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迷路
不得不说,歇洛克·福尔摩斯同他哥哥在某些方面是顶相似的。尽管他对于政治毫无兴趣,认为英国的政坛同污水坑般叫人目不忍视,但他天生具备某些政客的特性——这表现在他几乎是与生俱来的套话能力,更深一步说,则是——如果他想,他便能讨人喜欢的能力。
他高中的时候参加过话剧社,他担当的是小提琴手,但这不妨碍他同化妆师们学会了一手化妆的功夫,在这个案子中,他更是别出心裁地易了容,使自己混到酒吧那些游手好闲的人中去,而与酒吧里的其他人别无二致。
当然,易容这个步骤就不足与外人道了。
在确定了克斯摩是他心目中的那位嫌疑人之后,当天晚上,他打扮作马车夫,出现在了酒吧。
酒吧里照例是喧闹的,他的目光四下逡巡,终于是锁定了一个熟悉的面孔,史密斯的邻居,斯图亚特先生,这几天他同别的人攀谈的时候,留意到这位斯图亚特先生藏不住秘密。
“斯图亚特先生!好巧今天又见到了你。”他把自己的嘴唇藏起来含在嘴里,说话便有些含糊不清,还带着像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粗嘎嗓音,但是尽力讨好的模样毫无疑问取悦了斯图亚特先生。
说不上心里是不是有些讽刺,福尔摩斯先生在某方面总能洞察人性,就像他深知这种越未在社会上找到存在感的人,便越需要别人的殷勤去给他存在感。
“啊是你——”斯图亚特先生一时没想起这位近几天似乎在这块有工作的马夫先生的名字,却又不肯承认自己忘记,只好含糊带过,“我是说,这几天你似乎都在这一块,倒是难得有机会你我能同坐在这一张桌子上。”
“我最近在这一块有活——大概也就是着三五天的事情。”福尔摩斯敲了敲桌子,喊酒侍再添杯龙舌兰送他,“请你一定收下这杯酒,我前几日都听别人说你这个人是很好的,只是可惜我们没有机会坐在一起过。”
斯图亚特先生的胡子眉毛都泛白了,眼睛本来就小,像是上帝在他脸上随意用最细头的钢笔撇了两下,倒是眉毛粗的比眼睛明显,远看仿佛是眉毛上披了个帘子遮住了眼睛——此刻他被恭维的有些得意,眼睛更是一眯,找不见了。
福尔摩斯先生对这些人的套路实在是了解,他只需聊几句天气,再恰如其分的透露出一些冷场的气氛,然后再抛出话题——他们总会接上的。
他们总不会喜欢冷场,尤其是在能够请自己多喝一杯龙舌兰的人面前。
“我今天早上好像看见了你们昨天所说的克斯摩先生从教堂出来,我记得你们都说他是个前途光明的小伙子,可惜不能上去搭话……”
斯图亚特敏感的神经便被触动了,他尤其见不得别人夸奖克斯摩有多优秀。
“克斯摩?前途光明?”
他的声音提高了,一下子引起了很多人的注目。他暗自懊恼着自己怎么突然没关注嗓音,却又不愿意在诸位的注视下失了体面,便也不压低声音,故作自然道。
“我想你是新来的,定不知道他向来懦弱,尤其是在男女感情的方面——不愿意做插足者是没错的,但既然不愿意,又何苦去纠缠?不过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可怜鬼罢了!”
“嗨斯图亚特!你这话说的,人家可是剑桥大学的学生——再不济未来也是比你好上许多的!说不定以后啊,人家建的房子你根本住不起!”
有人反驳,声音还带着酒气。
“别说了,斯图亚特能住得起什么房子啊!”
于是这样的话终结于哄笑之中,斯图亚特的眼睛瞪大了,可是又没找出谁顶了他的嘴,气的脸涨得发紫——这已经不能算是酒醉的熏红了。
福尔摩斯看着都担心这人一个激动脑溢血昏过去,连忙岔开话题:“有的时候年轻人确是不太听得劝告的,我虽然是个马夫,但走过的路比起这些人吃过的饭,也是不会少的,见的多了。”
他说话的时候会刻意用一些颠倒的语序,更加符合他的身份。
斯图亚特急于想解释,来把心里呕着的那口气吐出来。
“听听,他们说的都是什么话!”
这会儿他知道要压低声音不叫太多人注意了。
“你若是真的见的多了,你就当知道克斯摩已经是病入膏肓、要不得了!”
斯图亚特神秘地勾了勾手指,示意福尔摩斯附耳过来听。
福尔摩斯迟疑了一下像是手足无措,但是斯图亚特有点不耐烦地又比划了一下,福尔摩斯才假装唯唯诺诺地凑了过去。
“他呀,喜欢隔壁订了婚的史密斯小姐,史密斯小姐走后他是发了狂,好几天呆在家里没出门,史密斯小姐葬礼的时候,这年轻人当场就抽搐昏过去了!”
福尔摩斯心里存有疑虑,故作怀疑的模样:“或许只是用情太深——没有缓过来罢了,若是从悲痛中走出来……”
“那是你不晓得他在忏悔室的忏悔——他觉得是因为自己使史密斯小姐遭了报应,让史密斯小姐莫名背上了‘引诱’的罪名,遭了主的惩罚哩!”
斯图亚特卖弄道。
“这倒也太过夸张了些——”
福尔摩斯心里有些不舒服,忏悔室的内容是不会外传的,总不至于这位斯图亚特还是位神父?
“我倒是见过用情深的,却没有见过这样的,说实在话,我前几日碰见他,只觉得他说话都不清楚了……走出来,能走出来再说吧!”
他的哼声从鼻子里重重地喷出来,又觉得鼻子痒了似的,用粗壮如铁杵的指头在鼻头蹭了蹭,才想起鼻子下头还有胡子,又好好顺了顺。
福尔摩斯敛下眼神,想了想,又嘱了酒侍给他俩各来一杯龙舌兰,敬这位搬弄是非的朋友一杯酒,并许愿下次来希望还能遇见,再请他吃一杯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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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起来,这些爱搬嘴的人倒是给了福尔摩斯先生您不少有用的信息,”阿尔娜有些感叹,“生活中倒是厌倦这样的人,不过这样的人总归是每个没头绪的案子中不可或缺的线索。”
“你倒是把我想说的话给说了,”福尔摩斯从口袋里掏了手帕擦嘴,本来应该直接结束这顿饭,但是不知何故他仿佛有了些迟疑似的。
好在阿尔娜体贴的开口:“我实在是羡慕您的才能,先生,我完全没想到在我束手无策的时候,您已经收集完了所有的信息——这让我有些不真实的感觉。”
福尔摩斯愣了愣:“我以为你不是会喜欢去酒吧的类型。”
毕竟希尔维斯特的家境以及个人平时的习惯看来,他都是相当洁身自好,并且无任何不良习惯的。福尔摩斯一开始甚至没想到过希尔维斯特竟然会对案件感兴趣。
“那也要看是什么原因。”阿尔娜笑起来,藏了一句‘那也要看是和谁去’。
“说实话,我以为你所说的感兴趣,不过是对这个案件感兴趣想要知道前因后果,倒是不晓得你却是想亲身参与。”福尔摩斯这是真的觉得希尔维斯特的性格有些超出自己的预估。
“总有人享受思考的过程,正如有人享受其他人替自己思考的过程,”阿尔娜用了福尔摩斯自己说的话回复,“这是您说的,而恰巧,我也倾向于前者。”
当然了如果你在的话我比较享受后者。
福尔摩斯像是被打动了似的,灰色的眼睛里露出一些说不清的意味,他重新戴上了皮手套,双手交握在餐桌上。
“你下午还有什么事吗?如果没有,我们可以现在走。”
“嗯?”阿尔娜没反应过来。
“我觉得我们可以一起去见一见克斯摩,如果这是你所想的话……”
“当然了,这是我的荣幸福尔摩斯先生——”
“我以为我们已经可以互称姓名了,希尔维斯特。”
阿尔娜的心跳有点快,又觉得自己好像是没必要了些,毕竟以前什么歇洛克sherly不都挂在嘴边叫,没理由此刻喊他福尔摩斯便要胆怯了。
“好的,福尔摩斯——我记住了。”
出了食堂,两个人顺路去教学楼前取自行车,他们要去找的那位克斯摩先生在离学校足有七公里远的街区,最合适的路线自然是到骑着自行车到校外叫马车。
阿尔娜极喜欢听马蹄哒哒的声音,尽管这些马总在路上留下她并不喜好的痕迹,但是说不上原因,马蹄声总给她带来一种很踏实的感觉,就像是脚步一步步踩的很实。
她没有拦过马车,在马路边上有些拘谨,希尔维斯特家有自己的马车,她出行从未担忧过,就算偶尔在外需要拦马车,也总有哥哥代劳。
而她现在拘谨的原因也很简单,在这个国度绅士的标配总是手杖,她实在是摸不准拦马车是伸手挥动呢,还是用手杖。这让她有点纠结。
福尔摩斯是个干脆的人,眼尖看见了空着的马车,就喊住了。
阿尔娜:所以我还是不知道该是伸手还是手杖,难道我也要喊吗,喊出来的话声音会不会很娘啊。
福尔摩斯已经撩开外头大衣坐了上去,看着阿尔娜还站在原地,伸出了手。
阿尔娜愣了愣,身体快于意识,手就搭在他手上轻松地跨了上去。
嗯……
管他呢,到时候再说吧。
第162章 加入
两人大概还凑在一起聊了些什么歇洛克没学过医能不能扮好威尔逊的话题,歇洛克倒是老神在在,表示自己把威尔逊的开题报告毕业论文试验记录都翻了一遍,问题不大,还嘲笑她一开始那么冷漠现在又操心太多,阿尔娜头昏昏沉沉有些记不得了。
直到路途又开始变得平坦,阿尔娜有些缓过来的时候。
那道声音又从她的右耳钻进耳蜗:“虽然我是不介意衣服皱没皱,但是我们快到了,阿尔娜,你得松松手了。”
她这才发现自己揪着一片衣角,只能故作无意地松了手,坐到歇洛克对面去,重新把衣服扣到最顶上。
总路程约莫有四十多分钟,车停了,车夫在车棂上敲了两下,示意到达目的地可以下车了。阿尔娜首先翻下车,走到另一边虚扶了一下歇洛克,然后在心里暗暗做准备又要扛人了。
好在这次没让她卖力气活儿,那个车夫钻进了马车里,把麻袋硬拖了下来。一直睡着好像没有动静的麻袋里好像动了动,阿尔娜没有看清。车夫就把麻袋扛在肩上,示意他们跟上。
到这时,阿尔娜确实产生了些忐忑。
这是一个相当冷清的地方,红砖尖顶的屋子孤零零地树立着,有些微弱的光从几扇窗里透了出来,一晃一晃的。马被拴在一旁,无聊地踢着腿,打一声响鼻。这里看上去无人值守,但阿尔娜总有种被盯着的感觉,挥散不去。
她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偷偷扫了几眼歇洛克的脸,确定自己补的那几笔没有出洋相。
门只是虚掩着,车夫腾出一只手推开门,领着他们走进大厅。
大厅里也没点大灯,只有一些昏黄跳动的烛火。
“威尔逊威尔逊你来了,我等你许久,”昏暗中,一名绅士匆匆过来冲到歇洛克跟前,两只手紧紧地握了握他的手,“啊,这位是汤姆,你被允许参与进来了吗?瞧我糟糕的记性,你一直都表现得不错的。”
他也不等任何人的回答,紧紧地攥着威尔逊的手腕:“车夫,再往下你就不便去了,让汤姆带着人吧。”
车夫寡言地将麻袋扔在地上。阿尔娜不得不又一次扛起麻袋。不得不说,幸亏灯光不好夜色太暗,不然他们一定能发现她迟钝不利落的动作,一点也不像个苦力。
“是在地下室吗?”歇洛克用威尔逊的声音提问。
“噢,是的,您请注意台阶,弗兰迪博士在地下室等您,我相信你们一定有许多共同语言,大科学家、大研究学者”
他的语调拖得长长,完全是赞叹。
“汤姆,你一定不懂这些,这都是上校给了你机会,让你窥探我们的工作内容,你一定是看不懂的,”他急促地说,“不过这代表着你可以真正地同我们一起工作了,是的,你以前一直干得不错,我们都很欣赏你。”
阿尔娜没有出声,她的手已经有些酸疼了,眼神飘飘乎乎地扫视着四周环境,她脑子里在发散地想,一会儿如果真的要掏枪,她的胳臂还能不能承受的住后坐力?
“我已经迫不及待了。”福尔摩斯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点颤抖,不知道是兴奋还是只为了假扮威尔逊。
端着烛台走过长长、回转的楼梯,看门人戒备地站了起来,手上还抱了一把枪做出了攻击的姿势。
“是我,詹姆斯,是我,”克林特举起双手,“我们都提前报备过的,威尔逊医生、汤姆、还有我们今天的实验品。”
看门人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锐利地细细打量面前的人,他的身材魁梧,站着就像一座小山。阿尔娜估算了下,按重量级计算估计她和歇洛克加起来才同他差不多,想放倒他估计只能靠武器了,可是左轮怎么打得过呢,她有些犯愁。
“麻袋放下。”他粗嘎的声音透着严厉。
阿尔娜听话地放下,小小地活动了下僵硬的肩膀。
“打开,验货。”他拿着枪指着阿尔娜,命令她。
“不要紧张詹姆斯,汤姆未来可是我们的伙伴。”克林特适时插科打诨。
詹姆斯不为所动,仍旧指着阿尔娜。阿尔娜手心里都有些冒汗,表面却十分镇定地把麻袋解开,压着声音粗粝道:“还昏着呢,先生。”
威尔逊看了她一眼。
枪口上下移动了下,大概是点头的意思,看门人让开了半身,把门打开,终于给出了指令:“进。”
门内竟如此亮堂,扑面而来的福尔马林的味道让人觉得好像回到了二十一世纪的实验室。但阿尔娜敢肯定这个年代市面上尚没有这样的灯,至少她完全没见过,这比她现在所在实验室的光线还好些这可是夜晚的地下室。
房间很大,粗略估计得有八十来平米,两边的架子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标本。
或许是光线太好,且阿尔娜的视力也太好,又或许是这些东西她以前见到过,她悚然一惊,几乎一眼就认出来:这简直就是小型的解剖室肝、肾、脑,未成形的婴儿,完整的骨架。
寒冷攀附了她的身体,福尔马林的味道也令她作呕。
屋里坐了两个人,一个人瘦瘦小小穿着白色的牧师袍,另一个则是灰色的西装目光浑浊。牧师袍显然是更高一级别,他慢条斯理地调整了一下衣服,然后径直走向了威尔逊。
“威尔逊医生,您的到来使这里蓬荜生辉,”他的五官仿佛是散装的,眉目丝毫不动,可嘴唇长开仿佛能生吞鸡蛋,“我听克林特说过了,我太高兴我们能有新的伙伴了。”
他的眼神甚至没有分给阿尔娜,或者说汤姆。
“我也实在是没有想到,竟有人与我不约而同走在一条路上,”威尔逊紧紧地握着这位牧师的手,“您竟还是位牧师?”
“不不不,我将他当防护服穿,不过我觉得我的工作有一部分牧师的性质,”他自以为有些小俏皮地扬了扬眉,“给人带来福祉,你能理解吧?”
詹姆斯·克林特其实是两个人,一个是明面的投资人克林特,还有就是看门人詹姆斯。总之两人都轻易就落网了。
弗兰迪博士和他的矮个助手更不用说,几乎没有逃脱的余地。格林警长显然是要借此立个大功,来了不少探员。如果不是夜已深,且一开始他还抱有怀疑,阿尔娜几乎能肯定他恨不得当天晚上就请记者开个发布会。
说是等有机会再找找史密斯,惫懒的阿尔娜拖了足足一周,才去到距离221B不到500米的裁缝铺。
圆圆脸的女仆欣喜地接待了她,她随手将报纸递出就直接去了工作间。
难得的,史密斯没有踩他的缝纫机或者画设计稿,而是拿着报纸在看。
啊,又是看报纸,最近那张和普通市民赫德森挂钩的报纸已经有太多次出现在她的生活里了,她都有点应激。
“许久不见,阿尔娜,”他把眼睛从报纸上□□,“我以为你已经忘记这里了,你的信都快堆满一抽屉了。”
“瞎说,我哪有那么多朋友。”阿尔娜虽然没有表情,但肢体十分放松。
“你未免小看自己了,”史密斯抓了抓凌乱的胡子,伸直脖子挠痒的样子显得有一点点滑稽,“上过报纸的人了,对自己有信心些。”
阿尔娜内心发出痛苦的呻吟,果然又说上报纸的事情。
“那都一周前了,一个名字而已,”她把无比熟练的说词抛出,然后打量打量自己显得有些落魄的朋友,“陷入瓶颈了?”
“这个时代是没有瓶颈的,”他又抓了抓领子,眉头紧锁,“我只着急我的手速度不够快。”
也不指望史密斯这个糙汉能照料客人,阿尔娜自己给自己倒了杯凉水:“那就只能提醒你注意身体,你看起来很憔悴。”
史密斯斜斜地看她一眼:“你看起来倒是丢了些死气。”
是吗?阿尔娜愣了愣,眼神传达出不解。
“自从你那个室友来了之后,你来工作室也少了,而且现在看起来状态也好些,”史密斯耸了耸肩,“或许之前的低沉也因为你缺乏社交,和我这样的人长期当朋友是积极不起来的。”
“我并不缺乏社交,我也不是社交恐惧,”阿尔娜没有完全否认史密斯的说法,“或许是因为最近有要做的事情。”
史密斯稍微想了想这位朋友过去的某些消极想法,大概猜出来了。他识趣地没有再问,也知道问是没有结果的,就像以往每一次他询问她生命的意义,她都不会给出结果的。
谈到这里两个人各怀心思地陷入了沉默。
“那个案子真的是器官移植的?”史密斯冷不丁开口道。
“嗯?你怎么知道?”
“官方报纸都写的交换血液,但总有小报有些出乎意料的报导,”史密斯把报纸递给阿尔娜,“你也占了很大的篇幅,医生。”
“我不是医生。”
她平静地辩驳。
接过报纸一目十行扫了一通,这份小报和她之前看到的报纸内容全不相同,完全以窥伺的口吻描述了一个骇人听闻的器官移植案,还把她(虽然她不想承认是她)赫德森医生的作用拔高,甚至说这位赫德森医生和福尔摩斯侦探联手勘破此案,其丰富的从医经历给经验老道的侦探无穷灵感。
这份报纸除了器官移植四个字是对的,其他简直面目全非。噢对了,还有一点也说对了,这位侦探戴着滑稽的猎鹿帽。
对于报导十分无语,阿尔娜简短地说了一下案子的起因发展,也说明自己在案子里的参与程度。和对于斯蒂尔顿的半遮半掩不同,在史密斯面前,她没什么好隐瞒的。
“倒是没想到官方居然选择压住这件事情我以为这样的案子会是媒体的狂欢,”他讥诮地勾勾嘴角,“事出反常必有妖。”
“出于□□的目的压住消息并不罕见吧。”阿尔娜倒是不置可否。
“你知道开膛手杰克吗?”史密斯问。
阿尔娜回忆了一下她来到这个世界前对十九世纪伦敦的印象,就只能记住一个开膛手杰克的怪谈:“好像有印象,是小说还是真事?”
“我知道,但我现在没什么兴趣。”她想起了斯蒂尔顿的话。
史密斯捕获了友人口中的现在二字,诧异地挑了挑眉。他隐约感觉自己的友人此次见面比上次好像鲜活了一些,或许大侦探当室友就是会给生活带来活力吧。
想到那位初出茅庐的侦探,史密斯低低地笑了笑:“我见到了那位大名鼎鼎的福尔摩斯先生,不得不说很具有风采。”
“大名鼎鼎?他不是刚毕业的学生吗?”阿尔娜没反应过来。
这次换史密斯发呆了。
开什么玩笑,二十一世纪来客不认识福尔摩斯?
不说别的,铺天盖地的衍生作品及电影宣传,《神探O洛克》、《基O演绎法》、《大O探福尔摩斯》,你来这之前起码读过大学,读的书也不少,居然能够完全没听过歇洛克·福尔摩斯?
可能他怔愣的样子有些明显,连他的大胡子都遮不住,阿尔娜探究的目光停留在他脸上
第163章 预测
确定阿尔娜是真的一无所知,史密斯出于某些目的,没有说穿侦探的身份:“啊我可能记错了,也许是这份报纸的评价干扰了我吧。”
“他跟你说什么了?”阿尔娜狐疑地看了看自己的好友,总觉得他在瞒着什么。
“你倒是对他挺好奇的。”史密斯避而不谈。
“还行吧,一个有点奇怪的人。”她含糊道。
两个各怀心思的人驴唇不对马嘴地又聊了会儿,阿尔娜失去耐心,去外间拿自己的信去了。史密斯注视了一会儿友人的背影,友人身上还穿着他亲手制作的灰色风衣,背影颀长又□□,他猛地一推桌子。
啊,有新灵感了,赶紧记下来。
听到工作间的巨响,阿尔娜都懒得搭理,一猜就是某人又有了灵感,她自顾自地打开了自己的抽屉。
还真的有一整抽屉的信。
她难得的有些恍惚,难道这就是报纸效应?她索性坐下把信挨个拆开阅读。许多都是询问报上的赫德森是不是她,关心她是否涉险,多是些客套寒暄话。
倒是有一封引起了她的注意。随着女仆肯纳的尖叫声,本·奥利弗被害案的起因经过都被披露出来。
老奥利弗夫人也没能死不承认,因为她同样害怕从烟囱里掉落的猫头鹰尸体。上面的「C」字疤痕血色图案,也让她惊恐哭喊着怪物与亡灵一起来复仇了。
二十七前犯下的抛弃亲子,二十七年后谋杀养子。
这一切都是出自一个母亲之手。或者,她就不配被称作母亲,否则不可能一二再的残忍。
事情说来也不复杂。
老奥利弗家的土地是限定继承,先决条件就是必须有男性继承。偏偏,老奥利弗夫人结婚后接连生了三个孩子,却都是女儿。
女儿,意味着没有直系继承人,意味着要让其他亲戚的男性子嗣来继承家产。
一旦老奥利弗去世,老奥利弗夫人与女儿们的日子就变得非常不确定。
谁也说不好侄子能否诚心供养姑母,是否会每个月只施舍她一些英镑,姑母是否再也没有悠闲安逸的生活。
因此,必须要儿子!
老奥利弗夫人不认为自己重男轻女,她纯粹是为了确保生活不受破坏。
当时,她的压力很大,非常渴望下一次怀孕能生儿子。于是就暗暗四处求医,终是求得了巫医的帮助,服用秘方药物。
喝了三个月,果然再次怀孕。
一年后,某种程度上得偿所愿了,杰克确实是一个男婴。
“我怀疑,正是那些乱七八糟的求子药让杰克成了畸形儿。”
厄尔森律师在撰写结案文件,“明顿先生,您觉得呢?还有老奥利弗夫人交代的,她没有偷窃别人的孩子,抱养本·奥利弗是他亲生母亲的托付,不是谎言吗?”
根据老奥利弗夫人供述,因为二十八年前急于求子,所以她也拨了一笔钱做慈善,捐赠给孕妇与弃婴。
这一点老奥利弗先生也知情,希望能为全家人都积攒一些好运气。
此过程中,老奥利弗夫人身体条件允许的情况下,每个月都会去救济所参与活动。她和几位丧夫的单身孕妇保持着良好关系,并且和阿曼达走得最近。
阿曼达从小就身体虚弱,她的丈夫死在了工厂事故中。
由于她与丈夫的长辈们早就亡故了,所以为了养家糊口而不得不在孕期继续做劳工。
这个时代,对于女性并不公正。即便是一样的工作内容,女性的薪资只有男性的三分之二或一半。
能够打破这一陈规的人不然就有极为显赫的背景,或者是有异于常人的本领。
阿曼达并没能成为例外者,她是一位纺织工。随着胎儿长大,各种孕期反应让她没有办法维持长达十小时的体力活。她只能改接私人编织的单子,但薪水无疑少了很多。
老奥利弗夫人的慈善捐赠就是针对阿曼达这类的孕妇。两人渐渐熟悉,聊天内容离不开孩子,而她们的临产时间非常接近。
阿曼达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她在即将临盆前提出了一个请求。
希望老奥利弗夫人能抚养自己的孩子,就把他/她当成仆从即可,而她没有其他可以托付的人。
老奥利弗夫人没有立即同意,先去调查了阿曼达的丈夫与亲族,实情也的确如此。之后,两人定下帮忙抚养孩子一事,阿曼达就被安排到老奥利弗家附近的独栋租屋。
“阿曼达产后大出血,她比老奥利弗夫人提前一天生产。此过程都是女仆肯纳帮忙接生。”
阿尔娜理着时间线,那个过程里没有第四个人存在。女仆肯纳表示老奥利弗夫人最初没有想要偷换孩子,只是打算当做下人抚养那个男婴,但意外出现了。
万万没有想到,老奥利弗夫人终于盼来的儿子是畸形儿。
杰克,活脱脱是一个大头怪物。
老奥利弗夫人当场情绪失控,她拽下了挂着床幔的铁钩,双手挥动中尖利的勾子在婴儿脸颊靠近耳朵处留下一道「C」形伤口。
当时,杰克出了不少血。婴儿的身体很脆弱,差一点点耳朵就被铁钩切掉了。
那种情况下,老奥利弗夫人却只是一个劲地念叨‘怪物、调包婴儿、魔鬼的孩子’。大概过了两分钟,她就决定让肯纳把畸形儿装到布包中,不论死活,立刻扔掉。
主仆两人非常庆幸,老奥利弗先生不在家。其实,老奥利弗夫人的整个分娩过程非常顺利,却是对外谎称一直没生出来肚子疼难产。
一方面以叫医生为名义,支开其他仆从;另一方面,拖延时间让肯纳把阿曼达的孩子抱来。
肯纳并没有多少不忍地照办了,因为她也认为这是怪物。时间紧急没有办法妥善处理,肯纳只能随手把婴儿扔掉了附近的河中,转身就去了阿曼达的租屋。
租屋里,只有刚刚生子的虚弱母亲,以及一个健康的男婴。
当时,带走婴儿的理由很充分。因为阿曼达太虚弱无法照顾婴儿,不如先把孩子接到老奥利弗家中,反正之前说好了要帮忙养的。
三天后,阿曼达死亡,老奥利弗夫人对外宣称是她没能生出孩子是难产死了。
阿尔娜想到操办葬礼的是肯纳,是给阿曼达的衣服里塞了枕头,装作她是难产而亡的样子。阿曼达那样没有亲朋的可怜人,也没谁在乎为她请牧师送葬,更没有人会查验她的尸体。
“由此可见,肯纳也算一个「全才」。杀人抛尸、偷天换日、打探监狱情报,她还有什么不会的。当年,阿曼达是不是被这对主仆欺骗了,恐怕成了一个谜。”
阿尔娜摇摇头,因为罪犯根本没有认为她们当年有错。如果杰克是一个普通正常婴儿,后来又会是什么样的?
谁也说不清,因为没有如果。
没有如果,就有了谋杀与死亡。
本被害当夜,肯纳是静候在隐蔽处,看着本在路口下车。
然后以奉命送小饼干为借口,在靠近时,趁其不备就果断地给他了三刀。
为什么能下重手?
肯纳的回答很简单,因为她知道本不是奥利弗家的人,从一开始就不是她要侍奉的主人。杀了一个鸠占鹊巢的鸠,有什么不忍心?
畸形的杰克没有死在河水里,他居然再度出现了,谁也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不如先下手为强,把本杀了嫁祸给彼得,反正现在也不缺一个男性继承人了。至于杰克要怎么处理?最近流行蚕豆蔬菜汤,他指不定哪天就彻底昏过去再也醒不来了。
以上,是此次调包婴儿的前因后果。
还有一点点后续。
老奥利弗先生决心把妻子与女仆送上绞刑架,并且他打算将死去的本葬到其亲生母亲的墓地附近。远离奥利弗这个姓氏,才是对本最好的事。
话到此处,调查报告写好了。
阿尔娜看着厄尔森律师搁下钢笔,这份文件将由他送给乔治教授,至于之后会被转交给谁呢?
本·奥利弗身上仍有谜团,比如他为什么要将英国股市的股票兑现,比如他房间的美国研究书籍报刊。
不过,那些谜团都与本案无关了。
伦敦是一座有秘密的城,本也有他的秘密。
阿尔娜将谜团抛在脑后,直接提出了新的话题。“哦!快到十二点午饭时间了,厄尔森律师不知道您接下来有没有时间呢?”
请客吃饭?
厄尔森律师不是很有胃口,因为过去的九天并不令人愉快。
阿尔娜见状笑道,“忙碌让人充实到忘记小烦恼,不知您是否愿意接下一单专利申请工作?不仅申请英国的,包括其他开辟了证券金融市场的国家。委托人就是我本人。”
厄尔森律师稍有犹豫,但很快就答应了。他的确需要用新的工作来缓释旧案件带来的不适。
“专利申请,我愿意代劳。谢谢您,明顿先生。一份与血腥凶杀无关的委托,它来得太及时了。”
那就一边吃饭一边谈。
是什么专利,当然是股票自动报价机,在现今的科技条件范围内会让股票交易场所的速度加速起飞的机器。
在金融城掀起过一阵风雨的「M」,她又要出现了。
[请恕我唐突,我近来认识一位苏格兰场的探员,雷斯垂德,他颇有些能力,恰好最近调职负责贝克街的管辖,他听闻我认识你,总希望我引荐一番]尔娜觉得这个人在嘲讽自己,但她找不到证据。
她想把放大镜连同这个糟心玩意儿一起打包扔出贝克街。
她下楼的时候步伐都比平常快了一些,却不知有人从楼上撩着窗帘望着她比平常快了不少的步速,大笑出声。
“她也不是完全没有情绪的,”他小声地自我总结,下一秒思路一跳,“或许221b缺少一块黑板。”
他已经与雷斯垂德接洽上了,从他那里拿来了一些好玩的密码,最近有活儿干的他沉浸下心的时候并不怎么吸烟,只是喜欢逗逗自己的室友罢了。
不过再逗或许就得把人惹毛了,先缓缓再说。
新入门的侦探歇洛克·福尔摩斯还在琢磨自己的密码,一个新鲜的委托冷不丁的就出现在了他面前。
来自于熟悉的人。
赫德森太太似乎是注意到阿尔娜已经走远,提着裙摆上楼来。
“福尔摩斯先生,我有个不情之请。”
或许是他的侦探雷达启动了,他挑了挑眉,认真地凝视了一会儿这位可爱的老太太:“请稍等一下,我觉得这件事情或许需要正式一点。”
他快速把晨服脱下往门后一挂然后取下另一件黑色西装,穿好之后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然后几个大踏步就到了他的“办公桌”前。
这是他最近开辟的新区域他既可以好好工作,又可以在休息的时候观察到室友的行为。
他拖出一把椅子示意赫德森太太坐下,旋即坐在了对面。
“倒也不用这么严肃”赫德森太太有点难为情。
“不不不,我直觉这是我的第一个个人委托,我务必要认真对待。”他微微笑道。
“如果你还记得的话,我有一个表弟,他有一些赌博的恶习”赫德森太太组织了一下语言,缓缓道来。
第164章 住房
显而易见的推论?
不,这次不能如此形容。
阿尔娜仅仅有了某种猜测,尚且需要经过多处论证,首先要确定疑犯彼得沾染赌瘾的具体时间。
“是一个月前。”
中饭后,厄尔森律师谈起上午查到的线索,“准确地说,是三十一天前,彼得第一次踏入了金棕榈赌场。”
车夫彼得四十二岁,孤身一人生活在伦敦,没有结婚也没有孩子。听他的工友说,彼得的家乡在苏格兰,家中已没有亲人。
彼得二十二岁就来伦敦讨生活。一直都是做马车夫,年轻时驾驶长线,现在上了年纪则跑短线。
日常生活离不开抽烟、喝酒,偶尔也会小赌几把。好在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因为只要负责自身的开销就行,做了二十年马车夫也攒了些钱。
如果没有意外,彼得原计划在三年后回苏格兰。
“然而,彼得踏足了大赌场,金棕榈和他以往去小赌的地方可不一样。”
厄尔森律师从赌场得来的情报,“彼得一共去了五次,两赢两输,最后押了一把大的,但全都输光了。不幸中的更不幸,最后的那次押注,他向赌场以高利贷了款。”
嗜赌,从来都没有好结局。彼得的结局是输光了积蓄,另外倒欠赌场两百英镑。
两百英镑,对于某些人只是一把雨伞的价格,但对于另一些人哪怕缩衣节食工作十年也不一定能攒够数目。
彼得浑浑噩噩了好几天,最终只能决定把苏格兰老家的房子卖了还债,但也不知以后要怎么生活。客观现实是车夫是拼体力的工作,再过几年他的身体肯定负荷不了,却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赌场听闻彼得的还债计划,双方约定七天后和他一起去苏格兰,生怕欠债者跑路。
为什么不是立刻动身?
别忘了彼得是职业马车夫,他受雇于私人运营的马车公司,没有办法拥有说走就走的假期,除非不想要工作了。
必须提前一周请假,是能获得的最快批假速度。
在那之前,彼得仍然需要定期上工,也就有了他从土耳其浴室为奥利弗赶车回家。
然后最不幸的事发生了。
那夜奥利弗被杀,翌日彼得就得了重感冒不得不躺在了床上。再后来,彼得被抓入看守所,进去的第一晚就死了。
“工友们也问过彼得为什么鬼迷心窍去大赌场?”
厄尔森律师没能打探到更加详细的答案,“彼得没有细说,只说听人谈起一夜暴富的故事。说故事的是他的乘客。”
具体是哪个乘客?
或许,那只有鬼知道了。
阿尔娜却迅速抓住一点,“彼得的家乡是苏格兰。如果我没判断错,陪同老奥利弗夫妇来市内的那位中年女仆也有轻微的苏格兰口音吧?”
昨夜去旅店拜访,老奥利弗夫人颇为憔悴就没说几句话,而服侍她的女仆就只开了一次口,是让主人当心没摔倒了。
“额……”
厄尔森律师努力回忆,“抱歉,我没有留意。等会可以折返旅店再询问一番。”
只不过,哪怕都来自苏格兰又能说明什么?
厄尔森律师犹疑地问,“明顿先生,您怀疑那位女仆与彼得认识?仅以年龄论,他们都是四十多岁,但这也不能确定其中有问题。”
阿尔娜微笑点头,“您说得对,所以我们要寻找更多的证据。有劳您去一趟圣巴赛洛缪医院。
今天上午,杰基尔医生收治一位来自「潘多拉马戏团」的病人,是因为食用了蚕豆汤而昏迷。请您询问相关情况,尤其是那位病人的家庭背景。”
为什么要去调查一位马戏团演员?
难道因为老奥利弗夫人去过「潘多拉马戏团」观看表演?
一个半月前,老奥利弗夫人去看表演。
一个月前,疑犯彼得踏入赌场。这两者又有关联吗?
厄尔森一如既往地习惯寡言,没有追问跟进调查的理由。“好的,我一会就去。您呢?再去一次旅店吗?”
“是的。”
阿尔娜想到什么勾起一抹微笑,“顺带「买」些有趣的小东西。”
买有趣的小东西?
那是准备搞什么乱七八糟的事?
厄尔森越发一头雾水,眼下在调查谋杀案,能不能专注一些!
但他没有出言质疑,既然遵守承诺答应了乔治教授在查案时服从明顿先生的安排,那只需维持面无表情就好。
“抓紧时间,我先去医院。“
厄尔森留下这话,先行一步。
阿尔娜自然听懂厄尔森的言下之意。
现在是侦破命案,应该端正态度专心调查,别一心两用分散精力去做其他闲事。
闲事吗?
不,有趣的小东西很重要。
四十分钟后,旅店后门。
旅店老板收了三英镑的巨款,实在想不通为什么有人花这么一大笔钱,购买三只被人使用过却未清洗的茶杯。它们并不是上等瓷杯,只是市场上一先令就能一大盒的普通杯具。这差价有几十倍。
“先生,您要的杯子。”
老板将纸袋递出,“还有其他需要的吗?”
阿尔娜接过纸袋,其中是三只茶杯,杯底还有未洗的茶渍。它们分别来自于老奥利弗夫妇,以及随他们一起来市内的中年女仆。
“多谢,暂时没有其他想买的。只想请您保密,不要对其他人提起杯子的事。”
“请放心,我的商业信誉一直很好。”
老板眨眨眼,他喜欢出手阔绰的顾客,何况卖掉几只杯子又不犯法。
阿尔娜没多停留,先回家将茶杯上的指纹拓取下来,与凶器刀具上的指纹做对比。
也许能吻合,也许不能。旅店的侍从们会戴着手套取拿杯子,谁也说不好凶手会否戴着手套处理凶器。
分头行事,谁都没浪费时间。
下午四点半,「L&P」律师事务所。
阿尔娜来到厄尔森律师的办公室交换情报。很遗憾,她的指纹比对结果并不理想,并未与刀柄上的指纹吻合。
不过,有关那位「潘多拉马戏团」昏迷演员,厄尔森却有了一些与众不同的消息。去医院前,他想过昏倒的可能是小丑、驯兽师,但出乎意料是另一类演员。
“马戏团演员,是的,杰克是一位畸形秀演员。”
厄尔森在医院见到了长相特别的病患,侏儒身形又顶着一颗巨大脑袋。“杰克从昏迷中清醒了,但他的智力有缺陷,无法阐述清晰过往经历。”
目前仅仅得知,杰克出生就被抛弃。
他对家乡没有记忆,记事起生活在利物浦孤儿院。今年二十七岁,而从十三岁起就加入了马戏团。
“杰克,他有一眼可见的特征吗?”
阿尔娜想着27岁这一年纪,是与被杀的奥利弗同岁。
厄尔森律师蹙眉,“侏儒、巨大脑袋,这些还不够是一目了然的特点吗?”
“不,不。”
阿尔娜晃了晃食指,“我是指长在显眼部位的痣、胎记或者疤痕。请仔细回忆一下。”
厄尔森认真回想,“哦!我想起来了,杰克的脸上有疤。他的左脸靠近耳朵位置,有一个像是「C」的疤痕,约有小拇指指甲盖的大小。”
厄尔森承认没有在第一时间注意到那个伤疤。
因为杰克本人的体型长相太过不同寻常,足够吸引陌生人的视线,反而分散了对细节的注意力。
“这就像纯黑领口的棉布衣服沾上一滴墨汁,乍一看没有发现污渍很正常。”
阿尔娜随即抛出疑问,“厄尔森律师,您觉得谁会在第一时间发现杰克脸上的疤痕?”
“大概有两种人,观察力超常之辈。”
厄尔森暗道面前就可能有一位,而另一种就像是比喻中打翻墨汁的人。“对脸部疤痕很敏感,自己有同样困扰,或是失手伤人者。”
是的,这就是答案了。
阿尔娜追问,“您看过「潘多拉马戏团」的演出吗?如果坐在前排,能看清楚演员的面部特征吗?”
“不能。”
厄尔森去看过演出,确定观众席与舞台的距离不足以裸眼看清那些细节。“仅凭肉眼看不清,但人们又望远镜。演出时,不少观众都会携带或租借轻便的望远镜。”
好问题就来了。
老奥利弗夫人看表演用望远镜吗?
先暂且放一放这个问题。
阿尔娜侧头看向书架,“厄尔森律师,请允许我打断一下,先要咨询一桩司法疑惑。您听说过古德语「Wechselbalg」,现在英文称「Changeling」吗?1869年了,还存在与它相关的司法案件吗?”
厄尔森的脸色刷一下黑了。
不是针对明顿先生,而是针对那两个单词的意思——‘调包婴儿’,由这一词引发过不少家庭悲剧。
简单点说,这是发源于中欧的迷信。
婴儿出生后的相貌畸形与发育异常,会被认为他们不是正常人类。
原本的正常幼儿被魔鬼或精灵等通过邪术隔空调包了,而留在襁褓里的是披着人皮的怪物。
对于这一类幼儿,几乎无法得到善意的对待。他们的家人也可以肆意对其地进行虐待,比如毒打。
那种虐待被视作是正常行为,周围邻居、亲朋好友都不会加以指责。因为从一开始大家就不认为畸形婴儿是人类,而认为是畸形怪物谋杀了原本可爱的婴儿。
“1843年,《西部周报》刊登过相关虐童案件,但是法院没有受理。法官给出的理由很荒唐,因为虐孩子的父母坚称他们没有毒打孩子,毒打的是调包婴儿。”①
厄尔森律师说的事并不遥远,也就是发生在二十六年之前。仅从法院不受理案件则能窥见问题,相信调包婴儿的不仅是孩子的双亲,还有法官与法务人员。
那是一种社会普遍认知,不认为虐待畸形儿童有错误。
一时间,办公室气氛压抑的安静。
愚昧与智慧交缠,正是这个时代的特性。
阿尔娜没有多感慨,率先打破了沉默。“让我们抓紧时间,回到奥利弗的案子上。二十六年前,调包婴儿的迷信仍旧被一部分人坚信不疑。二十七年前,本·奥利弗与畸形秀演员杰克出生。
如果让一位母亲选择只能养一个孩子,她是会选本,还是杰克?再加点条件,非亲生的本与亲生的杰克,二选一会把谁留下来?您觉得呢?”
厄尔森律师的脸色更黑了,这个问题过于险恶。他无法选择,却知道可能还要再附加一个条件。
如果那家人没有男性继承人,却有一块限定继承的土地,必须需要有儿子才能继承祖传土地呢?
假设那位母亲选了本,而抛弃了杰克。
多年后,却又以高龄产妇的年纪生下了小儿子。小儿子身体健康长大成人,与母亲流着一样的血。
此时,那位母亲无意中撞见了被抛弃的杰克,她又会做点什么?
“我并不希望那是真相,那太残酷了。”
半晌后,厄尔森律师开口问到,“您还有其他证据吗?如果她真的那样残忍,您凭什么认为嫌犯会认罪?”
“显而易见,人都有弱点,嫌犯早就给了我们提示。”
阿尔娜缓缓勾起浅淡的微笑,“别忘了她迷信,非常迷信。”
夕阳西下,云蒸霞蔚。
厄尔森律师看着临窗而坐的明顿先生,仿佛将这人镀上一层霞光。犹如让人看到天使临世,是为破除恶魔的恶毒诡计。
第165章 结算
“如果把这个解释说给苏格兰场的人听,或许他们能勉强排除人体自燃的可能性,”福尔摩斯咀嚼着这个新听来的词汇,“所以说要有一个引燃物,在很靠近受害者的地方突然放出大量热量,就可以做到这个所谓的烛芯效应?”
“人体的脂肪的燃点是250℃左右,如果利用烛芯效应,衣服是烛芯,而人就像是蜡烛,瞬间达到燃点也并非不可能。或许是受害者衣服的布料,或许是有什么油酒精——”
他长久地沉默,是在脑子里估量这种情况的可能性,福尔摩斯的手指点了点下巴:“如果说是你提的烛芯效应成立的话……我需要做一个实验。”
然后他抬起头定定地看着阿尔娜。
阿尔娜:???
“可能需要几只小白鼠……或许猪油更合适,或许我们可以一起做这个实验,医科生。”
阿尔娜:……
然而在她还没来得及思考的时候她就已经点头同意了。
甚至还问了什么时候做实验。
“当然是越快越好,我记得你的课表上明天下午没课……”
“你明天下午有课……”
两个人几乎是同时开口的。
福尔摩斯愣了愣,把自己的黑色皮手套摘了,伸到口袋里,眼里有些兴味。
“我还以为我还没有给你我的课表。”
阿尔娜憋住了没说话。
“看上去你已经记住了。”
他把口袋里的卡片还是拿了出来。
“既然写了一份那也就不要浪费了,收着吧。”
阿尔娜抿了抿嘴,双手接过后,收起了卡片放在口袋里。
福尔摩斯重新戴上手套。
“明天下午两点,就今天的实验室边上另一个实验室吧。”
“如果说,凶手确实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达成了他的目的,烧了起来,并且成功在你们到来之前逃脱,那么他肯定会选择另一扇门,以免和你们打个照面。”福尔摩斯神情自若地走到了另一扇门前,“他可以去另一间教室,而且选择还挺不少。”
“一楼四个大教室,第三个和第四个中间的拐角是楼梯间,如果是我,我要藏的话,要么去拐角的第四个教室然后从窗户翻出去,要么就上楼假装自己没来过。不会有人注意身边是不是多个人来自习的。”
“我也是这样想的,所以我先去了尽头拐角的第四个教室,我的运气还不错。”他领着阿尔娜往那边走,今天的天气不好,这边的教室几乎都没有人,两个人的脚步声回荡在空空的走廊。
阿尔娜小心地控制自己的步伐,令自己同他的速度差不太多。
她有注意过,福尔摩斯先生平时自己一个人的时候总是大步流星,带起风衣的衣摆都好看的不行。但是他和旁人一起走路的时候总会适当放慢。
这是她偶像呢。
她在心里想。
门推开的时候带起吱呀的一声响,阿尔娜跟着福尔摩斯进了教室,福尔摩斯径自走到了最靠里的窗户旁边。
“看出什么了吗?”
如果说福尔摩斯说他的运气还不错,说明他一定是发现了什么线索。那么很有可能嫌疑人就是从这扇窗户逃出的。
阿尔娜本想掏出手帕把窗户打开,以免破坏窗户上的指纹,突然想起现在的科学技术远未达到她所了解的程度,又把掏到一半的手帕塞了回去,摘掉手套勾起了窗栓。
“像是新近的痕迹,先生,”她又想摸口袋把放大镜拿出来——在预料到今天或许能同她偶像破案的时候她就已经做足了准备,“像是强行推开。”
她意识到放大镜不在右边口袋,想换只手拿,身边的人却把他的放大镜递了过来。
在是“向偶像展示自己充足的准备”还是“感受一下偶像气息的放大镜”两个选项中阿尔娜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自然地接过了放大镜。
“窗栓松开了一些,看上去是强行推开的时候撞开的,”她用小指勾开窗栓,把窗户稍稍推开了一些,灌进来的冷风让她倒抽一口气,用手抵住了将要被风完全吹开的窗户,“而且能看出来,有碰撞的痕迹。”
“你想到了什么?”他绅士地伸手扶住了窗,以便她拿着放大镜观察。
“慌不择路,用力推窗发现拴上了之后把窗栓打开,用力地关上就跑了。”阿尔娜看完之后把放大镜拿好,忍住了悄摸摸自己收起来的念头,准备还给福尔摩斯。
“我要把窗户打开了。”
福尔摩斯像是没注意到阿尔娜的动作,在出声之后才把窗完全打开,然后轻巧地翻了过去,站在了靠墙的那一点儿水泥地面上。
阿尔娜犹豫了一下,暂时把放大镜揣在了自己的口袋里,衡量了一下自己能不能动作优雅地翻过去,还是默默选择了踩在桌子上再爬出去。她从窗台跳下去那一下福尔摩斯先生回过了头,虚虚地搀扶了一下却并没有用多少力气,只是稍微碰触到了她的胳膊。
“实际上我是有些惊讶的,毕竟同你在一块的人如此坚称他所看的就是人体自燃,而你又作为最直接感受到奇怪的火灾的人,竟然第一时间排除了人体自燃这种可能性。”他像是不经心地说了一句,但仔细品味语气中竟包含着一些赞扬的意味,福尔摩斯蹲了下来,伸手拂开了不知名的植物叶子。
“这个脚印……”阿尔娜很快就想明白了,“如果说我刚刚的推测成立,嫌疑人确实从这条路逃走,并且十分慌张——慌张到直接跳下来踩到泥地里也不顾的话,那么我……我怀疑嫌疑人可能不是蓄意谋杀。”
就像阿尔娜和福尔摩斯所站的位置一样,沿着这栋楼边上有一长条的水泥地面,不宽,但是刚够一个人落脚,如果蓄意的话完全是可以做到不留足迹的。
这一点水泥外面则是一片草地,就像很多教学楼边上一样,草地,还有沿着教学楼墙壁往下的爬山虎,以及衍生下来的一小片绿植。
福尔摩斯却没有直接回答她的话,而是给阿尔娜指了一条路出来:“我今天早上花了一点时间才看到这些脚印,还花了点时间给自己找落脚的地方,跟好了。”
阿尔娜不会满足于沉默。
在她钦慕福尔摩斯先生的时候,她最无法抵抗的是书中的他在自己擅长领域的从容表述,从烟灰到足印,还有那一句经典的话:“我能发现他,是因为我知道我要找什么。”
“从足迹,您能得出什么信息?”
像是被问到了自己擅长的领域,福尔摩斯的表情一下子眉飞色舞起来:“实际上就我所知,苏格兰场不少警员都会忽视这一点,他们看见了脚印,也就只能看见脚印的方向,实际上我们能看到的东西远不止这些——”
“最基本的,人的脚长大约是身高的七分之一,从这个脚印来看,我们需要找的人大概有六英尺高。因为当天下雨,我不太确定这个深度能不能对体重有一些提示,或许这需要一些实践……其他的,从步幅和路线来看,步子跨得很大,而且脚印之间的距离也均匀,提示可能是身强力壮的青年。”
“所以说这个方向是否有指示性呢?往这边走……食堂,教学楼,男生宿舍……算了太多了。”阿尔娜又看了一眼那个鞋印,鞋印的花纹已经模糊不清,“可惜看不清鞋底下的花纹,说不好还能提示我们鞋子是什么样的,皮鞋还是……我觉得这个形状像是靴子。”
福尔摩斯似乎是愣了一下:“毫无疑问,如果具备这方面的知识的话,这确实可以作为灵感,不过现下最大的用途,是找到鞋印的主人之后进行验证……而不能作为什么指示性的证据。”
“喂!楼下的两个小伙子!不要在草丛上踩来踩去!”
楼上突然爆发了一声大喊,阿尔娜抬起头往上看,一个络腮胡子的男人正探着脑袋看他们。
“抱歉!我的东西掉了!很快就走!”
福尔摩斯的声音不算大,但是显然那位先生也听见了,没再说什么,关上了窗户。
“这些脚印不能给我们更多东西了,”福尔摩斯先走出了草地,“等我从苏格兰场那里了解到受害人的人际关系或许能有其他的突破点。”
“冒昧了……不过我很好奇,您要怎么从苏格兰场的探员口中得知……”阿尔娜没忍住疑惑,眼睛亮晶晶的看他。
他回视后,稍微勾起唇角避开她的眼:“我总得有一些办法的。”
“现在我得回宿舍一趟,你……”
阿尔娜看了一眼怀表……啊,时间有点不够了。
阿尔娜想和男神一起回宿舍,然而她下午有课,现在不去食堂吃饭的话会有点着急。
“我得去食堂,”她笑着道别,稍微摘下帽子躬身,“那么,如果有了新的进展再交流,再会了。”
福尔摩斯先生同样是稍微摘下帽子,回以一礼。
阿尔娜本想看福尔摩斯先生的转身才离去,却发现福尔摩斯似乎是在等待自己转身。
她仍旧沉浸在他的回礼之中,有些失神。
她觉得好笑,也没有掩饰自己的笑意,而后转身,不那么讲究地摆了摆手离开。
在这个雾气蒙蒙,仿佛污水管道般使她迷失的世界,她质疑自己的存在。
但是如果是他的话,她好像又可以接受了。
她听见他的脚步声离去,即便是踏在潮湿的地面上,他的脚步也显得干净利落。
阿尔娜又回头看了一眼。
下午是医学生理学,阿尔娜难得到教室到的有些晚,本以为前排的座位都被占空了,结果到了教室发现肯特给自己占了个座位,阿尔娜长舒了一口气,也对肯特想要跟她说的话更加好奇——或许是他想起了那天,他还看见了别的什么东西?
第166章 分析
夜间,七点。
今天伦敦没有下雨。
阿尔娜与厄尔森律师抵达旅店,老奥利弗夫妇刚刚吃好晚饭,只见女佣收拾餐盘从屋里走出来。
中年丧子的夫妇两人应是胃口不佳。
晚餐的食物没有清盘,其中有一碗蔬菜浓汤几乎没有动过。
阿尔娜与女佣擦肩而过,扫了一眼汤碗,蔬菜大杂烩包括了蚕豆。
一个半小时前,奥利弗的同事A就提过,蚕豆的味道并不合老奥利弗夫人的口味。
“两位,是乔治教授请来继续调查的?”
老奥利弗先生没有想到会有访客,而听说来因后并没有拒绝配合查案,但不便在旅店内谈话。他拿起一串钥匙,“还请随我一起去本的住所,想来你们也需要观察一下情况。”
本,死者本·奥利弗的名字。
老奥利弗叫出儿子的名字,难掩着沉重伤痛。
老奥利弗夫人的状态更不好,勉强吃了点晚餐并没有精力和来访者说话。说了几句失礼抱歉的话,则被家仆扶到了内室。
这也是老奥利弗提议去别处交谈的原因。
等三人出了旅店,老奥利弗才开口提及详情。
“实不相瞒,我原本也有打算请人继续调查的意愿,杀人嫌犯彼得死得太快了,都没交代清楚具体作案过程。
但两位应该发现我的妻子珍妮因此事备受打击,哎,但她执意要来市内一起收拾本的遗物。我也不能阻拦,这种事不会有第二次。非常感谢两位的到来,让我免去了再去寻找靠谱的侦探。”
“请节哀。”
厄尔森律师不擅于安慰人,只能快速进入调查正题,“您是奥利弗的父亲,有没有听说过他与谁结仇?”
老奥利弗不停摇头,“从没有过。我了解本,他从来没有卷入过纷争中。”
“那么您呢?您与谁有过矛盾吗?”
阿尔娜不相信巧合,至少在全面排查前不能将奥利弗之死视为冲动性被劫财。
她的问题对于失去儿子的父亲显得有些冷酷,“您能确定您的妻子、以及奥利弗的兄弟姐妹都没有引来死神?”
“当然没有!”
老奥利弗拔高了声音,压抑着被质疑的怒意。“我的妻子、孩子们都很善良,我们从不与人结怨,怎么可能招致报复,更不可能因此让本被杀害!”
阿尔娜无视了老奥利弗的怒气,语气冷静,“那就请仔细回想这些年你们都与哪些人有过接触。尽可能全部说出来,请不要自行判断那些人是善或恶。”
老奥利弗板着一张脸回忆,一直以来的生活都很简单。如同英国的其他乡绅,家中主要收入来源是祖辈传下来的土地。
“大概二十六年前,我还会出海做些生意,买卖豆类作物。不过,本出生之后,我留在小镇做起治安官,能有更多时间陪伴家人。”
本·奥利弗出生时,他的父亲并没能赶回家。
老奥利弗因为海上风暴不得不延迟返航,回到家就发现妻子身体虚弱,后怕地得知这一次珍妮遭遇难产。
幸亏上帝保佑,最后母子都好好活了下来。
这里也就必须提一句,老奥利弗本来没想再要第五个孩子,但珍妮在四十岁时意外怀孕了。
哪怕英国对于合法堕胎的条件严苛,但也总有掩人耳目成功的办法。偏偏医生给出了诊断,对于珍妮如果选择人工流产危险更大。
“上帝保佑,小托尼平安降生了,珍妮没有再遭遇难产。”
老奥利弗因此更加坚信要与人为善,而且也投身到慈善事业中,相信这会为家族带来幸运。
五年前,三个女儿先后出嫁,本·奥利弗大学毕业留在伦敦做公务员。
老奥利弗彻底退休,他和妻子珍妮,带着小儿子托尼住在伦敦远郊过着悠闲的生活。每个月来市内一两次,听音乐剧或观看展览。
阿尔娜听完描述,从已知情况来看,奥利弗一家人都过得很和乐。“我需要一份详细清单,你们参加了哪一些娱乐活动。”
之后需要比对老奥利弗夫妇、死者本·奥利弗与疑犯彼得的有无交集。
苏格兰场已经给出了彼得的活动轨迹,那位专职马车夫有固定驾驶线路。
大多时间等候在土耳其浴室附近,是为浴室的顾客赶车。他的车夫同事们表示,彼得几乎不会去跑其他线路。
“好吧,我会认真回忆,明天上午给你们清单。”
老奥利弗说着蹙了蹙眉,显然他并不认为自己与家人招惹过任何是非。
说话间,三人走到了隔壁街。
奥利弗身前独居,他租了一套一室一厅的住所,没有与人合租。
苏格兰场已经来侦查过,不见门窗有入侵破坏痕迹,室内摆设整齐而不凌乱,应该没有遭贼。
当下,阿尔娜一行三人入内。
“这里的东西,我都没大幅度移动。”
老奥利弗原本就想请侦探,所以在抵达伦敦市内后第一时间没有直接收纳儿子的遗物。
现在也便于查看。
屋内没有藏贵重物品,可以看出奥利弗对烟、酒、茶之类都不感兴趣。
除去日常物品,论数量最多是书籍与报刊。其中以三种类目为主,数学类、金融时政类,以及有关美国的各种研究。
阿尔娜又翻箱倒柜了一番,确定房间里没有暗格。
那些奥利弗留下的笔记,一部分是生活相关,比如家庭聚餐要准备什么菜谱;另一部分就是研究草稿,比如计算公式之类。
不像是有见不得光的秘密存在。
第一夜的调查到此为止。
有关死者奥利弗,他似乎与大多生活在伦敦的普通人一样,过着不与人为恶的平淡生活。
周三,太阳照常升起。
继续查案。
先是从老奥利弗处取来一张清单,上面写着一家人分别都去过哪些地方。
随后,阿尔娜与厄尔森律师分头行动。
一人去伦敦大学医学院看尸检报告,另一个去金棕榈赌场查明疑犯彼得的赌瘾与欠债经历。
“上帝啊,看看是谁来了。上午好,明顿先生!”
停尸间门开,华生没想到会见到老熟人,“原来是您在调查里面两人的命案。”
阿尔娜略有意外,“有些日子没见,华生先生没想到你入学一个月就参与了尸检。”
“哦,是的,这是我的幸运遇上了杰基尔医生。”
华生简单说起经过,杰基尔医生负责大一医学生的某门课程,而表示有兴趣的学生可以参加他的研究项目。“有好几个项目,其中以尸检最冷门却不限制学生的年级,所以我就报名了。”
如今,对于人体解剖的认知已经从恶魔的手段变成侦办案件时的手段之一。但在刑侦系统尚未完善之际,没有专职法医,多是医生或医学从业者兼职尸检。
和死人打交道,本就是小众选择,也不怪愿意报名打下手的学生非常少。
停尸间与解剖室仅一门之隔。
“医院临时叫走了杰基尔医生,我正好上午没课,就来交接尸检报告了。”
华生说着指向室内,“还需要再看一看两位死者吗?”
“有劳了。”
阿尔娜看着隔门被推开,其中有两张平行的停尸台。假设奥利弗与彼得还活着,恐怕会让人怀疑究竟是谁会杀了谁。
有此一问,是因为奥利弗的身形明显比彼得高大。
一个二十七岁的高大办公室职员,另一个是四十二岁的瘦矮赶车夫。
不怪苏格兰场得出一个结论,彼得之所以能够杀人抢劫,就是奥利弗不曾设防。
由于奥利弗每周固定去土耳其浴室,彼得又是专职跑浴室一条线,毫无疑问双方相互认识。说不准两人的关系有多亲近,但起码相安无事地做了三年乘客与车夫。
“全面尸检的结果,与之前没有出入。”
华生递出了文件,“奥利弗身体健康,没有其他疾病,致命伤就是心口中刀。一共三刀,正面刺入,他应该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害,身上没有反抗伤。”
这与苏格兰场对死亡现场的勘察吻合。
奥利弗的被杀地点是住处十米远的死巷巷口。案发时间在夜间九点左右,附近邻居听到过马车声,但没有听到尖叫或求助声。
第二天早七点,行人闻到血腥味才报了案。
现场尸体上盖了一堆废弃垃圾,尸体所在的死巷正是生活垃圾倾倒地点之一。
华生又说起了疑犯彼得,“这位就不一样了,身上的伤病不少。原本他的心脏和肺就有些慢性疾病,而看守所的花生面包晚饭直接让他窒息身亡。”
阿尔娜接过报告,其上指出了好几处骨伤,以及长年慢性的内脏伤病。“据悉,案发后四天到被抓前,彼得一直都是卧床养病。依照杰基尔医生的检查结果,当时彼得是得了肺部疾病。没有其他的吗?体内有毒物之类的?”
华生摇头,“没有毒物。杰基尔医生做了好几组毒理比对,都没有发现异常情况。”
阿尔娜又看向一侧证物台,上面有一把刀具,正与奥利弗的致命伤口吻合。刀尖没有血迹,看起来挺干净。
“这就是那在彼得家附近找到的那把刀。”
华生提到,“杰基尔医生给它做了指纹检测,哦,那种不怎么为人所知的检测手段。上面有两枚指纹。苏格兰场查案都戴手套,而警察们没有直接拿手碰过刀柄,但奇怪的是两枚指纹与嫌犯彼得并不吻合。”
1869年,西方学术界对于指纹的独特性尚未有详细认知,它并没有被用在刑侦鉴定中。
但,这种指纹鉴定技术古已有之。
东方大陆时至宋朝已经形成一套体系,十三世纪著名司法鉴定论著《洗冤录集》的问世是一个顶峰,其中就有相关记录。每个人的指纹都是独特的,几乎不存在两个人有相同的指纹。
阿尔娜读了不少当下的医学期刊,了解如今的医学理论混杂,欧洲尚且没几个人重视指纹。该夸奖不愧是能认识到花生导致过敏性死亡的杰基尔医生,他提前一步运用了指纹鉴定。
想到这里,阿尔娜随口一问,“杰基尔医生最擅长哪个方向的治疗?”
“哦,这有点难说。”
华生想了想,“他似乎是什么都懂,就我看来,应该是比较喜欢研究各类疑难杂症。像是今天,杰基尔医生就去治疗由一碗蚕豆汤引发的古怪昏迷病,病人是一位马戏团演员。”
“如此说来,最近因为豆类引发的严重病症可不少。先有花生,后有蚕豆。”
阿尔娜想到了老奥利弗太太,那位不喜欢蚕豆的味道,是一口都不碰。说起马戏团,根据行程清单,一个半月前,老奥利弗太太去看过「潘多拉马戏团」的演出。
阿尔娜像是想到了什么问,“那位昏迷的演员,是来自「潘多拉马戏团」吗?”
华生傻眼了,“Well,Well,伦敦今天起码有三四十家马戏团在进行演出。您怎么就一猜一个准了?该不会又是什么显而易见的推论吧?”
第167章 骗局
伦敦白厅,下午五点半。
有人下班时间不回家,反而逆流走向办公楼,多半是有要务在身。
在厄尔森律师的带路下,阿尔娜找上了死者的三位同事,询问奥利弗死前在上班时的状态。
“哎……”
同事A唏嘘摇头,“奥利弗,谁能想到他会被车夫所杀,我们一直觉得他一定会平安到老的。”
为什么?用以后的流行词来概括,被害人奥利弗活得比较宅。
他的活动地点基本在固定范围内。家、白厅办公楼、办公楼对街的咖啡厅以及住处附近的土耳其浴室。
“周六下午,下班会早些。奥利弗会选择在晚饭后去家附近的土耳其浴室泡个澡。除此之外,他几乎不参加其余社交活动。”
同事B:“像是酒吧、赌场、音乐厅等等,总之他对那些事没有多少兴趣。共事五年了,据我所知除去公务必须出席的活动,奥利弗一年到头最多也就出门玩五六次,请把圣诞、复活节计算在内。”
同事A还补充:“哦!是的,奥利弗不是懒得和我们一起出去,即便是他的家人来了,也都是一样。”
这里提到奥利弗的双亲与幼弟住在伦敦远郊,距离奥利弗在市内的住所大概两个小时车程。
距离不远不近,而老奥利弗夫妇每半个月左右会在周末前来伦敦参与娱乐活动,比如听音乐会,比如观看各类演出。
阿尔娜根据已知的资料,奥利弗家庭的亲属关系不算复杂。
简单概括:双亲健在,五十多岁;有三位年纪相差不大的姐姐五六年前陆续结婚了,与丈夫生活在其它郡。
不过,他的弟弟年纪偏小,只有十二岁。老奥利弗夫妇的感情应该尚佳,不然以当年老奥利弗夫人四十岁的年纪,怎么又会怀孕生下小儿子。
如今医学技术尚不发达,哪怕快进一两百年,四十岁已经在高龄产妇的年龄范围之内。其危险性不言而喻。
不过,凡事无绝对。
因为现在的英国有关堕胎合法与否的问题,更多是偏向于不能主动流产。
想要以正规方式堕胎,其条件限制无疑很严苛,也就难以保证高龄产妇是心甘情愿地生产。
当下,阿尔娜听出了同事ABC与奥利弗的关系算得亲近,起码足以谈论一些家庭私人问题。她追问,“以往,老奥利弗夫妇来伦敦市内会经常与儿子见面吗?”
“当然,奥利弗一家人的关系不错。”
同事C说:“虽然奥利弗不喜欢出门,可每个月他们都会在家里聚餐,还好心情地每次变化菜单。我还记得奥利弗上个月说过尝试新的汤品之类。”
“是意大利浓汤,最近流行的蔬菜大杂烩汤。”
同事A还记得,因为奥利弗提到那是一次失败的尝试。“可惜,老奥利弗夫人不太喜欢蚕豆的味道,奥利弗还说要改一改蔬菜配料单。”
阿尔娜将此一一记下,她又将话题转移到办公室上。“那么奥利弗在工作时与谁闹过矛盾吗?”
三位同事都摇头。
同事C说得肯定,“没有,从没见过奥利弗和谁发火。我们的工作与财政数据有关,上帝保佑,那些数字有时候真够令人头大。
虽然奥利弗不喜社交,也一贯沉默少语,但并不意味着他难以相处。恰恰相反,大家都觉得寡言是可靠的代名词。这点,两位多走几处也会得到相同的答案。”
少言寡语,此次同来调查的厄尔森律师也是如此。
不少人看来律师应该是能言善道,但谁规定出色的律师必须是喜欢热闹常年混迹各大社交场。
“可以谈一谈奥利弗近期的工作内容吗?”
阿尔娜必须考虑,如果不是日常生活带来给奥利弗死亡阴影,那又是否与他涉足了危险事宜有关。“他是否有涉及某种会威胁生命的机密?”
这要怎么说呢?
依照同僚ABC三人的自我判断,他们的工作内容很普通。彼此之间大致了解平时都做些什么,奥利弗经手的事绝对称不上要命。
“只能说我对到手的薪资挺满意。”
同事B委婉表达,“不多不少,和工作内容相符合,不存在过分压榨脑力的任务。”
阿尔娜没有错漏三人的表情。
起码从表面上来看,奥利弗的同事们都过得挺平淡,并没有参与到惊险刺激的工作中。
随后再追问了一些问题,可以总结初步调查所得。
死者奥利弗做着朝九晚五的工作,白天的工作内容并不涉密。
他的生活方式简单、没有复杂的人际关系、几乎不涉足高危区域。并且不曾与谁有显著矛盾,更不是主动招惹是非的性格。
也不存在为人所知的感情纠葛。
与家人关系和睦,截止目前尚未谁发现奥利弗与人有恋爱关系。二十七岁,他仍旧喜欢一个人读书独处。
这样一位政府小职员的死亡,看起来与情杀、仇杀无关。一切似乎正如苏格兰场的侦查结论,是死于运气不好地被劫财。
死因简单——杀人疑犯,被收押后意外死亡的疑犯彼得,那位马车夫是因为欠了一笔赌债而恶向胆边生杀了他的乘客。
阿尔娜没有能在白厅获得更多线索。
和厄尔森律师商议了一下,这就随便吃点什么,刚好今天没有降雨的趋势,趁着方便行路等会就去奥利弗的住所一趟。
案发已有十天。
奥利弗住在远郊的家人已经来到市内,老奥利弗夫妇在儿子的住所边租借了旅店,正在收拾整理儿子的遗物。
厄尔森律师尚未接触死者家属,但今天上午接受委托后,稍稍调查了与奥利弗相关的遗产继承情况。
当下,他总算说了会面以来最长的一番话:“死者生前没有留下遗嘱,初步估计他的遗产数额,除去像是衣物、书籍等物品外,现金有三千英镑。另外,奥利弗家有一片祖传的土地属于限定继承。现在的第一顺位继承人就成了奥利弗的幼弟。”
英国的某些土地属于限定继承制度。
几乎是传男不传女,因为继承人有服兵役的义务,发生战争需要他上战场。
说是几乎,因为总有例外存在,比如瞒天过海地钻法律的空子。
“等一下,三千英镑的现金?”
阿尔娜拿到的资料里并未包括死者的具体遗产清单,“奥利弗的年收入是一百三十英镑,他在伦敦市内的住处是租房,大学毕业后的五年能有三千英镑,他的副业是?”
厄尔森律师简单概括,“炒股。”
阿尔娜追问,“是经理人按照奥利弗的意思选择股票,而且由奥利弗决定买进卖出的时间吗?”
厄尔森点头。
阿尔娜暗忖,这样说来奥利弗对金融市场有一套自我认知。“是不是几乎没有亏损?”
厄尔森再点头。
炒股,有输有赢是常态。
以奥利弗能够投入的本金能做到几乎没有亏损,最后还赚了三千英镑,这确实是不一般的本领。
阿尔娜想到猜测中的幕后案件调查委托人。
奥利弗有特别的本领不奇怪,那才会让乔治教授代替人出面深入追查这次的死亡案件。
但,有一点奇怪的地方。
阿尔娜疑惑,“厄尔森律师,你说奥利弗留下的遗产是现金。他把所有股票都变现,从股市里退出来了?”
“是的,从一个月前开始的。”
厄尔森指出,“在疑犯彼得家中发现的支票,是奥利弗被害当天下午从金融城兑换出来。”
苏格兰场的查案速度不快,今天才找上了奥利弗的经理人,顺带去了银行弄清被劫支票背后的故事。
阿尔娜听到此处,停下脚步。
比起她刚从乔治教授手中接下委托不满两小时,更早接受委托的厄尔森显然掌握了更多的情报。
阿尔娜勾起一抹足以堪称和善的微笑,“厄尔森先生,如果可以的话,您能否把已知的所有情况都说出来?
在去拜访死者双亲之前,我认为有必要了解有最新情况。您知道的,推理是基于证据,而不是基于幻想。”
因此,请抓紧时间!
别像是挤牙膏一样讲话,请把寡言少语的习惯放一放。
“好的。”
厄尔森律师略显不自然地点头。请别怪他,他只是不太习惯在陌生人面前长篇大论。“没别的了。我上午接下委托,没来得及去查更多事。”
厄尔森律师认真回想,的确没有了。
随即又补充到,“还有就是我与杰基尔医生联系过了,明天上午可以去医学院看尸体。死者奥利弗与疑犯彼得的尸体都完成了全面解剖。”
“赞美您的预约安排。尸检结论,确实是不容忽视的破案线索。”
阿尔娜不认为需要两个人一同去看尸体。
“如果您没有异议,我觉得分头行事效率更高。有关疑犯彼得,给到我们手上的资料少到可怜。明天能否请您去金棕榈赌场,问清彼得究竟是什么时候染上赌瘾?以及是谁引他入门的?”
厄尔森律师只是寡言,而不是愚蠢。
他立刻领会到了背后的意思,“您怀疑可能是买凶或做局杀人。有人利用了车夫彼得,使得他欠下赌债,最后实施了谋财害命。”
“也许吧,不能忽视这种可能性。”
阿尔娜给出了怀疑的原因,“奥利弗周六被杀,彼得四天后被抓,在他家发现了奥利弗的支票。巧合的是,这四天彼得身体不舒服一直卧床休息,更巧合的是他被抓到看守所当晚吃了一顿含有花生的面包就死了。”
多么像是死无对证。
阿尔娜:“厄尔森律师,以您的经验,相信接生活里会出现二连三的巧合吗?”
第168章 扩张
下午三点半,日头渐渐偏西。
阳光洒落在古老的橡树上,叶子被镀上深深浅浅的橘黄色。
乔治教授家的后花园不仅有尽染秋意的古树,还有一簇簇盛开的大丽菊、木芙蓉、月见草等等。
阿尔娜应邀赏花之约而来。
她闻着花香,喝着下午茶,好不惬意。但邀请她来做客的此地主人似乎无心风景。
乔治教授沉默地喝着下午茶,除了迎接人进门就坐时的简单问候,他的目光就一直徘徊在咖啡杯上。
不言而喻,这是有心事。根本没有心情去欣赏自然之景,而证明了邀请函上的一同赏花只是托词。
“乔治教授,是不是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阿尔娜率先打破沉默,虽然她不介意多瞧一会风景,但也要看是身处何地。
“哦!明顿先生,你总能懂得我的苦恼。”
乔治教授终于不再低垂视线,深吸一口气说到,“我由衷赞美你有一双敏锐的眼睛,能够发现一些潜藏秘密,比如地下金库的危机。如今有一桩事令我疑惑,请原谅我的莽撞,而我希望获得你的帮助。”
阿尔娜早就猜到了,不似平常做派的下午茶邀请定有所求。“还请直言不讳。如果在我能力范围之内,乔治教授,我乐意为您效劳。”
这话说得毫不勉强。
在一起共事五个多月,研究室的氛围非常融洽。
大家在研究结论上有不同见解,但是都仅限于学术上的分析争论,而没有除此之外的勾心斗角。
人以类聚,物以群分。
阿尔娜再次感谢达西,不论他最初是否怀揣试探目的将自己介绍到大英博物馆C研究室,但那里的工作时间灵活,而氛围环境真心不错。
因此,现在阿尔娜愿意主动问一问乔治教授有什么难处。
乔治教授喝了一大口咖啡,终于吐露了所为何事。
“我想请你调查一起命案。死者本·奥利弗是我曾经教过的学生。毕业后,他留在伦敦政府部门做事,处理一些财政上的琐事。上上个周六,他在夜间回家途中被人杀害了。”
今天,周二。也就是说距离死者身亡已经过去了十天。
以死者是公务员的身份,时隔十天再来找人调查似乎有点晚了。
周日休息无人发现奥利弗出事的话,等到周一他没有去上班,同事怎么可能不稍稍询问一番。当得知公职人员失踪,苏格兰场也不能怠慢无视,所以说要查案早该查了。
那么为什么现在又找外援?
最有可能是调查的进展或结果并不理想。
阿尔娜却另有一问,奥利弗被害,难道他没有家人在伦敦,为什么需要乔治教授来代为请人查案?
“上帝!居然是涉及命案。人命何其可贵,乔治教授,还请具体说一说到底怎么了?苏格兰场没有进展吗?”
听听,这是多么善良且关切的语气!
乔治却不由自主地升起一瞬惭愧的情绪。他确实教导过奥利弗,但对方五年前毕业了,而他差点都快忘了那位学生,又岂会关注其生死。
今天的委托,实则是马修想要调查奥利弗死因,但又不方便亲自出面。
“哦,是的,苏格兰场已经抓到凶手了。当夜奥利弗去了土耳其浴场,在回家的路上被车夫彼得杀害了。”
乔治隐去了复杂情绪说到,“案发动机与经过似乎一目了然,奥利弗身上的钱包在彼得家被发现,而作案刀具也被丢弃在彼得家附近。案发后第四天彼得就被苏格兰场迅速逮捕,且羁押在看守所。”
阿尔娜确定有人对彼得是凶手一事产生了怀疑。“然后呢?彼得不认罪,您认为凶手另有其人吗?”
然后?
乔治复述了昨天马修的话,“我们都知道很多被抓的凶手不见棺材不掉泪,有的人在证据面前也是拒不认罪。苏格兰场认为彼得就是那种顽固分子。”
阿尔娜正在想是否要她去探寻彼得的口供真假,则见乔治教授的脸色不太好。
只听乔治说到,“没有机会再让彼得认罪或自辩了。上周三,他被收押的当晚就死了。”
“死了?”
阿尔娜终于开始有点兴趣,“怎么死的?难道是收押所内的斗乱事件?”
乔治摇头,“按照尸检结果是急性喉咙水肿,引发了窒息性死亡。我找了一位权威的医生朋友咨询意见,亨利·杰基尔医生给出了推测,彼得可能不适合食用花生,那会要了他的命。好巧不巧,监狱那天的晚餐是含有花生粉的面包。”
花生过敏,轻则面部红肿,重则休克死亡。
阿尔娜记得上辈子的一组调查数据。
在英国每两百人当中有大约一人会对花生敏感,多数都是轻微症状,而从儿童时期就会被发现且伴随终身。①
然而,19世纪对于过敏尚未有清晰认知。如今唯一公认的过敏病症为枯草热,即后来的季节性过敏鼻炎。
至于后来人们熟悉的食物过敏,需要等到20世纪90年代才开始广为人知。②
这个时代能够给出食用花生是致死病因的推测,那位杰基尔医生确实堪称见闻广博且医术高超。
乔治继续说到,“至于奥利弗的亲属,我与他们并不熟悉,暂时还没有取得联络。从资料记载上来看,其父母应该住在伦敦远郊。
明顿先生,如果你愿意接手调查,恐怕需要麻烦你走一趟奥利弗的老家。地址之类的,我已经从他工作部门搞到手了。”
“涉及一条人命,哦不,现在已经是两条人命了。我有什么理由拒绝您的请求呢?”
阿尔娜言辞恳切,仿佛真的是一心为了正义真相。“乔治教授,我愿意去调查一番。但您也知道,和苏格兰场打交道也好,或是去奥利弗先生身前工作的政府部门询问也好,他们也许不会搭理一位无名小卒。”
做人要自信啊!
乔治教授忽而语塞。他的好助理倘若去苏格拉场或白厅前一站,谁敢认为此人是无名小卒,就凭这一身衣服的价格也不会做出那种判断。
话是如此,乔治已经想好要找个帮手。
真正的委托人马修对此也没有异议,是找了两人都相识的人,严肃且认真的律师厄特森先生。
“厄特森律师对司法流程很熟悉,也和政府部门打过不少交道。虽然他沉默寡言,但确实是一位好帮手。”
乔治如是说道,“有他在,调查不会遇到流程上的困难。明顿先生,希望你们能合作愉快。当然,我已经和厄特森律师说清楚了,一切以你的判断为主。”
这也是委托人马修的意思。
“多提一句,厄特森律师与杰基尔医生相熟。”
乔治补充道,“对于死者尸检方面的问题,你们尽管可以去伦敦大学医学院询问杰基尔医生。”
很不错,颇有条理地安排。
阿尔娜微笑着点头,这样的有条不紊很像乔治教授的一贯风格,但她依旧怀疑真正的委托人另有其人。
乔治没有再多说什么,事实上他了解得也不多。
除了找杰基尔医生询问疑犯彼得的死因,其他已知调查情况都是马修给的资料。
“还请收下这笔调查费用。”
乔治可没忘了关键,在给出资料袋时附上了一千英镑的支票。
阿尔娜扫过数字金额,有老师会为了调查学生的死因花费两年工资吗?
哪怕乔治除了在大学任职,也在大英博物馆的研究室做项目,但一千英镑不是小数目。
“乔治教授,这太多了。”
阿尔娜笑着摇头,“我认为这次调查无需如此多的车马酬劳费用。”
乔治:别为他省钱,不是他出资,是马修那个有钱佬!
这话却不能明说。
“明顿先生,您不要推却。这次是我给您添了麻烦,劳累您要奔波劳顿累。”
乔治说得真心实意,即便委马修说是只为了找聪明人调查属下奥利弗的死因,但他总觉得其中内情不会如此简单。
马修身居高位难道还找不到一位密探?为什么又要选择明顿先生?
乔治隐约觉得原因与死者奥利弗的工作有关,而让马修必须找一位政府部门之外又在伦敦无太多人际关系牵扯的聪明人士来查案。
此时,正好遇上了金库劫案告破,而立功的「M」又正好是研究室助理,这就有了马修寻迹而来。
偏偏,乔治现在需要隐瞒真实的委托人是谁,也不能说出猜测的那些内情。他能做的只有绝对不帮马修省钱。
“明顿先生,我还觉得一千英镑少了些,这都耽误你在研究室的正经工作了。不必请假,对外我会表明你是我去收集数据资料。请别推拒了,好吗?”
乔治不能更诚恳,一心只想把钱往外送。
阿尔娜无奈地笑着收下了,但心底更加确定对奥利弗之死颇为上心的人不是乔治教授。
这就更有趣了。
事关命案,不必等到明天再开始调查。
于是离开乔治教授的家,直接先去「L&P」律师事务所找上帮手厄特森律师。
两人一起今天就前往白厅,赶得快些正好能赶上傍晚五点多公务员们下班。这就刚好找死者的同事了解情况。
五点半,落日熔金。
公务员们三三两两离开办公楼,准备踏上马车回家。
某机关二楼。
迈克罗夫特正握着「U记」黑色长柄伞走出办公室,一个人穿过走廊。
走廊一侧,一整排玻璃窗半开着。
夕阳透过窗花格玻璃斜照进来,在地面留下柔光绮影。
迈克罗夫特侧头望向窗外,日落当然很美,因为这意味着可以下班回家休息了。
下一刻,他的目光扫过办公楼前街。那里居然有两个人逆向而行,竟是在下班的时间点欲往办公楼里走。
其中之一,有过一面之缘。
迈克罗夫特迅速垂眸瞥了一眼长柄伞,他第一次对伦敦的人口数量产生了怀疑。
这还是一个有着几百万人口的大城市吗?如果是,什么样的概率能让两个人在这个时候不期而遇。
巧合吗?
总不可能是有人来归还《甜食品鉴》里的纯金书签吧?
第169章 投票
美色误人。
说真的,美色误人。
尤其是这人不但具备外表的美色,还具备性感的大脑。
在正式开始实验之前,导师按照惯例讲了话,大概说了一下实验的内容。导师就是推荐她来的那位费尔南多老师,老师在生物化学方面有极高的造诣。阿尔娜一边听一边认真地做笔记,心里大概明白要做的大概就是鲁米诺反应的原型。可惜这就触及了她的知识盲区了。
导师讲完话后就把学生分了几组,阿尔娜是唯一一个低年级学生,费尔南多老师把她排到了福尔摩斯那一组——毕竟福尔摩斯同样是深得老师信赖的一位学生。
阿尔娜坦然地跟身边的人换了个位置,坐到了福尔摩斯的身边。
啊,福尔摩斯先生智慧的气息!
福尔摩斯看了她一眼,本来准备继续听课,余光看见了身边人白大褂衣领没翻好,折到了里面,恰好两人目光对上,他比划了一下自己白大褂的衣领。
好白啊。
阿尔娜下意识地摸了一下福尔摩斯的衣领。
啊我居然真的摸了???
空气突然安静。
“你衣领没翻好。”阿尔娜十分镇定。
“你也是。”
阿尔娜淡定地收回了手,拉了拉自己的衣领。
导师看了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大概交代了一下每组的任务,可以使用的试剂、药品以及器材,就放他们自由活动了。
阿尔娜活动了一下自己有些僵硬的脖子,低头把笔记扫了一眼,草草划去一些重复的东西。
她知道在自己的班级自己大抵是不受欢迎的,毕竟她算是个受老师喜欢的独行侠,再加上她看上去没那么“爷们儿”。她不太清楚这个实验室是不是也一样,毕竟自己太小了,而且看起来也弱。
不过也没关系,跟在福尔摩斯先生身边就行了。
福尔摩斯这一组有五个人,基本在确定了本组的人员之后,大家都自发自觉地以福尔摩斯为中心了。
阿尔娜知道,这就是她偶像的人格魅力啊。
大家就在实验室里讨论,阿尔娜没有插嘴,而是比较安静地听并且记录,她以前还要面临高考的时候修炼了一手记笔记的技巧,写的又快又好看。当然了,她也不忘把自己的东西写在边上。
为什么一定要当场讨论呢,课后单独问她偶像还不是美滋滋?
她想。
导师已经走了,其他组也走了,福尔摩斯算着也讨论个七七八八了,便定了明天的时间直接去实验室。几个人本来想约着福尔摩斯一起去图书馆,福尔摩斯以有私事为由拒绝了,阿尔娜则是主动要求留下来把实验室的桌椅整理,便留了下来。
等人都走完,阿尔娜才起身,动作麻利的把椅子全部推回去,然后拿了抹布洗的时候,她从水声中辨别出了他的脚步。
她抬头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福尔摩斯拿着黑板刷,把黑板上的内容擦去。
“我可没忘。”
他说他可没忘记之前约好了实验之后一起聊聊案件的事情。
阿尔娜的心情一下子轻快了起来,她的嘴角忍不住翘了翘,又觉得自己好像太痴汉了似的往下压。
福尔摩斯擦完黑板,到教室外把黑板刷上的粉笔灰敲到垃圾桶里,又折回来洗手。
“抹布给我。”他的语气淡淡。
阿尔娜愣了愣,这会儿是真的有些受宠若惊了。
“我来吧。”
福尔摩斯的手没有收回。
一滴水珠滑下落在桌面上,带起轻轻地一声响。
或许是因为太紧张了,才导致自己连这种细微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仿佛是自己臆想出来的似的。
“不用了。”阿尔娜摇了摇头。
他低头看她。
她个子矮,而他都一米九左右,所以他想同她对视总要低些头。阿尔娜有时候有勇气承受得住男神的视线,有的时候就不行,假作不经意地把视线定格在侧面或者别的什么地方,反正不看他的眼睛,拼命安抚心里那几百只磕了药在横冲直撞的兔子。
“应该的。”
他温和地回答。
阿尔娜在心里反驳:
有什么应该的,她为她偶像擦个桌子才叫应该的。
她避开了话头:“快擦好了。”
她正好擦到最后一张桌子。
于是福尔摩斯也没有强求,只是看她起身之后自然而然地拎起了那块抹布替她洗。
阿尔娜还想拿回来,却又被挡住了。
“你不是想知道我早上去干什么了吗?”福尔摩斯把水拧干,抹布挂到了一边,又洗了手,才把水池边上的位置让给阿尔娜。
阿尔娜也同他一样洗了手,本来想直接把水擦在白大褂上的,转了个弯还是从口袋里拿出了手帕擦了擦,囫囵扔回了口袋里。
福尔摩斯也没有等她的回答。
“实际上你说对了,我确实是走过来的,也确实走了一段草地——说不上泥泞,不过下了雨后多少有些沾土,”他倒是不拘小节的直接把手上的水擦在了白大褂上,然后把白大褂脱掉,“我觉得你现在可能想和我一起去看一眼。”
“乐意之至。”
走出实验楼的时候阿尔娜理所当然地就跟在了福尔摩斯身后,连自行车都懒得推。
嗯,要什么自行车,后座载着福尔摩斯吗?
阿尔娜真的考虑过的。虽然她不会载人,但是如果后面坐着的是福尔摩斯的话她肯定开的贼稳甚至可以加上秋名山车神的buff。但是这样的话福尔摩斯先生就显得有点给里给气的,她拒绝。
至于福尔摩斯在前面载她……
啊,忍不住浮想联翩。
福尔摩斯先生是又会击剑又会拳击,所以抱起来感觉一定很……
“我没有想到你也有这方面的兴趣,我是说关于这些有趣的小谜题。”
福尔摩斯要稍稍回头才能看见阿尔娜,她总是会落后一步,让她看起来像个小跟班似的。
阿尔娜:真是罪过了我刚刚到底在想些什么我的天哪我居然这么走神还要让我男神想办法打开话题。
“某种角度来说,也算是在医学的范畴里。”她有点含糊地说,“看病和破案其实也有些像。”
福尔摩斯弯了弯嘴角,像是认可:“实际上总有人享受思考的过程,就如同总有人享受有人替他思考的过程。”
阿尔娜完全赞同,在后头忍不住猛……猛地小幅度点头。
意识到对方看不见自己点头才补了一句:“嗯,顺藤摸瓜找到真相的感觉让人不能更畅快。”
“是啊——”他的声音突然拉长,“这也是你学医的理由吗?”
“算是一个理由。”阿尔娜紧接着问,比起让偶像了解自己,她更希望多了解偶像一些,反正自己这点小事情福尔摩斯肯定能把她一眼看到底,所以她还是要问关于他的事情嘛,“那么福尔摩斯先生您呢?选择了化学的原因?”
福尔摩斯没有第一时间给出答案。
鞋子落在地面上有一种接近于黏糊糊的声音,阿尔娜总嫌弃伦敦潮湿污浊的空气,剑桥镇距离伦敦不远,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她就落在他后面半步,一边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这是要去那天的现场吗?”她没话找话地说了一句。
“讨论室有两个门,三扇窗,”他突然转身看向阿尔娜,“那天你看见火焰的时候在哪里?”
阿尔娜愣了一愣。
她大概判断了一下方位和距离,她那天是从教室出发的,看到火焰的时候大概离那扇窗户五十多米。
她往后退了退,犹豫了一下,又朝着教学楼方向退了几步。
福尔摩斯很快就站到了她的边上:“只看见了火,没看见别的人?”
“我只看见了火。”阿尔娜强调,她确实只看见了火,但她并不知道肯特看到了什么。
福尔摩斯的食指抵在唇边,轻按住阿尔娜的肩膀站到了阿尔娜的身后。
这栋楼的一二楼经常被学生用作讨论室,所以往往就没那么多人自习——有些人选择去咖啡厅甚至酒吧做小组作业,但也有的人会选择在校内。
后来索性一二楼就成了没那么安静的地方,有的人讨论,有人拜访时也选择图书馆借了书在讨论室一起聊天,还有的时候就成了小情侣谈天的地方——毕竟这儿的雨说下就下,有一个室内的地方还是很方便。
案发地点就在这栋楼一楼靠西的第一个教室,离楼道的入口很近,这也是阿尔娜当时能很快地反应过来并找到灭火器材灭火的原因之一。
“你跑进去的时候没有看到别人?”
阿尔娜对这个问题早有准备。
“我敢确保没有。灭火器就在楼道口靠里,我跑进去拎着灭火器就冲进去了,”阿尔娜的心跳有点快,像是回到了当时的场景,“我进去的时候那道门是关着的,门锁也不烫,我判断火势应该也不大就直接开门了。中途没看到别的人,然后肯特就进来了。”
“火不大……但是灭火花了一会儿,火灭掉之后我才有空看别的地方。三扇窗户都是关的,门也都关好了。”
“也就是说你觉得火灾发生的时候,教室里没有人?”
阿尔娜摇了摇头。
“灯油,灯油用了很多了,每天晚上都会有人换的,那个时候还是早上,说明早上灯就点起来了。”
这种教室如果没人的话就不需要开灯,更何况是白天?
“可能是受害者点的。”福尔摩斯提出一种可能,“说起来,你知道了受害者的身份吗?”
阿尔娜摇了摇头。
“就我那天看到的来说,是个女人,而且……应该,还挺年轻,小腿看起来也,满结实,像是经常步行的人。”
就从她看到的小腿来说……
福尔摩斯补充:“实际上苏格兰场已经出了一部分结果。就我所知他们已经确定了受害人是谁,她是来找她的未婚夫的,比较巧合的是,这位未婚夫我认识,是数学系的斯图亚特。”
阿尔娜对这个人没有印象,却对这个姓氏有印象,但是说不上是哪里,或许是因为他在数学系颇具声名。
“既然如此,我们应该从斯图亚特开始调查吗?”
两人走进了案发的教室,教室里的东西早就收拾好了。只是这个教室再也没人敢来了。阿尔娜站到了讲台边上,讲台大概有一米多高,阿尔娜感叹了一波自己果然是个高大的姑娘——以前她的腿长估计都是比不过讲台的——她打开了灯罩确认灯油的余量,又盖了回去。
因为教室没有做正规教室使用,桌椅的间隙极大,阿尔娜很快就辨认出当时受害者是在哪个位置被烧着,差不多就是离讲台两三步的距离。她站在那个位置往外看,可以看见自己那天在外面的位置。
“如果案发时凶手站在这个位置的话,那么他是应该能看到有人赶来救火的。”福尔摩斯走到了阿尔娜身边,“那个时间出现在这里,加上苏格兰场的人已经排除了校外人员作案的可能性,我们只能假设这是一名本校的学生或者老师。”
“如果真的是蓄意放火,他在看到有人赶过来之后,一定会想办法跑开,他不会走你们跑进来的那个门,他知道会和你们撞上,窗户更不可能跳,谁知道外面还有没有别人。”
“所以是走的另外一个门。刚好卡上了时间没被我们看见吗?”阿尔娜想耸肩,刚才福尔摩斯靠近她的时候她都快抖了。怎么说呢,自己痴汉悄悄靠近是一回事但是他凑过来感觉是完全不一样啊。
“完全有可能。”
“我觉得可以推敲的事情很多,”阿尔娜隐隐有些兴奋起来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火是怎么烧起来的,那天我到的时候都没有发现其他的可燃物,总不可能是拿着火柴直接给人烧了?这也太浮夸了一点。”
“镁粉,白磷——要是有心总能找到些合适的东西犯罪。只是这个烧法确实……”
“确实让我想到了一个东西。”
福尔摩斯看向她。
“肯特说他是眼睁睁看着受害人烧起来的。说明火一下子窜起来,并且就在我跑五十米左右的时间,大概就是十秒,加上中间耽误的时间可能就二十秒,短短二十秒就烧的只剩两条腿了。”
“这种烧法太夸张了。”
阿尔娜嘴唇有点发干,小小地舔了一口。
“我想起我之前看过的一个理论。”
“烛芯效应。”
第170章 免费
薄荷赌场。
灯光错落,酒香浮动。
灯红酒绿中,三人踏入宫殿般的豪华赌厅。
一根根大理石圆柱,分隔开了一桌桌不同赌局。耳边尽是骰子开盅、转盘旋转与金币叮叮咣咣的散落声。
班杰明父子被劫走的金币,约合三千英镑。这笔现金不是帽子店的净利润,而是社交季时必备货款与收入的总合。
三千英镑,一楼赌厅的常规赌本。
此时,一张三千英镑的汇票,轻飘飘地被兑换成了筹码。
交钱时,达西没忍住眼角抽了抽,雷斯垂德终于明白为何要找达西同行。只见阿尔娜已接下筹码,驾轻就熟地在赌场内穿行。
赌场顾客名单全都对外保密,苏格兰场想老板主动给予是做白日梦。
今夜,三人想要找到劫匪只能凭自己的本事。如果一楼没人,能不能从一楼找到二楼甚至三楼,也都看你的赌本够不够。
一小时过去。
雷斯垂德前前后后寻了几圈,特意在黑杰克赌局的几个桌台四周多找了几遍。是有两三个抽雪茄的人,但都不是目标对象。“一楼似乎没有发现。”
达西也摇摇头,赌场如同迷宫。他没有迷失其中,但也没见到嫌犯的踪迹。
下一刻,旋转楼梯上方传来声音。
“两位,上楼吧。”
阿尔娜将塞了一把筹码楼梯口守卫的侍者,随意地倚靠在栏杆手,朝楼下两人勾勾手指。
「你什么时候上去的?」
雷斯垂德抬头,难掩满脸惊讶。从一楼到二楼所需的赌资绝对要上万,能让三人一起上楼,岂不是要三万赌资起跳?
两个劫匪抢的钱,也不足以让他们登上二楼吧?
直到目前,还没听闻伦敦发生其他相似抢劫案的消息。
如此想着,雷斯垂德慢达西几步也上了楼。
他猛一见到阿尔娜手中的托盘,毫不夸张地倒吸一口凉气,托盘上筹码如山。他有些头昏目眩,这里有上十万了吧?“阿尔娜先生,你!你!你……”
短短一个小时,在纸醉金迷的销金窟,财富来得竟是如此容易。
阿尔娜根本没在意手中筹码,声音低沉而冰冷,给雷斯垂德当头浇了一盆冰水。“赌,会让人倾家荡产,更会让人万劫不复。
别想钱多钱少,这一层不仅仅压筹码,还能压你认为值钱的东西。快看角落那桌,是我们要找的劫匪B。”
啊?什么?
雷斯垂德正早遭受一大波的金钱攻击。德克森小姐的葬礼就在两天之后。
她父母双亡、穷苦出身,意外身亡之后竟然连个为其收尸的也没有。葬礼当天下着雨,墓园冷冷清清,只来了一些出于面子而推脱不开的旧友与同事。
嘲讽的是她的情人法雷尔先生并没有到场。
阿尔娜站在葬礼人群的最后面,她没打伞,任由淅淅沥沥的细密雨珠落在黑色衣裙的肩头。棺椁落入墓坑,牧师的悼词在雨中飘摇,阿尔娜轻轻吸了口气,却觉得心情不错。
她一直很喜欢墓地的味道,潮湿的泥土、绿荫的草地以及人们献上的鲜花,三种不同的气味混合在一起,是实打实自然的味道。自然界不为人类的文化影响,于土地上茁壮成长的鲜花与青草来说,死亡不过是对生命的另外一种滋养。
这么好闻的气味,怎么会招人畏惧与生厌呢。
只是,自然的气味很美妙,但传进阿尔娜耳朵里的声音却不那么好。
人群压低了讨论,可阿尔娜已经听得一清二楚。
“她做梦都想出名,这也是出名了不是吗?”
“活着的时候没上头条,死后大名写在了《纽约时报》的头版,不亏。”
“不知道法雷尔先生还需不需要其他情人?我看他身畔需要有人填补位子。”
“哎呦,你又开始做梦啦。”
阿尔娜不禁挑了挑眉梢。
所以说,她一直觉得,马普尔小姐的担心有点大惊小怪。不能感受旁人的情绪又有什么问题!普通人能与人共情,但如此编排死者,她刚刚入土就肖想迅速取代位置,难道就有良心了吗?
她轻轻甩了甩头发。
湿透的水珠随着阿尔娜的动作飞溅,下一刻,一把黑伞就笼罩住了她的头顶。
前方的低声议论骤停。
嗯?
阿尔娜顺着悬停在身畔的伞把转过头。
竟然是盖茨比。
为了参加葬礼,今日的杰伊·盖茨比一身黑色正装,打眼一瞧就是英式的。阿尔娜还注意到他的左胸口口袋里折着干净的白帕子,一手举着伞,另外一只手持着木质手杖。这幅装扮和气概,说他是从萨维尔街橱窗里活过来的木制模特也不为过。
“你怎么来了,先生。”
阿尔娜微微有些惊讶:“我听说你这两天在忙于证券交易。”
盖茨比自然而然地站在阿尔娜身畔,为她撑起了雨伞。
在一众人明里暗里探究的目光中,男人依旧面色如常。盖茨比坦言:“我为你而来。”
阿尔娜:“我又没死,你说话好晦气啊。”
盖茨比:“……”
迎上对方无言以对的表情,阿尔娜仔细想了想,终于反应了过来:他的意思是担心自己的安危。
好吧。
好歹是德克森小姐死在了自己面前,她还进了局子呢。对于一名普通人来说,这样的经历可以算是终生难忘。只是阿尔娜从小就没少目睹命案、和警探们打交道,她早就习以为常,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没关系的。”阿尔娜落落大方地回答:“我很好啊,他还在警局里说要和我做朋友呢。”
盖茨比握着伞柄的手蓦然一紧。
与海同色的眼睛转了过来,那之中暗藏审视:“你见到了安纳西?”
阿尔娜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我可没说他叫安纳西,先生。”
盖茨比:“……”
看,叫她抓到了吧。
阿尔娜近乎得意地侧了侧头,她继续开口:“你明明认识安纳西,可他教唆旁人杀我,你却没阻拦。”
盖茨比狠狠地拧起眉头。
他可以辩解的。
其实阿尔娜并不打算指责盖茨比:他明显不知情。否则盖茨比早就在第一时间赶到侦探社问个究竟,又怎么会等到两天之后。
“安纳西与你,”盖茨比问,“与你说了什么?”
阿尔娜的视线挪到盖茨比的手杖上。那是一根标准的克莱斯科手杖,经典的品牌,经典的造型,没有采用任何金属或者雕刻作为装饰。
“你的手杖款式有些老旧。”她说。
“安纳西很危险,阿尔娜。”盖茨比坚持道。
“换个镀银手柄的如何?”
“他的一切言辞都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不能相信他。”
“这样才符合你牛津毕业的假象。”
“阿尔娜!”
盖茨比微微扬高的声音让牧师的念词停了下来。众人纷纷扭过头,暗地里的视线变成明晃晃的注视。哪怕是见惯了他人议论与评判的盖茨比先生,也不得不收回视线和警告的姿态,男人低了低头:“抱歉。”
待到牧师继续,他深深吸了口气。
“如果你喜爱收集手杖,”盖茨比说,“我可以送你一根崭新的。”
“不喜欢。”
阿尔娜干脆利落地拒绝了盖茨比。她精致的面孔中没什么表情:“但不谈手杖,还能谈什么呢,先生?我与你并不熟悉,仅仅见过几面、共同出席过一次晚宴而已,决计不到谈论我私下生活的地步吧。”
在她看来,盖茨比就是有点莫名其妙。
他一眼认出了她,之后就好似自诩阿尔娜的兄长,既说她不该来纽约,又花钱保住她女主角的地位。诚然他说过是为了还妈妈的人情,但这也未免太过自来熟。
阿尔娜这话毫不客气。
换做其他人,估计早就面露尴尬,或者干脆恼羞成怒,怒斥阿尔娜不识好歹了。
但盖茨比闻言愣了愣,而后陷入沉思。
片刻之后,他缓缓开口,
阿尔娜迅速摸清宴会厅窗子的布置:四个落地窗设置在房间的四个角落,也不是很好强行突入。室内人这么多,也不好从窗外进行射击。
站在高处,宴会厅的所有细节一览无遗,阿尔娜在自己的脑子里模拟出了好几个杀人方案,但最终的结论都是一样的:杀死德克森小姐容易,全身而退却不可能。
“总之他一旦出现,咱们都能看得见,”蒂亚戈说,“在他动手之前拦住他就是。”
“我知道,但我就怕——”
阿尔娜后面的话,为响起的音乐掩盖下去。
爵士乐随行而华美的旋律在宴会厅盘旋上升,宴会厅的正门打开,换上精美礼服的米歇尔·德克森小姐挽着某位中年富商的手臂走了进来。
她用浓妆遮住了自己的惊恐和疲惫,金发微微打着卷,笑容扬起时苹果肌圆润且光滑,美国甜心风格的烂漫娇俏引得不少人随着她的笑意而勾起嘴角。
几位商业大佬进入宴会厅,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路。
就在这时,一股刺鼻的气味顺着流动的空气侵入阿尔娜的鼻腔。
甜腻到发苦、到具有刺激性的臭味让阿尔娜瞬间警觉,这股味道就像是尸体泡在高浓度的工业香精中腐烂发胀后的气味与高浓度的香精混合在一起,比单纯的尸臭更具有冲击力。
音乐当中,类似于鸟叫的哨声响起。
“是德克森小姐的保镖!”
蒂亚戈警惕起来:“他吹哨了!”
阿尔娜的视线立刻挪到哨声响起的位置,看到一楼正门附近的保镖抬起手指向楼梯。
在宴会厅一层与二层之间的旋转楼梯上,站着一名皮肤黝黑的青年。他一袭长款燕尾服,站姿端正、仪态得体,听到楼下的音乐,青年缓缓将双手抬起搁置在围栏边沿。仅仅这一个动作,也彰显出他犹如古代贵族般的优雅与克制。
“蒂亚戈蒂亚戈蒂亚戈蒂亚戈——”阿尔娜一把抓住身畔的同伴。
蒂亚戈点了点头,然后拔腿就往二楼另外一端的楼梯跑去。
阿尔娜则直奔他所在的旋转楼梯。
人太多了,哪怕是在宴会厅二楼,阿尔娜前进的步伐也举步维艰。她的余光始终盯着旋转楼梯上的非裔男人,随着他转身,阿尔娜甚至注意到他用料不菲的燕尾服后背,还用极其繁复的刺绣方式绣着一只栩栩如生的蜘蛛。
在人群中他就像一只开屏的孔雀般扎眼,想不注意都难。
当阿尔娜越过人群,来到转角处时,他的身影已经消失了。
“麻烦让开一下!”
阿尔娜的心跳猛然加快。
她急着下楼,可更多的人同样急着下楼。多少人都想去亲自祝贺资方和导演剧目大获成功,而从中讨得一个脸熟的机会。阿尔娜左看看右看看,实在是找不到能挤进去的空隙,她花了比预计多了三倍的时间,才终于来到旋转楼梯的入口——
身后不知是谁撞了阿尔娜一下,她轻微向前趔趄半步。
迎面走上来的人及时扶住了她。
阿尔娜稳住身形,抬起头。
动作优雅、仪态端庄的燕尾服男人,松开了轻轻扶住阿尔娜的手掌。非裔青年个子极高,他伸出手臂,从容不迫地为阿尔娜挡开试图拥挤的人群。
“在古代,战士们会在自己的盾牌上绘制显眼的图案或者家纹作为靶心,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波洛小姐?”
阿尔娜下意识地后退,身体撞在旋转楼梯的扶手上。
明明知道阿尔娜是来拦截他的,可是面前的男人既不惊慌,也不着急。他看也不看楼下与人群隔开一定距离,身处宴会厅关注点中心的德克森小姐。
“因为靶心的出现会吸引绝对的注意力,战场上的士兵会主动瞄准它,而非持盾着的头盔和面部。”
青年保持着一个礼貌的距离,而那股黏腻的,掺杂着工业香精气息的尸臭,如同海啸般淹没了阿尔娜的感官。
“这样,稍稍制造一个噱头,就能够给自己制造生还机会。”
阿尔娜瞳孔骤缩。
伴随着落地窗玻璃破碎的声音,阿尔娜反应过来一切,却也为时已晚。
尖叫、哭喊,以及呼叫保安与医生的声音混杂于一处。阿尔娜转过头,看到德克森小姐倒在血泊里,角落中的落地窗碎了一地,室外的风呼呼倒灌进来。
恶作剧和近乎夸张的正装打扮不过是安纳西的障眼法。
他就是那个涂在装甲上的靶心,吸引了阿尔娜的注意力。
“现在。”
安纳西高举双手,扬起一抹相当温柔的笑容。
“你想逮捕我,”他笑着说,“那就可以逮捕我了。”“……确实是我强求了,阿尔娜。”
他记得阿尔娜不否认自己是赌场常客,又怎么解释其如同点金圣手般地让赌资翻倍、翻倍、再翻倍?
这样一个魔鬼,郑重警告别人千万别赌?
不过,劫匪B?
罪犯出现了。这点让雷斯垂德瞬间清醒过来,越过重重人群,看向了左侧角落里的高瘦男人。
一个三十多岁的高瘦男人,颤抖着离开座位。
他的脸色惨白,刚刚把面前的赌资输得精光,还包括了一些古物。他身后站着的人,可不就是劫匪A。
“很好!你们果然在这!”
雷斯垂德抬脚便冲向两人,不等他开口,劫匪A已经警觉,立即朝前一步护到了高瘦男人身前。
劫匪A哈尔环视四周暗道糟糕,万万没有想到被堵在了赌场里,苏格兰场的人居然能混到二楼了。
他只能先声夺人,“追到这里,你想要做什么?也不看看是什么地方,居然敢放肆乱来!”
雷斯垂德被气笑了。“贼喊捉贼,你叫得比谁都响!敢光天化日去打劫,还不许我来抓人归案?脑袋都被筹码堵住了吗!忘了被害店主父子都是人证,能证明你的罪行!”
哈尔一时词穷,全伦敦都说苏格兰场办案效率低下,为什么这次不到五天就被逮个正着。
下意识想请示戈登先生,又硬是忍住没回头。事到如今,他要一力担下所罪名,不让戈登先生沾上污名。
此事一出,二楼瞬时安静。最终,戈登选择去苏格兰场交代犯案经过。
没有舍弃祖传徽章,也没将一切罪名推给忠仆哈尔,也许是他能保住的最后一份尊严。
继戈登、哈尔、安西娅认罪伏法,阿尔娜也将被劫钱款交还班杰明父子,还给了达西一大笔钱,而达西坚持不收本金之外的赢款。
不管如何,这次抓凶让阿尔娜小赚一笔。
四千英镑可能买不到足够好的地段,且屋内设施也不够理想,却已能在伦敦买一栋房。
只是伦敦的房产多为亲族继承,一辈传给下一辈。
谁也不嫌手里房产多,闲置房屋大可出租。除非超高溢价购买,等待一套合心意的房子出售,可遇而不可求。
阿尔娜拜托胖老板留意此类消息。如今她有钱在手先做计划,却不着急立刻购入。
至于为了积累财富多去几次赌场?她从一开始就没此打算。
别说小赌怡情,实则只有十赌九输,不输只因出千。
千术包罗甚广,不客气地说记牌、算牌、听牌都能算在其中。凭此技上了赌桌,就不是普普通通的赌客。
阿尔娜深知此技不可多用,更不会将开赌场的人当傻子。赚钱方式千千万万,沉迷赌场最不可取。
对她而言,此行赢钱与否反而次要,倒是有可能引来一些潜在想要破案的客户。
“这是罗宾森夫人给您的宴会请柬。”
宾利在抢劫案告破后上门向致谢,“我也诚挚邀请您一起前往宴会。”
虽然阿尔娜早前表示不多收破案费,只需以三百英镑登报感谢络腮胡,但宾利还是再度登门。
一方面致谢,另一方面送来邀请函。在他看来表示亲近,促进友谊发展,当然是一起去参加宴会。
“阿尔娜先生,五月的伦敦气温刚刚好,是出游的好时节。此时的宴会,下午赏花,夜间跳舞,不能更舒适。”
宾利提起宴会,洋洋洒洒地说了一长串。在他的描述里,不能错过罗宾森庄园的主要理由,是它的鲜花醉人。
“风信子、郁金香、西洋赢草、倒挂金钟、大丽花等等,花圃的每个角落都能见到不同惊喜。
很多年前,乔叟就赞叹过,‘众多宣告五月来临的花蕾,排着节日列队将田野点缀,比一比谁的勇气最为超绝。’”
宾利说着仿佛置身芳香怡人的花圃,“哪怕菲茨威廉不怎么热衷舞会,他也会去走一遭。阿尔娜先生,如果你错过了这次,就是错过了今年的春天。我恐怕你会伤心的。”
宾利满脸真诚相邀:所以,去吧,去吧,一起去吧。
「但我的世界,鲜少能容下伤心。」
阿尔娜当然没有直言打击宾利,而微笑着细读起邀请函。
落款是罗宾森夫人的签名,其措辞诚挚,还提到了在薄荷赌场的惊鸿一瞥。
‘当您让戈登先生做出选择,以家族徽章阻止他深陷泥沼,便让我见到您的仁义之心。能目睹仁义,是我的荣幸。’
这两句话让阿尔娜没有直接拒绝宾利。
阿尔娜没有拐弯抹角,直接问,“宾利先生,我明白你希望能与朋友分享美好,可我对罗宾森夫人并不熟悉。不知能否介绍一二,让我避免可能出现的尴尬。”
介绍?
当然没问题。
五六十岁的罗宾森夫人,是一位寡居的贵妇。
在已婚女子无财产权的英国,如遇丈夫早亡又是另一种情况。
如果签订过夫妻协定,寡妇有遗孀产权,通常是丈夫财产的三分之一,可归由她自行安排。
对罗宾森夫人的过去,人们所知不详。
大致听闻她早年丧夫丧子,七年前来到伦敦置产。常年往来于欧美两个大陆,经营与香料相关的越洋生意。
“罗宾森夫人与众不同,曾经有不少绅士向她求婚都被拒绝了。据说是为了完成亡夫与早逝孩子的心愿,坚持独身做起了生意。
早年有过不少非议,如今都渐渐淡了。只要罗宾森夫人回到伦敦,她就会不时举办宴会,让年轻人们相聚在鲜花盛开的庄园。”
多善良的人,自己无法拥有幸福的家庭,就促成年轻人们的美好婚姻。
阿尔娜略有所思,此次邀请恐怕并不单纯,总不会像邀请宾利那般只为赏花。
“好,一起去赏花。”
阿尔娜没有多加揣测,回以一封拜访信,赴下周二的宴会。
人们没着急再开局,都纷纷探头看着此地情况。
被众人围观的戈登,却完全不在意挡在身前的忠仆。
他一双眼睛红到快要滴血,正死死盯着被交换到阿尔娜手中的古物。
阿尔娜以手里的筹码,高价与人交换了戈登输掉的资本,其中正包括班杰明父子的钱款。
这些不由她赢回来,想让赌场或戈登赔付,简直是痴人说梦。
其中也有一枚戈登祖辈留下的从男爵勋章。
戈登只觉头晕目眩,不由神色恍惚。想他祖辈也曾获得从男爵的爵位,一代一代之后,虽然到他时没继承爵位,但也过着富足的生活。
半年前,想着玩玩无妨地踏入赌场,不料越发离不开。等回过神来,他居然已经输掉了田地、祖宅、古董、现金等等资产。
这次实在没赌本,铤而走险想博最后一把。六月,仲夏夜,风却透着凉意。
云层厚重,旷野风狂。
一丛丛接骨木,似被狂风掐住喉咙般摇晃。在晦暗星光洒落时,映出一片白惨惨的花骨朵,好不凄惨地摇头晃脑。
再往前,望不到尽头。夜间七点,「后花园的午后小憩」。
胖老板一进门热情地与阿尔娜打招呼,“我的S,缺少你的剑桥,总是少了一份乐趣。
这让我非常想要长居伦敦,不时吃到新品种甜点,不时再喝两杯特制鸡尾酒,还有比这更完美的生活吗?”
后花园下午茶店,胖老板的全资产业。
一周前,两人在此重遇,阿尔娜也有些意外与胖老板的缘分。
致敬友谊,她亲自做了几种甜品,全是如今市面上不曾出现的新品,也给下午茶店添了几道招牌点心。
胖老板原本想要支付创意费,需知一道招牌点心能卖出不少钱。但被阿尔娜以友情赠送的理由拒收后,他也不再勉强。
既然以友谊论,他也回以特殊对待,往后阿尔娜在此的消费全部免单。
“可惜,我还有一年多的学业,如今我们只能偶尔相约。”
胖老板感叹着,他询问过阿尔娜有无读大学的计划。虽得到了肯定回复,可是时间上可能要再等等。
“不用客气,先说正事。前天我们喝茶,你可没定今天的晚饭。突然约见,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地方吗?”
“但愿你不要嫌弃我总是上门。”阿尔娜也没多客套,直接拿出了装着烟丝的证物盒。
“最近,我接了一个案子要找人。这里有一撮烟丝,很可能是对方留下的。都说E.E是百科全书,不知胖老板能否联系上他,鉴定一番这些烟丝来自哪里。”
“烟丝?这确实问对人了。论酒,你在行;论烟,E.E在行。”
胖老板看向盒内,仔细看了一番,抬头后眨了眨眼睛。“一个好消息,与一个坏消息,你先听哪个?”
昏暗夜色中,依稀能看出歪歪扭扭的十字架,凌乱斜插在荒野纸上。
阿尔娜顶着一头凌乱的棕发,身着最普通的工装,不在意衣袖、裤脚沾了泥渍,继续深入乱葬岗。
手提煤油灯的照明范围不大,仅仅照亮了周身一米。选择夜深进入坟地,实属无可奈何。
这一挖出残破项链的乱坟岗,在半个月前就被封锁起来。
根据调查,靠近明多拉村之侧的乱葬岗,尸体来源成分复杂。
三十多年前,此地曾是一处慈善公墓,它的尸源涵盖了西米德兰兹区域的城镇。后来没有了资金维系,渐渐沦为了乱葬岗。与此同时,随着尸体各种杂物也就地掩埋。
十五年前起,明多拉村的人口渐多,村民们开始极力反对村边的旷野掩埋更多尸骨。
不愿意让坟场越扩越大,影响到村里的生活。至于原有的尸骨,在没外人出钱清理的情况下,村民们也只能视而不见。
村民们固执地认为挖坟会带来厄运,哪怕挖的不是尸体,只是随便丢弃在此处的物品。
为了杜绝乱葬岗被乱挖的可能性,白天不时有巡查队在外围巡逻,而这种巡查恐怕还要持续一段时间。
阿尔娜没法再等上十天半个月,必须一探项链的发掘地,也许还有未被发现的线索。未免起不必要的冲突,也为不打草惊蛇,就辛苦些趁着夜色进入墓地。
明确目标,先找那个挖出项链的洼地。
根据出货者的描述,它在一连排排的墓碑后面,边上不远有一棵歪脖子死树。
「应该就是那里。」
阿尔娜借着暗淡星光,望见不远处的大树。荒郊的风呼呼作响,连走路脚步都被掩盖。
突然,死树上窜出一团黑影,低空掠过发出凄厉的叫声,“欧欧——”
无需惊讶,只是猫头鹰而已。
阿尔娜面不改色继续往前走。
但在相距五米时,死树背后突然冒出一团幽光。紧接着,深洼土坑里猛地立起一道人影,好似有什么诈尸。
天黑,坟地,狂风吹。
两个提着煤油灯的人,同时朝后退了半步。下意识地提高警觉,握紧手里的铲子。
灯火模糊中,依稀看到对方。
一样的灰头土脸,一样的普通工装,一样的不修边幅,一样的手持铲子。就像是狭路相逢的两拨盗墓贼。
你看我,我看你。
沉默以对的两人,仿佛在照镜子。
阿尔娜:难道遇上正经盗墓的?
歇洛克:难道遇上真正盗墓的?
两人四目相对,给对方标注了一个词——可疑。
正好勾搭上了安西娅,让哈尔带着她踩点帽子店,闪电式地抢了一笔钱。
抢来的三千英镑,再压上戈登家最后的祖传物品,为的就是今夜逆风翻盘。
戈登越发想不通,这几天他的运气爆棚,纵有小亏但本金翻了好几翻。
今夜更是在一楼赚足了赌资上到二楼。明明他就要把一切都赢回来了,怎么就差了一副牌,手里的资本又全输了出去?
“你,和我赌最后一次!”
戈登越想越恼,一把推开面前的哈尔,额头青筋暴起冲向阿尔娜。“我们赌最后一次,我赢,这些都归我。你赢,我什么都交代!什么都可以!”
此言一出,人群炸开了锅,都是议论纷纷。
听戈登话里的意思,他还真是一个劫匪,这太疯狂了!
赌场每天都在上演疯狂的戏码,继那些破产者后,抢劫者也出现了。
这必须要引起重视,他们可不想也被当做肥羊遭遇打劫,决不能放过戈登一伙。
面对戈登的濒临癫狂,阿尔娜冷笑起来,这样的赌徒永无最后一次。
“最后一次?什么都交代?别开玩笑了。赌场里的话,永远不值得相信。”
阿尔娜拿起从男爵的徽章,轻轻吹了一口气,似吹掉上面不存在的灰尘。
“你想赢回它?赢回祖先的荣誉?很抱歉,从它你被放到赌桌的那一刻,就再也捡不回去了。”
戈登捏紧双拳,说不清是愤怒还是痛苦,身体都克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认清现状,你没有赌本了,能做决定的人是我。”
阿尔娜微抬下颚,对戈登晃了晃徽章,“回苏格兰场认罪,也许为你的敢作敢当,我还能将它还给你。否则它只会被扔进下水沟,你家族拥有的一切荣耀将永坠污秽。别说我不够绅士,现在给你机会,请选吧。”
几米开外。
黑纱帽遮面的贵妇,目睹了这一幕。她的视线落在阿尔娜身上,对女管家招手低语:
“听说威尔逊那老家伙去了约克郡,找迈克罗夫特的弟弟。那么我试一试今夜的赌场之王,你说谁能揭开十五年前的谜?”
“我的夫人,谁快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查出真相就好。”【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