说道:
“约翰勋爵在这个家里谁也不怕,唯独怕他大哥,提起他大哥就能震慑他。
若是他犯在他大哥手里,更不得了,必然得吃些苦头,就连勋爵夫人也只能干看着,没法求情。”
珍妮说的大哥,实际上就是约翰勋爵的表哥,温菲尔德家的长孙福尔摩斯。
阿尔娜摸着下巴思咐了一小会儿,她在镇上的书店里遇到过这位人物,听他对人说话那副咄咄逼人的口气,就知道不是温良恭俭让的脾气,竟然还能止小儿胡闹。
不过,如果这位人物早就到了纳德维丁,怎么还没入住庄园呢?
站在边上的雷斯垂德出示了一份逮捕令,嘴角微微上扬,“伪造罪、伪证罪、诽谤……而这些只是今天收到的指控。”
他们身后,法庭再次陷入了混乱,记者们试图往外走过来,听一听到底是怎么回事,格林律师用手帕遮住了笑声,但威克斯特什么都没听清。
他的脑海飞速运转着。账本、证人、其他的什么应该都处理好了吧?不,他不用担心,教授还在,只要教授知道了,他一定能解决……
“走吧,”沙威郑重地说,“带你去见见那位教授。他现在也在苏格兰场了。”【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