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头发(6w营养液加更)
深受打击的华生默默地看了阿尔娜一眼,耐心地跟她交代一些事情。
“没事情的时候,夏洛克整个人都会变得懒洋洋的,对什么都不感兴趣,就连呼吸也是一种负担。”
阿尔娜好奇地问:“没事情的时候,是指没有令他感兴趣的案件的时候吗?”
不等华生说话,一道低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大多数时候是这样。”
华生和阿尔娜回头,只见福尔摩斯穿着一件深紫色的翻领衬衫斜倚在门框上,微卷的头发有些乱,天灰色的眼睛透着几份刚睡醒的慵懒。
华生见福尔摩斯上楼,自觉将空间留给两人。
他跟福尔摩斯说:“我得走了。”
福尔摩斯双手插在兜里,漫不经心地颔首,“请代我向莫斯坦小姐问好。”
阿尔娜微笑目送华生离开,“路上注意安全,华生医生。”
华生脚步迅速地下楼,楼下有一辆二轮的轻便马车在等着他。
阿尔娜在窗户上看到带着华生的马车走远,转而回头看向室内。
福尔摩斯走进来,他打量着房里的布置,问阿尔娜:“有什么不满意的吗?”
阿尔娜:“有不满意的你会帮忙添置?”
福尔摩斯:“哈德森太太会为你效劳。”
那算了。
阿尔娜不想麻烦哈德森太太。
福尔摩斯在房中唯一的扶手椅坐下,无处安放的大长腿伸直了,天灰色的眸子看向跟阿尔娜:“你来的有点快。”
“哪里快了,不都在你的意料之中吗?”
阿尔娜决定摆烂,放弃伪装之后,整个人都放飞了。在一个天才推理家面前,她的任何伪装都是无用,她决定不为难自己。
阿尔娜说:“哈德森太太说,你告诉她我今天就会来。你为什么能这么肯定呢?”
“这还需要说吗?”
福尔摩斯整个人靠在沙发背上,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他的身上。
“米尔沃顿夫人愿意帮你找未婚夫,说明你不打算接受布莱恩的追求。你现在找到我了,当然是越快离开阿普尔多尔别墅越好。”
阿尔娜将自己的行李打开,开始收拾东西,“你说的对,但我急着离开阿普尔多尔别墅不是因为布莱恩。”
福尔摩斯眼睛微眯着,他晒着太阳,又开始晃椅子,“那你是急着来找我?”
阿尔娜手里拿着一个盒子,那个盒子是当初埃斯科特装戒指用的,原身将戒指以及跟戒指有关的一切当成宝,收得严严实实。
阿尔娜走到福尔摩斯跟前,将盒子往他的手里一塞,“不是。”
福尔摩斯看着手里的蓝色丝绒盒子,空着的另一只手忍不住摩挲了一下光滑的布料,“这个东西你没必要留着。”
阿尔娜心想我也不想留。
埃斯科特从未爱上阿尔娜,送给她的订婚礼物当然也不会用心。
阿尔娜将衣服挂在房间唯一的衣柜里,头也不回,语气毫不留恋,“那劳烦你扔了。”
福尔摩斯原本感觉索然无味的心情,忽然就被勾起了一点兴趣。他看上去十分的漫不经心,一双天灰色的眼睛却仔仔细细地观察阿尔娜。
一百六十五公分的身高,身材窈窕,栗色的长发柔顺,惯带着淡淡的薰衣草香,服贴的长裙勾勒出她不盈一握的腰身……身高、发色、体重,甚至连在她右眼下和锁骨间的那粒红痣都一模一样,不可能做得了假。
但是跟过去迥然不同的性格和习惯却令他费解,甚至她之前根据华生的穿着推测他是要去见未婚妻的事情,令福尔摩斯觉得自己从未认识过她。
如果他认识的小女佣有那样冷静缜密的脑袋,他不太可能从她那里轻易地得到自己想要的信息。
察觉到福尔摩斯的视线,阿尔娜转身。
其实不用猜,都知道福尔摩斯在想什么。
阿尔娜的语气很笃定,“别看了,我就是阿尔娜,如假包换。”
福尔摩斯的眼睛冷冷盯着她,“这话敢跟阿普尔多尔别墅的人说吗?”
“为什么不敢?”
阿尔娜笑得有点嚣张,她双手环胸,湛蓝色的眼跟福尔摩斯对视。
“谁让我的未婚夫抛弃了我,令我性情大变呢?夏洛克,阿普尔多尔别墅的佣人们比你要有道德感一点,看到我变得沉默寡言,他们并不觉得我是被什么人假冒的,他们只觉得抛弃我的水管工应该下一万遍地狱。”
应该下一万遍地狱的水管工福尔摩斯:“……”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脸上扬起一个笑容。
原本还懒洋洋地坐在扶手椅上的男人一跃而起,他站在阿尔娜面前,声音温和,“既然已经决定好好相处,就没必要针锋相对了。你会介意我抽烟吗?”
福尔摩斯是个烟枪,有时也依赖咖啡因带给他的刺激,理由是生活太过无聊。
跟这个男人相处,需要一颗强大的心脏和喜欢冒险的精神。
很不凑巧,阿尔娜觉得这两者自己都具备。
阿尔娜:“不介意。”
“我有时会摆弄一些化学药品做实验,我专心的时候可能不会搭理别人,千万不要因为那样就觉得我对你有意见。偶尔我也会心情不好,我心情不好的时候一般都不愿意开口说话,这种时候,只需要让我独处,过不了多久我就会满血复活。”
福尔摩斯快速地说完自己的缺点,然后跟阿尔娜说:“到你了。”
阿尔娜:???
福尔摩斯十分理所当然,“我们既是未婚夫妻,在你还没找到满意的工作之前,还很有可能会是工作伙伴,彼此了解很重要。事先知道对方的缺点,有助于我们更好地融洽相处。你有什么缺点?”
阿尔娜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没必要了解地这么深入吧?和你住在二楼的是华生医生,又不是我。”
“可我毕竟是你的未婚夫,在充当我的工作搭档期间,你白天还是经常要和我待在二楼的。”
停了下,福尔摩斯又说:“如果约翰不在,你要负责做饭。”
阿尔娜默默地看了福尔摩斯一眼。
虽然说她和福尔摩斯现在是未婚夫妻,但她心知肚明,这不过是福尔摩斯讲究所谓的公平,跟她玩的一个把戏而已。
在她还没另谋出路之前,她跟福尔摩斯就是雇佣关系,他是她的老板,她当然要帮他做事。
阿尔娜微笑:“好的,劳烦你列一张你喜欢吃的菜单给我,华生医生不在的时候,我会按照你的饮食喜好做饭。”
福尔摩斯听到她的回答,脸上露出一个孩子气的笑容,“我没什么特别的喜好,能吃就行。”
阿尔娜“哦”了一声,不想再说话。
福尔摩斯还站在原地,看样子像是在等待些什么。
阿尔娜想将房间收拾一下,顺便歇一会儿,于是委婉地下逐客令:“我有点累了。”
福尔摩斯:“你还没说跟你相处要注意什么。”
阿尔娜想了想,说:“没什么好注意的,但我心里烦恼的时候讨厌噪音。”
福尔摩斯:“你会讨厌拉小提琴的声音吗?”
差点忘了,福尔摩斯是个音乐发烧友,一手小提琴拉得堪比名家。
阿尔娜脸上露出一个笑容:“只要你别乱拉,就不会。”
福尔摩斯离开房间,阿尔娜将行李收拾好之后,感觉异常疲倦。
不止是因为今天她忙着离开阿普尔多尔别墅,更是源自于这段时间的精神紧张,害怕身边的人会发现她并不是真正的阿尔娜,害怕自己在伦敦找不到一处容身之地,更害怕自己以后找不到谋生的工作。
她将薰衣草香袋放在枕头边上,躺在床上在薰衣草的花香中沉沉入睡。
阿尔娜梦到了旧事。
那是她上小学三年级时候的事情,她的父亲是一名心理学家,也是当时市警察局的特别顾问。当时的城市出现了一名连环杀手,父亲临危受命,配合警方将那个弄得人心惶惶的连环杀手绳之于法。
父亲与杀手之间的战争拉锯了半年。
杀手最后一次作案的时候,将她绑了。
很多细节她都不记得了,但是记得那时父亲赤手空拳去救她,她被绑在一张木板凳上,房间黑暗而冰冷,她不记得父亲与凶手周旋的过程,只记得那时度秒如年的感觉。
黑洞洞的枪口指着她的太阳穴,她看到父亲跪在了地上。
凶手见父亲跪下,得意大笑。
砰!
耳边一声巨响,阿尔娜从睡梦中醒来。
额头上已经渗出细汗,她整个人坐起来,轻轻地喘息着。
她最终逃过一劫,父亲为此身负重伤,幸好没有伤及性命。凶手绳之于法,此事对她没留下多少创伤,反而在服装设计师的母亲心里留下不小的心理阴影。后来母亲与父亲离婚,她和父亲一起生活。
她继承了母亲在服装设计上的天赋,也继承了父亲对人心的洞察力。
敲门声响起,使哈德森太太在喊她。
阿尔娜收回思绪,她打开房门,哈德森太太笑容和蔼。
哈德森太太:“福尔摩斯先生先生来找夏洛克了,约翰不在,你能下去帮忙煮两杯咖啡给他们吗?”
福尔摩斯先生?
麦考夫·福尔摩斯?!
第172章 敲诈
九月八日,周六,伦敦晴转多云。
金融城一切既往的熙熙攘攘而纸醉金迷。但某些消息灵通人士或多或少听到了风声,两周前差点发生一起震惊欧洲的地下金库大劫案。
差一点发生,意味着将犯罪已经被扼杀在摇篮中。
阿贝尔行长及时布局安排了逮捕队,将想要从地下水管道潜入的五个打劫犯一网打尽。
此后,法国AB银行伦敦分行又开除了两名员工,并且要为金库安保情报的外泄追究其法律责任。
外面流传的消息不多。
大致传言,打劫团伙由五位英国退伍士兵组成,他们与银行金库的建造者联合搞了一出挖盗洞抢劫。
值得一提,挖盗洞他们是专业的。退伍后,因为不想只拿朝九晚五上班的死工资,有两年埃及金字塔盗墓经验。
只是文物古董一行也不好搞。需要鉴定能力,更需要与中间商讨价还价,不如直接弄金块。这就有了打劫地下金库保险箱的想法。铤而走险做一票大的,一次搞定,余生吃穿不愁。
据闻打劫者挖洞两个月以来一直风平浪静,从未引起谁的怀疑与试探。最后关头眼看就要成功盗金,却猝不及防地被瓮中捉鳖,彻底栽了!
究竟是谁看穿了地下黑暗世界地秘密,又是谁最初发现了金库危险的端倪?
答案不为人知。
只流传出一个人物名缩写——「M」。
下午,16:05。
法国AB银行,行长办公室。
阿贝尔大致讲述了案件后续,对于银行内鬼的部分只简单提及了姓名与职务,因为牵扯过多人事秘密没有说得太详细。
反倒是像出演舞台剧那般,绘声绘色地描述抓捕之时的场景,那叫一个硝烟味十足而惊心动魄。
最后,他总结:“我距离抓捕现场只有十米远,把战况听得清清楚楚。多亏明顿先生的提醒,让我提前布置了足够的火力,否则我方说不好就要光荣负伤了。终于尘埃落定,今晚不如去新开的普罗旺斯餐厅庆祝一番?”
“您真是敬业勇敢的典范,竟然不顾自身安危去前方指挥战斗。”
阿尔娜刚刚收下了一张一万英镑的支票,是单独给她的谢礼。对于一起出力的华生以及前来报信的达西,阿贝尔表示会有另外的感谢。
当下,阿尔娜不介意多夸奖阿贝尔行长几句。
“那种场面听起来就无比危险,贵行能有您这般英勇的行长坐镇,想来一定会乘风破浪,财源广进。”
不过,今夜的晚餐邀请就不必了。
阿尔娜以早有要事预约为由婉拒阿贝尔,不如将庆功宴挪后几天。凑齐了华生与达西,四人再一起品尝晚宴。
今天天黑之前,她确实有一桩正经事待办。
按照计划,等获得银行支付的报酬,就去「小甜甜彩虹屋」购买初秋款限定糖果新品。那可比和阿贝尔共进晚餐重要多了。
糖果屋在海德公园附近,新品上市的第二天应该还会排长队。
呼呼——
阵风一吹,天色倏然转暗。抬头观察云层,接下来一小时大概率将要迎来降雨,而且雨势不会小。
这就是伦敦。时晴时雨,其天气本质是变幻无常。
下雨也不可能阻止购买糖果的脚步。
阿尔娜却没有带伞,趁着雨滴尚未落下,顺路先去买伞。
伞,一把顶级伞,必然是长柄伞。
伞面、伞骨、伞柄、伞把的完美协作,让它抵挡住滂沱大雨与凌冽狂风。
在尼龙材料问世之前,伞面通常取材涂抹油蜡的厚层棉织物布料,可想而知它会很重。
或者使用几重编织的真丝,必然是细密织纱才能做到完美的防水效果。真丝令雨伞轻便了不少,更会焕发出丝质面料独到的低调光泽,唯一的缺点就是贵。
贵,不仅在伞面。伞骨以新型钢材取代了鲸鱼须,伞柄与手把由一根实木打造,木质高档而足以抗住不同程度的风雨侵袭。
工匠们再根据橡木、乌木、胡桃木等不同的木纹特性,雕琢出适宜手掌握控的伞柄造型,别致独特又不乏实用价值。①
面对琳琅满目的雨伞,当阿尔娜从静谧的「U记」雨伞店出来,她左手上多了四个长方形纸盒。
别惊讶。成年人不做选择,看中了好几把低调优雅、精致耐用的长柄伞,不必取舍必然是全都买了。
若问有无缺憾?有的,「U记」贵价手工伞店不卖折叠伞。
不论在伞店老板看来折叠伞是否脆弱且廉价,但无法否认它便于随包携带。
现在不是比较雨伞优劣的时候,以购买糖果为最终目标的今天,伞不是重点。
17:02,伦敦天空中阴云渐聚。
海德公园西侧,不少马车稍稍加快速度驶离,乘客多是提着精美包装的纸袋。凑近,似乎还能嗅到一股似有似无的甜香味飘散,是来自「小甜甜糖果屋」的新品。
此时,两辆马车相隔不远,一前一后停在路口。
阿尔娜看到一位老妇人在前方下车。
老妇人本来是高个子,但如今已经轻微驼背。头发灰白,衣着普通却是一丝不苟的整洁。
提着两只大布包,如果离得近些则能闻到布包里散发的淡淡油墨味,是装着新书或报纸的气味。
虽然老妇人走得有些慢,但步伐稳健,正一步一步走进糖果屋。
这真是一家老少皆宜的糖果屋。一条长队在等待结账,各个年龄层的客人都有。
随后,阿尔娜也进入了糖果店。她的注意力立即放到各式各样的糖果上,没有再关注其他顾客。正如此前对宣传广告的定位,来此是为买糖,而不是来邂逅艳遇。
购买过程有条不紊。每个品种挑选一些,价格不重要,顺眼的就收入篮中。取货,排队,等待付款。
排队过程中外面的风声愈发大了,天色肉眼可见地变得昏暗。不多时,雨滴敲击屋檐的声音响起。
雨,终是落下,而且没有停止的趋势。买好糖果的客人加快脚步离开,为了早一步乘上马车。下雨天,再晚些可能就要去远处打车。
一条长队,总有人在队末。
阿尔娜正处在尾部,却一点都不着急。她早就做好了雨中散步的准备,也就是走上四五十分钟,只当锻炼身体。
二十分钟后,终于付了款。提着一大袋各种罐装糖果,撑起新伞,朝东南方走回家。
一进一出店门,前后只相差半小时,却是截然不同的两个天地。
街上的热闹被按下消除键。
天空乌云翻腾,沿街路灯尚来不及点亮就被雨幕笼罩了整座城,入目昏暗一片。
穿梭于街巷的人群都不见了,偶然快速驶过的马车溅起一地泥泞,车轮却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愿。
‘咔嚓!’,‘刺啦——’
风雨中,有一把伞的伞骨突然折断,又听到伞面被刺破的声音响起。
雨伞被狂风大雨搞坏了,它原本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然而,小事发生在大雨天。
阿尔娜走到十字路口,正要向左转弯过马路,就看到了右侧十米远的倒霉事件。
倒霉蛋是刚刚见到的老妇人,她手中撑着的雨伞突发了一些小毛病。半边伞骨断裂,而且伞面破了一个洞。
老妇人只能躲在沿街建筑的屋檐下。
长街空空,她一手提着大布袋与彩虹屋糖果纸袋,破了的伞与不停的雨将人困在城市的遗忘角落。
这一刻,老妇人微驼的侧影仿佛更添三分佝偻。
阿尔娜环视四周,附近几条街都没有伞店,众多商铺在在大雨来临时提前打烊。周边似乎看不到第三个人,想要拦一辆空马车更需要等待与运气。
按照上辈子有关她的反社会人格倾向诊断,现在自己应该视而不见地左转弯离开,但早说过了那玩意一定是误诊。
一分种后,老妇人所在的被遗忘角落多了一个人。
“这位太太,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阿尔娜没有左转,反而走入右侧的长街,略微加快脚步来到老妇人面前。终于看清这是一张满布皱纹的脸。
老妇人有着深灰色的双眸。
令人有点意外,这双眼睛没有流露丝毫遭遇倒霉后的恼意,此时反而格外沉稳且平静。
阿尔娜略过了这点小意外,将装着雨伞的纸盒靠放在墙边。
“请原谅我的打扰,但能不能帮我一个忙,不要让你手提袋里的美味糖果淋雨。盒中有伞,可以为糖果提供帮助,如果你愿意的话。”
如果不愿意呢?
阿尔娜根本没等回答,转身就要离开。
她不可能极具绅士风度地为人撑伞,再一路护送帮忙找马车。反正今天心情好又随手多买了几把伞,送出一把只是举手之劳。
至于收费,大可不必。
在目力所及之处,老妇人从头到脚的穿着简朴,她身上最贵的就是新买的糖果,很可能凑不出钱购买一把三位数英镑的雨伞。
屋檐下,老妇人一时微愣。
自己身上极少出现错愕情绪,但在刚刚过去的三分钟内居然前后发生了两次愣神。
谁能想到从出版社临时拿的伞质量之差,差到让人无从腹诽,从来没用过被风一吹就夭折的伞。
哪怕伞是有些旧了,但从其外表判断本不至于飞速死亡。偏偏今天的狂风与撑伞的角度刚刚好相撞,让两根伞骨壮烈牺牲。
从而引发小概率的大倒霉事件。比下雨天没带伞更倒霉的事情是,一个人提着心爱的新糖果,但伞坏了、店关门、没马车。
第173章 长嘴
“这不是真的!”
8月25日,上午十点,法国AB银行行长办公室爆发出大声喊叫。
今天,阿贝尔原本只想来银行里转一圈就走,他已经包下了游轮准备午饭后直接从伦敦港出发回法国。
连休日近在眼前,圣特罗佩的沙滩与阳光正在向他招手。对于五十岁的中老年来说,一望无际的碧波大海,不论从哪个角度都比雾气弥漫的伦敦好上无数倍。
万万没有想到会有忽而上门的访客。如果不是需要维护好关系的潜在大客户,他真想让秘书将会面延迟到下周二。
还能怎么办,只能将人邀请进来。岂能料到一贯自诩彬彬有礼绅士风度的英国人,居然一落座就开门见山扔出重磅炸弹。
“不,这太荒谬了,怎么可能有人敢挖银行的墙角。”
阿贝尔行长下意识否认,哪怕他听到了下水道尽头的盗洞,但仍旧摇着头。
这种过于离奇的作案方式,像是一则可笑的冷笑话。
乍一听消息,阿贝尔的齐肩头发在不可置信地摇头中变得非常凌乱。他就像一只暴躁的老狮子,不断地在房里来来回回踱步。
再看向座椅上的三个人居然还能四平八稳地坐着。
如果不是达西与其带来的朋友,他真想要怒吼,或是挥挥手将胡言乱语之辈赶出去。
阿尔娜言简意赅地表明了事情原委,面不改色地看着阿贝尔行长的焦躁式否认行为。
总有些人会在面临突发危机时,下意识否认其真实性。清醒点的很快接受现实,糊涂点的只能在事后后悔如果当初为什么没有及时补救。
反正不是她开的银行,也没在此储蓄一枚便士。地下金库要被抢了,谁着急也轮不到她着急。
如此一来,阿尔娜不紧不慢地又抛出一份证据。“请看,这些粉末正是从地下金库外墙砖块上刮下来的。我想金库砖墙是特别烧制的,以求达到其牢不可破的特性,您不妨找懂行的比对。”
阿尔娜将小纸袋放到桌上,在阿贝尔将取未取时,复又伸手按住了纸袋。
“对了,请容我提醒。墙体很快就要被凿穿,盗窃行动就在明后两天。如果走漏风声让他们逃走了,也许您永远查不清是否有内鬼存在。试想一下,一个能联通外人凿开金库的内鬼,说不准什么时候瞄准您的办公室呢?”
盗洞已经凿了,打劫行动的成败在此一搏。当下,打劫团伙的警惕心并不算太高,也是他们对于暗度陈仓的计划太有信心。
如果此次不能一举擒获,后果如何真不太好说。总之1869年欧洲倒霉蛋的排行榜上,法国AB银行伦敦分行是板上钉钉地榜上有名了。
深呼吸,再呼吸。
阿贝尔还是找回了理智,真凭实据摆在面前,如果视而不见,最终损失惨重的必然会是他。
“时间紧迫,不必找人化验比对了。去年施工时,我也去过现场,对于这些黑红色砖墙粉末尚有印象。如无意外,整个伦敦只有我行一家地下金库率先使用了这种新的特制墙砖。”
当时吹捧此类砖墙有多坚固,现在就觉得达到脸上的隔空巴掌有多痛。那些事容后在处理,当前最重要的是将金库窃贼一网打尽。
“明顿先生,作为此案的发现者,你有什么建议吗?”
阿贝尔已经让理智重新占据大脑高地,他不再腹诽调研地铁运营的研究室助理为什么好奇心过剩,反而开始感谢起这种寻常人看来多此一举的行为。
也是为了弥补刚刚的一时失态,他主动提起了几千英镑的交易。
“非常感谢三位对于AB银行的帮助,只要渡过这一难关,请一定别拒绝我送上最诚挚的谢意。”
能做到银行行长的都不是傻子。
或者说,现实利益相关容不得阿贝尔装糊涂或感情用事。
阿尔娜也没有摆出爱答不理的架势,今天主要目的不是来嘲笑AB银行的,而是来获取夜探下水道应得的佣金。
况且找了达西作为引荐人,为了长远合作的考虑,还是保持绅士风度比较好。
“我的建议,您得找一队信得过的帮手,身手越好越有利。对方有退伍士兵,看起来不是偷偷酒喝混日子的士兵。”
阿尔娜没有忽视关键点,“在封锁消息的情况下,您最好为埋伏者装备武器以防激烈冲突的可能性。另外,也要分几个人去地下管道出入口抓人,那里应该会有望风接应者。”
阿贝尔飞速盘算着,银行方面对金库内部设伏占据主场优势,但地下水管道抓人的突击点就不太好说了。
“明顿先生,您调查了地下水管道,对于那里的布局一定有很专业的认知。我一直奉行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还请不吝赐教哪一段更适合突袭?”
前后不过两分钟。暴躁老狮子阿贝尔,瞬间转化为谦逊行长。
他还用一双宛如绿宝石的眼睛无比虔诚地凝视着阿尔娜,仿佛一心一意只为聆听大天使转达上帝的旨意。
这种妥协速度,真的很法国。
阿尔娜面不改色地从口袋里取出一份折叠手绘地图,将它铺平在书桌上。
“目前已知打挖盗洞的人数有五位,根据他们在地下水管道上的符号标记,应该会留有三个人望风。从地面入内,分别在死巷窨井盖下方、必经的地下转弯口、靠近盗洞的铁门位置。”
剩余两位钻入金库取宝。
当然也不排除打劫团有更多人手,那就要在通往银行的必经地下管道口都设伏,要害一共总计十三处。
草图上,根据严防死守程度不同,已经用△、○、X分别标识了出来。
阿贝尔看着这幅简洁明了的草图,再回想他曾经审阅的金库地形图,要不怎么会有大俗话「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
如此通俗易懂又条理分明的布防图,真是极为少见的。只要视力没问题,按部就班地照做就能大获全胜。
当下,阿贝尔如获至宝一般地双手捧了草图。
这可不就是大宝贝,让他避免严重财产损失的秘密武器。
“明顿先生,您有没有兴趣来银行就职?我认为您足以胜任安全顾问一职,薪资好商量。”
阿贝尔说着迅速扫了一眼明顿先生的西服两侧口袋,先是墙砖粉末证据,又是地下水管布防图,这口袋中还藏着别的神奇之物吗?
阿尔娜:……
法国佬奇奇怪怪的,把她当成什么了?
“谢谢您的赏识,我还是比较喜欢自由一些的工作。”
阿尔娜当然立即谢绝。安全顾问肯定要签一堆保密条约,偶尔抓些劫匪也罢了,她才不会绑在一家银行上。
阿贝尔毫不遮掩自己的遗憾。“如果您改主意了,请一定要联系我。您知道的,我们银行最重视人才,不论年龄与学历,让那些枷锁见鬼去吧。”
最终,谈话在和谐的气氛中结束了。
阿贝尔也没多留三人,感谢之类的话不妨到抓住劫匪后请客吃饭时再谈。
等把三人送出门,他一秒变得严肃起来。游轮还是有用武之地,一时半刻他在伦敦找不到可靠的抓捕帮手,但能从巴黎秘密运一批帮手过来。
另一头,三人离开银行,各回各家。
阿尔娜先是目送华生登上马车,又扫了一眼全程没怎么说话的达西。
显然,达西今天已经没有办法按照原计划返回德比郡,他需要等到法国AB银行的劫案尘埃落定。
“还有事吗?”
达西仿佛神色如常,其实真的想要尽快离开。生怕某人在走了一圈银行后,又可能得出XXX路将要发生爆炸之类的推论。
“没有事。只是想说声谢谢,谢谢今天上午你抽空走了趟银行。”
阿尔娜保留了后半句,还谢谢达西引荐了一位性格有些奇特的法国佬行长,没想到他结识的都是这种人。
达西懂了言下之意,“不用客气,我仅是尽绵薄之力。如你所愿,在最短时间内找到一位可靠的·听得进意见的·法国AB银行高层。阿贝尔行长,他很符合你提出的要求,那还有什么不好吗?”
达西说罢微微颔首,也登上马车离开了。
不想多停留,而他还能说点什么?难道反思为什么身边会出现一些性情古怪的人?
阿尔娜保持微笑。好,当然好。
事实上,她也不能就此事多加腹诽,不然容易把自己也骂进去。毕竟,她也算达西结识的人之一。
不如想些别的。
阿尔娜登上马车后,从被阿贝尔行长认为「神奇口袋」中取出一张折叠的广告纸。展开,是「小甜甜彩虹屋」即将上市新品的宣传单。
等银行金库案件彻底告一段落,届时不如走一趟糖果屋。
买甜食,一方面是犒劳自己为维护伦敦金融稳定做出的卓越贡献,另一方也能弄清楚就竟是什么样的美味魔力居然让打劫者在挖盗洞时还不忘食用。
只见宣传单上印着一幅画。
和风细雨,糖果屋前,绅士为淑女打着伞,远处天空挂上了一道绚烂彩虹。
配字:遇见彩虹,遇见甜蜜。来一罐小甜甜糖果,你将在此邂逅美好爱情!(初秋微凉限定款糖果全新上市,数量有限先到先得,售卖时间:9月7日——9月15日。)
阿尔娜摇摇头,又将广告纸叠好放回口袋。
谁在意邂逅爱情,去糖果店在意的难道不该是限定款糖果的味道如何。众所周知,广告都会夸大其词,谁信谁傻。
第174章 玻璃
腥臭、肮脏、油腻、腐烂……
这些听着只是形容词,但踏入伦敦地下水管道时,它们就犹如实质无孔不入地侵蚀人的感官神经。
空气里有细菌的学说被证实不过八年。
哪怕现在带着市面上从东方传来的最新款口罩,却也遮掩不了无处不在的恶心气味。
阿尔娜旁若无觉,非要让她想些无关紧要的事,是有点小怀念头戴式手电筒。提着煤油灯照明真不方便,可惜电灯泡仍未被发明制作出来。
华生表情僵硬,但根本没想打退堂鼓。挺好的,就当是提前适应一下医学生可能会面对的恶劣环境。
两人按照既定路线,趟过污水前行着。
疑似打劫犯作案通行的地下线路,其路况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简单概括,主要路程的地面与墙壁坑坑洼洼,还有一些废弃建材堆积物。但管道内的污水流量很低,最高的地方也才刚刚没过脚背。
这一段路多是未完全施工的备用管道路线。
平时并不负责排污,只有遇上特大暴雨等特殊天气,才会大开闸帮助分流。
水流量低,也就便于人类行走。
华生原本担心即便有地下管道图,但在犹如迷宫般的黑暗管道世界,两人会不会迷路?
现在他不担忧了,前方行路的明顿先生方向感太好了。另外,两人也在管道壁上发现了一些标记,类似「↖↗↘↙」等黑色油漆标出的方向符号。
漆痕非常清晰,距离其涂抹时间不会超过两个月。
应该就是可疑打劫者所留,为的也是不在地下管道里走错方向。
当下却成为新线索。
标示所示,与通往法国AB银行地下金库的方向一致,这更佐证了打劫金库一事不是臆想。
“居然有一扇铁门。”
十五分钟后,华生看到了前方的阻拦物。略有锈迹的铁门紧闭着,像是表明此路不通。
“有门才正常。”
阿尔娜不觉奇怪。
这一路没有看到留守人员。假设很快就要挖通金库墙壁,即便打劫者认为被怀疑作案的概率很低,但也或多或少会留一手,否则被流浪汉误打误撞闯入金库就太冤了。
走进。
锁住大门的铁链很新,显然是近期加配的。
一条铁链能阻挡误入此地的流浪汉,但阻挡不了开锁达人阿尔娜。
这次比密林石室被困时,装备齐全了不知多少倍。
阿尔娜携带了不同形状的小铁片,早就做好要开门的准备,果不其然就派上用处了。
‘咔哒——’
铁锁迅速应声而开,在狭长的地下管道中发出回响。
却没有更多人能近距离欣赏这种开锁技术。
再往前走,依旧没有其他人类发出的动静。更要感谢前些年因为整治霍乱肆意时对老鼠的扑杀,让此处连一只耗子也都没看到。
没有走太久,再行走了十分钟就到了下水道尽头。
两盏煤油灯给不了宛如白昼的光亮,但足以让人看清地上的挖洞工具,与墙上被开凿出的大洞。
洞口直径大约半米左右,朝内是一条新挖掘甬道。
值得一提盗洞搞得挺专业。粗略一看,洞璧涂了些许水泥,也有几处装了支撑木架。
好家伙!
华生瞪大眼睛,他在下地前牢记了地下管道图。这个位置距离法国AB银行的金库只剩十二米。
这下,有人想要打劫银行金库几乎是铁证如山。
“我爬进去看看。”
阿尔娜需要确定盗洞工程到了哪一步,“我一个人就行。「最好的白兰地」还请你留守此处,万一听到异动为我示警。”
两人先涂了满脸黑炭,又佩戴了口罩进入下水道。
为了以防万一不能暴露身份,早就商议好入洞叫代号。取了很不走心的「最好的白兰地」与「看到糖纸想吃糖」,一听就出自阿尔娜之口。
华生明白应该有一人留守,但画线路图、下地后指路、打开铁门锁等等一系列技术性工作,他都没能出一分力。
眼下最后一关需要钻盗洞,这份辛苦活也不是他干,而他只需并不费力气地守在洞口就好。
如此一来,华生难免觉得惭愧,或者说他有点多余。
“「最好的白兰地」请不要沮丧。要知道,用不上你,对我们来说就是最幸运的事。作为幸运星,你必不可少。”
阿尔娜撂下这些话,没有废话,提灯进入盗洞通道。
华生:明顿先生又说大实话了。不得不说,大实话真好听,让他心情又能振奋起来。
其实,两人早就明确分工。
华生负责驾车、望风,以及万一意外遇上打劫团伙能够合力制伏对方。这会,他的小烦恼情绪本没有必要产生,但第一次搞调查难免需要适应过程。
阿尔娜已经深入甬道,十二米左右的甬道并不长,尽头是被挖开的墙体。
不论这片墙面曾经号称有多牢不可破,如今距离被彻底凿透仅仅就剩十几个小时。她没有多停留,刮下些许墙体粉末装入小纸袋,随即一边原路返回一边清除来过的痕迹。
这是来去匆匆。
从两人掀开窨井盖下地,到重返地面坐上马车,耗时不满一个小时。
午夜静谧,整条街仿佛都入睡了。
华生驾驶着马车,目前他却难有丝毫困意,满脑子都在想居然真就查实了打劫金库的证据。
“很明显,那群打劫者对金库抢劫计划信心十足。有一说一,这个地下盗洞计划确实是令人大开眼界。”
显然,打劫者开凿盗洞不可能一朝一夕完成。下水道尽头的脚印显示有五个人在此活动,而从工程量来说,保守估计要两个月,足以让他们对地下管道的布局从陌生到熟悉。
另外,能找准法国AB银行金库墙面位置,很有可能假借存款进入过银行,或者有着内应成员。
这不是冲动犯罪,而是有组织有预谋的计划。
原本不出意外,就会在连休日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金库,搬运了钱财就能顺利逃跑。
等到银行再开门,要面对就是被洗劫一空的金库。
有人会说空空如也的形容并不准确,毕竟金块很沉,应该没有办法完全搬走,那么金库起码会落得一地狼藉的惨状。
“可是很不幸,意外出现了。”
华生赞叹到,“明顿先生,那些人怎么都不会想到失败的根源是因为您在人群中多看了那一眼。”
“这个世界到处都是秘密,区别在于有没有发现秘密的眼睛。只怪那些人运气不好,谁让他们说了阿拉伯语,使我联想起托里那个古埃及学罪犯。”
阿尔娜不会说是闲得无聊,在地铁调研的最后一天找点乐子,还就一找一个准挖掘出了一桩案件。
起因不重要。
阿尔娜隐隐遗憾,这桩尚在酝酿中的金库大劫案不够复杂古怪。打劫团伙还是不够谨慎,没有派人24小时留守,让今夜无缘上演暴力冲突戏码。
算了,蚊子肉少也是肉。
她又微笑着看向华生,“「最好的白兰地」,你是不是觉得这一次不够过瘾,没有让你大展身手?那么提前预约下一次的探险,你觉得怎么样?”
阿尔娜:先下手为强。
现在做了预约,即便以后华生有了别的工作,但也能出来赚赚外快。
“哦!上帝作证,我当然觉得很可以。”
华生不假思索地答应,已经忘了昨天起床时的隐隐不妙预感。也许,他生来就有探秘的好奇心,只要实践过一次就会被勾起潜藏的喜好偏向。
“不过,我有个必须直言的建议。”
华生想要更正一件事挺久了,是憋了一个多小时。“有关探秘行动代称可以换一个吗?「最好的白兰地」,它并不适合我。”
“所以……”
阿尔娜眨眨眼,“难道你觉得「龙族第一饲养员」更好?”
华生:请不要从他此前的言辞与礼物中提取代称的关键词。不能说它们听着奇怪,简直就是引人发笑。
“不了,请让我自己想一想。”
华生谢绝了被命名,“我一定会在下次有需要前,想到适合的代号。”
“好,你开心就好。”
阿尔娜从不在这种小事上就纠结。取出怀表,“现在是00:18。今天周六,本周最后的工作日,而距离银行下午关门还有十六小时左右。时间也不算太赶,只要找到一位合适的引路人。“
打劫金库行动会在银行打烊后开始。
考虑到可能存在内鬼的概率,如果要在金库内布置好瓮中捉鳖,最好直接联系上银行内部可靠的管理高层。
倘若不是只剩16小时,此事可以缓缓图之。比如寻找大英博物馆的某位教授,通过他再辗转与法国AB银行高层搭上关系。
但,时间不够充裕。
阿尔娜理性选择,不如把这个做好事的机会送给熟人。“法国AB银行去年入驻伦敦。有钱的捧个钱场,达西先生应该有收到邀请,也不知他有没有象征性地存一笔钱。”
华生心领神会,“都是熟人了,我们当然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达西先生损失钱财。虽然在没有提前预约的情况下,一大早登门并不合礼仪,但事急从权不是吗?”
“很对。”
阿尔娜点头,“只是不知达西先生有没有离开伦敦,8月25日,社交季结束了。说不定他与乔治安娜小姐已经回了德比郡。”
第175章 计划
阿尔娜一开始不叫阿尔娜,但是她记不起来自己叫什么了。
很有趣吧?
当她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处在一个完全陌生的空间,然后脑子里就灌入了一大堆属于自己的又好像是不属于自己的回忆。
她突然就搞不懂……到底是她臆想出了一部分记忆,还是自己到了另一个人的身体里。
一旦走神,就开始拉不回来。她索性就放弃挣扎,重新陷入一年前她恍然醒来的纠结之中。
如果她所记忆的一切都是真实的,那么她是一名x医学院的本科生,在她考研的前一晚突然穿越。
穿越。
她在心里咀嚼这个词汇。
可是她对于阿尔娜从小到大的轨迹记忆的一清二楚,就好像自己的身上突然附上了一个人和自己融合了。
她一直处于一种极端崩溃的冷静之中。理智让她不相信自己是来自异时空,感情让她相信自己脑子里所拥有的一切全部真实。
她分不清自己是谁。
好在她还具备一些冷静,让她能在每一天睁眼确定自己作为阿尔娜的身份,并且把阿尔娜的人生过下去。
尽管如此,在看见歇洛克·福尔摩斯的时候,那种理智还是冲破了。
她记得自己对这个名字,对这个人所怀抱的崇敬心情,也记得自己的憧憬。在知道这个人是她哥哥的朋友(迈克罗夫特)的弟弟之后,她更加确认了这个人的身份。
阿尔娜没忍住,在福尔摩斯兄弟在她家拜访的最后一天,同福尔摩斯先生求了婚。
太唐突。
有点后悔,却又不那么后悔。
好在她不算是过分纠结于情绪之中的人……她最大的纠结只在于自己的灵魂了。无从诉说的挣扎,无法确认自己的归属的难过。
福尔摩斯先生对阿尔娜的突然求婚感到震惊,拒绝的尚算得体。阿尔娜也没有太多的难过。只是这件事情传到了护妹的莱斯利耳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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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我有点儿难过。”阿尔娜趴在书桌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书页边缘。
阿尔娜和哥哥的长相相似,高耸的眉骨压下一片阴翳,都是轮廓鲜明的脸,只是阿尔娜惯常爱笑,而哥哥总是板着脸,让两个人的气质产生了一些差别。
莱斯利·希尔维斯特把报纸稍稍下移一些,这样他就能看见对面的妹妹的表情,尽管在这次变故之中她与以前有一些不同,但是小习惯让他确认他的妹妹仍旧是他的妹妹。
比如说,一如既往地喜欢挑着他看报纸的时候谈话,比如说委屈的时候总喜欢趴在桌上撒娇。
“如果你真的喜欢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你应当多同他相处,让他认识到你的优点,
而不是贸贸然在第二次见到他就同他求婚,”莱斯利的眼扫过报纸的头条,以免妹妹突然抽查他是否认真阅读,“西西,这不像你。”
阿尔娜眼皮子耷拉下来,没有精神似的。
莱斯利心里也有点不确定——他本以为阿尔娜只是一时兴起,但是此刻看起来却是真切的……遗憾?
他在心中对好友说了一句抱歉,才故作漫不经心地去抹黑好友的弟弟:“西西,你要知道,歇洛克并不及他的哥哥麦克优秀,并且有很重的烟瘾——他的烟斗几乎不离手,他才比你大两岁,还未从大学毕业就已经染上了不好的习惯,西西,我不放心把你交给他。”
他的良心几乎是有点痛了。
阿尔娜没有说话。
莱斯利心里叹了一口气。
尽管歇洛克确实是有着烟瘾,但是这不过是些小毛病。以他对朋友迈克罗夫特的信任,以及同歇洛克的交流来说,他可以肯定歇洛克确实是一位足智多谋的君子,同他妹妹在一起也十分般配。
只是对方无意,他尽管疼妹妹却也不愿意强自撮合,以免造成苦果。
阿尔娜支着脸坐了起来。
“我好伤心。”
莱斯利:“……?”
“哥你满足我一个愿望我就不伤心了。”
莱斯利:“……你先说我再考虑考虑。”
“我想假扮成你去读大学。”
“你还是继续伤心吧。”
兄妹友爱果然是坚持不了三秒钟。
阿尔娜惆怅,又趴回了桌上,百无聊赖地翻着那本进化论。
好一会儿,莱斯利问她:“你想学什么?”
莱斯利没那么胡闹,让阿尔娜假扮成他,而是重新弄了个身份,莱瑞·希尔维斯特,把她塞进了剑桥大学的医学系,甚至还弄了个单人宿舍给她住着。
阿尔娜知道这肯定要花不少钱,但莱斯利总是不在乎的模样,她便也接受,只是记得自己得对这个哥哥好一点儿。
不管怎么说,她是无法接受自己游弋在一个又一个的舞会中,被介绍这是莱斯利·希尔维斯特的妹妹,如同商品一般辗转在贵族中间。她知道以希尔维斯特家族的地位,她是一个极好的联姻对象。
她不愿意接受这样的身份,也好在莱斯利惯着她。
阿尔娜早早起床,在宿舍里把前几天的学习内容又温习了一遍,用了点时间回忆了一下自己脑海里那些可能是数十年后的医学知识,用中文注在边上。
实验室要求早上九点到,阿尔娜把书看完刚好是八点二十,她收拾了东西,拎着白大褂到楼下骑自行车。
“希尔维斯特!”
有人叫她。
阿尔娜推着自行车,回头看了一眼。
是肯特。
阿尔娜同肯特是一个班的,再加上讨论组也分在一起,多少还算熟悉。
她掏出怀表看了一眼时间,确定自己只有五分钟能够用来闲聊。
肯特已经习惯了自己的同学寡言的风格,他有点不好意思地用手指挠了挠脸颊:“那天的事情,我都一直没有找到一个机会谢谢你。”
“我是说那天,火灾的事情。”他有点不好意思,“我都吓坏了,幸好你反应快灭了火,不然还不知道该怎么办呢。”
阿尔娜言简意赅地回复:“应该的。”
她本想直接扬长而去,余光却注意到肯特似乎欲言又止的模样。心里衡量了片刻,她又开口。
“今天下午有生理课。”
肯特像是没有反应过来,说话的时候还卡了一下:“是……是的,我们在同一个教室。”
“下课聊,我现在有实验。”
肯特的心情一下子好起来了似的:“好的!”
阿尔娜告别转身,蹬着自行车骑得飞快。她可不想迟到,且不说自己本来就低年级,算是破格塞进去的人,那里还有一位福尔摩斯先生呢,她可不想让福尔摩斯先生觉得自己总是迟到。
即便是冬天,阿尔娜还是出了一身汗。她有点不舒服地皱了皱眉,揉了揉自己通红的鼻子。把自行车停好,她的动作可以说是有点粗鲁了,也好在她现在是男子打扮,不然一定是有人指指点点。
“希尔维斯特。”
她几乎是第一反应就稍息立正站好。
“福尔摩斯先生。”
她在叫他的名字的时候,声音里总带着一点恭谨。
福尔摩斯几乎是一眼就看见了阿尔娜的鼻子,红通通的,像是小动物,他犹豫了一下,到底是没拿出来说。
希尔维斯特在他面前本就有些拘谨,要说出来大概是会更加窘迫的。他注意到阿尔娜刚刚停车太匆忙,自行车放的有些歪斜,便主动伸出手扶了一把。
“你可以不用叫我先生,叫我福尔摩斯就行了。”
阿尔娜嘴角下抿了抿,没有回答。
她看见福尔摩斯肩膀上沾着一些湿气,下意识地又往福尔摩斯的鞋子上看过去。
“走吧。”福尔摩斯当然注意到了阿尔娜的视线。
阿尔娜沉默不语地跟在后面,大概就是错开两步的距离。
真的是很拘谨,福尔摩斯试图打开话题。
“你刚刚在看我的鞋子?看出什么了?”
看出了你的鞋码顺便想着下次求婚可以送鞋。
阿尔娜在心里回答。
算了不能送鞋,送鞋子的话,人会跑掉的。
“刚刚擦过,我来之前您应该自己稍微擦了一下。”她的语气平稳,让人根本察觉不到她内心丰富的思想过程,“看得出来,手帕可以很轻松地擦掉,以您的习惯,不会长时间穿着一双染了泥污的鞋。”
感谢福尔摩斯探案集。
阿尔娜心想。
偶像你快夸我啊,我光看书就学了不少呢。
“所以说?”他的语气像是提起了一些兴趣。
“我和你同时到,路上也没有见到你,说明我们不是从同一个地方出发,你不太可能从宿舍出发,而且你没有骑自行车——我知道你经常骑自行车。”阿尔娜的眼神定在他的背阔肌,“这说明你一定很早起床,去了某个不方便骑自行车的地方,而且染脏了鞋子,之后才走了过来。”
“裤腿上的泥印也说明了这一点,看上去沾的不多,不仔细看不会注意到。”
福尔摩斯突然停住了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正经。”
他的声音像是带着一些笑。
阿尔娜停在原地愣住了。
他想说啥?正经?什么正经?假正经?
才没有!
等等刚刚男神的声音怎么这么温柔的?
福尔摩斯拉开门比了个请进的手势。阿尔娜回过神点了点头小声说了句谢谢才进了门。
她错身经过他的时候才听见他说:“实验结束再告诉你。”
第176章 水管
一个藏于伦敦金融城的秘密。
它兼具了三重特点,很多人都想要,但不敢求,又很荒唐离奇。
那会是什么?
周五,八月二十四,08:13。
华生从床上醒来睁开眼睛,侧头看到透过窗帘缝隙的阳光,今天伦敦居然放晴了。
不知是太阳光亮让人清醒,还是脱离了美味白兰地的酒精影响,他开始觉得昨夜稀里糊涂答应的探秘活动有些不靠谱。
后悔似乎有些迟了。
出尔反尔不是他的性格,而距离约定出发的时间只剩不满两个小时。
十点整,一辆马车停在旅店门口。
“上午好,华生先生。”
阿尔娜包车来接人,“让我们先前往市政工程管理处查实一件事。”
华生瞧着眼前这位精神奕奕,而他至今还一头雾水,不知前因后果。“明顿先生,能否请大致描述一下我们都要做些什么?”
“无需忧虑,要做的事很简单。”
阿尔娜语气轻松,如果不是这个时代的科技硬件跟不上她的脚步,原本不需要旁人打下手。而她自认并非不知轻重,还是要找一个人帮衬着。
“等查证一些资料,只需换一套合适的衣服,去一个神奇地点逛一圈就行。”
华生:这种解释和没说有区别吗?
难道是此前他对走马灯数的认知不充分,让明顿先生失去了对他详细说明的热情?
阿尔娜扯出一抹微笑。
现在当然不好多说,万一把人惊到跳车怎么办?
两人默默无言,马车继续前行。
感谢持有大英博物馆研究室的职员身份证明,让接下来去市政工程处查询资料多了几分便利。不是机密资料,只要查询金融城附近下水道分布图,以及近期的施工维修登记情况。
阿尔娜有非常正当的理由。
为了编写出行指南,怎么能不了解路况。地铁周边不只包括地面,也要了解一下地下管道情况。
“很好。从七月一日到今天,整整五十五天,伦敦金融城附近没有一处地下管道维修申报记录。”
阿尔娜迅速翻阅登记本,不曾局限在近两个月,再往前翻了翻从年初起,更没有一处维修是由「华莱士工程队」完成的。同时又翻阅登记在册的地下管道维修公司或组织,也没有一处名为华莱士。
简单来说,竖在死巷窨井盖之侧的施工牌,上面的「华莱士工程队」是假的。
华生旁观了查阅过程,那种不太妙的预感又冒头了。不是说去探索金融城的秘密,为什么查的都是有关地下管道的资料?
终于,两人离开资料查阅大厅。
一来到大街上,华生忍不住发问,“明顿先生,难道所谓的秘密与地下有关系?”
“不愧是您,真是目光如炬。”
阿尔娜瞧着街面的车水马龙,“地下,总是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
华生:请别随便用花言巧语夸他,如果他真的洞察一切就不至于仍旧摸不着头脑。
“明顿先生,还请明示。”
华生无奈,“请不要考验我了,所谓要探查的秘密究竟是什么?”
阿尔娜:“我想它已经显而易见了。”
华生听到这种过于理所当然的语气,仿佛回到了被困密室解开密码的那一刻。
他为什么又要为难自己的智商?昨天究竟被什么蛊惑才会同意一起寻找金融城的秘密。
阿尔娜见状没有再缄口不言,“华生先生,请你大胆地想一想地下都有些什么?”
地下有什么?
华生当然能够脱口而出一些常识,“有肮脏的下水道,以及不到万不得已绝不想乘坐的地铁。”
阿尔娜微微点头,示意华生继续。她的眼神不能更明显,还有呢?
还能有什么?
华生迷茫,“难道还能有被掩埋多年的宝藏?像是故事里说的那样,挖出上世纪海盗随手掩埋的大堆金币?”
“Well,真是颇具艺术性的猜想。不得不说,您很有成为文学巨匠的天分。”
阿尔娜一脸真诚,似乎没有把这个答案与胡思乱想划等号。“不过,对于你提到的地下金币,它是海盗藏宝的可能性远低于另一个来源。”
华生不解,“什么来源?”
阿尔娜挑眉,“我说了,不妨大胆地做出猜测。”
还要大胆一些?
华生环视四周,天上有海鸥飞过,他不确定地说,“总不可能是伦敦地下有一条巨龙沉睡着,它看守着某个金光闪闪的藏宝洞吧?”
阿尔娜:……
她知道十九世纪的神秘学思想之盛,其与自然科学相伴相生,但没想到一位准医学生能给出如此‘大胆’的回答。
“OK。虽然我不百分百否认世上真有魔法的存在,但让我们把目光聚焦在人类身上。”
阿尔娜没有让华生再猜,总觉得话题会偏向奇怪的方向。“现在讨论的是伦敦金融城。那里有什么?有银行。银行有什么?有地下金库。”
阿尔娜将声音压得更低,“你知道的,比如英格兰银行,地下建筑深有三层,四周不仅没有窗户,而且还有围了一圈石墙。不只大英政府,像是其他国家央行或商业银行,为了保护财产安全都会在那里储存黄金。”
如今,是黄金本位的时代。
黄金这种硬通货币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阿尔娜随即报出一串数据,“你知道的,成千上万的金块整齐摆放在英格兰地下金库。金块分为两种,古罗马时代的金块,每块0.5公斤左右;还有当代新造金块,如同建筑用砖头,每块约28磅,每块价值在十二万英镑左右。它们每一块都有编码,而且……①”
“明顿先生!”
华生越听越不对劲,及时出声打断。下意识地扫了一眼四周,幸好此时无人从他们身边经过,这才松了一口气。
什么叫做他都知道?
不!他不知道。从来都不知道英格兰银行的具体安保情况,更没有关心过其地下金库里都放着什么样的金块。
幸亏没别旁人听到这一连串的话,否则指不定会引发什么猜测。
华生只得也压低声音,“把英格兰银行的藏金情况调查得那么清楚,你想干什么?”
“我?我什么都没想做。”
阿尔娜已经恢复正常说话音量,坦坦荡荡地反问,“此行的重点不在英格兰银行上,我只是以它举例说明。华生先生,你是不是又有什么特别的猜想了?抱歉,它恐怕实现不了。”
华生:是在调侃他吗?是在调侃他吧。
别装了,明顿先生,请别用「啧啧啧,真敢想。居然想打劫英格兰银行?看不出你是这种华生」的目光看这他。究竟是谁的话引发歧义猜测。
“明顿先生……”
华生正想小小地抱怨一下,忽然灵光一闪,前后联想到了什么。
伦敦金融城不只一家银行,那就不只一家地下金库,会不会将要被打劫的不是英格兰银行?
“上帝啊!”
华生有了一种猜测,“难道有人想要通过地下水管道,挖通某家银行的地下金库?等一下,刚刚查阅的那些资料,是在金融城偏北位置,那里有……”
华生仔细回想地面情况,他只去过两次金融城是为了存款,对狭窄街巷的鳞次栉比建筑并不十分熟悉。“那里似乎有家外国银行,对吗?”
“恭喜你,答对了。”
阿尔娜给出报出了具体名字,“去年,伦敦迎来了第一家外国银行,法国AB银行就在此次调查的下水管道区域之上。据说它的安保措施很好,就像法国军队般固若金汤。”
华生:法军固若金汤,你确定不是反讽?
拿破仑的时代已经远去了,自从失去拿破仑,法国军队再也不是所向披靡。
华生摇摇头,现在不是在讨论军队战斗力的时候。他仍旧觉不可置信,从地下水管道窃取金库,听起来太像是天方夜谭。
“明顿先生,会不会是你多虑了?就以英格兰银行举例,它从十七世纪末创办至今,从未听闻它会被如此匪夷所思的方法打劫。”
“一百七十五年以来,确实没有爆出类似案件。”
阿尔娜却话锋一转,“可别忘了,伦敦是在十年前忍受不住臭气熏天的污水环境,终于开始全面改造修建下水道工程,而于四年前正式完工。正如地铁线路的修建也就是近些年的事。”
这意味着那个世界——四通八达却黑暗莫测的地下世界,它才刚刚成型不久。
从前没有人想搞挖地道抢劫金库,可能是外部环境条件不成熟,但不代表以后没有。
阿尔娜随手就能列举上辈子所知的著名案件。
1971年贝克街银行大劫案与1976年法国兴业银行劫案,都是挖通前往地下金库的地下通道,随后顺利进行了黄金搬运。
当然,这些案例不能在华生面前直言。
华生却已经动摇,只是还有些迟疑。
“虽然华莱士工程队没有登记在册,而且最近也没有维修工程申请信息,但不意味着一定在搞打劫金库。也许,也许,只是一个不正规的施工队接了一趟不正规的私活。”
“是的,我们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性。如果再添以下线索呢?”
阿尔娜用上了昨天随便想的借口,把在地铁见闻说了出来。
“因为追查托里的案子,我对于埃及方面多了一些关注。昨天,我在地铁上遇到两位疑似退役军人的下水道工,懂得阿拉伯语。”
阿尔娜还说起了跟踪所知,“那条死巷发现的糖纸,猜猜它所属糖果的价格。最便宜的一小罐也要五英镑。”
昨天,阿尔娜回家询问了女佣索菲亚有无听过「小甜甜彩虹屋」。得到回答,那是伦敦较为有名的贵价糖果品牌。
下水道工人的月薪工资上限至多10英镑,如非嗜糖成痴到一定境界,绝不可能买这种贵价糖果。
目前也不能百分百肯定是Z与C那伙人吃的糖。
糖纸可能是随风飘落,然后被捡起来看了一眼,在上面留下了黑兮兮的沾有下水道油污的指纹。
“值得注意的是,古怪之处不限于没有登记在册的施工队与施工记录、不合月薪购买力的糖果,还有那句阿拉伯语数字。”
阿尔娜说的正是单词「四天」,“以昨天来计算,四天后是周一,8月27日。请允许我提醒,今年英格兰增添了银行公休日,最近的那次正好是下周一。②“
那意味着本周日与下周一连休。
金融城没有了熙熙攘攘的交易者,哪怕有安保人员,但很难说他们的警惕心如何。这种时候非常适合静悄悄地打劫。
倘若一次两次的古怪表现用巧合去解释,但要怎么解释接二连三的反常情况?
事出反常必有妖。
华生不得不承认,金融城的地下没有沉睡妖龙,但极有可能存在一支想要作妖的抢劫队。
“明顿先生,你的疑虑很有道理。其实求证并不难,我们打开死巷的窨井盖下去一探究竟即可。”
“正是如此,很高兴我们达成一致。”
阿尔娜等的就是这句话,“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我已经安排人去够买前往下水道的装备。养精蓄锐,今天半夜就能下地查证。”
为什么是半夜探查?
因为目标嫌疑人半夜应该会休息。
考虑到目标嫌疑人打着维修下水道的旗号,这种维修的施工时间一般不包括半夜,是为不让地下的敲敲打打声吵到地上人们的睡眠。
如果真有人借修下水道而挖金库通道,也该谨慎考虑声音问题。无疑,借着白天的嘈杂声施工,更能掩人耳目。
至于有没有可能运气差地撞个正着?
华生也有点担忧,但没想过去苏格兰场报案,或是直接向法国AB银行示警。他太了解警局与银行方面在未见实证前,只会把两人当成疯子处理。
毕竟,不是谁都像他被明顿先生救过一次,愿意因为一番推理就去肮脏的下水道世界走一遭。那些警探与银行家,有时候要撞了南墙才肯承认头会很痛。
第177章 巧遇
八月下旬,伦敦今年的社交季进入尾声。
今天,周四。
清晨的蓓尔美尔街笼着一层薄雾,也许又是难以见到明媚阳光的一天。
“明顿先生,您的早餐准备好了。”
早七点三十五分,女仆索菲亚遵守着近三个月的时刻表,准时将餐盘与咖啡端上桌。
“谢谢。”
阿尔娜入座,对三十七岁的女仆微笑致谢后,开始用起了烤番茄、煎炒蛋、培根、吐司等早餐食物。
入住蓓尔美尔街,已经四个月。
最初,达西美名其曰无需操心琐事,借调了厨师与女仆到此处帮忙打理家务。可谓让人拎包入住,不必为生活零碎操心。
阿尔娜由衷感谢,仿佛毫不在意那两位是不是眼线。
反正她没有让女仆贴身服务洗浴的嗜好,也可以正大光明提出有关内衣物不借他人之手清洗以及别随意进入房间的小规矩。
想要保守男装的小秘密,对于多年混迹前线的人来说不能更容易。除此之外,不必遮掩什么。
不过,两个月前仍旧把借调之人还给了达西。无需理由,既然说了是借,自然要还。
两个月,足以在伦敦劳务市场找到暂合心意的新厨师与女仆。没有太高要求,为人老实些,做活利索些,少些好奇心就行。
达西也旁若无事地同意,同时给此前约定的「马克·明顿」补办护照。
明顿先生是达西家的救命恩人,其顺利通过了大英博物馆的应聘考核,并且得到考核官的一致好评。
生活上,仆从都说那是好秉性的临时雇主。从未颐指气使,一贯温和有礼,更不会反复无常。
既然如此,还有什么不妥吗?
达西并非就此深信明顿先生,信任需要时间的考验,否则他也不会只有宾利那一位挚友。
但,经过这段时间的观察,基本可以确定明顿先生对于达西家没有任何不良企图,那就可以了。
“今晚加几道菜,按照拟定的餐单来就好。”
阿尔娜在早餐后将菜单交给女仆索菲亚,今天邀请华生来做客,庆祝他下个月将要进入大学深造。
时间匆匆,那场绑架谋杀献祭的案件似乎已经远去。
对猝死罪犯托里的追查没有丝毫进展。某些事只能交给时间,等待运气眷顾时带来更多的线索,生活还在继续。
阿尔娜戴上轻便的猎鹿帽,没有拿手杖,而将铅笔与记事本收入口袋后出门。由于工作需要,她需要轻装简行穿梭在伦敦的迷雾之中。
目前的工作无需坐班,作为某间研究室的助理,只要在规定时间内完成搜集与整理数据就行。
尽管薪资一般,但优点显而易见,能够尽情阅览大英博物馆图书馆绝大部分书籍与资料。四个月过去,她已经借机便阅览大英博物馆藏书,从历史古籍到时下新闻,迅速补足对于这个世界的认知差异。
作为被推荐入职者,阿尔娜远称不上正式职员,但已经博得研究室成员的高度一致认可。
‘亲爱的明顿,请认真考虑报考英国的大学,做我的学生。相信你一定会渡过无比充实愉悦的大学学习研究时光。’
诸如此类的话,研究室的几位教授都说过了。他们的言辞已经尽量含蓄,没有使用「快!快点,一起走向学术辉煌宝座之类」的话。
这完全不出所料。
如果阿尔娜想过循规蹈矩的生活就该顺势答应,但为什么要按部就班,她委婉表示不妨等等再做决定。
确实不必着急。十九世纪的大学也能一读,是为谋求相对正规的出身,但要考虑以何种身份、在哪所学校,以及选择什么恰当时间段就学。
当下先完成手头的工作。
近一个多月,她的工作内容不再局限于汇总书面数据,正好遇上新项目,是为汇编写《伦敦公共交通出行指南》的「地铁篇」。
1863年,世界的第一条地铁在伦敦正式运营。
其后六年,伦敦有更多的地铁线路修建后投入使用。它们分别由不同公司运营,可想而知存在相互竞争关系。
人们根本无法想象未来的互联网时代,点开手机APP就能查明各种复杂转乘线路。
当下只有又大又不实用的地铁示意图。不同的运营公司为了多争取乘客而故意疏漏其他线路不加以标注实属常态,人们一不小心就搞错车票也时有发生。
进入地铁入口,走下楼梯前往购票窗,宛如来到地狱世界。
如今电灯尚未出现,只有一盏盏煤油灯悬挂在蒸汽机车车头与站台上,其光亮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耳畔嘈杂噪声,车轮轰鸣,开关门的粗暴动响不绝于耳。鼻尖充斥着焦油味与烟尘,都是蒸汽车头的燃料产物。
如此情况,急需一份清晰的交通出行指南。
大英博物馆出版社由此立项,而阿尔娜所在的研究室负责编撰。
她被委以地铁篇指南编写的任务,一方面是出众的观察力与分析能力,另一方面是因为年轻身体健康。
当然需要体力好。
因为照相机与胶片的发展仍未进入轻便易携带阶段,实地考察与实时记录尤为重要。
那意味着一站站乘坐地铁,分别验证不同线路的不同时段情况,约等于来回不断在地狱穿梭。
哪怕有所谓的一二等车厢区别,但在地下大环境未得到跃迁式改进前,有钱的绅士们不赶时间肯定更愿意乘坐马车,更不提贵族鲜有兴致来体验地下生活。
阿尔娜作为研究室新人,不难理解为什么是她被分配到了脏活累活。
如果她不愿意,自然能有百般手段让他人代劳,但为什么要拒绝?公费出行,附加额外津贴。假如书籍畅销,还能有一笔稿费分红。
即便出行环境脏乱差却是正合她意,能眼见为实地了解此时的真实伦敦。
‘哐、哐、哐——’四月二十二日,下午三点半。
距离乔治安娜被绑架后第七天,距离乔治安娜顺利出逃抵达伦敦后第六天。
伦敦西区,达西宅邸。
阳光透过玻璃窗,书房内一室温暖。
达西翻阅着最新的调查报告。虽然有了那具罪犯的尸体,并且已知他利用过牧师的身份出没,但有关其经历仍有大片空白。
「哈伦·托里,三十九岁,尸检所知致死原因——脑溢血死亡。五年前从普鲁士王国来到英国南开普敦。职业,牧师,推荐人:凯瑟琳·德·包尔夫人。」
这一段话,言简意赅地说明罪犯托里的近况。
在往下看,四十一年前托里的母亲从南安普顿嫁到柏林。托里十九岁时失去了双亲,当年他刚刚进入柏林大学就读数学系,不久表现出了对埃及学的浓厚兴趣。
毕业后前往埃及,在开罗生活了十二年,从事相关考古研究。但成果平平,没有任何有价值的论著问世。
三十四岁,托里变卖了柏林住所,回到母亲的家乡英国南安普顿,但其母族已无亲人。
他孑然一身,没有在英国置办产业,开始一场长达五年的游历。过程中,应聘牧师一职,一边旅行一边布道。
没有更多消息了。
无从得知托里是否有过别的化名,他没有固定住所,也没有亲密的朋友,更没有留下任何私人书面笔记。
托里结识过其他牧师都是泛泛之交,那些人表示托里是上帝忠实的信徒。包尔夫人亦是如此认为,而成为托里在英国做牧师的推荐人。
是的,包尔夫人。
达西能够在六天内确定罪犯的身份,因为他在排查谁可能泄露乔治安娜的生日时,十分明智地没有错漏他的姨妈。
包尔夫人在当地教会有着较高的影响力,真是毫无意外她会推荐一位深藏不露的罪犯成为牧师。
别问为什么不意外。那个答案再明显不过,有的话并不能直言,比如他的姨妈包尔夫人与任人唯贤、善解人意、洞若观火等等毫无关联。
车轮碾压着轨道,行驶在昏暗的地下世界。
工作日的地铁不管何时似乎都难有呼吸空间。
阿尔娜从早上九点到下午三点,除去咖啡馆的简单午餐,大半天都在地铁上渡过。
这种和煤灰雾霾相伴,不断地下穿行日子却不多了。经过一个多月的调研,今日之后,她都不需再为这个理由乘坐地铁。
地铁驶向伦敦金融城方向。
车厢内,几乎看不到西装革履的商务人士,这不是他们首选的出行工具,多是身着粗帆布服、亚麻罩衫、短夹克等的体力工人们。
阿尔娜特意选了灰旧的夹克而非西服,让她看起来不会显得突兀。
车厢嘈杂,却很少有人交头接耳,多是机械制造的轰鸣噪音。
乘客们仿佛都戴着面具,有蹙眉的,有瞌睡的,有木然的,几乎没有哪一张是笑容面具。
‘哐当!’
地铁进站,发出了剧烈开门声,三三两两的人群上车。
其中有一张眼熟的面孔。
阿尔娜余光轻扫,看到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姑且称他为Z。
Z中等个子,英格兰大众脸,有点破旧的夹克衫,穿着一双沾满污渍的胶鞋。他提着大布麻袋,袋子看着很沉,但人站得很稳。
上班族可能会遇到一种情况,在公共交通上不定期看到有点面熟的某个人。
绝大多数的情况是没有后来,当换了工作或换了出行方式就与那个人不复再见,很快将那人的具体长相忘了。
今天,不一样。
阿尔娜记忆力很好,清晰记得在四十天内见过四次这位陌生男人。
Z似乎没有固定工作时间,不分上午、中午或傍晚上地铁。他的衣着像是下水道工人,一直是乘坐前往金融城方向的地铁。
值得注意的是,他身上似乎有着战场残存的气息,他的站姿像是士兵。
以往Z都是独自一人,但今天他和另一个装束相似的男子C一起上车。
Z与C都面无表情,但C的眉宇间隐隐透露出一丝兴奋。
第178章 逃跑
是位于蓓尔美尔街北侧的一套房地产。
如果对这条街没有概念,它处在伦敦市中心威斯敏斯特区。其东侧距离白金汉宫,西侧距离唐宁街都不满一千米。
自十九世纪初,不同的俱乐部陆续在此开设,比如牛津剑桥联合俱乐部。可想而知其房产市值之高,足以用有价无市来形容。
这份谢礼用一个词概括——壕。
即便达西出手赠送的房产规格偏小,四层建筑,每层两到三个房间,但它的地理位置让其身价不菲。
对此,阿尔娜只淡淡扫了一眼,若无其事地放下了文件。
“达西先生,我能充分感知你的诚意,你对乔治安娜小姐的关心都体现在了这些礼物上。所谓表达多少谢意,证明了有多在乎。”
阿尔娜笑着屈指弹了弹文件,“这不是天价英镑数字,而是你们手足情深的证据。你将它们送到我面前,仅仅因为我顺手帮了一把乔治安娜小姐。这份知恩必报与慷慨大方,让人不由称赞你是一位毋庸置疑的好兄长。”
说到这里,阿尔娜顿了顿,“虽然你的语气略显生硬而不够温和可亲,但我非常理解你的用心良苦,因为你不愿听到我拒绝你的真挚好意。”
达西:不,他没有!
当下,达西却只能维持着面无表情。难道要戳破昂贵谢礼实则暗藏试探,但也不可避免地冒出些许不自在。
他在试探,但眼前这位以或直言不讳或巧舌如簧的措辞解读成「绅士达西故作迂回地·不善言谈地·表达深沉谢意」。
阿尔娜似乎没看出达西一闪而逝的不自然,继续说到,“但我必须婉拒这些厚礼,请当作是我奇怪的坚持,不愿让顺手而为的救援之举沾染上太多金钱的味道。
请别规劝。达西先生,我当然不是拒绝你的诚挚谢意。不如让我三择一,只取这份推荐信足够了。能够深入大英博物院图书馆领略智慧海洋的魅力,这就是最美好的谢礼。你意下如何?”
一时沉默。你在查户口吗!
“先生。”
阿尔娜立刻收起营业式的乖巧,信誓旦旦放言:“我相信山姆和米兰达选择我,是看中了我的才能,我不会像某些歌手一样以色侍人,去讨好投资商的。”
盖茨比:“……”
阿尔娜一本正经地语出惊人,不仅成功堵住盖茨比余下的问题,更是让整个会客室都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面前的海蓝眼眸中闪过几分意外,盖茨比拧起眉头,似是尴尬地张了张嘴:“我并非——”
“阿尔娜,你误会了。”
还是米兰达温柔地开口,插嘴话题:“盖茨比先生是时代剧院的老朋友,早在几年前剧院资金困顿的时候,正是他自掏腰包解决了燃眉之急。现在投资《天使歌喉》,是因为他心地善良,而不是别有用心。”
“对对,对对对!”
山姆生怕阿尔娜和盖茨比有误会,再搅黄了投资。他急忙跟着解释:“盖茨比先生是个坦荡的君子,我向你保证,他连合作人的太太都不会多看一眼!孩子,你就放心把,我和米兰达会保护好你的。”
阿尔娜当然不会担心他会打自己的主意,他可是杰伊·盖茨比。《了不起的盖茨比》讲述的就是面前这位男人对初恋情人黛西一往情深,反而遭到黛西陷害而死的故事。她这么说,只是不想盖茨比继续问下去。
她知道他不过是打着“初见”的借口,想套出自己来到纽约后的动向罢了。
可是他们明明不认识啊?阿尔娜怎么可能把自己的所有线索主动告知一个陌生人。
就算他是妈妈的故人又怎样,私下打探她的消息,又直接找到剧组里来,以“金主”的身份空降,未免有点不礼貌。
“原来是这样,我向你道歉。”
阿尔娜佯装恍然大悟,迅速送给盖茨比一个笑容。
盖茨比眯了眯眼。
他的窘迫收了起来,但眉心之间仍然深深挤出一道沟壑,好似察觉出阿尔娜是故意的。
“几年前的剧院怎么了?”阿尔娜转头问米兰达。
“五年前,剧院接连两部原创戏剧反响平平,”米兰达耐心为阿尔娜解释,“一时间现金周转不灵。比尔兄弟投资公司看中了这个机会,他们想收购剧院,但剧院并不想完全倚仗大资本、从而失去自主权。就在危难之际,是盖茨比先生主动向剧院提供资金,好维持时代剧院的经营权力掌握再我们手中。”
山姆:“还有这事?!”
米兰达无可奈何地瞥了一眼自己的丈夫:“我也是剧院的经营人之一,所以谁向剧院打钱,我很清楚。”
阿尔娜闻言双眼一亮。
如果米兰达知道盖茨比资助剧院,那么她肯定也知道疑似妈妈的账户同样在资助剧院,她很有可能知晓妈妈还活着!
而且,米兰达知道,却没有对任何人说。
果然混进剧院是正确的选择。阿尔娜在心底小小欢呼一声,她才刚刚迈开步子,就已经找到了前进方向:找个机会多向米兰达打探打探消息,说不定会有进一步收获。
“是我误会了,”阿尔娜努力摆出愧疚的神情,“原来盖茨比先生是一位大善人。都怪我刚来纽约不久,听到了一些关于你的风言风语。”
“毋须再三道歉,罗萨科娃小姐。”
盖茨比当然能听得出阿尔娜话里隐隐的揶揄,但男人无动于衷。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阿尔娜的眼睛,神情不卑不亢:“我年轻时欠了伊蒂丝·波洛一个天大的人情。在我尚未有能力偿还时,她就已经去世了,所以现在有了能力,不得不想尽一切办法去弥补回来。”
山姆的表情顿时非常难过:“我们可怜的伊蒂丝……”
阿尔娜却没给出任何反应。
她能听得出盖茨比的潜台词:他在表达自己并不是阿尔娜·波洛的敌人。
但原谅阿尔娜不能与盖茨比先生的无奈感同身受——他欠妈妈的人情,和她有什么关系?
“我们一定会做好所有的工作,确保《天使歌喉》完美演出,”山姆郑重允诺,“否则的话,伊蒂丝会深更半夜入梦杀了我的!”
“我很期待。”
盖茨比送给山姆一个温和的笑容:“你是伊蒂丝·波洛女士的朋友,威廉姆斯先生,我相信你的能力。不过——”
“不过?”
“我看了威廉姆斯夫人送到我家中的剧本,”盖茨比友善地提醒,“我是个外行人,不甚了解艺术创作,但威廉姆斯先生,你比我更了解伊蒂丝,我认为剧本里的她……与现实出入很大。”
“当然,当然!”
山姆就差为盖茨比鼓掌喝彩了:“那都是上一个投资商要求改动的,他们认为软弱单纯的女性主角能吸引更多的男性观众——我呸!即使你不放话,盖茨比先生,我也不会采取这一版剧本。”
盖茨比颔首:“那我就放心了。”
山姆很是高兴:“早知道,我就求米兰达一开始就找你投资!”
米兰达忍俊不禁:“可不是我找的盖茨比先生,是他主动找上了门。感谢你为剧组保驾护航,先生。”
“我也有自己的私心,夫人,”盖茨比看向赛琳,“主要是为了提防有人窃取剧院的宝藏。”
表面说的是剧目《天使歌喉》,实际上则是暗指阿尔娜想要拿回遗物。
好吧,不是敌人,但未免不是竞争对手。杰伊·盖茨比的意思很明确:他不会让阿尔娜拿到遗物。
这人怎么说话说话阴阳怪气的!
阿尔娜在心底嘀咕,说好的慷慨、热忱又一腔热血的完美男主角呢?原著中把盖茨比描绘的如此美好,好到几乎不像个立体的人,结果放在现实里,他却是一副警惕熊孩子捣乱似的警惕自己。
他还欠自己一个微笑呢!
“是呀,”阿尔娜保持笑容,“宝藏还是自己赚进口袋里为好,对吗先生?”
“阿尔娜!不能这样说话。”
米兰达赶忙训斥出声。她惊讶地看了阿尔娜一眼,却没有过多责备。
剧目统筹尽职尽责地转移话题:“盖茨比先生,意见不合的投资方撤资,对剧组来说是件好事,但我也不希望得罪原来的金主。如果可以的话,我准备设宴邀请原投资方和原定女主演,大家一起坐下来谈谈,你觉得如何?”
“这很合理。”
盖茨比欣然应允:“没必要为自己树立敌人,地点就定在我的宅邸吧。”
米兰达长出口气:“那太好了,先生!”
盖茨比转向阿尔娜:“我也会向剧组成员送上邀请函,希望这次的宴会不会再招惹动辄越过楼梯跳上跳下的小贼。”
阿尔娜:“……”小气鬼!
达西过了半晌开口,“明顿先生,我在表达谢意,不是与你讨价还价谈论股权分配。你只想收下推荐信,那请问准备住在何处?继续住旅店吗?
这里是伦敦,你从罪犯那里收取的一百多英镑赔偿款,能购买几套像样的衣物,又能支付几个月舒适地段的房租?”②
达西并非不食肉糜,才更清楚阶层之间难以跨越的鸿沟。
“的确,一百多英镑是很多人辛苦一整年的工资,但也要区分是哪些人。难道你打算穿着工装胶鞋去博物馆,或是住到靠近东区的地带。我的上帝,如此选择,你将达西家的荣誉至于何处?”
言下之意,达西家往来的朋友必须也是在同一阶层。
这话却有些刺耳。不是所有人都含着金汤匙出生。东区怎么了,瞧不起低层民众吗?难道白教堂区就注定无法孕育出一位亿万富翁,或是操纵某个国家议会决策的幕后大佬?
阿尔娜并没有驳斥,难听的话是大实话。
以一般规律而言,假如不使用烧杀抢掠等手段,在高等学府设有门槛的时代,突破原生环境的束缚确实异常困难。会有例外,但也仅是千百万分之一。
“达西先生,你说得有些道理,不如让我们各退一步。”
阿尔娜心平气和地抛出解决方案,“慷慨如你,不妨将房子低价租给我一年,且为我保留优先购买权三年。三年内,如果我愿意按照市价买下它,你不会提出任何异议。”
以一般办事员的收入,一年至多两百英镑年薪。
哪怕不吃不喝不付房租,想要买下至少市值一两万英镑的住宅,这辈子不知道有没有可能。
阿尔娜提出三年买房,乍一听像是疯了。
达西却未讥讽,而是勉勉强强地说,“既然你坚持,我愿意尊重你的选择提议。房租就不必了,不妨今日入住。”
阿尔娜同意了,没有再推辞。
两人终于就此达成一致,端起骨瓷描金茶咖啡杯。
咖啡入口,是牙买加蓝山。它将甘、酸、苦三味完美融合,温和醇香而回味无穷。
一时,室内气氛似乎安静的平和。
阿尔娜目光低垂,尽管达西给的与推测有出入,但她总体的判断并没有出错。
为什么推测一定会有住房安排?这可以被解释成达西行事周全,但往深了想何尝不是一种变相监视。
监视一词可能不好听。
换成友善的措辞,是把人留可观察范围内,从而确定她确实不是蓄意接近乔治安娜而怀有不可告人的坏心思。
达西经历乔治安娜被绑事件,是会感谢解救妹妹的人,但也会对身份不明的救援者保持警觉。在控制范围内审视一段时间,这样做才与他的身份地位、处事能力相符合。
这些都在阿尔娜预料之中,但也有出乎意料,其试探的金钱成本之高。
达西看向窗外。
空中,云舒霞卷 ,绮丽炫目。
如果明顿先生与华生先生一样有着一查便知的来历,他并不愿怀疑解救妹妹于死亡边缘的绅士。
但没有如果,那就不得不谨慎。幸而试探结果向好,起码M·明顿并是不见钱眼开的人,或者城府之深令人咋舌。
对金钱的渴求是罪恶吗?
达西并不认为那有错,只要不使用令人不齿的手段就行。而他仅仅想要多观察一段时间,确定M·明顿对达西家无害。
这种试探不会对第二个人提起。
因为双方早就达成一致,闭口不言乔治安娜被绑一案的成因。
达西妥善安排当日被迷昏的车夫、侍女等人,将此事定性为有一伙不法分子下药绑架达西家的小姐为了勒索钱财,幸运地遇上好心人见义勇为,而绝非地下祭祀的绑架谋杀。
是为以防万一死去的托里还有幕后共犯,避免有人借着走马灯数想要二度对乔治安娜下手。
阿尔娜心知肚明,这一起案子的细节绝不会流传出去。
“对了,还剩下一张支票也请收回它。请别说不,就当是我接下了,但又使用它请你帮个忙。”
达西侧目,“什么忙?”
“我想补办护照,万一过段时间要离开英国,临时加办总有不便。”
阿尔娜神色轻松,“提前准备好。假设某天想起与美国相关的记忆,总得去核实一番。达西先生,这不难吧?”
确实不难,如今美国的护照容易搞到手。
联邦移民局的成立远在二十多年后,现在想要成为美国人都没有相关法律,只要抵达纽约的克林顿城堡注册就行。如此,补办美国护照有钱走手续流程就好。
当然,一个来历清白且正规的身份总有不同。
“尽量两个月之内办好。”
达西不会坦言一周足够,由他出面补办护照别有深意,是要以达西家的名誉去作保一个人的身份。
既然做就要做到天衣无缝,因为乔治安娜的恩人不能是来历不明的危险分子,只能是心地善良的绅士。
“谢谢。”
阿尔娜通情达理地说到,“正值社交季肯定有不少忙碌事,护照补办之类的琐事是不必太着急。对了,有关护照上的姓名一栏,不妨就暂定马克·明顿。”
Mary,Mark,一个字母只差。
阿尔娜随便起了暂用名。
“好。但补办护照无需两千英镑,无论如何,请不要推辞支票。”
达西没法反过来感谢被试探者的善解人意,可也无法做到连一英镑的谢礼都没送出去。“这一点,我坚持。”
别说还有推荐信与免房租,达西家尚未沦落到用此来感谢救命之恩。何况,乔治安娜先得了一百三十九英镑。
“好吧。”
阿尔娜无奈笑了,“既然你坚持,那我也不再就此据理力争。”
这下终于都谈妥,书房又安静下来。
很快,达西杯中的咖啡见底。今天,喝咖啡的速度比平日里快了一些,是到了该送客的时候。
“是了,还有件事要说明。”
达西似乎善意提醒,“哪怕持有推荐信,大英博物院的应聘考核标准严格。明顿先生,请见谅,我不可能操纵那些研究员。”
阿尔娜颇为理解地点头,“严格考核,合情合理。达西先生,请放心,我不会让推荐人陷入识人不清的窘境。”
“那么,祝愿您一切顺利。”
达西终究未能冠冕堂皇多言什么,因为这一封看似周全的推荐信也是试探。试探明顿先生是否有真才实学,而非误打误撞解开了地下三角石室的秘密。
“承你吉言,再见。”
阿尔娜收好支票与推荐信起身。这份送上门的好工作也是考验,对此是早有心理准备,否则也不会猜到谢礼必有工作推荐信。往好了想,这是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但一切过度赠予的背后总包藏着别有深意的心思。
达西也站了起来送客,其实他还有一个不能言明的试探原因。
乔治安娜过于崇拜明顿先生,让作为哥哥的他难免怀疑过几年是否会因此多一个妹夫。不,绝不可能,他和眼前此人绝不可能有姻亲关系。
阿尔娜:?
怎么回事,为什么达西刚才瞬间眼神复杂,而她居然推理不出原因。
第179章 咨询
不存在的。
阿尔娜面无表情,眼睛凝视着酒精灯跳动的外焰,以及之中将红未红的接种环。
她身后站着的是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她知道这个人,虽然他现在还是学生,但是这个年代这个世界,还有他哥哥迈克罗夫特的存在都告诉她——是的,这人就是那位福尔摩斯先生。她还记得X度百科上说他的生日是1854年1月6日,算起来也是完全符合的。
接种环冷却,蘸取菌液,她熟练地一手翻开培养基的盖子进行平板划线的操作。
所以说,他一个化学系的为什么来医学实验室?
虽然会面是在她意料之中,但是她以为没有这么快,也没有想到他竟然会特意来找她……
会不会不是来找她的。
阿尔娜垂下眼,把培养基搁到一边,又拿起了另一个空白培养基重复操作。
他站在身后,就很难受。
尤其是她能感觉到他在看着自己。
特别紧张。生怕自己出了什么错对不起自己这个医学优等生的专业素养。
她迫切地想表示些什么,但是燃升的情绪终究归结于冷寂。她用灯帽盖灭酒精灯后,再次把盖子拔开,又盖了一次。
在她盖灭酒精灯的同时,歇洛克·福尔摩斯走到了她的身边。
“这些都是要放到恒温培养箱吗?”他开口,语气说不上是多疑惑。
阿尔娜迟疑了半秒,点了点头。
她记得自己现在是男装,为了掩饰好自己的身份,她总是说话少之又少,尽量压低声音,竟然也真的没有人发现过。
不过她没有多少骗过大侦探福尔摩斯先生的把握——尽管现在眼前这位还是个学生。
歇洛克的家教完全承自他的父亲,而在艺术上的气息又遗传自他那位法国艺术家奶奶,这让他更具风度。
他把培养基都归置到了培养箱,站起身来的时候才看见阿尔娜仍然站在原地。
“希尔维斯特,”他比她高上一截,所幸他素来礼貌,两人间距不算近,故而也没有多大的压迫感,“我以为你想对我说什么。”
希尔维斯特是阿尔娜的姓氏,她现在顶着自己远房表哥的名字在剑桥大学求学。
阿尔娜下巴稍微点了点,示意自己在听着。
“我以为你出现在化学课的教室,是来找我的。”他语气和缓地将下一句话说出口。
“现在的情境是,您出现在医学实验室。”阿尔娜没有正面回答。
歇洛克的嘴唇很薄,阿尔娜无从判断他是抿紧了或者是没有,只觉得啊她偶像真是有气质。
或许是阿尔娜全身绷紧地太过明显,歇洛克把姿态摆的更加柔和,嘴角也流露出一丝笑意:“我知道你想告诉我什么……实际上我很惊讶。”
他温柔的灰色眼眸注视着她的。
“我没有想到你知道我在这一方面的小兴趣。”
阿尔娜强忍着移开视线的冲动。
是什么感觉呢。就像你和你偶像面对面了,你忍不住大喊啊啊啊啊我爱你啊Iloveyou撒浪嘿爱依稀铁路然而你要假装你不喜欢他只是个路人。
大概就是一种很扭曲的表情。
阿尔娜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管住自己的脸,毕竟她不要脸很久了。
阿尔娜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说。
“不存在的。”她与福尔摩斯先生每周能见两到三面,一次可以呆一个下午(做实验或者看书,他们之间算是很有共同话题的朋友),福尔摩斯先生也说她看起来状态好了很多。
她在伪装男音的时候会刻意咬词,嗓音压低之后确实像是温润的男中音。
“人体自燃是根本不存在的。”
是啊根据她二十一世纪社会主义价值观以及马列主义思想观来说,人体自燃这种东西怎么可能嘛,这种被传成灵异的事情都会有它的科学依据的。在这么想着的时候她一边暗暗唾弃自己——我都能穿越了,还有什么不科学的?
“你看见了什么?”他问。吃过饭后,阿尔娜在外头人面前有些放不开,找了个借口去书房了。莱斯利笑了笑,对兰开斯特说:“你看看,她就这样。”
兰开斯特却没有接话,只是不明意味地笑:“令妹这样,挺好的。”
莱斯利笑了笑,算是明白了兰开斯特的意思,也算是正面回应了:“我都是由着她。”
下午的时候阿尔娜在楼下倒了杯水,又碰着了兰开斯特和莱斯利,打了个招呼,然后听见女仆说,有莱瑞·希尔维斯特的信件。
阿尔娜正准备拿过去,却看见莱斯利率先拿走了:“给莱瑞的,先放我这就行。”
阿尔娜才反应过来这会儿还有外人呢,自己顶着莱瑞的身份的事情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也暗暗提醒自己以后在外头不能穿帮。她小心地看了一眼兰开斯特,却恰好撞见兰开斯特也要看她。
视线错开。戴维斯先生的脸朝上,卧在血泊之中的场景叫阿尔娜感觉到目眩。
福尔摩斯拦住了她的胳膊低声提示她小心一点。
肯特站在死者身边,听到阿尔娜的喊声抬头看,也喊话回复:“已经有人报警了!”
那位老人也往栏杆看,阿尔娜和福尔摩斯下意识就伸手搀了一下。
“我的天!”
老人一口气没吸上来,就像是失去意识,好在阿尔娜和福尔摩斯都扶着没让人摔倒。福尔摩斯把人半扶到一边,解开了他的扣子让他先躺着。
她看他的模样恰好落在了他的眼里。
晚餐的时候兰开斯特已经离开了,吃完晚餐莱斯利才把电报交给阿尔娜。
莱斯利看着阿尔娜也不检查一下就直接拆封的模样,不禁挑了挑眉:“你不怕我看过吗?”
“看过也没事儿啊,你是哥哥嘛。”阿尔娜这才迟钝地想起,一边讨好地对莱斯利笑。
“那行,给我吧。”莱斯利伸出了手。
阿尔娜懵了半秒还真的交了出去。
莱斯利沉默了:“你是确定可以给我看?”
阿尔娜更懵了:“不是你让我给你吗?”
“我又没说一定要给我。”
阿尔娜想了想:“那你就拆开看吧,没事儿。”
莱斯利拿到手里觉得手里的信件有些烫手山芋的味道,拿也不是,不拿也不是。看着阿尔娜的表情真的没太在意,这才拆开了信件。
歇洛克看着眼前这个看上去弱气的青年拇指和食指搓了搓,又很快压下这种小动作,同他印象里的人恰好重合。
他认真地等待她的答案。
阿尔娜的眼神偏了偏,落在了室内的油灯上。
歇洛克的视线跟着阿尔娜一块儿转了过去。
“那天下午,我在小会议室有个课后的病例讨论,是作业,”阿尔娜的语气十分平静,仿佛她所见到的一切并未造成丝毫困扰,“在路上遇见了肯特。”
“我们正在聊肺性脑病的时候,肯特突然就尖叫了,”阿尔娜的脑海里又浮现出当日的场面,从小小的窗外只能看见火光,“我当时只能看见有火在烧,还在想不至于尖叫,我就跑进去,拿了灭火器灭火。”
“火扑灭了,”她停了停,“只剩下了两节小腿。”
“然后就是肯特喊着自燃冲出去了?”歇洛克接过了话。
他注意到提起自燃这个说法的时候,希尔维斯特的眉毛皱了皱。他的眉毛相较于一般的男人都要秀气一些。
“以我贫乏的知识来说,没有人体自燃的可能,一定是有人为之,”阿尔娜一边压着声音一边企图表达自己的观点,“会议室有两个门,那个时间来说教学楼的人都聚集在楼上的自习室,当天讨论室的占用率很低。”
“你去看过了?”歇洛克挑了挑眉。
阿尔娜点了点头。
“我也看过了,只是不知道是巧合还是……”他的语气尽于思考,“你还有注意到别的什么吗?”
她的视线又一次看向了油灯,然后又转了回来。
“福尔摩斯先生,我以为信息的交换是相互的。”
“你想知道什么?”歇洛克耐心地看着她。
她平静的语气中掩藏着热烈燃升的情绪——
“福尔摩斯先生,我对这个案子很感兴趣。”
其实我对你比较感兴趣。
阿尔娜在心里补充。
“如果您不介意的话,在这个案子期间我可以充当你的助手。”她慢条斯理地又补充了一句话,“老师跟我提过苏格兰场和化学系的合作,他们同样需要一些医学知识的支持,我知道您同样参与了那个合作,恰好,老师让我明天也去报道。”
“如果你有兴趣的话,倒是没什么不可以的,”歇洛克很快反应过来,“只是并非同一个专业而且……”
他的话被面前的卡片打断。
“我的宿舍我的课表还有常去的实验室都写好了,福尔摩斯先生,”她微笑,“只要您想,总归是很容易找到我的。”
歇洛克结果卡片,粗粗略过一遍。
“与此交换,我将会把我的课表给你一份。明天实验的时候。”
傻了吧,我早就背清你的课表了。
阿尔娜内心微笑,一边纠结着啊要不要和我大福握个手什么的,一边又怕这一握手吧就摸出这是女孩子的手了。
算了……还是偶像比较重要。
阿尔娜的手已经伸出去了。
“合作愉快,福尔摩斯先生。”
第180章 表演
当他注意到这位乞丐的指甲之后他有些愣,比起他自己的伪装,以及刚刚那位被称为弗兰克的歪嘴男人的模样来说,这位的指甲太干净了。
弗兰克悻悻地收回了碗:“我说,卡伦,新来的人总该有点儿规矩。”
他有些恼火地用手指头揩了揩鼻子,缓解瘙痒,可是揉了之后反而痒的打了喷嚏,也不用手遮掩,唾沫星子都落在了福尔摩斯的手上。
被称为卡伦的乞丐皱了皱眉,不软不硬刺了一句弗兰克,笑他这种时候倒要求别人讲规矩了,明明他自己是最泼皮的。弗兰克也只是讨好地笑了笑。
等卡伦转身,自己到了自己惯常的位置坐下之后,福尔摩斯看了看弗兰克,也老老实实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弗兰克皱着眉头看他一眼,用他穿着不知从哪里拾来的脏皮鞋的脚往他大腿边上一踢:“一边儿去。”
福尔摩斯畏畏缩缩地把腿又收起来了一些,原本高大的身子在他刻意伪装之下像是缩成了一团影子,看上去有些可怜。
卡伦多看了一眼,像是心里触动了什么,眉头动了动,走到了福尔摩斯跟前:“忍耐到底的人,必然得救。”
福尔摩斯听出来出自圣经,但是他作为一个乞丐是不应该听懂的,只是迷迷茫茫地看着。
卡伦像是想说什么,突然又厌倦了,转身走掉,他也有些驼背,身子佝偻,走路有些不稳。福尔摩斯看着觉得有些不对,但是一时也没想出来是个什么问题。
剑桥镇灰蒙的天空就像是这个人的幕布,他走着走着就像是融了进去。
福尔摩斯看了一眼餐厅,米勒先生进入了餐厅就没再出来,他又回头看卡伦,卡伦已经收获了路过行人的注意力,正吃吃地笑着,把碗捧高接住了驻足行人掷来的硬币。
他好像是这块儿乞丐的头儿。
福尔摩斯若有所思——一个会圣经的乞丐,理应受到关注的。
他一边注意着餐厅的动静,一边仔细地听卡伦说话——距离不算近,但卡伦的声音不小,他完全能清晰地听见卡伦嘴里又冒出了圣经和一些旁的讨好话,可以看见卡伦有时候又像是不那么在意行人施舍的样子,但只要是行人给了他就照单全收。
也有路过行人给福尔摩斯一两个钢镚,福尔摩斯虚弱地坐在原地,点头道谢,借着眯着的眼睛,到处找寻他想看到的东西。
他得去一趟餐厅后厨,看看米勒在不在里头。
“醒醒。”
福尔摩斯的声音离她的耳朵很近,手轻轻地推了推她的肩膀。
阿尔娜这才意识到自己不是在做梦,陡然清醒,看着福尔摩斯离自己极近的脸几乎是要忘记呼吸了——
我的妈我要嫁他!
“回神了。”他的声音有一些笑意,“是我来得太晚了吗,现在才……”
阿尔娜下意识掏了掏口袋才想起早上起床的时候把怀表落在边上了,赶紧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又擦了一下嘴边——坐着睡觉的姿势会不会太不雅观了啊真是我有没有张嘴啊流口水啊什么的我的天哪万一真的流口水被看见了——
阿尔娜倒吸了一口冷气。
已经没有这种操作了。
福尔摩斯倒是没有在意这个的样子,他也没多寒暄什么就径直打开了天台的门——撬开的。
阿尔娜讷讷地跟在福尔摩斯身后,看着福尔摩斯潇洒的风衣外套反思着自己身上的衣服会不会都给睡皱了啊。
门打开的那一瞬间,阿尔娜被外头的冷风吹得一哆嗦,整个就清醒了。
福尔摩斯把门虚虚掩上,笑她:“我倒是想知道你这是还没睡醒呢,还是不惊奇。”
“惊奇什么?”阿尔娜下意识就看了过去对上了他的眼睛。
这次有些不适应的反而是福尔摩斯了,因为他这位朋友,几乎没有和自己这样对视过——直接的,自然的——他也好像是第一次发现希尔维斯特的眼睛清凌,跳着一些光,很熟悉。
“我会开锁啊。”回避开眼神的反而成了福尔摩斯。
阿尔娜倒也没介意,或许就是因为福尔摩斯回避了眼神她才觉得自然,她笑了笑:“我大概是没睡醒吧,不过既然你告诉过我你已经办了侦探事务所,溜门撬锁大概也得是侦探的必修课就是了。”
福尔摩斯笑了笑:“你还没告诉我你今天早上什么时候到的,我看到你在那儿睡着了还有些惊奇。”
福尔摩斯直接往栏杆那边走,不管戴维斯是自己跳下去的还是被推下去的,栏杆都是很可能留下痕迹的。
他确定了大概位置就开始拿着放大镜看。
“也没有来多早。”阿尔娜含含糊糊地说,也实在是不想说出口,索性就离福尔摩斯稍微远点,看看天台有没有别的线索。
福尔摩斯对于这个话题并不纠结,在他潜心寻查证据的时候不太爱说些题外话。
这种石质的栏杆很容易留下痕迹,尤其是有刮蹭的情况下,当日福尔摩斯在这儿多站了一会儿,就是因为他看见了这里留下来的痕迹。
而现在已经没有了。
伦敦的空气果然是太潮湿了。
“希尔维斯特?”
他喊他的伙伴。
“福尔摩斯,这儿——你看!”
福尔摩斯收起放大镜往阿尔娜那儿走,然后他一眼就看见了墙上的白印子。
“我不得不说,希尔维斯特,你的运气实在是……”他从口袋里摸摸摸,居然摸出了一个卷尺,“长度约合十一英寸,宽度约四英寸半——很像是鞋子拖出来的印子。”
“说明有人爬上去过?”阿尔娜后退了一步抬头看上面,其实就是清洁房的屋顶。
福尔摩斯皱了皱眉:“案发当天我就上去过,并没有发现什么问题。”
“也有可能是苏格兰场的人留下的痕迹?”阿尔娜不太确定,案发当天她没有注意到这个。
福尔摩斯往后退了一步看了看,腿一蹬往前手又往上一撑,下一秒腿就抬了上去,动作连贯到阿尔娜都来不及屏息欣赏。
那么问题来了,我要不要爬上去。
阿尔娜陷入了深深的纠结。
福尔摩斯先生比阿尔娜高了十几厘米,四舍五入就是二十厘米,再算上手臂的差距阿尔娜只能振臂高呼老子的手要折了才能上去——清洁房虽然比下面的楼层要矮很多,高度毕竟也有两米多啊,这个高度对阿尔娜来说有点难使力。
但是她并不想在福尔摩斯先生面前示弱。
难受了。
阿尔娜几乎想蜷缩在角落里假装自己没来过。
想是这样想,但是阿尔娜还是决定要敢攀登——迷妹都是一群神奇的生物,就像她过去的朋友可以花一整天捯饬头发和妆容然后穿着12cm的高跟鞋连着站几个小时就为了离偶像近一点,她现在——不就是爬个墙嘛,有什么困难的?克服不了困难的人根本就不能说是真迷妹!
阿尔娜吞了口口水,她估量了自己决计是不可能像福尔摩斯先生那样轻松地上去了,索性就两手都勾着屋顶边上准备往上蹭。
感觉自己好重。
仿佛身体被掏空。
手好酸。
胳膊好痛。
为什么我上不去。
上天为什么给了一双柯基的腿。
尽管我有倾世容颜雌雄莫辨男女通吃(?)。
阿尔娜的内心几乎是崩溃的,在她好不容易,可能挣扎了一个小时终于胳膊肘撑上去的时候,福尔摩斯终于看不下去了,伸手捞了一把她的胳膊就这样——
把她拎起来了???
阿尔娜感觉自己上天了。
福尔摩斯也没想到自己的好友看着虽然矮了点但不至于这么轻,这么一提拉就感觉出了问题——他是做了拉上去一百五十磅的男人的准备故而用尽全力,可是这一下他发现自己是不是用力过猛了直接就……
他看着自己抓起的那个小鸡仔的模样一时间也有些无语。
面面相觑。
福尔摩斯把手松了颇有些尴尬:“抱歉,最近似乎有些收不住劲儿。”
阿尔娜讪笑:“没有没有是我长得太轻了对不起您这臂力。”
福尔摩斯眼神难得飘忽了半秒:“虽然说现在的人们都不在搏击场上大放异彩,不需要光着膀子取悦别人,但是多锻炼总归是好的。”
“是是是,下次我能自己爬上来,”阿尔娜忙不迭地转移话题,“你看到了什么?”
福尔摩斯这会儿虽然诧异了半秒友人的体重,但并没有放在此时去考虑:“我倒是注意到一点,你过来看这儿。”
阿尔娜也顾不上拍掉手上的灰,和被压出深痕的手,忙凑过去看。
“这个痕迹比栏杆上的和墙上的都明显得多——这个宽度像是,绳子磨出来的?”阿尔娜不确定道。
“算对。”福尔摩斯点了点头,“至于痕迹明显也很好解释,不管是跌下楼还是爬上这个小清洁房,前者是仅有一次,痕迹自然不明显,后者也可能踩着不同的地方上来,留了一个印子,唯独这个印子,是磨过了很多次。”
阿尔娜一夜不知怎么的也没睡好,辗转反侧,脑子里也不知道都是什么东西,第二天醒来的时候看了一眼怀表,才五点出头,实在是睡不着了,索性就起了身。也不知怎的也不想学习,看着桌上所有的医学书,咸咸的鱼生突然跌倒了。
她叹了口气。
很迷茫。
她真的是迷茫。
更加迷茫的是,她几乎是不知道自己是在迷茫什么。
她突然想见到福尔摩斯先生。
出门的时候才六点钟,剑桥镇的天空延续了伦敦的灰蒙,阿尔娜记得原著小说里不止一次提到过福尔摩斯先生从贝克街的窗子看见的天空。在这样潮湿的空气里,她只觉得整个外周都是被湿气包裹,却又好像身体里的湿气全被吸了出来,发自内心的干涸。
她笑话自己明明是医学生,还举出来这样的例子。
她恍恍惚惚地,走到了案发现场那栋楼下,想了想,索性就走了上去。
走到二楼的时候,没想到还真能碰见人——这么大清早的。
“同学!”
阿尔娜恍恍惚惚回头,发现是一位教授模样的人,她有点疑惑:“先生?”
“你这么早就到教学楼了?”那人的眉骨高耸,可是气质和福尔摩斯先生的锋利不同,带着一点阴翳的味道,可是他的语气又十分温和。
阿尔娜笑了笑,声音带着困倦:“睡不着,想上去坐坐。”
“这栋楼上刚发生了一起自杀案,你一个人看上去精神不济的模样,一定要注意。”
那男人似是仔细地打量了阿尔娜,音辞恳切,然后就径直往这层楼的教室去了。
阿尔娜因为还有些起床气,人有些不清醒,直到那男人走开之后突然感觉到寒芒刺背。她开始觉得那男人似乎不简单。
没有原因,或许是来自一种诡异的直觉。
她说不上来,也无心想下去。
天台的门锁上了,阿尔娜有点颓,索性就靠在天台门的台阶前,曲着条腿坐着,困意却又上来了,门板又咯的人脊椎疼,她就忍不住啊在心里嘲笑自己,一手有一下没一下的摸着手杖,放任自己被不清醒占据。
好像是噩梦。
但是他的声音撕裂了一道口子。
他说:“我来了。”
这声音和她梦中某个场景吻合,她来不及换掉全身的衣装,却小心机地带了最喜欢的胸饰,小心翼翼地抬头去看那个推开门的男人。
那个时候他没想到她是要求婚,只是有些困惑却又温润地告诉她:“我来了。”【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