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终章


    威克斯特的血液瞬间凝固了。


    “教授?”他勉强笑出声,“你肯定是哪里搞错了,探长,我是个律师,不是某个……”


    沙威笑了起来,“是啊,他醒来的时候话变多了。”


    他低声说道,“事实证明,连蜘蛛在蜘蛛网燃烧的时候也会唱歌,唱得像是一只金丝雀一样。”


    威克斯特差点没站稳,他踉踉跄跄地被沙威拽着,脑海中一片空白。


    莫里亚蒂开口了。那个傲慢、不可触碰的混蛋终于崩溃了,而威克斯特的名字无疑是他最早泄露的秘密之一。


    他的脑海里回想着自己建立的每一个应急方案,每个被贿赂的职员,每个伪造出来的账本,还有其他本该让莫里亚蒂保持沉默的把柄。


    现在一切都不重要了。


    沙威的手紧紧抓着他的肘部,轻松地将他引向法庭的出口处。


    曾经是威克斯特舞台的法庭如今仿佛一座即将坍塌的剧场,墙壁朝他挤压而来,耳边的低语声缠绕着他。


    “上个月为一个走私团伙辩护……”


    “让某些黑帮的手下因‘证据不足’被判无罪……”


    “有趣的是,他的当事人总是在重审之前消失……”


    威克斯特多年来一直在苏格兰场锐利的审视边缘徘徊着,赢得了足够多的胜利,既能提升自己的名声,也让莫里亚蒂的金库膨胀,同时保持纸面上的清白。


    现在他彻底完了。“菲罗克勒斯是云雀,特奥革涅斯是冠鸭……”


    “笃笃”


    阿尔娜敲了敲门,威斯坦老先生见她有点脸生,便出门来,询问有什么事情。


    阿尔娜简单的自我介绍了一下,又道:


    “约翰勋爵刚搬进庄园,有些不太适应,闹着脾气,不想来上课。”


    闻言,老头的脸色没有多大变化,这样的情况,在以往一周总是有两三回。


    “好的,我知道了,那就让小勋爵好好休息吧。”


    阿尔娜点头,她回到约翰的房门外,敲了敲门。


    “我已经向威斯坦先生请了假,小勋爵,今天的天气很好,我们不如糊两个纸蝴蝶,去后山上放吧?”


    她把耳朵贴过去,过了一阵子,门开了。


    “纸蝴蝶?”


    约翰将门打开,凑出脸来,一脸狐疑地看着她。


    阿尔娜点头。


    “会飞的纸蝴蝶,只需要一点儿工具,很简单。”


    约翰到底还是个孩子,脾气再大,遇到好玩的事情也难免好奇。


    “那好吧,我要去!”


    他别别扭扭的走出来,瞧了瞧阿尔娜,见她的注意力并不在他身上,感觉舒适了许多。


    很快,阿尔娜就地取材,弄了一些厚实的纸,又在储物间找到了一点铁丝,一卷线。


    不必弄出来真正的风筝,将纸片平整捆在铁丝上就好,蝴蝶做的小一点,线短一点,系上绳,再绑上棍子。


    这是阿尔娜唯一会做的手工。


    然后他们便从北门出去,叫了廊上的两个男仆随行护卫。


    沿着山势,从还算平缓的青灰色石子路小道往山顶走。


    约克北部的山地,海拔也不太高,只不过高地错落,山势平缓,流畅壮丽。


    山谷间的自然树木并不多,满是荒原牧场,裸露的岩石旁,伏着星星点点的牛羊。


    庄园后的山顶上多灌木,又有前主人栽种的橡树,长了许多年,枝叶繁茂,伸的比普通农舍还要高大,树根都从土里拱了起来。


    如今这里栖息着许多鸽子鸟雀。


    阿尔娜在前,男仆们远远的跟在身后。


    小约翰对山谷里的风景十分喜欢,玩一玩石子,又指着卧在山谷里的小镇问那是哪里。


    舒缓心情后,渐渐的,他放下了一点戒备。


    “那里是纳德维丁,镇上有许多的小店。”


    阿尔娜说完,回过头,又往前走了几步,忽然看见远处大树下站着几个男仆。


    假发头套,穿着燕尾礼服,紧身裤,短靴子,昂首端着一些东西。


    她见状,没往前走了,回头问问身后的男仆。


    “今天后山上有人吗?他们在那里做什么?”


    约翰勋爵身后的男仆这才想了想,回答道:


    “那或许是几个先生和公子们在林里打猎吧。”


    蒙斯坦先生和他的两个儿子,凯尔和劳伦斯都很热爱这项运动。


    约翰勋爵一听,立刻就不得了了。


    “我才不要跟他们一起玩!我不要跟他们一起!”


    他的那四个表哥,个个出挑,才貌双全,好像哪里都找不到缺陷一样。


    外人口中,常拿他们与约翰比较,衬的他貌似很不像样子,这让约翰心里抵触。


    男仆招架不来小勋爵的脾气,只能拦着不让他乱走。


    阿尔娜拎着小风筝,也不打算硬让约翰融入集体。


    她想了想:


    “那我们在前面的草地上放风筝吧,这开阔,没有树也没有鸟,他们不会过来的。”


    约翰挣扎了半天,既想放纸蝴蝶又不想跟他们在一处,勉强同意了这个意见。


    于是乎,他们走到树林边的草地就停下来,在男仆的帮助下,阿尔娜放飞了小风筝。


    这风筝不算重,山谷里的风可以带动,飘在湛蓝的半空中,在太阳的闪烁中,十分类似山谷间掠来掠去的飞鸟。


    阿尔娜将手柄交给了约翰勋爵,然后退到一旁。


    约翰小心翼翼的,但又很开心。


    此刻,她心里对自己这个金牌保姆十分满意。


    这真是个绝妙的主意,能吸引小孩子的注意,又可以消耗时间,还不用乱跑,十分的安全。


    不愧是她。


    喧嚣过后,阿尔娜重新修好了风筝,交给约翰勋爵。


    而他看着树林里几个哥哥的身影离开,男仆也带着东西相继离去,有种侥幸的快乐。


    他抬头挺胸,又继续开心的放风筝了。


    抬头看着纸片在天空飞翔的时候,幼小的心灵十分得意。


    当晚,入夜之后的第一声钟响过后,就是家宴。


    地点在南翼第一层的大厅,这里风格典雅,数米长的桌子盖着白布,摆上了银质餐具。


    各处的仆人们在走廊内来去如过江之鲫,数支烛光汇聚,在桌面摇曳。


    约翰破天荒的没有拒绝家族聚餐。


    他按照礼节换上一套缩小版的晚礼服,又叫尤妮找了一枚他最喜欢的勋爵徽章戴上。


    尤妮还好奇,询问约翰为什么这么开心。


    约翰喋喋不休地说今天发生的事情,而阿尔娜与尤妮换了班,早早的就回到了排屋休息。


    哈洛特还没回来,她合上门,本想写点什么,可胳膊累的连羽毛笔都拿不起。


    简单洗漱了一下,阿尔娜决定先躺进被子里休息,看来,这干兼职也得主业下班后还有精力才行,以后不能这么拼了。


    打工人,命真苦。


    酣睡了整夜,凌晨,觉浅的阿尔娜就被吵起来了。


    起的最早的是女管家,她老人家会负责给男女宿舍门开锁。


    而阿尔娜从今天开始,就要正式与尤妮换班照顾小约翰。


    她负责凌晨到中午,尤妮负责中午到夜晚。


    其实这么一看,这份工作还是没那么难熬。


    她练就了闭眼穿衣再眯一会儿的绝技,又练就了闭眼排队打热水洗脸洁牙的功夫。


    糊弄完了每天都要做的流程,便摸回宿舍,去拍拍室友的屁股。


    “哈洛特?起床了,我出去喽……”


    哈洛特拱了两下,也摸着黑爬起来穿衣。


    庄园里的凌晨并不孤寂,早上有活儿的人,起的都早。


    排屋外的庭院一角挂着煤油灯,阿尔娜看见伺候花园的园丁了。


    在搬运一些郁金香的根球,准备拉到地窖里保存,等冬天过了就播种。


    仆人大厅,早上没什么好吃的。


    两片干巴面包配点黄油,在这座英伦岛上,这种饮食风格前几百年后几百年都没什么两样。


    饭罢,庄园内有更多的仆人醒来。


    烛光从许多房间的窗子里照耀出来,室外的天空则透出蓝调亮光。


    冷啊,秋风从裙底往上倒灌,催促着人脚步飞快的走进庄园那宽阔而幽深的主建筑。


    鹅卵石小径上了霜,湿滑难走。


    昨夜的家宴结束后,蒙坦斯夫人与特雷西亚夫人,梅格小姐,姑嫂三人在南翼起居室打二十一点。


    直到凌晨三四点才收了场。


    在特雷西亚夫人那里值下半夜班的珍妮,这会儿才收拾收拾,准备回去睡觉。


    她与早起的阿尔娜正好打上照面,二人打个招呼。


    珍妮照例询问起阿尔娜今天要做的事情。


    见阿尔娜能够对答,珍妮也放心了,看来她还是有点能耐的。


    若不是脾气温和的像尤妮,一般人是受不了约翰勋爵的。


    打开套间的门,她穿梭在黑暗的房间里,点燃墙角的蜡烛,束好丝绒质地的窗帘。


    首先是把燃烧过的壁炉灰铲出来放到门外等杂役收走。


    换掉案子上泡了一夜的茶水,换上新的。


    清理地面上明显的灰尘,将使用过的桌椅归置回位。


    做完这一些,天已经彻底亮了。


    阿尔娜推开卧室门,将地上的玩具收进柜子里,然后拉开窗帘,让光洒进来。


    尤妮说,约翰勋爵被叫起来爱发脾气,所以要循序渐进的来。


    她去端来热水,将洗漱要用的整套东西都搬进卧室。


    这个时候,小勋爵已经被亮光打搅的快醒了。


    阿尔娜将热毛巾拧出来,按照尤妮教的,糊在他脸上,来回擦擦。


    热气蒸腾,眼睛会感觉舒服,约翰嘟嘟囔囔的醒过来。


    然后,穿衣梳头又磨蹭了足足一个小时。


    他人虽然小,可事儿还不少,养成了一身的小毛病,穿衣服要成套且搭配,鞋子不够亮了也不能穿。


    但凡有哪个细节让他不满意,必然会拧着眉毛纠结半天。


    不过,经历了昨天的事,约翰倒没有再冲阿尔娜发脾气。


    “今天我要上什么课?”约翰问。


    阿尔娜答:“吃过早餐要先散步,上午还是威斯坦先生的课,下午是梅尔小姐的课程。”


    约翰在房间里用早餐,他是个小孩子,这年头只有进入社交年龄又没结婚的青年人会在餐厅用早餐。


    这也是墨守成规的给年轻男女们留相处的空间。


    温菲尔德家只有福尔摩斯,凯尔,劳伦斯和夏洛蒂进入了社交界。


    昨晚哈洛特说,今天老夫人会邀请布奇子爵一家,以及小镇周遭所有的体面人家来做客。


    还包括了爵士一家,许多的乡绅和牧师,还有在镇上度假的富贵人家。


    要来的宾客可不老少,晚上还有舞会。


    阿尔娜没有接到带约翰勋爵去参与的指令,故而他们主仆二人依旧如同往常。


    依据家庭医生的建议散过步,时间来到九点整,便准点回到了小书房。


    平缓的山顶上,蒙斯坦先生正在调试他的新装备。


    这是一杆黄铜柄的猎枪,上面的木饰还刻着花纹,镶嵌了黑曜石与贝母,精美的很。


    温菲尔德先生与蒙斯坦先生两个老家伙打算在灌木丛里找野兔。


    他俩的儿子们已经先一步,去了橡树林。


    在乡下居住,最好的就是这一点,不必特意等假期。


    蒙斯坦先生从前做议员的时候,总是要眼巴巴等着休会期的那几个月。


    从伦敦回了北方,在交好的贵族山庄,或者亲眷家里住上两周,好度过狩猎季。


    现在蒙斯坦先生年龄越大,就想卸甲归田,不打算再参与竞选议员。


    他卖了伦敦的宅子,打算长住法尼奈庄园。


    未来也不用等待假期,随时都可以上山打猎,下湖钓鱼。


    包括今天的活动,也是他一手催促的。


    凯尔和劳伦斯两个年轻人硬拉着不怎么爱打猎的亨利和福尔摩斯往前走,将两个老爷远远的落在后面。


    他们两个举着猎枪,在林子里转悠。


    走的累了,凯尔就把猎枪交给男仆拿着,接过牛皮水囊,仰头解渴。


    而劳伦斯继续巡视鸟雀的踪迹。


    喝完水,凯尔偏头,看向牵着一只苏格兰牧羊犬的福尔摩斯。


    “大哥,你去了布奇子爵家,见到罗萨德了吗?”


    罗萨德也就是子爵长子,他们未来的大姐夫。


    “见到了。”福尔摩斯答。


    凯尔又问罗萨德性格如何,喜不喜欢打猎,配不配得上夏洛蒂。


    福尔摩斯去橡林庄园,只是出于礼节,无论罗萨德怎么样,两个家族之间的约定不会改变。


    “他最近身体有些抱恙,不过,还算是通情达理,只能算是一位绅士而已。”


    福尔摩斯语气不咸不淡,自然是认为他姐姐夏洛蒂值得更好的。


    凯尔一听这话,就知道了实情。


    “连你都说算是一位绅士,那想必他应该是个相当不错的人……诶,你看,那是什么东西?挂树上了。”


    前头的亨利与劳伦斯也发觉了不远处树林边上,挂在树梢的纸蝴蝶。


    他们几人好奇地从林子里走出来,正巧瞧见准备来上树摘风筝的男仆。


    亨利推了推眼镜,“哥,你看那不是约翰那小子吗?”


    “他又没去上课,跑出来玩了?这会儿好像又在闹脾气,我去吓唬吓唬他……”


    凯尔要走,被劳伦斯拉住了。


    “唉,你别去。”劳伦斯叫来男仆,让他上前去问问怎么个事儿。


    男仆去了一会儿又返回来,向他们解释:


    “女仆正在带约翰勋爵放纸蝴蝶,没想到风大起来,线断了,纸蝴蝶挂树上了,仆人们够不到,约翰勋爵正在发火……”


    隔着一道树林与山坎儿,他们可以清楚的看见一个女仆正在约翰面前蹲下,似乎在跟他说什么。


    渐渐的,约翰就停止了哭闹。


    等反应过来,跟着约翰的一个男仆已经爬着山间小路走上了山坎,到他们的面前来了。


    福尔摩斯询问他的来意。


    “先生,约翰勋爵的女仆想借你们的猎枪用一用。”


    凯尔摸不着头脑:“她一个女仆,要猎枪做什么,难不成是想把纸蝴蝶打下来吗?”


    文质彬彬的亨利也不信:“我们之中除了福尔摩斯,没人的准头能有这么好。”


    劳伦斯搓了搓下巴:“好像是个新来的,没见过,不过能招架得住咱们家约翰勋爵,必然需要点本事。”


    一旁,听了男仆的解释,福尔摩斯什么都没问,已经开始解开枪袋,取出来递过去。


    “拿去。”他抬眼看过去。


    隔着树林,只可以瞧见一个瘦瘦的人影。


    随着威克斯特的突然离开引起了一片混乱,格林转向了落在原地的苔丝,递给她了一张手帕。


    “稳住,亲爱的,”他低声说道,用宽阔的身躯挡住了其他报社的视线,“快结束了。”


    记者们往前挤来,大声提问。“两周后。”福尔摩斯低头,目光顺着书页往下挪。


    “那用来修缮的时间还够,夏洛蒂……她什么时候订婚?”托尔斯继续追问。


    “明年春天,问这个做什么?”


    福尔摩斯蹙眉,将手中随意翻阅的东西放下。


    托尔斯眼神躲闪,“当然是留下来参加晚宴啊,到时候说不定我能帮上忙。”


    “有我在,法尼奈庄园能拥有全约克最现代化的设施……”


    约克郡,漫长的仲夏逝去,秋季来临。


    黎明的曙光爬上白蜡树梢,溪流平缓,倒映鱼鳞状云层。


    满载旅客的邮差马车行驶在山谷腹地,在蜿蜒的羊肠小道中前进。


    从谢菲尔德到三十英里外的乡村,路程漫长,摇摇晃晃,让车上的所有旅客都陷入晕晕欲睡中。


    耳畔不断传来身旁老修女的鼾声。眼下的境况,一瞬间就让阿尔娜想起了上辈子。


    当年,她高一请假从伦敦回国过年。


    到了家,结果却被同父异母上小学的弟弟捉弄关在大门外。


    当即那小子便挨了她一顿毒打。福尔摩斯迈着长腿,快步越过布奇子爵身边。


    看了一眼乔治勋爵的伤势,又迅速到约翰面前来。


    他蹲下来,取走阿尔娜手上的帕子。


    刚给约翰擦了擦,正想看查伤的怎么样,忽然手又一顿。


    福尔摩斯迅速抬头,约翰身后瞥了一眼。


    与阿尔娜眼神一撞,他立即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


    又抬手帮约翰原样抹回去了。盥洗室,房门紧闭,一股子沉闷的木头味儿从各个老旧的角落发散出来。


    阿尔娜将清水倒进盆中,阴翳的光线照的约翰一双眼睛水雾蒙蒙。


    他靠墙坐在一只丝绒布的凳子上,脱了鞋子,卷起裤管,露出膝盖上的擦伤。


    阿尔娜将浸湿的白棉手帕递给他。


    “勋爵,别委屈了,自己擦擦伤口吧,擦完绑绷带,省的弄脏了。”


    约翰抓起手帕,哼了一声:“那个该死的子爵还没替他儿子给我道歉呢!”


    “乔治勋爵的鼻子差点都被打歪了,您还想要道歉呢?差不多得了吧……”


    她转过身拧另一块手帕。


    约翰知道自己下手重了点,十分理亏,他闻言哼哼唧唧,“谁让他骂我的!活该!”


    盥洗室外,有脚步声,似乎谁与门外的仆人交谈了两声。


    随后,门开了。


    阿尔娜回过头,是福尔摩斯,他推门进来,又将门关上。


    走到水盆边,他拿过拧好的手帕将指腹洗了洗,刚刚似乎蹭到了污渍。


    阿尔娜往边上让让,警惕的闭上嘴。


    福尔摩斯环顾一圈,将绷带拿出来,取起剪子裁了一段,他在约翰面前蹲下,把约翰膝盖擦伤处包裹住,系了一圈,打上结。


    约翰被盯了两眼,顿时就像鹌鹑一样缩起来,默默地扯下裤管,穿上鞋子。


    “我……我保证我下次不会惹麻烦了。”他低下头。


    福尔摩斯看这孩子的模样,笑了。


    “我有说你错了?”


    “他们给你准备了干净的衣服,去换吧。”


    约翰没挨骂,喜出望外,期期艾艾地起身,朝门外走去。


    阿尔娜下意识跟上,被叫住了。


    约翰转了转眼珠子,赶紧溜走。


    “您还有事?”


    阿尔娜回过头,头皮一紧,低眉想了一圈,也学约翰赶紧认怂。


    “今天……是我没有看好约翰勋爵,我有错误,保证下次一定好好拦着,再也不会发生这种事情了!”


    福尔摩斯没说什么,拿起金属剪刀,将纱布又剪了一截。


    “伸手。”


    她愕然,抬头,伸出手心。


    这是刚才地上擦到的,破点皮而已。


    福尔摩斯的手指上戴着戒指,是他祖父留给他的,素圈银戒,刻着一圈字母。


    手指修长,动作果断,没有触碰到她,三两下便挽起了伤口,打成活结。


    “倒是多亏你拦,否则,乔治勋爵也不至于伤成那样。”


    他看着阿尔娜,不加凝视,只是淡淡的讥讽着,深蓝色的眼,看什么都平静如水,转身走开。


    阿尔娜略显僵直,她将手掌垂下来,握了握。


    很显然,被他这话刺到了。


    “就是故意的。”


    “用血汗和双手赚来的钱,凭什么就低人一等?又有哪里肮脏了让人这么骂……”


    阿尔娜摩挲着并不适应的纱布,就像掩盖着谁的自尊心似的。


    她现在拿的薪水,就是为照顾约翰,当然包括罩着他,不让这小子受欺负。


    看福尔摩斯这态度,应当也是赞同维护自家人的。


    他耳力不差,临门之际,听了她的嘀咕,脚尖稍微停顿。


    紧接着,恢复如常,拉开门,走了出去。


    老旧的门板“吱嘎”一声,又“砰”的一声关上。


    今天这么一出闹剧过后,想毫无芥蒂的社交是么没指望了。


    阿尔娜跟着去了子爵府的仆人大厅,三两下填饱肚子,上楼时就看见马车夫们在套车。


    想是不欢而散,午餐过后就要回家了。


    等她回到约翰勋爵身旁,午宴已经结束,大家兴致缺缺打算各回各家。


    唯有夏洛蒂小姐骄矜地同罗萨德点了点头。


    一行人返程回到法尼奈,已经是下午,山谷飘起小雨,庄园外就如同阿尔娜刚来时一样迷雾缭绕,路旁枯枝滴着水珠。


    她下车前戴上宽檐帽,忙前忙后,撑着伞将约翰勋爵送进住宅,与尤妮换了岗,简单交代了事情经过。


    尤妮也猜了个大概,叫她赶紧回去换衣服。


    阿尔娜回到排屋,进了宿舍,哈洛特也在,她刚替她们两个领完这周的工钱。


    属于她的那份放在桌上,几枚先令而已。


    阿尔娜看着那几个钱,都害怕一个喷嚏打不见了。


    她锁了门,抬手解掉身上一切沾了雨水变湿润的衣裙,只剩内裙包裹着身躯,又取出干燥外裙换上。


    哈洛特正在窗边补东西,回了头,瞧见阿尔娜的手。


    “怎么?出去一趟还伤着了?”


    “没有,擦破了而已。”


    她扯掉这条多余的纱布,揉成团扔在桌角。


    不过打完之后,后妈要死要活,亲爹左右为难。


    感觉到自己的多余后,阿尔娜第二天就一张机票回了欧洲,最后,是在唐人街的中餐馆吃了顿年夜饭,记得那时天上还飘着雪。


    可惜现在时代变了,眼下的这个臭小子可不是她能随性暴揍的。


    不过,阿尔娜相信,成大事者能屈能伸。


    就目前的形势,她不能就这么让约翰勋爵一直以一种抵触的态度面对她。


    不说一拍即合,至少得能交流吧?


    否则这以后工作还怎么进展?她还怎么升职加薪然后彻底逃离苦海,重新过上米虫一样的幸福生活?


    必须得想点办法了。


    站在原地,她思索了片刻,随即将手上的木偶拿着,转身走出房间,沿着长廊前行。


    今天外面的气候不错,出了大太阳,山上还有点微风,草地也干燥了起来。


    她渐渐的有了主意。


    一路到藏书室附近,经过福尔摩斯的书房,前面一间就是给约翰勋爵他们兄妹上课用的小书房。


    房间并不大,门敞开着。


    威斯坦先生刚到不久,他年轻时做过神职人员,博古通今,如今十分老迈了,胡子头发白成了一片。


    算是约翰勋爵身边待的最长的家庭教师,工作清闲,薪水与管事差不多,养老罢了。


    地上有只皮箱,老头的手上拿着一本装帧精美的《鸟》


    卡洛琳小姐不知道听了谁的话,正坐在一旁的小桌边,乖乖的握着羽毛笔,学习拼写书中一些简单的词汇。


    哈洛特正站在桌边守候,时不时帮着小姐整理纸页。


    卡洛琳小姐嘴里念念有词:哈洛特遮好了窗子,屋里光线立马暗下来,不过冷风却灌不进来了。


    “瞧你说的,如果老夫人身边那么不好,为什么米娅被调走就要哭一下午啊?”


    她从床上下来,穿上鞋,将新袜子收进衣柜:


    “今天早上我在卡洛琳小姐那里,一大早就听见约翰勋爵在发脾气,这也不肯那也不肯,肯定是你走了不习惯呗。”


    阿尔娜倒不觉得不习惯,她将橄榄放好,转身踢到了个东西。


    弯腰一看,原来是是桌下有只藤编筐,不知道哪来的,装着几叠厚厚的洋红呢绒布。


    她回头问哈洛特这是哪来的。


    “噢,你说那个啊,是刚才珍妮给送来的,说是给你的,想来是忽然给你换了地方,额外的补贴吧。”


    哈洛特羡慕地捧起脸颊:“什么时候我也能被调去好地方,这些呢绒布少说值四五个先令,看着像能做两身斗篷。”


    阿尔娜把因为擦东西冻的通红的手举起来,“看看这个还羡慕吗?”


    “天呐,你这是做了多少事儿。”哈洛特一噎。


    阿尔娜就挨着掰她做了些什么,哈洛特一听,立刻不好了:


    “那这岂不是什么脏活累活儿全让你一人做了,玛丽她做了什么?”


    阿尔娜迟疑的“嗯”了一声:


    “让我想想,老夫人起床洗漱梳头,穿衣,端茶倒水递东西,这些都是她做的,她也不容易,要跟那老夫人凑那么近。”


    要时时刻刻低眉顺眼,弯腰弓背,揣摩那老太太的喜欢。


    哈洛特摇头,忽然觉得她现在这位置呆着挺好。


    “阿尔娜,你还是心疼心疼你自己吧。”


    闻言,她心里苦了一下,把藤编筐里的布料都拿出来,比了比,觉得有点眼熟。


    这是料子好像贝思和珍妮她们也有,也是用来做了冬季的外套,看着十分鲜亮。


    大约有四五码的样子,她一人用不了这么多。


    “哈洛特,你要这布料吗?我便宜卖你一半,两个先令怎么样?”


    “好啊好啊,这可比在外面买要划算,还是你对我好。”哈洛特摸了摸床垫掏钱。


    想来,这些资深女仆除了出勤工资,还有工龄工资以及职称工资。


    工龄和职级的待遇,发的不是钱,而是从温菲尔德自家工厂运来的各种棉布与羊毛料。


    在这年代,算是一种硬通货,还是很值钱的。


    二人拿剪子对半裁开,阿尔娜留了一半打算下回给送出去到裁缝店里做个外套。


    拿到了哈洛特给的两先令,阿尔娜把它放进衣柜里的钱袋子。


    这钱袋子里装着五六个先令,几个便士,又放进去两枚,还是那么少。


    箱子上盖好布料,合上衣柜,脱下外裙,她坐在床边休息。


    “哈洛特,你以后想去伦敦做事吗?”


    哈洛特挠头,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问。


    “去伦敦干什么?进工厂吗?我还没疯呢。不过,要是以后攒到了钱,去伦敦开个小店也不是不行。”


    她想了想,还是觉得一直做仆人更稳妥,一眼看的到头的未来,衣食无忧很安心。


    阿尔娜不说话了,她十分想去伦敦,当一个真正的作家。


    可历史上这年代所有出头的女作家都具备一个前提,拥有至少是牧师出身或绅士阶级的父亲。


    在法律意义上,他们才是女作家最初的信誉担保人,出版商会考虑看看她们写了什么。


    真正普通人家的女孩,正常来说是没有识字的机会的,更不要说写作。


    阿尔娜觉得自己现在的身份还是太拉胯了一些,甚至连体面人的门槛都没有进。


    说出去,别人都会觉得她异想天开,不会相信她。


    所以,她必须准备一笔钱,覆盖掉开头难那一段日子毫无收入的生活支出。


    直到以自己的名义卖出稿件的那一刻,才能算是入了行。


    什么时候能一夜暴富呢?


    她想着,跟随哈洛特去了仆人餐厅吃饭。


    这会儿已经算晚了,大部分人已经吃过了,没有厨娘帮忙分菜。


    她们二人自己去厨房里取了餐盘,到做仆人饭的灶台边上,那的厨娘打开桶盖子,让她们自己盛。


    又与阿尔娜聊天,问她是不是跟米娅换了位置。


    她虽然疑惑为什么这事儿传的这么快,但还是点头称是。


    “谁不知道最近老夫人心情不好,你以后要辛苦了。”说着,厨娘帮她俩盛上满满的两盘食物。


    阿尔娜与哈洛特对视一眼,才去外边用餐。


    下午三四点,中午的太阳被埋进云层里,天际边缘似乎又要聚拢乌云。


    外出做客的几位都没有就留,经管爵士夫妇一再恳请,可顾着雨大回庄园上山路不安全,便也作罢。


    小姐下午要在梅尔小姐那里学钢琴弹奏,哈洛特在宿舍没休息一会儿就收拾收拾,去上岗了。


    她走了,屋里空空的,阿尔娜锁上门。


    深吸一口气,顺着旧稿往下写。


    上回说道,职业情妇求助皮尔斯小姐调查小白脸真正的死因,花店里的皮尔斯小姐仅仅只是听了职业情妇对这个案件的描述,便来了兴致。


    她跟随情妇去往死者曾经居住过的地方,这公寓位于伦敦梅菲尔区,靠近摄政街,是黄金地段,租金高达二十镑一个月。


    进了公寓,皮尔斯小姐来到了案件的第一现场。


    但职业情妇说,发现小白脸疑似中毒身亡后,她立马叫来警察和殓尸人把遗体送走安葬了。


    可不知道为什么,报纸上忽然刊登出了许多关于小白脸贵族身份的讣告。


    还刊登上了职业情妇的身份,说她是最后一个见到小白脸的人,或许是为了私吞小白脸这个“贵族”的遗产,害死了他。


    情妇说她确实在公寓里找到了一笔钱,但她早就猜出来小白脸是伪装贵族,实际上兜比脸干净,这公寓还是他以前的客人给续租的。


    情妇猜测,宣传这种谣言的,和给小白脸下毒的,正是同一个人。


    只要揪出来真凶,她就有办法对付对方。


    皮尔斯好奇情妇怎么能对付凶手,情妇却胸有成竹,表示她混了这么多年也不是白混的,自有本事在身上。


    于是乎,皮尔斯小姐开始了对第一现场的研究,她几乎瞬间就确定了凶手的身高体型以及投毒方式。


    职业情妇深受震撼,但脑海里想到了一个人,她立刻拿出一些英镑封了皮尔斯小姐的口,让她帮忙保密。


    既然确定了凶手,又拿到了报酬,皮尔斯小姐也不打算多管闲事。


    她撑着一把黑伞,提起裙子,走向摄政街那片孤寂而冰冷的雨巷中。


    结果,背后的一闷棍让她长久的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时,皮尔斯小姐发现自己被绑在某个仓库里,紧紧的捆在椅子上。


    然而她并不孤单,职业情妇也在一旁,她们两个的面前,是凶神恶煞的黑帮老大,一脸邪恶的告诉她们,有人想要她们的命。


    然而,皮尔斯小姐一偏头,就看见了黑帮老大背后的二五仔,这不是上次那个厨子吗?


    大片山峦,植被全都枯萎,呈现出浓重的金褐色。多年的财产,全都用来脱身,就连房屋也被银行收了回去。


    自那之后,父女两个的生活就一落千丈,过得十分朴素,她父亲仅靠着帮人盘账赚取报酬为生,与贫民无异。


    两周前,巴伯先生病情忽然加重,在谢菲尔德去逝。


    原身在教堂牧师的帮助下处理完丧事,几经花费,储蓄殆尽,手头仅剩几个先令。


    她从小日子过得舒适,再加上父亲的宽爱,即使后来家道中落也并没有吃什么苦头。


    生活尚可自理,可赚钱谋生的能力基本为零。


    她在谢菲尔德孤立无援,一筹莫展之时,平时只有信件往来姨妈伸出援手。


    整齐垒成的矮石栏将那些草地分割成方块,牧牛人戴着草帽弯腰在其中劳作拾粪。


    附近显然是某个乡绅用来畜牧的农庄。诚然,同学们常笑她的名称老气横秋,辈分像太奶,不比蔻妮辛迪之类的潮流。


    还真是孽缘,她苦涩扯起嘴角。晨雾还未消散,那宅邸像是歇在泛黄草地中的一只白鸽,玻璃窗瓦流光溢彩,像优美的翎羽。


    忙着寻找目的地,阿尔娜再一次忽视沿路风景,额头渗出了一层薄汗,太阳完全升起,她终于到了姨妈家的住址。


    位于溪流前,是一幢还算体面的两层房舍,小巧玲珑,附近有马厩和许多柴垛,门外栽种了一些花卉,有白玫瑰,盛放过后颓靡的花瓣堆积在萼片上。


    溪水里,灰鸭卧在里头洗澡,溅出水花。


    “笃笃……”


    她放下皮箱敲门,有些紧张。


    开门的是一个年轻女孩,立刻朝门后大叫了一声。


    她兴许就是姨妈的小女儿,埃莉。


    在原身的记忆中,姨妈共有三个女儿,最大的十八岁,小的十三岁。


    紧接着,门里走出来一位妇人,长相有些像原身,阿尔娜上前,低声叫了一声姨妈。


    原身姓巴伯,十五岁,父亲原本是谢菲尔德的一名小商人,母亲早亡。


    起初,父亲巴伯先生做小商品生意,年入上百英镑。


    生活还算小康,房宅体面,请得起一两个家仆,吃穿不愁。


    但他却在三年前染上疾病,身体每况愈下,还遭到合伙人的抛弃,吃了官司。


    这也意味着,他们距离目的地纳德维丁镇已经很近了。


    阿尔娜将目光一点点从窗外收回来,她深吸一口气,用来将肺叶里的颤抖抚平,努力从原身的记忆中提取关键信息。


    一个小时前,她还在二十一世纪,参与同学组织的假期旅行。


    她们自驾在约克郡谷地,路上偶遇一座古堡,好奇心驱使,便停车买了门票游览。


    古堡醒目的坐落在山坡上,静谧端庄,气质令人神往。


    在观摩挂满肖像油画的长廊时,阿尔娜却莫名感到心悸,不慎一脚踩空。


    她从高高的大理石旋梯上滚了下去,后脑勺落地,意识立马在刺痛中陷入无垠空无。


    再次醒来,她发现自己穿越了,正坐在一辆拥挤而古朴的双驹马上。


    在车壁上铜条镶嵌的玻璃片里,她看见自己长着一副陌生的容貌。


    属于另一个人的记忆,另一个人的情绪,不停刺痛着阿尔娜的神经。


    这让她不得不在恐慌中闭上眼休息,缓慢梳理其中的内容。


    阅读完原身记忆,她惊喜的发现自己还在英格兰,甚至还在约克,只不过时空扭转,来到了十九世纪初。


    记忆中,原身也叫阿尔娜,这与她留学后取的英文名恰好相同。


    那些话语闪烁着,像悬浮在蛛网中的露珠。


    随后天空又亮了起来,周围的色彩重新渗透进了世界,人群如潮水般继续走动着,唐代斯对阿尔娜的突然停顿挑了挑眉。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仿佛一切都是她的某种错觉。


    “嗯,看来你的日程表很满,”唐代斯调侃道,指了指阿尔娜的身后,“可惜,我本来希望你见证一下机器的新一次爆炸。”


    不等阿尔娜回复点什么,他就朝合作过几次的侦探摆了摆手,转头往另一个方向走开了。


    阿尔娜转过身,看见了福尔摩斯正慢慢地向她走过来,手中温柔地捧着一束漂亮的花。


    蓝色的花朵压在他深色的外套上,明亮到足以引来路过哀悼者的惊讶目光。


    在阿尔娜的注视中,福尔摩斯上前了一步,把花束递给了她,“我想,这让我成为了第一个纪念这一时刻的人。”


    阿尔娜接过了花束,眼睛亮亮的瞧着他。


    “送我的吗?”她高兴地说,“我很喜欢!”


    福尔摩斯轻轻笑了一下,目光停留在阿尔娜的脸上,“就当我终于赢得了我们这场‘谁让谁吃惊’的小游戏。”


    阿尔娜手指轻轻掠过娇嫩的蓝色花瓣,然后意识到自己的指尖碰到了什么别的东西。


    她拨开了其中几朵花,发现在花与花之间,安放着一个小巧的、精心制作的娃娃,和她长得一模一样,卷发蓬松,胸口还戴着一枚金灿灿的徽章。


    缠绕在娃娃手腕上的,是一枚简洁的戒指。


    “一个小建议,”福尔摩斯温和地说,“比如说,把我现在的职位从‘秘密情人’升级到下一个阶段?”


    他的喉咙微微动了动,勉强挤出了一句俏皮话,“好吧,可能对于你的工厂来说,不是特别‘秘密’。”


    “好啊,”阿尔娜高兴地说,“我们结婚吧!”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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