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工资


    经过十来天的旅行,他们终于抵达了伦敦港。


    和阿尔娜的简单出行不同,卡斯帕勋爵带了不下十个人手,有服侍他的男佣,也有保镖和搬运行李的伙计。


    安德鲁船长在医生检查杰西卡·道尔的身体状况后,确保他是真的没多少日子可活,也就答应了交给勋爵处理。


    下船的时候,他们从三等舱通道,被卡斯帕的佣人一起运走了。


    阿尔娜则跟着卡斯帕,上了他家来接人的马车,在伦敦停留一天,暂时休息一下,然后去往布韦科姆庄园。


    那是卡斯帕勋爵的祖宅,他的父亲目前就居住在那里。


    介于卡斯帕承诺愿意帮她搞定身份,目前跟着他才是最安全的,特纳伯爵无论如何都想不到,她和卡斯帕会有交集,毕竟两家几乎没有往来,肯定往单身的女士方面去找,这样她就更加安全了。


    布韦科姆庄园在赖盖特,离伦敦并不远,坐马车几个小时就能到达。


    在出发前,阿尔娜还特意询问了杰西卡的状况,知道他身体已经非常虚弱,在撑着一口气等待回到家乡克劳利。


    卡斯帕已经安排了两个人以最快的速度送他回去,然后找好他喜欢的墓地。


    “这种小事你就不用担心了,他们能办妥的。”卡斯帕不以为意的道。


    他身边的人都是卡斯帕侯爵和老管家筛选好的,个个身强体壮又能干,确保他在游学途中不会出任何问题,找墓地这点小事,完全不是问题。


    阿尔娜认可这一点,接触了几天,卡斯帕的佣人确实都比他靠谱。


    两人坐上马车,往赖盖特去,那是一个风景秀丽的地方,气候宜人,物产丰富。


    布韦科姆庄园位于高低起伏的山岚之间,隐没在或明或暗的高大树木之中,远远看去,只有红砖偶尔显露出痕迹。


    等靠近了就能发现,那是矗立在一个巨大湖泊后面的石头建筑,风格十分的古朴充满了文化气息。


    据卡斯帕介绍,这座庄园距今已经有三百多年历史,除了修缮和更换门窗,几乎没怎么动过。


    庄园主建筑的后面还有高高的防御塔,不过现在已经废弃不用了,主人主要还是居住在前面一栋三层的建筑里。


    马车在庄园大门处停下,老管家带着一众男仆女仆列队迎接,卡斯帕大手一挥,“这是我尊贵的客人,额,摩尔女士。老伯特,给她安排最好的房间,另外找个能干的女佣照顾她,别怠慢了我的客人。”


    “好的,勋爵阁下,欢迎您回来,侯爵大人已经等候你多时了。”老管家伯特高兴的道。


    “哦,我父亲身体怎样?”卡斯帕询问道。


    “还是老样子,医生建议侯爵在床上休养,不能多吹风,平时侯爵都是不出房门的,怠慢之处还请摩尔女士见谅。”老伯特回答了卡斯帕的问题,顺便向阿尔娜解释了一句。


    “无妨,是我打扰了,不知什么时间合适,让我拜访侯爵,当面表达感谢?”这是基本的礼仪了,去了人家家里做客,当然要拜见主人。


    “晚上就可以,侯爵知道勋爵回来了,晚上肯定会出来共进晚餐的。”伯特微笑道。


    “那太好了,期待今晚的晚餐。”


    阿尔娜和他们寒暄了几句,说了下今天的天气如何,就被一名叫做安娜的女佣,带到了她居住的客房。


    客房在二楼,面向前面的大湖,视野非常好。


    房间也很大,装修豪华舒适,壁纸是深沉的玛瑙色,显得房间会有点昏暗,但阳台很大,采光还不错,加上整个房间有四盏壁灯,即便到了晚上也很明亮。


    阿尔娜的行李很少,大多数还是抵达伦敦后,卡斯帕让人特意为她置办的。


    从这方面来说,这家伙还真有做花花公子的潜质,考虑细致,不仅给她添置了衣服,首饰,鞋子,帽子,甚至连手套花边都有。


    阿尔娜没说什么,收下了,打算日后从别的地方偿还他。


    女佣帮她收拾好行李,就去提了热水来,给她洗漱。


    下午阿尔娜结结实实睡了几个小时,即便在船上能躺着休息,但不知道为什么,还是会觉得旅途疲惫。


    经过她坚持不懈的锻炼,身体的体力已经比之前好很多了,但也无法和这个时代的男子相比。


    在零度,每个孩子从出生就开始学习一种炼体的法门,没办法,控制空间需要耗费精神,只有身体好了,才能耗费更多的精神。


    所以从一出生,他们就会被泡进提高身体素质的精华液里,再辅助锻体,长年累月下来,身体是很强健的。


    除非是有那种从生下来就根除不掉的基因病,亦或者空间过于强大,身体素质跟不上,会长期体弱。


    然后阿尔娜两者都不是,一来她不是自然生育的孩子,那是精英阶层才会干的事,她这样的政府孤儿,都是政府人工培养出来的,从一开始就祛除了携带不良基因的可能。


    而她的空间,啧,不说也罢。


    所以阿尔娜从小身体就很健康,再加上净化液和锻体,轻轻松松活个几百年完全不是问题。


    只不过她穷,在零度活几百年,那花销可就高了,所以只能选择穿越到小世界。


    一穿越过来,她就发现了自己身体和原主身体的差别。


    原主作为贵族少女,走三步喘一喘是基本操作,为了纤细的腰身,吃得很少,这也就意味着,她身体很弱,不说比阿尔娜原本的身体了,就是这个时代的普通人也比不了。


    好在零度的锻体功法是经过那些大能设计,千锤百炼而来,不过短短一月时间,就能让她像个普通女人一样了。


    这还是在她只能在房间里,不能弄出太大动静的情况下。


    再过段时间,她有了更多的空间和精力,一定能把这具身体锻炼得更好。


    休息过后,阿尔娜换上了比较隆重的晚礼服,下楼去餐厅和卡斯帕勋爵父子共进晚餐。


    侯爵是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身材臃肿,面容虚弱而苍白,但双眼确实精明锐利的,看向儿子的视线带着无尽的宠爱和包容,但对上阿尔娜,却暗含审视和打量。


    阿尔娜明白,任谁有这样一个二哈儿子,都忍不住怀疑出现他身边的人不怀好意。


    “摩尔女士,请问我的孩子亚瑟和你是怎么认识的?”侯爵喝了一口红酒,微微喘息道。


    阿尔娜举起酒杯,说明了一下两人相识的经过,“他喜欢破案,而我恰好看清了这件案子的真相。”


    “就这么简单?”侯爵眼角微沉,上位者的气息犹如实质般向阿尔娜压来。


    “当然,不然呢?”阿尔娜微笑,“您不会以为勋爵是喜欢上我的美貌,然后把我带回来吧?”


    “难道不是?”侯爵一愣,反问道。


    就连一旁站着恭敬伺候的老伯特也忍不住微微抬眼,显然他也是这样想的。


    自家少爷莫名其妙带着一个美貌的女人回来,即便这女人自称是遗孀,但眼神锐利的老管家一眼就看出,这还是一位未婚女性。


    那除了两人有私情,还有别的解释吗?


    阿尔娜嗤笑,“侯爵阁下,您太看得起您的儿子了,他到现在为止,有爱慕那根筋吗?恐怕在他眼里,一位美貌的女人,还比不上一篇侦探有趣吧?”


    卡斯帕侯爵和老伯特都陷入沉默,面面相觑后居然发现他们无法反驳。


    这时,卡斯帕勋爵终于下来了,他打着哈欠,一点也没有礼仪地拉开椅子,懒洋洋的道,“你们不该叫我起来,我还没睡够呢。”


    这幅样子,可真是一点都不贵族,侯爵先生忍了忍,终究没忍住,低呵出声,“你的礼仪呢,亚瑟。”


    卡斯帕勋爵吓了一跳,忙坐直手忙脚乱整理好衣衫,然后左右张望,发现一个外人都没有啊,不由奇怪看向父亲。


    侯爵嘴角抽抽,当初他真不该舍不得儿子受苦,让他忽视礼仪,最后只能在外人面前装个样子。


    “好吧好吧,亚瑟,你还没有给你可怜的老父亲介绍这位美丽的小姐。”侯爵无奈至极,摆摆手有气无力的道。


    卡斯帕勋爵闻言,顿时放松下来,满脸兴奋的道,“父亲,您不知道摩尔女士有多厉害,她聪明睿智,一眼就看清了真相,凭借一则流言,就猜到肯定有人想要对被关押的犯人不利,她还……”


    滔滔不绝,卡斯帕把能想到的所有赞美都放在阿尔娜身上,生怕自己的父亲不理解,最后总结道,“所有我决定向摩尔女士学习侦探技巧,我以后肯定会成为一个伟大的侦探的。”


    卡斯帕整个人都沉浸在未来成功的兴奋中,情绪激动处还连连喝了好几杯红酒。


    阿尔娜摊摊手表示:您看,我和您的儿子真的没有私情,是这个家伙一厢情愿地想要我给他当老师。


    侯爵无奈扶额,这比儿子爱上了一个寡妇还糟糕,至少娶寡妇还能生孩子。


    可现在他儿子一心沉浸在侦探事业里,别说立业了,成家都困难吧?


    “亚瑟,你有没有想过,娶一位美貌的妻子?”侯爵试探道。


    “父亲您放心,等我成为了名侦探,肯定有很多女子爱慕我的,到时候我一定能找到像母亲那样聪慧的女人当妻子。”卡斯帕信誓旦旦的道。


    侯爵:……


    你母亲是聪慧不错,可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二货!


    第152章 登记


    说到此处,歇洛克正想说这是某不具名女士来信的功劳,信里将不同时间诊所的人员活动情况写的清清楚楚。但正要开口,看着那位傲慢的警长,他出于某些原因又吞了回去。


    “总之,基于我的观察以及威尔逊本人的肯定,还有位热心人士的帮助,基本可以确定是夜间作案。”


    偷血这个事情过于荒诞,一小支十毫升的血液能做什么呢?这绝对是大多数小偷所不能理解的。从选择对象在于风俗女就能看出,这位幕后者显然不欲引起注意。血样丢失的线索姑且就断了。


    “但并没有完全断掉,”歇洛克的面色严峻了起来,“我获取到了关于威尔逊的研究相关的信息,不难猜到的是,对方应当是有一个人,一个参照物,他偷到血液之后是想确认这个人的血与他的参照者不会发生凝集反应,也就是说,她一定会做个确认,确认对方就是自己要找的人。”


    “找到克里斯蒂不是终点,我并没有贸然打草惊蛇,而是从车夫那里获得消息,他们今天晚上会把她带到真正的目的地去。”


    歇洛克本来预计这位警长一定会数次打断自己的发言,但与之相反,他听的很认真,似乎在思索什么。反倒是霍普金斯显得有些难耐了:“既然如此,那我们还等什么呢?”


    “他们既不想为人所知,那一定会在夜间作案,”回答这个问题的是阿尔娜,“这个时间天还亮着,一行人早早过去意义也不大。”


    “是这样没错,”歇洛克微微颔首,“克里斯蒂女士被囚禁不算繁华,但这个时间点来往的人马不少,我们停滞过久难免遭人怀疑。”


    “那么这位年轻的”警长拖长语调,很显然,他忽然忘记了歇洛克的名字。


    “福尔摩斯。”霍普金斯小声提醒。“你还记得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么?”赫德森太太将早餐放在桌上。


    “或许是四年前?”阿尔娜为赫德森太太拖开椅子,展开餐巾,“我记得您曾经说过,不过我并未直接见到过他。


    她自己落座后,微微抿唇:“我很遗憾那时候因为刚进入实验组而没能同您一道度过难关”


    “不不不,阿尔娜,”赫德森太太亲昵地拍了拍她的手,“你那时候还是个孩子呢,即便你不忙,我也不会让你帮忙的,这个话题我觉得早就不该再提到了。”


    阿尔娜还想再开口说什么,但这个话题实在提过太多次,再说就有些没有意义,她微微垂下眼,执起刀叉:“那我们该提另外一个,婶婶,我觉得你还是应当习惯称呼我为阿尔娜。”


    赫德森小声地笑了起来:“我可不会在外人面前掉链子。”


    贝克街221b的早晨,似乎和伦敦各处没有任何不同,马蹄声裹挟清晨尚算新鲜的空气从窗户跃入这间不大的出租屋。这是十九世纪的伦敦,光明与繁荣之下,处处是阴暗与污秽。


    阿尔娜来到这里已经十二年,仍会在浓厚油腻的雾气下感觉到迷惘。


    她难以判定自己是否属于此间,又难以割舍她初至此处便给予她温暖怀抱的人。


    不等阿尔娜开口,赫德森太太又补了一句:“好啦好啦,我以后一定会小心谨慎,不忘记你的名字。”


    说到这里,她停了停,有些忐忑:“我其实是想说,那位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有意租下这套房子他也说自己囊中羞涩或许可以合租,我想着,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阿尔娜有些惊讶,毕竟除了她住校的时间,赫德森太太之前都是招徕一些女租客,为此甚至愿意亏损一些房租,赫德森太太在保护阿尔娜的小秘密一事上,可从未松懈。


    “是长租么?”她略作斟酌。


    “我想是,他愿意预付三年租期的定金,”赫德森太太的语气有了些小骄傲,“贝克街上,没有比221b更好的出租房了,他之前来看过一次你还在学校的时候当时就说过他有意向搬过来呢。”


    “只不过你”赫德森太太试探地看向她。


    再招徕一个租客是阿尔娜的主意,她的工作已经稳定,以后在这里住的就更少,赫德森太太年龄也大了,没理由为了她的特殊情况而少一份收入。


    更何况阿尔娜早已习惯了以男性面貌生活,在学校宿舍都未曾露馅,更不用说这种有套间的房子。她眼神沉稳,似乎是丝毫不受赫德森太太提问的影响,这本对她就算是稀松平常的小事,过往在现代的生活,也足以让她学会保护自己。


    警长赞许地看了一眼霍普金斯:“这位年轻的福尔摩斯先生,基于您的推断,尽管我认为没有可靠的证据,但人命当前,我决定给予你我的信任。”


    “哈!”歇洛克的眉头一跳,“那确实是感激不尽,警长先生。”


    这时,这位警长才勉为其难地透露了自己的名字:“倒也不必如此生疏,你可以叫我格林先生。”


    格林警长很快就做出了“合理”的安排:“那么,我们四个人一起去到目前囚禁克里斯蒂女士的地方,等他们要转运去他处的时候,我和这位侦探”


    他停了停,又思索了一下侦探的名字是什么。


    “福尔摩斯先生,”他清了清嗓子,“还有这位”


    他也不等待别人的提醒,自顾自地说:“福尔摩斯先生的朋友,我们三个人跟上去。霍普金斯,你留在原地看能不能找到其他的线索。”


    霍普金斯想反驳什么,但还是忍住了:“我没有问题,警长。”


    歇洛克掏出怀表,看了一眼时间:“差不多了,出发吧,阿尔娜,我们乘一趟马车就够了。”


    格林点了点头:“你们在前面,我和霍普金斯坐我的私人马车跟在后面。”


    本来还想再说点什么,却注意到阿尔娜轻轻地又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我们先下去叫马车,”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后半句又稍微提高了声线,“格林警长经验丰富,一定比我们更清楚该怎么做才不露踪迹。”


    “理应如此。”格林警长高高地仰着头。即便阿尔娜是一个对周边人并不是多么关心的人,涉及人命,她也还是认真了起来。尤其是这事情多少透着些蹊跷:先遗失血样,再是人失踪。


    “血样和人的对应绝不是巧合,”歇洛克低声道,“如果是巧合,一次就够了,六次不,七次。”


    他眉头紧锁。伦敦东区的风俗女比起人,更像是商品。蓦然少了一两个仿佛都没人在意,只有几个同命人,会担忧数日,掉几滴眼泪。


    或许是因为失踪的是无人在意的风俗女,罪犯的手法相当粗糙不经心,不过因为时间已经过去一年,她们的痕迹确实就仿佛抹消了一样,即便是福尔摩斯也并没有找到更多的线索。四月失踪的弗林女士的东西倒是没有完全丢掉,和她同屋的女人也提供了些信息。


    最重要的入手点是威尔逊的诊所以及最后失踪的克里斯蒂女士。


    歇洛克直接从克里斯蒂女士入手他查看了克里斯蒂自行车最后出现的地方,她的家,还有她的资料。


    克里斯蒂的自行车掩藏在一个草丛里,从附近的痕迹来看,应当是把克里斯蒂带走或者弄晕之后把车移到这里来的。歇洛克顺着痕迹找了一圈(这可不容易)终于定位到了一条柏油路。这条路白天人流不少,但夜间就格外冷清。锁定克里斯蒂失踪的时间窗后,歇洛克很快推测出了当时的情景。


    夜间加班晚归的克里斯蒂骑车回家的路上,从路侧边的草丛里窜出来一个人把她推到了旁边(或许是捂住嘴,或许是麻药,歇洛克更倾向于后者),他的同伙将自行车挪到路边,后和他一起将人带上马车。从车辙的宽度来说,歇洛克基本能断定是出租马车。


    “出租马车比私人的马车来说,车辙要窄一些,这并不是什么新鲜事,”他顿了顿,“我混进了东区一些车夫的队伍里。”


    既可以打听丢失的风俗女的事情,又可以了解到谁的马车被租出去用了一夜。


    “总之,顺着马车,我找到了克里斯蒂女士被带去了哪里,只是,这还不够”


    就目前的医学进展来看,一管不到十毫升的血液里,能提供的信息并不多,能用的地方也不多,阿尔娜皱眉思索,最简单就能想到的就是输血。


    这个年代还没研究出ABO血型是什么,但是几年前就有人发现输血反应是有可能是,因为红细胞凝集现象这也是威尔逊选了这个课题的原因之一


    但凡对医学有些了解的人都很容易想到一种可能。


    “是想要输血吗?”威尔逊喃喃,但是很显然,他并不能肯定。


    “我想问,血样丢失分别是什么时间?”歇洛克说完之后双唇紧闭,不让自己的推测流出。


    这下,歇洛克注意到了他身上的红疹,只是没来得及细看,便被自己难得强势一回的室友给拉走了。


    下楼之后阿尔娜并没有直接如她所说直接喊车,而是先叮嘱她的婶婶:“婶婶,待会儿格林就是那个胖高的人走了之后务必别把毯子撤了,也别坐上去,我会回来收拾的。”


    赫德森太太没空搭理她,摆摆手示意她好好玩儿,就钻回了厨房。


    “你是怀疑他有什么传染病吗?”歇洛克忽然明白过来。


    “不是怀疑,是肯定,”阿尔娜平静道,“梅毒疹,典型表现,尽管坐一坐沙发不会传染,但是我膈应。”


    歇洛克直直地看着阿尔娜,愣了两秒,忍不住笑出声来:“不愧是你,阿尔娜,你可真是太妙了。”


    他的心情好了起来,两只手摁着阿尔娜的肩膀带着她往前走:“太感谢你了,不然我还得和一团脂肪挤一辆马车噢,可怜的霍普金斯。”


    他还颇为亲昵地捏了捏她的肩,脸颊快贴到她耳边。


    阿尔娜冷不丁感觉到人从后面靠得如此之近,一瞬间呼吸都快停了,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推着往前走,令她忍不住有些僵硬,甚至想一把推开。尤其是这个人个子还很高,站在她身后完全就是被笼罩、被压迫的感觉。她很久很久没有和外人这么靠近的动作了,多少有些不适,但她终归是忍住了。


    妈的,这人吃的什么长得这么高,胳膊还这么死沉?阿尔娜内心的窘迫无处安放,强迫自己忽略刚刚凑的太近的他的呼吸,以吐槽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歇洛克察觉到自己身前人的僵硬,或许是被她与平常不同的反应取悦了。


    阿尔娜没回头,没看见他狡黠的笑容。


    “马车!”


    第153章 参与


    “先生你们去哪?”


    “往萨利区那个方向先走,到时候我来指路。”歇洛克的右手搭在阿尔娜的左肩上借了个力,轻松地跃上马车也亏得阿尔娜勤于锻炼,不然他那个力道,非得把她按到地上不可。


    好吧,或许这个人是在报复自己大力地摁过他的肩膀。阿尔娜有点无语,想自己爬上马车,却看见车上的人伸了手。抬头一看,他灰蓝色的眸子里盛着微微的笑意,嘴角亦是上扬。


    算了,和他计较什么呢。


    阿尔娜鬼使神差就将手放到他手上。


    可不知怎么的,或许就是兴致一来,她没忍住就估计使了几分力气要将人往下拽毫无防备的歇洛克竟差点就被拽动了


    场面甚至有些滑稽。阿尔娜拉完有点后悔这要是真摔下来,岂不是就压着她了。


    好在歇洛克底盘稳,及时稳住了。


    阿尔娜忍着笑,爬上马车将手收回,把小门关上。


    两个人并排坐着,谁也不看对方,直到马车开始前行,才终于开始说话。


    “手掌小小,力气不少啊。”歇洛克故作平静。


    “哪里哪里,”阿尔娜也是故作无表情,“当然比不了高我一头的福尔摩斯先生。”


    哧。


    不知道是谁先笑出声的,但阿尔娜突然发现,自己竟也因为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笑了出来。


    愉悦只持续的短短数分钟,阿尔娜不知何时又恢复了无波无澜的心情,心思回到了一些琐事上。


    过了一会儿她突然想起来:“你和威尔逊谈了委托费用的问题吗?”


    歇洛克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愣了一秒才回复:“啊,没有。”


    对钱很敏感的前任社畜阿尔娜猛地回头盯着他,可他好像浑不在意似的,甚至还笑了出来:“阿尔娜,我想你不需要为我担心这个,我相信威尔逊先生是个可靠的人,别的不说,看在你的份上他也不会少了委托费的。”


    问题根本不是这个啊。阿尔娜忍不住头大了起来。按照福尔摩斯这个作风,这接了委托忙活半天,还自己倒贴钱,最后可能什么都落不着。


    想了想格林警长,又想了想霍普金斯。


    头痛。


    “我以为你看得出格林警长是怎样的人。”她本不该多管闲事的。但是如果她这位室友按照这个作风下去,三年的定金恐怕就要变成一年租金,明年他就得搬出贝克街,她就得再找一个室友了。


    “事实上,我并不在意,”歇洛克侧头回应她,“金钱名声不过是附带品,这个案子对我来说本身就是报酬。”


    无利不起早的社畜叹了口气,默默把眼神移开。啊,这就是青春活力的感觉吗?她甚至有点羡慕了。


    好一会儿,像是挣扎了许久,她的声音像是不受控般从喉间逸出。


    “他本来不在乎这个案子,想要粉饰太平,但是他从霍普金斯的汇报中嗅到了一些痕迹,”她的声音里好像裹着雾气,又轻又冷,“他跟着追踪,确保能拿到一手的信息,出现在前线,霍普金斯留在后方,一是为了不让霍普金斯居主要功劳,二是把控全程,最后把你排除在外。”


    “案子怎么破的不重要,甚至没有破,有个替罪羊也可以。总之,功绩、赏金是他的就可以了。”


    歇洛克想看她,却只看见她的后脑勺。就好像说这些话的人并不是她一样。


    外面的天色渐渐地灰了下去,街道似乎也静了下来。她的声音几乎要被马蹄声压得听不清。


    歇洛克的声音仿似不在意:“你认识他?”


    “不认识,”她回,“可能我见过的人比较多吧。”


    他轻轻地笑了出来:“如果你是担心你的室友未来会窘迫到没有办法续租,那大可不必,我还挺喜欢221B的,我想我能一直住下去。”


    这会儿阿尔娜也没有再开口说什么了。歇洛克倒也没在意,稍稍提高声线给车夫指路。到了威尔逊的诊所附近一条餐饮街的时候,两人一道下了车,也没几分钟,格林和霍普金斯也到了。


    也不知道歇洛克是怎么找到的小巷子,四个人从那个不起眼的拐角一钻,外面的热闹就与他们无关了。歇洛克打头,阿尔娜垫后。向来审慎的阿尔娜在进去之前下意识地回头扫视了一眼,确信无人注意他们,才轻快地闪身进入。


    小巷里黑了不少、安静了不少,四人的脚步都轻轻的。


    歇洛克显然提前踩过点,对这块很是熟悉:“格林警长、霍普金斯,你们蹲在这里,你抬头网上看二楼,从左往右的第二扇窗”


    没有灯,黑黢黢的。


    “克里斯蒂女士就在那个房间,请务必注意房间的动向,我和阿尔娜在另一个方向,”他小声安排,“我带了一盏小灯,有可能是在那个房间,也可能是在我一会儿会去的位置,就这两个点,如果你们看到小灯闪了两下,一个人迅速到灯在的位置去,届时应当会有马车来接人,另一个人跟上马车,明白吗?”


    “好的,”格林警长显然也不是完全听从安排的人,不然怎么能体现他警长的身份呢,“那么霍普金斯你见机行事,必要时进去搜查。”


    他双颊的肥肉微微颤动着。


    阿尔娜本来什么也不想说,但又觉得格林警长的话实在有些离谱,还是开口了:“这间屋能留下的人或者证据应该不多,没必要太冒险。”


    霍普金斯沉稳地点了点头,也不知听进去了没有。


    歇洛克勾了一下阿尔娜的胳膊,抬头点了点另一个方向。阿尔娜只来得及再看一眼那位年轻人,没来得及再说什么,猫着腰和歇洛克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不得不提的是,歇洛克完全站直的时候,总感觉都要顶到天花板,这会儿弯着腰走路,那么个大高个居然就好像缩成了小小一团。


    厉害。“嘘!”


    好像是脚步声,阿尔娜努力地分辨了一下,她暂时把那个问题抛之脑后,也翻身小心地在歇洛克旁边探出头来,专注起目前的情况。


    两个黑色衣服的人,一高一矮,正提着灯正往大门走,似乎还在小声交谈什么,可距离太远,并听不清。高个子的那个有些眼熟,但是距离有些远,并看不清楚。


    阿尔娜开始有点后悔把望远镜给歇洛克了,可古怪的心理又让她没法再对歇洛克提出把望远镜拿回来的事情。正当她纠结着呢,手边却摸到了冰凉的东西。


    她那位室友一手还拿着她的望远镜,另一手将自己的望远镜递给她了。


    此刻多说无益,阿尔娜拿起望远镜也观察了起来,只是刚看到她就忍不住屏住了呼吸:“那是威尔逊”


    她低声惊呼。


    歇洛克什么都没有解释,只是竖起食指抵在唇边让阿尔娜噤声。


    两位黑色衣服打扮的男人走进大门之后,阿尔娜才小声质问:“你安排的吗?还是他本就是其中一员”


    “只是试探,没想到卓有成效,”他小声解释,“接下来就要看我们勇敢的绅士发挥得怎么样了。”


    他的眼神一错不错地盯着那扇窗,灯亮了起来,还有影子晃动:“阿尔娜,把灯带上,我们一会儿可别忘了。”


    本来还说着要离开的阿尔娜下意识听从了歇洛克的话,认真提取他话里的信息。


    阿尔娜默默感叹,一边同样轻快地跟在他身后。


    这显然是一栋荒置有些时间的别墅,灌木丛并没有好好打理,生长的有些狂野了,藏住两个成年人绰绰有余。为了方便行动,两人都没有戴很高的帽子,歇洛克带的猎鹿帽,阿尔娜选择的是黑色矮礼帽。


    歇洛克好像说了什么,阿尔娜没听清楚,小小地“啊”了一声。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你的帽子好像有点高了,挡住我眼睛了。”


    阿尔娜的脑袋空白了一秒,她竟然有那么一瞬间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嘲讽自己。但好在她不是真正的男人,也没有什么男人的尊严,所以她只是看了一眼这位不分场合开玩笑的绅士,默默地往下蹲了一蹲,不让帽子露出草丛。


    歇洛克又补了一句:“不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高了有些显眼,怕被发现”


    没完没了了还。


    阿尔娜有点烦了,从怀里掏出了个望远镜扔给歇洛克。正好她也嫌弃蹲着累,干脆就直接坐在了地上:“您的帽子恐怕比我的更鲜艳些,福尔摩斯。”


    “我有望远镜”


    “那也给你,我不想看,有事喊我。”地面并不潮湿,阿尔娜往后靠着大树闭目养神。


    哎,此刻有个手机就好了。


    歇洛克看了一眼自己闲适的室友,有点无奈地笑笑,倒也没说什么。


    眯了会儿之后,阿尔娜觉得头脑有些昏沉,将睡未睡的不太好受,睁眼看看,歇洛克仍旧蹲着,不过他把帽子摘掉了,只探个头拿着望远镜看着,也不知道看出什么名堂没有。看了眼怀表,不过才过去十分钟,她有点后悔跟来了。


    “待会儿他们坐马车的话,怎么追?”她想到了一个更实际的问题,小声问道。


    “用腿追。”他也小声回答。


    “你在逗我?”


    “没有。”他答得飞快。


    “你在逗我。”她肯定道。


    可她没有听到歇洛克的回答她终于意识到这个人没有在开玩笑。


    “我突然想起我有些事,我先走”她准备起身,膝盖却被人轻轻一推,她就又被怼回去了。


    第154章 支持


    歇洛克仔细看了看试验记录本,随手递给阿尔娜后自己翻开了另外一本访客登记本,克里斯蒂是6月30日因为发热到的诊所,威尔逊给她抽了一管血,当天下班的时候还好好地放着,可第二天威尔逊下班时就找不到了.


    阿尔娜拿到试验记录本之后飞速地扫了几眼,她既往和威尔逊一组做过试验,对于威尔逊一些习惯倒还有一些印象,她很快就发现了规律:“前三管血威尔逊你已经做过实验,都互相凝集,2月丢失的两管是不凝的,是吗?”


    如果按照输血治疗去理解,很快就能想到偷血的人手上或许有一管血,他试出了和那管血相溶的血之后,就拣着这种血也是现代理解的同种血型的血来偷?


    威尔逊点了点头。


    歇洛克应该是听进去了,但他并不太喜欢在想法尚未成型的时候贸然说出,他仔细地翻阅着访客登记本,特别是被标出来失踪的几人的地址。


    大约两分钟,他重重地把本子合上:“我想,如果你不需要的话,这两个本子先放我这里,没有问题吧?”


    威尔逊又看了一眼阿尔娜这让阿尔娜觉得有些微妙的不适,就好像这个人每个决定都要问自己一声一样。好在这次威尔逊并没有等待她的回答才做决定,而是直接同意了。


    “好的,那我再问几个问题,”歇洛克仿佛没看见威尔逊的眼神,“投资人是叫?”


    “詹姆斯·克林特,目前来说是自由投资人。”


    “你知道他的资金来源吗?”


    “按他的说法是一些祖产以及投资的获益,多的我也不清楚。”


    “你去那几位风俗女留的地址拜访过吗?”他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明亮的双眸中写满了期待。封闭的室内尸臭味升腾翻滚,让阿尔娜难以跳过这个话题——安纳西的话中透露了线索,她无法装作听不见。


    “这么大的威力。”


    可恶!


    阿尔娜还是没忍住接茬:“是步枪。狙击手?”


    安纳西:“李-恩菲尔德MK.III型。”


    英**方量产的步枪,狙击手是英国人,参加过一战,战争老手。


    “你知道最绝妙的是什么吗,波洛小姐?”


    好的,透露线索环节结束,接下来是自恋型精神变态的表演时间。


    阿尔娜想,如果给安纳西解开手铐,现在他恐怕已经开心到高举双手,来一场再经典不过的咏叹调。非裔青年把得意洋洋完全写在了脸上:“最绝妙的就是那一瞬间人群惊恐的尖叫,和你面容中展露出的震惊。”


    “人类的文明多么伟大,能制造出这样完美的杀人利器!热武器是多么人道啊,子弹从后脑穿进前脑,不过留个小孔而已,全然不如过去枭首那般痛苦难耐。


    “你看到德克森小姐倒地时的反应了吗?她看向了你,波洛小姐,漂亮的脸蛋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她以为你能保护她,你许下了允诺。可是结果呢?救世主没能救她,多么可惜。


    “可怜的德克森小姐,生前脑袋空空,好在她的死亡是那么美丽,为她短暂的一生增添了那么几分价值。”


    安纳西的话匣子一旦打开,便滔滔不绝。


    阿尔娜越听,眉头拧得越紧,安纳西的笑容也越发灿烂。


    “输了不要紧,亲爱的阿尔娜,”言语之间,他的称呼已经从姓氏改成了名字,“在这个世界上,没人能当救世主,大家总是会失手的。”


    “是放射性创口。”阿尔娜眉头紧蹙。


    年轻姑娘完全继承了母亲的好嗓音,她的声线脆生生,仿佛有魔力的铃铛般涤荡了室内压抑的气氛。


    饶是安纳西构想过诸多阿尔娜的反应,也不曾料到这一种。


    非裔青年怔住:“你说什么?”


    阿尔娜:“步枪造成的创口不可能只留个小孔,子弹从后脑进入,会在颅骨内爆炸,德克森小姐的面部会向开花一样炸开。”


    随即安纳西的表情就如同发现了宝藏。


    他的笑容不再是拘于礼节,而是展示出了一种发自内心的认同。安纳西甚至激动地搓了搓手,换上了更为热切、更为真诚的语气。


    “哦,阿尔娜。”


    安纳西感叹道:“你果然不在乎德克森小姐的死活。”


    阿尔娜歪了歪头。


    “你我是一类人,”他满怀欣喜地说,“我能察觉得到。你只是被那位乡村侦探教导的礼节与教养束缚住了。”


    她确实不在乎德克森小姐的死活。


    阿尔娜为什么要在乎?


    马普尔小姐说过,因为每个人的性命都是同样的重要。


    但这并不能说服阿尔娜——有人在乎扬克的死活吗?有人在乎汉克的死活吗?两名兄弟,两个家庭,仅仅因为一件沾了脏污的衣裙就被逼上了绝路。


    类似的事情,在随外公、随马普尔小姐探案的路上,阿尔娜见了太多太多。


    既然没有人在乎他们的死活,为何又要求阿尔娜去在乎德克森小姐的死活?德克森小姐还想给她下药呢。


    阿尔娜不觉得每个人的性命一样重要。


    她觉得这世间的性命,无论是人还是动物,都是一样的无足轻重。中枪会流血,服毒会抽搐,沉进水里,不论出身高低、肤色深浅,都是一样的挣扎。阿尔娜从来不表达,不直说,去遵循马普尔小姐和外公外婆的教导和关怀,是因为她喜欢他们。


    上辈子的时候,阿尔娜可没受到过这么多的关怀。


    她始终住在冰冷冷的医院里,所有的病床都被包上了软包,加厚的房门紧紧锁死。每天见到的人,就只有送来药片并且盯着她吃下去的护工。


    正因如此,阿尔娜才知道这样的关怀非常珍贵。


    她很喜欢他们的爱,所以阿尔娜愿意去尊重他们。


    “我喜欢马普尔小姐,”于是阿尔娜实话实说,“所以我不觉得她的教导是束缚。”


    “那是因为你只接触过马普尔小姐。”


    安纳西微微前倾身体。


    “你看,阿尔娜,”他说,“你从未和同龄人接触过,对吧?年轻男女都太蠢了,他们在想什么一眼就能看透。和他们在一起只会让你觉得无聊。”


    “但我不一样。”


    青年笑容满面。


    “我可以做你的朋友。”


    他晃了晃手上的镣铐:“你想要时代剧院里伊蒂丝·波洛的遗物,我也想要。我们一同分享,如何?我会倾尽全力支援你,而你只要给我一份拷贝的复件即可。”


    啊,好吧。


    原来这才是他的真实目的。


    阿尔娜迅速瞥了一眼他的手铐,安纳西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我在看守所居住的四十八小时,就当给你的考虑时间,如何?”


    投毒未遂,成功杀人,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他竟然是为了拉拢她。


    而且,拷贝的复件?


    走出审讯室,阿尔娜迎上蒂亚戈紧张的神情,开口第一句话就是:“遗物是一份文件。”


    蒂亚戈:“啊?”


    阿尔娜:“或者图纸,或者资料,反正是可以复制的东西。”


    蒂亚戈:“你怎么——算了,回去再说。有人来找你了!”


    阿尔娜:“嗯?”


    蒂亚戈:“刚才隔壁律师事务所的福柯先生派人过来,说有客人到访。”


    客人?


    阿尔娜在纽约人生地不熟,实在是想不到有什么客人会亲自拜访。


    不过在警局该问的已经问了,该配合的工作也已经配合结束。他们在这儿继续逗留也没什么用,阿尔娜想了想,还是决定和蒂亚戈先会侦探社。


    出租车停在办公楼下时,已是深夜。


    二人登上三楼,发现那名“客人”仍然在走廊上等待。


    听到脚步声,瘦削清矍的绅士摘下了自己的猎鹿帽。


    他一身黑色长风衣,左手帽子、右手手杖,花白的头发梳得分外整齐,面似靴皮却眼神清明,仅仅是瞥上一眼就足以确认:这是位有着不少故事的英伦绅士。


    “先生,你怎么来了?!”阿尔娜惊喜地开口。


    没想到,她会与歇洛克·福尔摩斯在侦探社重逢!


    他犹豫了一下,低了低头:“今年二月,第二次丢血的时候我去了一次东区,照着这几个人的地址拜访过,都没有找到。”


    “我一边想是不是因为是风俗女,所以没人在意,或者已经换了名字生活,可是又直觉他们是失踪了。”


    “或许你的直觉没错,”歇洛克的手指快速轮替地在木制扶手上敲弹,“毕竟她们留下这串地址和名字的时候,是希望你能成为她们的恩客的”


    他的语气有些刻薄,在阿尔娜看过来的前一秒又好像有些诚心地道了歉:“抱歉,我没有指责你的品行的意思,正如你所说,威尔逊先生,您是一位招人喜欢的绅士。”


    他顿了顿,又问了句:“恕我冒昧,您是怎么认出那位女教师的自行车的?”


    这位高大的医生终于流露出了些腼腆的情感:“我送了她一束花,她将其中一朵别在了车篮上。”


    “噢,不错,”歇洛克意义不明、含糊地说,“如果有什么事我会再拍电报问你的,你先回去吧阿尔娜,送送你的朋友。”


    明明是他的客户,为什么就总拿着“她的朋友”来说事?阿尔娜的头痛又冒上来了,她下颚微缩,但是也没否认什么,起身把威尔逊送到门口。


    威尔逊愣愣的没反应过来:“就这样就结束了?”


    “或许吧,”阿尔娜有些疲惫,她也不想帮歇洛克圆什么话,“虽说有些多管闲事,但这件事情我不建议你找警察,除非你有熟识且靠得住的人。”


    她和这个鬼年代的苏格兰场打过交道,深知此间的大多数人不过是提着牛眼灯充当稻草人作用的酒囊饭袋。


    她低低地叹了口气,终究还是没有把准备在口袋里的那张纸条拿出来。


    “我没办法帮你什么,威尔逊,我也无法为他担保,你明白的吧?”


    威尔逊苦笑了一声:“赫德森,你从来如此。”


    “但是你知道的,只要是与你接触过的人,都会选择信任你。”


    阿尔娜哑口,只能沉肃着脸与这位昔日同学挥手作别,看着他的背影被伦敦的雾气吞没,她只觉得自己的颞枕部又有那样一跳、一跳的痛。


    明明就没怎么接触,谈什么信任不信任的啊。


    她又轻又长地叹了口气。


    她本应回到房间休息,但是她又不想上楼去面对另一个人,原地站了会儿又惊觉或许她要引起婶婶的关心,神思不属地转身却撞上了身后的人。她的额头正磕到他的下巴,发出闷闷一声响。


    “我单知道你在走神,阿尔娜,但我不料你完全没注意到我的存在,”他伸手揉了一把下巴,很快就放下,浑不在意这次意外的碰撞,关注点全在乎他接下来要前往的冒险,他鹰隼般的眼睛闪闪发亮,颧骨也飞上了一抹兴奋的红,“我知晓你对这样的情绪有些无措,但我得承认他说得对”


    “你现在愿意同我一起去冒险么?”


    他兴奋的语调完全没有距离感,仿佛就把她当作多年忠诚的好友,甚至让阿尔娜短暂地忘却了自己的头痛,张口就要答应下来。


    可她到底是那个厌倦外界、自觉要与他人保持距离的人,几乎下一秒,更大更浓烈的负面情绪吞噬了她。


    “不了,我今天有些疲惫,且明天还得去实验室,”她碧绿色的眸子暗了下来,“祝你好运,福尔摩斯。”


    “真是遗憾,”话虽这么说,歇洛克却没有遗憾的样子,在这个案件面前,对室友的好奇心和观察欲都可往后移一移,他披上另一件他出门常穿的风衣,戴上帽子,“好吧,我有预感,错过这个谜题你会后悔的。”


    他的语速又快又有力,动作也迅捷如猎豹。


    “赫德森太太,我晚上或许不回来了!”


    随着最后一句嘱咐,他匆匆离开,奔着深重的迷雾而去。


    歇洛克去威尔逊的诊所看过,血样放在一个冷藏的箱子里,记录本也就放在箱子旁边,以便他自己操作。整个小操作间仅有一把普通的小锁,普通人可能看不出来,但歇洛克把锁芯拆出来之后果然发现了其他暴力破解的痕迹。


    此外,为了把血顺利带走而不让血样破坏无法使用,这个小偷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就是带去的地方很近,能很快保存起来;要么就是身上带个小匣子放些冰袋控制温度。如果是后者的话,那么一定是夜间作案。


    阿尔娜有些不合时宜地想:幸好没有真的让自己用腿追马车。


    或许她潜意识里知道,即便离谱,她大概率还是会执行吧。


    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阿尔娜腿都麻了,突然见那扇窗的灯猛然熄灭,又很快亮起。


    “来了”他的声音很低,又压不住兴奋,“我们走!”


    不得不说,歇洛克的身手十分矫健,翻个窗对他来说简直是轻轻松松。阿尔娜紧随其后,一边感叹幸亏自己平常有锻炼,不然此刻定然露陷。


    整个别墅空空荡荡的,没有什么人,只有主楼梯有些昏黄的光,应该是方才点上的。阿尔娜学着歇洛克的样子弯着腰,尽量不让自己的影子透到外面去,上到二楼的走廊,就看见了焦急踱步的威尔逊。


    这位先生在烛光下的面容是惨白的,他冲上来,双手紧紧握住了歇洛克的手:“你说的都是对的,他们有一些疯狂的计划,我我现在”


    这个大男人一时有些哽住,双手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你做得很好,威尔逊,克里斯蒂一定会因为你而获救的,”歇洛克轻声安慰,抽出一只手拍了拍威尔逊的肩膀,“那个人呢?”


    “打晕了,我已经把他的外套扯了下来,”他手忙脚乱的开始脱自己的外套和马甲,“克里斯蒂还昏迷着,不知道我在。”


    “你做得很好,威尔逊,”他注视着这位慌乱的先生,再次给予他一些肯定,“虽然她会受到一些惊吓,但总不至于打乱我们的计划。”


    两个人一边互相换上对方的衣服,一边迅速地交流情况。


    “如您所料,福尔摩斯先生,您几乎把他的提问都猜中了,我甚至没有做多余的发挥,您大可按您的设想去做,”他戴上猎鹿帽,看着歇洛克不知是从哪里掏出来的“化妆品”在脸上涂抹,“您竟还有这一手这样克林特恐怕一时也看不出来。”


    这确实也惊到阿尔娜了,即使是她也忍不住多看了几眼,确实不完全相似,而且工具也很粗糙,但居然也像模像样的,黑夜中一打眼不熟悉的人应当是认不出来的。


    可是阿尔娜并不难从这张伪装过的脸中看出歇洛克的痕迹,且出于长期的习惯,她几乎下意识地就分析了有哪些可以改进的地方。


    不过身材来说确实外装得算完美。


    她并不想在外人面前暴露自己更多的东西,又想说些什么,开口之后变成:“所以你肩膀是垫了棉花?”


    说完之后想想怪不得当时手感不太对劲。


    “不止是肩膀,威尔逊先生看起来比我壮实些,我在身材上做了些许调整,我以前在话剧社这些细节我们大可回家后再说你也别闲着,你去把那个人的衣服换上。”


    “他的代号是汤姆,在这件事里无足轻重,”威尔逊适时补充,“他甚至都不知道要去到哪里,他只是负责偷窃,还有这次来监视我的,那些重要人物他是一概不清楚的。”


    阿尔娜既想说其实脸上还能再弄弄,又想说要拒绝换衣服的要求,不过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在场三人和那个汤姆稍微接近一点的就只有她,霍普金斯和格林更是不像。她忍住了叹息的欲望,溜进房间里去扒汤姆的衣服。


    扒着扒着,她突然觉得自己是不是有点过分听歇洛克的了,也不至于这么果断地执行吧。


    汤姆的衬衫明显很是破旧,不换的话,阿尔娜的定制款衬衣容易露馅,换的话,她的身份也不容许她在这里换衣服。但好在衣领很高,天气也凉,衣领扣到最上面也不会露出来阿尔娜默默把这个鼠目獐头的汤姆的衣服扣又扣了回去,一边嫌弃脏一边穿在身上。身材还真差不多。


    啊,有点膈应。


    衣领拉太高了,奇怪的味道也很难受。


    她换好衣服,将汤姆手上束缚的布条捆回去,打了个漂亮的外科结,犹豫了下,又把外套里的炭笔和小刷子拿了出来。这才推开房间的门,门外就是两个威尔逊了。


    其中一个威尔逊用歇洛克的声音开口:“好了,可以把格林还有霍普金斯叫来了,得让他们把汤姆带走。”


    “你不用亲自问问吗?”阿尔娜犹豫了下,点亮了他们带的小灯。


    “他身上不会有更多线索了,”这个威尔逊脸上的表情十足的福尔摩斯,“威尔逊,记得我之前跟你说过的吧。”


    “你们上车后,在窗边拿着小灯给信号,闪烁两次,会有一名警探来接应我,我和他一起把汤姆带走。”


    汤姆嘴里塞了布团,确保他醒来也不会发出什么声音。


    “那声音怎么办?”阿尔娜及时提醒。


    “啊,简短的几个字,可以做到相似。”


    这一下,两个威尔逊确实难以辨别了,阿尔娜闭上了嘴。但还是在心里补了句:如果不仔细看脸的话。


    还没来得及交代更多,歇洛克那灵敏的耳朵就听到了什么动静似的:“车来了,就按之前说的做!”


    真正的威尔逊郑重地点了点头:“福尔摩斯先生,赫德森,交给你们了车夫的暗号是:为了伟大的研究。”


    第155章 缝纫


    阿尔娜连忙吞下了口中的煎蛋,理了理裙子,前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一位年轻的女士。


    她身上披着一件及地的蓝丝绒斗篷,肩头复杂而精致的孔雀翎纹路彰显出这件斗篷价值不菲,戴着一顶饰有羽毛的帽子,看起来倒是颇为时尚。


    阿尔娜昔年的旧友,艾琳.艾德勒,此刻正站在门口,饶有兴致的打量她。


    “我从剧院赶来,装束有点繁杂,”她的声音和悦动听,又带着点独特的韵律,“好久不见,阿尔娜,不期待见到我吗?”


    阿尔娜摇了摇头。


    虽然确实有被耽误到,但这是万万不能表露出来的。


    “当然不是,”阿尔娜矢口否认道,“好久不见,先进来,我给你泡杯茶吧。”


    “看来是有点不高兴,”艾德勒小姐笑了笑,“别担心,我给你带了个好消息来。”


    她施施然的跟着阿尔娜走进了这栋有些简单的房子,再上到三楼阿尔娜的起居室。


    阿尔娜去楼下拿热水,艾德勒小姐则是顺手将帽子与斗篷解了下来,放到一边,打量起这间屋子来。


    并没有太多家具,摆的整整齐齐的线稿与书籍堆在起居室内,颜料则是规整的放在另一侧,还有一幅画了一半的速写放在靠窗的桌子上。


    她扫了几眼,发现那就是透过窗外能看到的风景。


    “别动我的画,”阿尔娜稳步上楼,给两人的杯中添上茶,“以及怎么突然来找我?出什么事了吗?”


    “不,我只是来看看你,顺便问问你下午有没有时间,来我那坐一坐,”艾德勒小姐打量了几眼周围的环境,“挺干净的,摆设也相当别致。是你一贯的风格。”


    “那你刚刚说的好消息?”阿尔娜不相信的问道,“有话就直说,我这里不兴绕来绕去的机锋。”


    她又抿了口茶。


    “是关于你的工作,”艾德勒小姐笑了笑,“真厉害,我昨天在剧院那边听到了你的传闻——叛逆的伯爵大小姐居然大闹建筑事务所,并且带家长一起为非作歹。”


    她伸手摸了摸桌上装饰用的雏菊,轻轻掐了掐柔嫩的花瓣。


    对艾德勒小姐的调侃置若罔闻,阿尔娜倒是觉得应该有更过分的传言。


    “只是这些?”她摇了摇头,“我估计不止吧。”


    艾德勒小姐点了点头。


    “还有传闻你与那个建筑师有不可告人的关系,却被他一口道破,恼羞成怒之下将事务所直接封停,”她笑着说,“真是越传越离谱。”


    “不可告人的关系?”阿尔娜皱了皱眉,“不可告人的大概是他没什么脑子。画画估计也不行。”


    并且应该能力也一般。


    说道这个她就想抱怨。


    “脑子没有也就算了,画画也一般,”阿尔娜嘟囔,“谁给他的勇气大放厥词。我感觉自己浪费了大把时间。”


    “挑情人,可不是看他们画画丑不丑,”艾德勒小姐笑弯了眼,“我几年前见你是这个样子,几年后见你,你怎么还是这样?”


    她们第一次见面,就是艾琳.艾德勒受邀出席宴会,恰巧碰见了还是个小姑娘的阿尔娜。


    当时她穿着正式,不过表情不协调,板着张脸站在一个青年男子的后面看着什么。


    艾德勒小姐本以为年少慕艾,大概是小姑娘脸皮薄不太好意思,却不知道怎么搭话。


    她上前悄悄拍了拍阿尔娜的背后,笑着问,“需要帮助吗?”


    “不,谢谢你,小姐,”当时阿尔娜很有礼貌的回答,“比起我,可能这位先生更需要帮助。”


    年纪尚小藏不住事,她没忍住嘀咕了一句,“画的太差了。”


    就这样,从此阿尔娜挑剔又老成的样子让她印象深刻。


    阿尔娜耸了耸肩。


    “我感觉你和几年前也没什么区别,”她敷衍道,“还有别的吗?没有我就不留你了,下午见。”


    她还急着继续画画呢。


    看阿尔娜急着赶人,艾德勒小姐无奈的摇了摇头,忍住了逗弄她的心思。


    “剧院的一位常客是建筑事务所的负责人,”她说道,“他有意向邀请你加入。”


    “你确定吗?”阿尔娜摩挲着杯子,“我想在我闹过一通之后,应该没什么事务所愿意收留我了?”


    她直直的看向朋友的眼睛,“没必要帮我四处求人,不信我的地方,我去了也没什么用。”


    阿尔娜知道这位旧交与自己关系一向不错,在与家中闹翻、孤立无援的时候,她肯伸来一只手就已经相当雪中送炭,但她不太希望朋友为了自己欠出人情。


    “我在家中沉淀几天也好,多画画图,免得手生,也避一避风头,”她怕艾德勒小姐难堪,又解释了几句。


    “不,别这样看轻你自己,”艾德勒小姐道,“实际上是他本人先递来的橄榄枝。你的名声不是问题,能力才是最重要的。他缺一位主事人,你缺一个平台,刚好可以合作,我就稍微运转了一下。”


    说完这句话,她的脸色突然黯淡了下来。


    似乎是下定了决心,艾德勒小姐起身,迅速将窗帘拉上,门关上,再转过身来,看着对她的动作感到迷惑的阿尔娜。


    “我觉得你不用这么……紧张,”阿尔娜说道,“我说送客也就是说说而已。”


    阿尔娜抓了抓自己的头发,不会她真的当真了吧?自己真的就是开个玩笑。


    “不,”艾德勒小姐压低了声音,走回到了位置上。


    然后有些凝重的握住了她的手。


    她叹了口气,姿势优雅,话中却有掩饰不住的焦急。


    “告诉我,你是怎么招惹上的那股势力?”艾德勒小姐问道,“我得到了一些消息,在伦敦地下阴沟潜伏着的他们,现在对你异常关注。”


    阿尔娜愣了愣,“什么?什么势力?”


    她一个老老实实纳税、勤勤恳恳工作的人,一清二白遵纪守法,怎么还能惹上地下势力了?


    “谁知道呢,”艾德勒小姐说道,“不过我只是来提醒你注意一下。不用太担心,总不可能是看你的流言沸沸扬扬,打算找你给他们的地下总部建房子吧?”


    这话一出,阿尔娜倒是放松了下来。


    “那不行,”她开玩笑道,“我能把预算开到他们破产。”


    “孔雀?”华生笑了起来,“那一定是只足够漂亮的孔雀。”


    他将东西放到一边,“居然让小姐觉得吃惊,我过几天也去看看。”


    “也许吧,”阿尔娜叹了口气,“管他呢。”


    她起身泡了壶茶,“需要吗,两位?”


    “也许你们会想再吃点甜点?”一个女声说道。


    哈德森太太从厨房探出了头,她手中端着盘子,里面似乎放着满当当的、热腾腾的饼干。


    “谢谢,哈德森太太,”华生愉快的将盘子接过来,然后看向阿尔娜,“小姐,要来二楼的起居室坐会吗?茶和饼干还是很相配的。福尔摩斯,你觉得呢?”


    阿尔娜看向边上正在将帽子摘下的福尔摩斯。


    “当然了,”福尔摩斯察觉到她的目光,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随时乐意为您解决烦恼,亲爱的女士。我们正好有些事情要问你。”


    阿尔娜挑了挑眉。


    她跟着两人上楼,然后毫不客气的坐在了靠边最舒服的那个椅子上。


    壁炉又烧了起来,驱散了一些夜晚的寒冷。


    喝了口茶,阿尔娜舒服的靠在椅子中,与两人闲聊了起来。


    “先生们,你们从哪里回来?”她猜测道,“苏格兰场?”


    “完全正确,”福尔摩斯说道,“从哪里看出来的?”


    他看了看自己,“烟味?”


    阿尔娜摇了摇头。


    “可能是衣服上的泥点?”华生猜测。


    “不,我随便猜的,”阿尔娜十指交叉,随意的放在膝盖上,露出了一个有点得意的笑容,“毕竟才出了这样大的案子,你们肯定很有兴趣。”


    她其实对细节的推理没什么兴趣,只是出于一个负责人对另一个负责人的猜测。


    比如说,雷斯垂德探长一定请了外援之类。


    华生忍不住笑了起来,嘴角的胡子几乎要扎到两侧的脸颊了。


    福尔摩斯也笑着摇了摇头。


    “而您一定是从新的事务所回来。在里面呆了一天,感觉不怎么样?事事亲力亲为?”福尔摩斯靠近阿尔娜,打量道,“可能还有一位穿着不凡、化了妆的男性,一定是位追求新潮的人士?”


    他从阿尔娜走过的地上捻起了一根羽毛,“多么时尚!一定经济条件不是特别好,但是又热爱这些奢侈的东西。”


    “一点不差,”阿尔娜有点沮丧,“我发现自己接手了一个烂摊子。”


    她长叹了一口气,“虽说我也见识过一个摊子能有多烂,但是我没想到,烂中自有烂中手。”


    不是很习惯抱怨工作,阿尔娜扔了块饼干进嘴里,干脆转开话题,望向福尔摩斯。


    “案子有进展了吗?”她问道,“看起来你们的情绪有点古怪?”


    “实际上,有一些进展,”华生吞吞吐吐的说。


    他走到窗户边把因风四处乱窜的帘子拉下,似乎一时不知道从何说起。


    “可能有一点进展不是特别准确,”福尔摩斯双手合十,朝后靠了靠。


    阿尔娜不置可否的歪了歪头。


    “为什么?”她问道,“遇到了什么困难?人没抓到?”


    “实际上,人抓到了,”华生说道,“只不过现场有点奇怪。”


    他也坐了下来,捧着茶喝了一口,“当夜苏格兰场抓住了一些参与了围追堵截我们的人。然后第二天,如同奇迹般,这些当夜就逃掉的恶棍被困在了一间起火的屋子里,不得不朝外呼救,引来了消防,也带来了警察,最后证明所谓到起火只是假造的浓烟。”


    “哇哦,”阿尔娜相当捧场的说,“那还挺不错的。但是为什么呢?”


    这里的为什么显然指的是为什么这群恶棍居然这样倒霉的被困在一间屋子里。


    “这就是问题所在的地方了,小姐,”福尔摩斯猛地起身问道,“在现场留下了一张奇怪的便签。”


    他伸手将大衣内侧口袋中的纸片拿出,放在阿尔娜面前,“你看看这个,小姐。”


    阿尔娜有些摸不着头脑的接过了纸片。


    “这是什么?”她念道,“看起来像是写给亲人的,‘一个小小的礼物,献给我可爱的接班人’。是关于幕后英雄的暗示吗?”


    又从盘子里拿了块饼干,阿尔娜补充了糖分后沉思了一会。


    “接班人?指的是那个小婴儿吗?”她若有所思的说,“怪不得昨天这样赶尽杀绝,并且猖狂的不留余地。原来是这样。”


    “实际上,我们怀疑一个问题,”福尔摩斯探究的问道,“小姐,我想知道,你除了父亲与姨母之外,还有别的亲戚吗?”


    “没有了,”阿尔娜干脆地回答道,“除了我的父亲和姨母,剩下的都在天国过的很快乐。”


    伯爵小姐压根就没有亲属,连远亲的侄子也没有,因此她也并不担心自己在父亲离世后,会有某个未曾谋面的侄子继承遗产,被送往疯人院度过余生。


    “那朋友呢?”华生也凑了过来,“比如说什么老建筑师啊,骑士啊,刺客或者女巫之类有传承的神秘角色?”


    他明显调侃的说道,“放心,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绝不会说出去的。”


    阿尔娜看着两人正经的神色,突然起了一点逗弄的心思。


    第156章 朋友


    话不多说,三人分头行动。阿尔娜和歇洛克把可怜的克里斯蒂女士驾着搀到楼下,用一个灰色的大口袋把人装了进去。阿尔娜几乎都出汗了:“如果是用麻袋装着,不能让霍普金斯或者我呆在里面吗?”


    “那你可得确保验货不被发现,”歇洛克低声道,“待会得你扛出去,你明白吧?”


    阿尔娜越发觉得自己搅和进来就是个错误。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威尔逊医生和一个不受重视的小贼,体力活当然归汤姆。理解归理解,她还是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明白的很,威尔逊先生。”


    歇洛克低低地笑了一声,再开口又变成了威尔逊的声音:“那我们就都做好准备了,汤姆。”


    做好个鬼,起码你的脸就不过关。


    阿尔娜万万没想到自己要靠扛一个一百斤的女人来证实自己的男人身份,她本想公主抱来着,但想了想不符合汤姆的人设,只能在心里默默向这位可怜的女士道了个歉,不怎么温柔地把人抡到肩上。


    她发誓她听见了歇洛克的嘲笑。


    “走吧威尔逊,”她粗声粗气道,“大人物可没那么多时间等我们。”


    车夫是个很瘦小的人,阿尔娜粗粗看了一眼,只觉得把“鼠头獐目”这个词给汤姆之后,这位车夫竟找不到形容词了。车夫贼溜溜地看着他们,夹着嗓子说:“你们来这里干什么?”


    “为了伟大的研究。”阿尔娜粗着声音答。


    车夫为他们掀开帘子。阿尔娜是一刻也扛不下去这个人了,虽然她有锻炼的习惯,但她很少从事重体力劳动,练的花架子真扛事儿还是有些抓瞎。她尽最大努力稍微轻柔地把人扔上去,还不忘自己的人物设定地位低下的小贼,搀了一把歇洛克。


    歇洛克大概是看得出她力之将竭,只虚虚地扶了一把。阿尔娜松了口气,自己也翻身上车,上车前回头望了一眼,别墅的灯已经灭了,不知他们是不是已经发过信号接上头了。


    车夫什么都没问,静默地驾驶着马车就走了。


    大概走了几分钟,歇洛克掀开帘子往回望,外面的月光洒了进来,冷白又温柔。


    阿尔娜学着歇洛克的动作,想掀开帘子往回望,却发现帘子是封上的,猜是不想让他们猜出目的地。她本想继续和歇洛克这样面对面中间隔个麻袋坐着的,可她难得产生了交流欲,又不愿意让外面车夫听见。


    好在歇洛克不知道是本来就准备过来和她说话,还是看出了阿尔娜的纠结,主动坐到了她旁边。


    “格林跟在后面,骑着自行车,他还是没留下霍普金斯,让霍普金斯也跟上来了,不算太蠢。”两人坐在一边,就显得有点挤了,他的声音几乎是紧贴着她的耳朵。


    “不会被发现吗?”阿尔娜亦是小声问。


    “拙劣的追踪,不过应付这个车夫,够了。”


    似乎路况不是太好,马车猛地颠簸了一下,阿尔娜整个人都快要往身边人身上倒,好在及时撑住,还眼疾手快拽了一把装着克里斯蒂的麻袋。


    她缓了缓,又问:“你是怎么打开窗户的?”


    “威尔逊”脸上又露出了福尔摩斯式的笑容:“带了小刀,划破的。”


    好的,真相往往就那么简单。阿尔娜有点无奈:“你不用坐到那边看现在正去往何处吗?”


    “显然是往东区的方向走,”歇洛克倒是不以为意,“现在这段路看了也没用,况且这辆车是连格林都能跟上来的程度。”


    马蹄的声音,车轮的声音,黑暗让阿尔娜生出了一些不适的感觉,那些声音在她耳旁放大,衣服带来的不适感觉也成倍扩增。反正没那么快,她把衣领拉了下来。


    “你没换衬衫?”歇洛克注意到她这个动作。


    “我嫌太难受了。”阿尔娜也学着他,凑在他耳旁说话,故意把衣服凑到他旁边去,轻微地表达了自己的不满。


    他小声地笑了出来。


    阿尔娜暗自懊恼今天确实做了不符合自己平常习惯的举动,强行转移话题:“我们接下来会看到什么?”


    “谁知道呢,持枪者,疯狂的科学家,说不定还有警匪大战,”他这个时候还能开玩笑,“我当时懒得纠正格林的方案,不过他勉强还算拎得清,知道得有个人通风报信,让霍普金斯跟上来了。”


    阿尔娜的心里有些七上八下的,或许是靠的近了,她又仔细看了他的脸庞,想到一个重要问题:“那个小灯给他了,你还有别的照明吗?”


    歇洛克有些不解:“火柴,在你口袋里。”


    所以这人是把东西放她这放上瘾了吗?阿尔娜想吐槽,又说不出来,摸了摸裤子口袋还真有一盒火柴,不过没几根了,算了,就这样吧。


    就,为了不暴露身份连累她而已。她才不是那么多管闲事的人。


    “你愿意相信我的吧?”她叹了口气,声音很轻。


    黑暗中歇洛克的脸露出一些不解,但他没有迟疑地点了头。


    “坐那边去。”她的左轮没发挥出作用,被装回了枪套里。事情结束,她也不想再容忍汤姆的衣服,蜗居在一角,还有些冷。好在威尔逊也跟了上来,把衣服给了她。


    阿尔娜并不在意他们又说了什么,只知道已经结束。她穿上自己的衣服,在探员的指引下坐上了一辆空马车,他们还给她发了个毯子。


    手里冷津津的,阿尔娜没有拒绝他们的好意,将毯子披在了身上。马车外净是嘈杂的声音,她没有力气去细细分辨他们说的都是什么,目光也没有聚焦,只安安静静地靠着。


    有人感叹格林警长英明神武,有人说热心侦探乐于奉献,当然少不了的是一阵阵倒抽冷气的声音,即便是经验丰富的探员,恐怕也极少见到这样的景象。器官、尸体、还有小屋里血淋淋的试验台。


    她的目光短暂地停在了外面一处,威尔逊把克里斯蒂女士身上的束缚彻底解开,应当是在轻声呼唤她的名字。


    似乎是个不错的结局。


    有些疲乏,但是心情倒也不差。


    不知过了多久,又有人爬上这辆马车,坐到他身边。


    是脸上已经擦去大多数痕迹的歇洛克。


    “感觉怎样?我的朋友。”


    尽管几宿没睡好,但歇洛克仍旧看起来神采奕奕。


    阿尔娜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脸上也浮出了些笑意,她懒洋洋地靠着车座:“就那样吧。”


    歇洛克把威尔逊的衣服也脱了放在车上:“好吧,我们共同的好友威尔逊恐怕现在没空计较我的衣服,好在我的烟放在裤子口袋嗨,阿尔娜,能给我点个火吗?”


    “火柴在车上不是用掉了吗?”阿尔娜皱了皱眉。


    “你的外套口袋里还有一盒。”他促狭地笑了。


    阿尔娜从口袋里摸了摸,果然摸出了歇洛克的火柴。她的室友叼着烟,眼角眉梢还有破解谜题之后欣快的笑意。她咕哝了一声,声音太轻,连歇洛克都没听清。


    “什么?“他稍微提高了声线。


    火柴划过火柴盒,燃起火花。


    她凑近他,一手微微遮挡马车外的风,为他点燃了香烟。


    “我说,我不喜欢烟味。”


    歇洛克深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


    “我知道,但你稍微体谅体谅我,阿尔娜,不然我恐怕不能清醒地到家了。”


    他又吸了口烟,伴着一声叹息,烟雾也从他唇间逸出。他恢复了些精神,探身出马车:“喂!能不能来个人把热心市民送回家去呢?”


    两个人挪到被歇洛克破坏了的车帘旁边。阿尔娜把帘子拉开让歇洛克稍微压住,这样能借到一些光。


    “转过来,不要动。”阿尔娜言简意赅道。


    她没有多少时间,直接借着月光轻轻地捏住了他的下巴,左右微微端详很快就做了决定。从裤子口袋里把笔拿来出来。


    笔看上去只是普通的炭笔,但其实是拜托她的朋友史密斯帮忙找的,两头一头是阴影一头做高光,她随身携带,有时候在外时间长了需要调整一下脸部妆容让自己看起来更男性化。


    长期伪装身份加上那位设计师的培训让她对光影的调节烂熟于心。就在刚才歇洛克和威尔逊站在一起的时候,她脑海里就闪过了许多调整的细节:她的室友是典型的鹰钩鼻,十分锐利,尽管他自己稍微做了些处理,但在阿尔娜眼里未免有些太过粗糙。


    她凝神在他的脸上,因为车子的颠簸不得不一手轻轻扶着他的脸,避免晃动,为了看清楚,她顾及不上距离。


    她的手很稳,很快,像是画工笔画,每一笔都不带迟疑。可是动作又那么的轻,轻到令人怀疑是否真的着色。


    她没注意到,歇洛克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黑暗中,她凭着感觉和经验快速涂抹,这种黑暗里的乔装不能过于纠结,情愿少上一点颜色也不能画的太重,只能一会儿再点亮火柴调一下细节。


    黑暗中,他们的距离那么近,他竟把她看得如此清楚。


    “点火柴。”阿尔娜稍微离他远了点,拿出小刷子才道。


    歇洛克沉默地划亮火柴,光很弱。


    仍旧是左手微扶着下巴,右手持着工具。把刚才稍微重了的痕迹轻轻扫开,她的手指轻轻使力,那人就领会她的意思似的随着微微转头,给予她适合的角度。


    第一根火柴要燃尽了。


    歇洛克没有出声,沉稳地点亮下一根火柴之后直接徒手捻灭快要烧到手指的火花。


    阿尔娜没注意他的动作,她的手心都快有些冒汗了,这样的光线本来就不适合化妆,更何况这种扮成他人的高难度动作。好在她业务算是熟练,至少火柴光下没有异常了。


    最后一根火柴烧完了。


    她的手指离开了他的脸,两人的距离也稍微拉开了。


    她后知后觉地才觉得刚才的距离有些太近了,不知道他会不会有些介意。


    可是他想的是,他在微光中把她看得如此清楚。


    他是想要问她为什么会这些,为什么突然愿意帮忙伪装的。但他好像又领会了某种含义,对此缄默。


    指尖烫的有些发麻,他捻动着手指,不发一语。


    帘子放下了,马车里又落入昏暗。


    或许是稍微放松了一点,阿尔娜呼出一口气,想把紧张感都吐掉,后知后觉地又有些晕车。好在或许她的重量有一部分交给了身侧的人,多少有些稳住了。


    又一阵颠簸,她的手上好像抓住了些什么。


    第157章 玫瑰


    拿着那张纸,斯蒂尔顿的面色凝固,身体也僵直了。


    谨慎观察着他的阿尔娜不可能错过他的表情变化。


    “这是报纸上写的那位被逮捕的疯狂科学家?”斯蒂尔顿将纸对折,把那张速写叠在了纸的内面。


    阿尔娜紧抿着嘴唇,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赫德森,我不建议你插手,你继续当你独来独往的研究员就好了,”斯蒂尔顿吐了口气,把纸当着她的面撕碎,放回她的手上,“不然我恐怕,我真的会在试验台上见到你。”


    “你不是那么具有好奇心的人,赫德森。”到这一句,他的语气甚至有了些警告的含义。


    阿尔娜被他的紧张渲染,也生出了一些不安。她将纸屑收到口袋里,若有若无的嗯了一声。她本还想再问些什么的,可斯蒂尔顿却突然站了起来,显然不欲再谈:“既然都来了,就帮我把我的发现画下来吧,我还指望着做一本画集呢。”


    阿尔娜也只能将重重心事也收回口袋,尽职尽责地给斯蒂尔顿当工具人。


    等她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贝克街时,天色已经黑沉了下来。


    她刚一进门,她那鼻子堪比猎犬的室友歇洛克敏锐地闻到了她身上不同寻常的味道。不过看到她不虞的脸色,歇洛克挑了挑眉:“阿尔娜,我又不小心把烟盒放你口袋里了。”


    阿尔娜愣了愣,在口袋里摸了摸这人什么时候放进来的?上瘾了还?


    她不太喜欢别人碰自己的东西,但想了想福尔摩斯也不是那种会瞎翻她东西的人,估计就是恶作剧扔到她口袋里而已。本来提起来的烦躁又放了下去,算了,没什么好生气的。


    “那就不抽。”阿尔娜淡淡道,将外套挂在门边。


    歇洛克显然是回来的比较早,穿着睡袍,双腿微微蜷起团在沙发上,嘴里叼着烟斗但没有点燃。他已经沐浴过了,此时头发有些凌乱地耷拉在额前,显得少了些锋芒,添了些柔软。


    可是当他抬眼望过来的时候,眼神又那么明亮。阿尔娜有些想吐。


    她此时也顾不上嫌弃原来那个汤姆的帽子脏了,伸手把帽子压得更低一些。


    下一秒他看向地上那位昏迷的女士:“噢~我的小可怜,是出门前又给了麻醉吗也好也好,她即将为科学献身,我得让她少些痛苦。”


    “对了,这是我的助手萨姆,你要明白能找到一个助手也并不容易,能理解我们的人太少了,我太感谢你能加入我们了。”


    威尔逊同样伸出手,和那位身材与“牧师”相仿的助手握了握,看那表情仿佛真是什么志同道合的人。


    “汤姆,你留在这里,你或许不懂医学,进入的人越多越容易造成感染的风险,你先帮我看着克”他想不起他的实验体叫什么名字了。


    “伟大的科学贡献者。”阿尔娜压制住自己语气中的嘲讽,尽量让自己真诚些。


    “哈!哈!汤姆,我喜欢你的机灵劲,你说得对,我们就叫她奉献者好了,多么人情味!麻烦你看好她。”


    他一边说着,手就要去揽威尔逊的肩膀。可惜两人身高差了二十厘米,多少有些不伦不类。


    尽管他言语里并没有招呼克林特,但克林特已经自发地跟了上去,这位博士也没说什么,随他去。


    两个人还聊了什么,主要是弗兰迪博士嘴上没停。等他们打开另一扇门进到小房间里,阿尔娜僵硬的肩背才稍稍松懈下来。她环视一周,小幅度地活动了一下自己。


    啊,这个年代还没有监控。


    阿尔娜摸了摸自己腰间的枪,想了想自己的射击水平,稍微使自己安心了一些。她想了想,蹲下身拍了拍克里斯蒂女士的肩膀,在她耳旁呼唤她的名字。


    “克里斯蒂,克里斯蒂,醒醒”


    她摁了摁克里斯蒂的眼眶,克里斯蒂皱了皱眉,但没有醒来,昏迷程度应该不深。叹了口气,阿尔娜温柔地把人半抱半拖到旁边,至少有个地方靠着,又把她手脚的捆缚稍微松了松,改了个活扣。


    完成一系列动作之后,她站起的一瞬间有些目眩。她伸手撑了撑桌面,才勉力没有使自己摔倒,顺利坐到了旁边的椅子上。


    福尔马林的味道让她有些发昏,像是有只大手挤压她脆弱的胃,她几乎都要触及那段她不想提及的回忆了。


    “咚!”门口重重的一响。


    阿尔娜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腾的一下站起来,下意识警惕地扫了一眼歇洛克刚刚进去的门,这两扇门隔音好像很好,至少他们进去后阿尔娜没听到什么动静。


    犹豫了一下,阿尔娜整理了下自己的衣领,使自己看起来凌乱一些,又把帽子压低,走到她刚刚进来的那个门边。


    也没个猫眼,怎么看外面的情况?


    阿尔娜右手扶着□□,矮下身子做出防备的动作,她隐隐感觉手心又开始冒汗了,这个角度方便了她她注意到可以从锁芯往外看。


    外面这会儿是亮的,能看到一些黑色的裤腿,还看到了提着的灯。


    她试探地对着锁芯喊了一声“霍普金斯?”


    外面好像有一瞬间的静止。


    然后有什么人也凑到门边来,敲了敲。


    阿尔娜艰难地辨认了一下,好像听到了他喊的是福尔摩斯,但并不清楚。


    额角有冷汗流下来,阿尔娜难以辨别是敌是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考。


    灯灯?


    她突然想起,那就是苏格兰场专用的、有个凸玻璃罩的牛眼灯。她喘了口气,祈祷自己的选择是正确的,右手持枪,左手小心地打开了门她没忘记用臂膀稍微抵着,以免外面是敌方导致她来不及关门。


    好在,进门的果然是格林警长和霍普金斯,后面还跟了好几个身着苏格兰场制服的人,黑压压的,戴着滑稽的帽子。


    “别开枪,是我!”她把帽子摘掉,露出脸庞。


    “赫德森先生,他们呢?”格林警长微微点了点头。


    “克里斯蒂女士在那里,”阿尔娜指了指,“福尔摩斯跟着他们的人进去了里面的小房间。”


    “我的耶稣,这是什么地方?”霍普金斯倒抽一口冷气,他显然因为走的太靠前,冷不丁和标本来了个对视。


    格林警长也有些吓到,但他保持住了警长的风范。他微微示意,身后就有苏格兰场的人蹑手蹑脚地进来,把克里斯蒂带了出去。警长显然也看到了这样的场景,但为了维护自己的威严,或者别的什么目的,他的脸绷得死紧,显出一副意料之内的模样。


    “万事皆在我的掌控之中,伙计们,“他沉稳的好似要发表讲话,”接下来我们要将热心的侦探从危险之中营救出不用应声,不要打草惊蛇。”


    “先生,带路。”


    他还是没记住阿尔娜的名字,不过阿尔娜并不在意。她只点了点头,招了招手,示意他们跟上。


    到了那扇铁门前,阿尔娜犹豫了一下,贴在门边试图听里面的动静。这个时候她恨不得把福尔摩斯的耳朵扒下来装到自己头上,她听不出任何动静,只能遗憾地退到一旁。


    格林警长却按捺不住了:“霍普金斯,敲门。”


    勇敢的小伙毫不迟疑地执行了命令。


    门从里面打开了一个缝


    那就够了。


    霍普金斯还有身后的另一名探员猛地使劲把门撞开,探员们蜂拥而入


    “不许动!把武器放下!”


    之后的事情就顺利得出奇了。


    “那能把我的火柴盒递来吗?在你的裤子口袋。”他叼着烟斗,声音有些含糊不清,“如果能帮我点上的话,我可以勉为其难不追究你身上刺鼻的味道。”


    阿尔娜看了看沙发上那只懒洋洋的大猫,长长地叹了口气,本想直接把火柴盒还给他,但又一想,还给他之后他抽起烟来更没节制,自己也并不想纵容他在家里抽烟的习惯。


    烟盒和火柴盒在她手里也是好事,就间接控控烟吧。


    她做出了妥协,本想直接去洗个澡的脚步一拐,还是选择走到歇洛克身边,弯腰为他点上了烟斗。


    慵懒的先生在对方为自己点烟的时候,连头都没有动一动,更不用说做出凑过去的动作。直到第一口烟吸到嘴里,他才露出了一个志得意满的微笑,眉眼舒展开来。


    她靠近他的时候,他灵敏的鼻子已经分析出来了味道,也看见了不少细节被压过的领口,向上卷过的衣袖,手上的铅灰,沾了灰屑的裤腿


    他并不想去追问,他更喜欢自己探索。


    阿尔娜也没有关心今天自己的室友为何没有展现自己过于旺盛的好奇心,直直地回到房间准备洗澡把身上的衣物换下来。


    歇洛克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好似无动于衷,心里却在想今天和那位裁缝匠的谈话。


    阿尔娜果然是个有趣的人,连他的朋友都如此有趣,他努了努嘴,开始整合一天的线索。


    “你会画画?”


    阿尔娜推门准备洗澡的时候听到她的室友提问。


    “啊?不算会。”阿尔娜吃不准是别人告诉他的还是他自己看出来的。


    那就是会了,阿尔娜对自己的能力并没有自知之明。


    似乎注意到对方的眼神在自己身上停留,歇洛克完全不顾及先挑起话题的人是自己,反而有些嫌弃似的摆摆手让人家赶紧走。


    阿尔娜莫名地看了他一眼,都不想搭理他,自顾自洗澡去了。


    等到收拾好出来之后,歇洛克已经不在客厅里了,可是他也没关灯也没收拾好他的信。阿尔娜看着一团混乱有点无奈,但她没有帮别人收拾的习惯,只把灯掐了回房间去,眼不见心不烦。


    等躺在床上又开始睡不着的时候,她漫无目的地又想起这位室友。


    “谁知道呢?或许定做一件衣服也说不定。”


    这是他早上的原话。


    等等,阿尔娜突然又清醒了,他该不是去史密斯那里去了吧?所以才问自己会不会画画?


    算了算了,别想了,找个时间去史密斯那里问问就得了,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


    要不还是想办法让这个室友转移一下注意力,总觉得自己是他的观察对象


    凌乱的念头在脑海里绕啊绕,直到天色完全黑暗,她才终于有了些睡意,昏昏沉沉地陷入她习以为常的古怪梦境。


    第158章 多赚


    “你在犹豫。”歇洛克双指夹着小提琴指板,一晃一晃的。


    每次他做这个动作,阿尔娜都会觉得有些不适凭她仅有的音乐水平,她能判断出这个小提琴很贵,而歇洛克有时候的动作让人觉得这人未免过于不珍视这把琴了。


    不过此时歇洛克说得对,她在犹豫,所以她顾不上那么多。


    首先声明,她绝对不是什么乐于助人的人,也能不是非得要歇洛克·福尔摩斯同她合租,长久停留在贝克街221B。尽管情感倾向来说,一个靠谱的侦探住在这里比别的来路不明的人要好,也不是非他不可得。


    只是她手上,恰好有那么两封信函。


    她叹了口气。


    其实他也不一定是靠谱的侦探,只能说是校友滤镜加上确实他有那么些智慧?她在心里不情不愿地肯定他。


    所以并不想这样,不想为这个人担保些什么,可是如果机会都到手上来了,举手之劳,推掉未免又有点不近人情。


    不想推荐,也不想不推荐。


    果然就不应该和再多的人扯上关联,特别是“热心”的人,可太容易牵扯到一起解不开了。


    “你是准备做侦探了吗?”她抬眼,看见歇洛克一晃一晃的动作有点烦了,走到他面前把他的琴拿了下来轻轻放到另一个沙发上,他本来就夹得很松,她的动作没有什么阻力。


    “噢,看来是工作相关的话题,”他挑了挑眉,嘴角微微上扬,“看来我亲爱的室友还是把我的话放在了心上。”


    他站起来,把他“亲爱的室友”请到了自己的专座上,还顺手给倒了杯热茶。


    “虽然我觉得你的答案恐怕不能达到我的预期,但我也感激不尽了。”他旋身坐在另一张沙发上,一腿叠在另一条腿上,翘得有些高。尽管他似乎是将要被提供帮助的人,但他表现得却像是施与者。


    阿尔娜顺着他的动作坐下,整个沙发都被这人坐的热气腾腾。除此之外她也没觉得这张沙发有什么特殊的,或许就和猫喜欢的坐垫一样,不讲道理。


    “你先告诉我你的答案。”阿尔娜回到221b的时候,少见的,歇洛克没有拿着奇怪的资料钻研,而是整理东西。


    “噢阿尔娜,你回来了,”他抽空回头望了望她,“方便把我的烟盒还来吗?”


    “不是我拿的,何谈还你,”阿尔娜忍了忍,没有翻白眼,“我没有烟盒。”


    “可是我明明放在你的口袋。”


    “可能你放错了,不小心放错到自己的口袋了。”


    她语气冷漠。


    “啊,那好吧,我决定忍让你一次,”他耸了耸肩,浑然不在意的样子,“因为我知道你想让我戒烟。”


    “知道就行。”阿尔娜跨过地上的一片凌乱,目不斜视地回自己房间。


    在她进门前一刻,又被叫住了他总是喜欢在她进房间的前一秒喊她。


    “你不问问我打算去哪么?”


    阿尔娜懒洋洋地靠着自己的房门,她本来想说不知道的,但是对方一脸恶趣味的样子,她又不是很想让他如意:“知道。”


    歇洛克挑了挑眉,两手拍了拍站起来,半靠着沙发背:“嗯?”


    “贝克街有一封汉普郡的来信,婶婶有个表弟在那里,我不愿意继续来往,”阿尔娜很是平静,“我工作之后,婶婶已经一年多没接济他了,他来信催了四五回,被我拒绝了,已经半年没来信了。”


    “他不会上门要钱的,他知道婶婶是为何离婚的,所以只会在信里打点感情牌看婶婶是否愿意发善心随便给点,”她面无表情地咏叹,“赌博者不可能因为少了一项经济来源就不去赌,我也有猜过这枚炸弹何时爆炸。”


    歇洛克眼神微微下垂他的室友看上去对万事漠不关心,但其实十分痛恨赌博以及毒品:“赫德森太太说的没错,即便他失踪了,你也不会在意。”


    阿尔娜沉默了许久。


    “毫无疑问,是的。”


    这或许令她听起来有些冷血,但她并不在乎。她想结束这个话题,甚至手已经放在了门把手上,可在按下门把手的那一秒,不知怎的,突然回过头又说了一句:“说实话,就算他死在我面前,我也不会叹息哪怕一句。”


    就像是不给自己后悔的机会,她也没有等待歇洛克的回复直接走进房间。


    门在她身后合上。


    阿尔娜靠在门上,重重地叹了口气。其实说完之后,她有点忍不住想要去揣测歇洛克的反应。可是为什么要在意别人的反应呢,她明明和这个人没有什么关系。


    或许她现在有些不舒服,是想起了亨特·赫德森浑浊恶心的眼神。


    颞枕部一跳一跳的痛又找上门来,她闭着眼,坐到自己桌前,摸出了抽屉里的止痛片。


    她趴伏在桌上,手里紧紧地握着药,终于还是没有打开瓶盖。


    歇洛克站在门口若有所思,他的神秘室友的性格在相处中也渐渐展露出来,他知道阿尔娜并不像表面那样温和,她的内里是相当冷漠的,但这种冷漠并不是真正意义的冷漠,甚至有的时候会流露出一些怜悯的模样。


    并不是没有情绪,只是情绪的阈值比较高。


    阿尔娜在生活中几乎没有表现出明确的喜恶,哪怕“引导”是的,歇洛克发现自己的室友试图悄没声息地引导自己戒烟,这个行为,也并不是她多么无法忍受吸烟,而是因为赫德森太太厌恶烟味,厌恶打扫烟灰。


    或许汉普郡的赫德森能给他带来一点新的信息。


    歇洛克从口袋里想摸根烟抽,摸摸空空的口袋才想起自己连烟带火柴都放到阿尔娜的口袋里了。想了想自己远在书桌抽屉的烟斗,他叹了口气,难得懒劲战胜了烟瘾,决定蹲下身继续收拾自己的东西。


    阿尔娜这天没出来吃晚餐,歇洛克喊了一回,但屋子里静悄悄的。赫德森太太有些忧虑地看了看房门的方向,这几天正好也是阿尔娜的生理期,但她也没办法把人叫出来,只是含糊地说可能是累了,等醒了再吃也不要紧。


    可直到歇洛克准备出门了,那份晚餐还在桌上。


    “事实上我喜欢谜题,人与人之间的,发生的事情里的,哪怕桌上的摆件、衣领上的痕迹都有谜题。我觉得我的一生总会在解谜之中度过但目前来说我还没有那么快定下来侦探或者不是侦探,我也在寻求这个答案。”他十指相抵,靠在唇边。


    阿尔娜:你搁这搁这呢?没定下来还绕大半圈?


    她被这弯弯绕绕谜啊解谜啊弄得有点烦,索性直接切入话题。


    “我有两封信,”她顿了半秒,看见她的室友放下翘着的腿规矩坐好、身体微微向前倾一副认真的模样,心里的别扭消了一些,举手之劳,希望他值得,“负责贝克街辖区的雷斯垂德警官明天会来访,了解克里斯蒂失踪的案子,我想你会有兴趣向他介绍。”


    “不错,我虽不谋夺官方的认可,但能好好合作总是必要的。”


    “此外就是,化验室最近不缺人,我插不上手,解剖室缺人,是面试函,但是他们缺人。”即基本意味着可以获取这份工作。


    她从怀里拿出了一封信,却没有递到歇洛克手里,而是放在桌上。


    歇洛克的眼神跟随着她的手,又一瞬间转回定定地看了看她的眼睛她好像是看着自己,又像是没有焦距,有些回避。


    确认这封信都是给自己的,歇洛克将信从已经拆过的信封中取出。


    信封上写的是阿尔娜·赫德森收,打开之后却是歇洛克·福尔摩斯的面试函。很显然,对方就是看在自己室友的面子上发了一封面试函。


    信件内容也很简单,约了个时间在见面商讨工作的内容。


    他仍保持着低头阅读的姿势,灰蓝色的双眼却抬起似乎在观察她的表情他的室友似乎没有耐心等待他的阅读以及对细节的探究,也没施舍他倒的热茶一个眼神,径直走到了书架边抽出了一份报纸。


    远远的,歇洛克辨别出来这并不是她常看的那些,也不是他自己买的。


    阿尔娜不想观察,也不想被观察,也不想解释自己的意图,也不想知道歇洛克的反应:“关于苏格兰场那位探员雷斯垂德的信里涉及我的私人事务,不便给你,你只需知道他明天下午三点上门,解剖室约的是后天并不冲突,你自己安排。”


    她的站姿有些拘谨,信递出之后就一直以后脑勺示人,但又不是完全背对,她好像还想说些什么,转了下头又快速地转了回去,似乎是匆匆地扫了几眼那张报纸,又扔在了桌上:“我先去休息了。”


    她快步走回自己的房间。


    “等等阿尔娜。”他很快叫住了她。


    她停下来回头看,这位绅士也站了起来微微致意:“多谢。”


    “举手之劳。”阿尔娜抿了抿唇,把房门在身后合上。


    他翘起的嘴角尚未下落,先把信揣进怀里,然后快步走到了刚刚阿尔娜站着的位置拿起了那份报纸。


    一份经验丰富的侦探歇洛克·福尔摩斯和医术精湛的老医生为主角的破案故事,他快速地看完,忍不住哧笑出声。


    只是笑着笑着,面色又凝重了起来。他抬起头望向窗外。


    在他询问他的兄长,苏格兰场是否会操控报业的时候,他的兄长的反应颇有些意味深长了。


    “我倒是不介意你多试错,但你得再谨慎点,歇洛克。”


    “尽管我未曾实地去见过,但我的大脑已经将不妥当之处串联起来,你是产生了某种危险的直觉吗?我可以肯定你但我不建议你再往下追了,至少现在不要。”


    麦考夫背着光,轻轻地点了点太阳穴。


    伦敦最大的事业就是犯罪他的室友好像总能想出一些奇妙的比喻,但是他此刻觉得再恰当不过了。


    想到那封信,还有那个或许是机会的人,歇洛克心情稍稍松快了些。其实没有阿尔娜的帮助他也找到了一个化验室的工作,不过现在来看,或许眼前的机会更要紧些。他的嘴角往上翘了翘。


    尸体,警探,犯罪,伦敦。


    第159章 富有


    财大气粗,也挺符合伯爵以往形象的。


    阿尔娜想象了一下伯爵挥舞着房契摔在邻居两人的桌上。


    “给你这些东西,告诉我阿尔娜的下落,不然,哼哼!”


    好像……也不是不正常?


    她抬头看了一眼,发现离贝克街不远了。


    “下车走一会吧,”阿尔娜喊停了车夫,“我想散会步。”


    伯爵点了点头,先行把钱付了。


    这之后他则是还惦念着阿尔娜的那个说法,一时觉得颇为新奇。


    “有道理哦,”他自言自语道,“我之前怎么没有想到呢。”


    好办法,存了下次用。


    “想到什么?”阿尔娜疑惑的问道。


    由于下车后她往前走了一点,离伯爵有些远,一时没听清他说了什么。


    “没什么,”伯爵立刻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你不需要知道。”


    “什么不需要知道,父亲,你告诉我,你到底给了他们什么条件?”


    阿尔娜有些严肃了起来,“不要再转移话题了。”


    “我刚刚说了,”伯爵板着脸回答,“我给他们讲了一个故事。”


    感谢妻妹的那两位房客给他讲的故事,至于这套路,先借他一用。


    “故事?”阿尔娜满脸不相信的反问,“什么故事?”


    难道是在故事中暗藏威胁,恐吓,从而达到了目的?


    看着女儿神色越来越严肃,她几乎摆出了在事务所中开口“推翻重来”的表情,伯爵拧着眉,迟钝的发现事态好像不太对。


    怎么感觉再这样下去自己又要加班了?


    “不要再问这个问题了,”他冷着脸,熟练的转移话题道,“你就只关心他们,不关心关心你自己吗?”


    这落在阿尔娜耳中,则是明晃晃的威胁。


    “好吧,”阿尔娜随手抓了一把路边的草,有点无奈的说道,“那你这次来找我,是因为什么?逼我回家?”


    伯爵在心里默默的说,不,其实我一开始也不想来的,毕竟能拖一会是一会。


    “是的,”他嘴上则是截然不同的回答,“你真是让家族蒙羞!怎么能半夜三更逃跑,简直有损家族名声!立刻跟我回去!”


    “父亲,那你是答应我了回去继续工作吗?”阿尔娜立刻问道。


    “不不不,这怎么可以,”伯爵皱起了眉头,“你得回去结婚。想都不要想!”


    家里就两个人,他已经日渐稀疏了,绝对不能让女儿再英年早秃。尤其不能让她有机会接触到另一份工作,得到秃的双倍!


    “为什么我非要结婚?”阿尔娜反驳,“我不需要结婚。男人是额外又多余的。”


    她低头,踢开了一块小石子。


    “因为……”


    伯爵卡住了,他总不能真的说自己是为了女儿不秃顶吧?


    他看了一眼嘈杂的人群,顺畅的接了下去。


    “因为大家都结婚,”他说道,“你不结婚,这是异于常人的。你不能这么做。”


    “但母亲给我留下了足够的财产,”阿尔娜反驳,“我就算不结婚也可以过的很好,做个单身老小姐就可以了。我已经足够有钱,不需要男人为我的财富增色。”


    她摸了摸锁骨处母亲给她留下的项链。


    “但是……”伯爵犹豫了。


    但是这也不能摆脱你秃顶的下场啊。


    他索性反客为主的问道,“你为什么不要结婚呢?”


    话一出口,他就知道自己说错话了。


    因为这反倒正中阿尔娜的下怀。希尔维斯特家用人不多,但都训练有素,莱斯利已经同他们串好了口供,以免暴露家里小妹扮作男子出去读书的事情。


    虽然说女性地位比起数年前已经算是有了提高,但是不可否认,女人的重心仍旧放在家庭里,念大学自然也是不允的。


    莱斯利也想过,自家小妹见着福尔摩斯会不会尴尬,不过看着阿尔娜作男子打扮的时候确实和平常完全是两样,就也放下心。


    当天伦敦的天气照例是阴阴的,阿尔娜早上起床的时候撩开窗帘一角,可以看见楼下拐角有空载的马车经过,她看清了两匹马的腿下半截都是白白的,只有其中一匹马的一条腿是棕黑色的,就像是少穿了一只袜子,马夫持着缰绳,不紧不慢地往前走。


    福尔摩斯两兄弟做客的时候,阿尔娜正坐书房里整理自己的笔记。女仆敲门,小声地叫她莱瑞小少爷,说他的朋友来到。


    阿尔娜不禁去想,别人眼里朋友这个词倒是浅得很,说上一句话就算是朋友了。


    她有点紧张。


    在她看小说里的时候,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从未掩饰过对哥哥的推崇,并始终认为哥哥的能力在自己之上,只是也过分懒了一些。阿尔娜还真的有点担心迈克罗夫特一眼就看出来她这个假冒伪劣产品。


    感觉有点飘。


    她下楼的时候,先注意到她的果然是迈克罗夫特。


    迈克罗夫特稍稍抬了头,现在他还年轻,也还没有被赘肉侵扰,浓密的眉毛下面是一双看着困倦的眼睛。


    阿尔娜不敢贸然下定论,友好躬身打招呼,刻意没有喝很多水,嗓音就会沙哑一些。


    会客桌上摆了一个花瓶,是莱斯利不知从哪里淘来的古董,斑驳的印子像是卸掉了脂粉的脸,透出皱纹的痕迹。


    “我听我的弟弟提过你,听说你在医学上颇有天赋,”迈克罗夫特起身的动作不快,正如他向来的风格,从从容容,“为了区分你与莱斯利,我能直接叫你莱瑞吗?”


    “当然没有问题,我曾听兄长,”她看了一眼莱斯利,“我曾听他说过您,他屡次夸奖您的敏锐的大脑以及卓绝的观察力,再加上同您弟弟的相处之后,也能猜测到作为兄长的您的才华也一定是不凡。”


    迈克罗夫特哈哈大笑,有些爽朗的模样。这与阿尔娜的想象有些差距。


    之后阿尔娜向福尔摩斯点点头,叫了一声,算是见过礼了。


    她立刻熟练而理直气壮的说道,“因为我希望工作!”


    听到这句话,伯爵微不可见的打了个哆嗦。


    刚刚那些事务所里的人怎么说来着?


    他强作镇定道,“可是你不需要工作!你足够有钱!”


    伯爵觉得自己说的很对。


    别说女人了,在他眼里,世界上的所有人都不需要工作最好,工作除了秃顶,简直一无是处!


    “不,我需要工作,工作是我唯一能实现理想的途径,”阿尔娜加快了步子,回答道,“我的钱是帮助我完成理想的基石。”


    伯爵被话中的另一个词震住了。


    “你的理想?”伯爵神色古怪的问道,“你还有理想?”


    让行业中所有的建筑设计师加班加点,奉献头发吗?


    “我当然有。我希望所有的人接受女性建筑师的存在,”阿尔娜边走边说道,“我要用我设计的建筑让他们知道,自己是错的。就这样。”


    这话中的他们包括但不仅限于刚刚口口声声“女人感性”的建筑师。


    微风轻轻拂过,阿尔娜站在221b的门口,慢慢的拢了拢由于马车的颠簸而有些散乱的发丝。


    而一边的阿尔娜则是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回想了一下事情的经过,倒是笑得越来越起劲。


    “华生医生,”她说道,“我想你应该不介意做出一点改变,下次看报的时候稍微注意一下作者是谁?”


    话还没说完,阿尔娜又忍不住笑出了声。几人都落座之后,便要开始聊些男人间的话题了。


    适逢东印度公司解散,政客与商人总是有敏锐的嗅觉,推拉之间又是信息的交换。阿尔娜对历史政治经济等都未曾涉足,若是提到她身上,便也讨巧,把听下来的记住的话稍稍加工,再加上一两句自己的见解,就也显得言之有物了。只是这样的讨巧估计也是难以瞒过在场三位天才的眼睛。


    莱斯利晓得家妹对这样的话题苦手,只是也不好差遣开,倒是有些后悔没有在乡下的庄子里接待客人了,若是在乡下的庄子里,还可以借口说看看田地把人支开,伦敦城内的家只有一个小花园,就是散步,也不过是几分钟的事情。也不能说让阿尔娜去带着人参观家里。


    不过既是阿尔娜选择要长期扮演这个人,这些东西都是不可避免的,哪能少了应酬?


    福尔摩斯堪称闲适的靠在椅子上,唇角却微微翘了翘。


    华生则是看看阿尔娜,又看看福尔摩斯,摇了摇头。


    想到自己到底说了些什么,他也跟着笑了起来。


    “不过,我一直好奇一件事,”阿尔娜笑过之后,又问道,“福尔摩斯先生,你是干什么的呢?侦探吗?”


    她仅仅知道这位名声赫赫的人物是位侦探,大概还像是朋友告诉她的那样十分厉害,但是具体是怎么样厉害倒是一无所知。


    “准确的说,是咨询侦探,”他摸出了烟斗,“那篇文章就揭示了我靠什么吃饭。许多人委托我办事,咨询我他们在案件侦破过程中遇到的难题,供给我证据,我则是靠着我的头脑与知识、经验,纠正一下他们的细节错误,将思路导上正轨。”


    咬着烟斗,他指了指自己的头,话语间透出几分自傲来。


    “小姐,所有我能靠这个谋生的东西,可都装在这里了。”


    阿尔娜点了点头,又吃了一口盘子里的鸡蛋。


    “所以,咨询侦探这个职业,应该只有你一位从业者?”华生有点好奇的问道,“世界上第一位咨询侦探?”


    福尔摩斯耸了耸肩,“全世界大概只有我一个。”


    忽的,他从椅子上起身,快步走到了窗边。


    皱着眉头看了两眼窗外,他又放松下来,懒洋洋窝回了椅子里。


    “小姐,我建议你抓紧吃完,你的朋友来拜访你了,”他说道。


    “我的朋友?”阿尔娜有点疑惑。


    话毕,门环就被叩响了。


    第160章 请客


    莱斯利觉得阿尔娜做的还挺好的。


    午餐的时候话题则稍稍轻松了点,拐到了家里长短。


    “我听说你似乎有和戴维斯家族来往的意向?”迈克罗夫特看似不经心道。


    和迈克罗夫特来往的人都知道,迈克罗夫特没有哪一句话是无的放矢,哪怕他突然说自己要吸鼻烟而拒绝了卷烟,这也一定是有理由的而不是什么一时兴起。


    “一时兴起”这个词可不适合迈克罗夫特。


    莱斯利的话在脑子里酝酿了半圈,语气平平:“他们家在美洲有份矿产,他们急于将此变现。”


    “我知道。”迈克罗夫特微微笑道,“他们动静可不小。”


    话止于此,确是不适合再说下去了。莱斯利下意识看了一眼阿尔娜,沉默半晌:“我见过戴维斯家那位继承人,年轻且……”


    迈克罗夫特把食指抵在唇边,示意停住这个话题。


    “如果你操心家事,他不是个好选择。”


    这个话题到此结束。


    阿尔娜没有很深切的感受过,也不清楚迈克罗夫特现在在政府坐到了什么样的位置,但是多少也知道迈克罗夫特对莱斯利的影响不小。话说到这里阿尔娜也知道莱斯利肯定是得把和戴维斯家族交好的念头给搁置了。


    午餐结束后,莱斯利随口找了个理由把阿尔娜打发到了书房,歇洛克紧接着表示听说莱斯利买了一批孤本也要去书房,给莱斯利和迈克罗夫特一些空间在会客室谈他们的事情。


    对于和福尔摩斯先生同处一室,阿尔娜已经是很习惯了,甚至可以说是相当自然。两人相安无事地坐了不到一个小时,迈克罗夫特就来楼上寻歇洛克了,两人道别之后离开——当然了,福尔摩斯又同阿尔娜约定了之后去做实验的时间。


    直到两个人都走了,阿尔娜才觉得松下了一口气,尽管作男子打扮在外时候她也是束着胸的,但是没有此刻这般让人窒息,她整天都有些不在状态似的,有点难受。


    其实她有一点怕——害怕迈克罗夫特或者歇洛克两位福尔摩斯先生提起关于那位贸贸然求婚的“妹妹”的事情,害怕自己的表现不够正常。


    就算是作为阿尔娜——一个不可能再与福尔摩斯先生有交集的女性来说,阿尔娜也不希望给歇洛克·福尔摩斯再留下更多不好的印象了。


    莱斯利看着整个人突然就丧下去的妹妹,忍不住叹了口气:“累了?”


    “是有点,总觉得福尔摩斯先生会看穿我。”阿尔娜老老实实地说,声音也恢复了女孩子一些的感觉,“不过应该还好吧,哥你觉得我怎样?”


    本来绷着的脸突然一下子笑开,莱斯利看着妹妹这会儿又像是小女孩娇俏表情的样子也问不出什么你后悔了没有的话,伸手拍了拍妹子的假毛,觉得没有真毛顺手,又有些嫌弃地收回了手。


    “还有继续学,那你还要面对很多次,”他叹了口气,“你啊,在外面好好保护你自己——要不我还是给你安排个保镖吧?”


    “哥哥!”阿尔娜没好气地挽住了哥哥的胳膊,反对,“我才不要一直被盯着呢!放心啦有什么事情我会拍电报给你啊。”


    莱斯利没回答,只是心里想:得了吧一个学期了也没见过你给我的电报。


    他不知道这样好不好,但是。


    不会比之前更坏了。


    第二天阿尔娜见到了戴维斯家的继承人,确实当的起年少有为四个字,在伊顿公学的时候就已经是成绩优异,不然也不至于入了向来瞧不起学院派的莱斯利的眼。


    莱斯利走的算是野路子,在校成绩一般,通常靠考前突击和糊弄老师,后期的成就则是自己拿着钱实践出来的。


    爹妈都去世了,如果他搞不好,就要流落街头,莱斯利在这种压力之下把希尔维斯特家族推向了另一个巅峰。


    对于学校教的东西,他是没什么感觉的,在这种情况下,能对戴维斯家小子有很好的印象,甚至想让他娶自己妹妹,足见戴维斯的能力。


    “兰开斯特和我们合作的表现实在不错,前几天见着戴维斯先生,得意地跟我炫耀呢,”莱斯利一边切牛排一边说,“我们家呢也没什么人,你也不用太拘谨,我的妹妹性格很好的。”


    阿尔娜适当地笑了一下。


    兰开斯特的眼神从阿尔娜脸上飘过去,又克制地收回。


    阿尔娜从来不擅长男女性之间的关系,稍微有些腼腆,她感觉到兰开斯特的眼神,但是说不清是什么意味。


    “实际上您家确实有这种轻松自由的氛围,”兰开斯特举着酒杯笑了笑,“也可以见你们兄妹关系之好——我家小妹总嫌弃我们两兄弟,成天找着她的小姐妹们去玩。”


    “她呀,”莱斯利看了阿尔娜一眼,颇有些心照不宣的味道,“这是有把柄在我手上才听话呢。”


    “我哪有。”阿尔娜小声说,也回了个眼神去。


    这句话就有些小女儿娇嗔的味道了,阿尔娜讲完之后又吃了块牛排,倒也没觉得自己这样有什么不妥。


    本来就无甚不妥吧。


    福尔摩斯意识到在希尔维斯特家的莱瑞·希尔维斯特总显得有些拘谨,和学校里显得独立的个体相比总有些……反应迟钝。是真的反应迟钝。


    他忍不住推测原因,或许是两兄弟之间的关系并没有那么好,也或许是他与迈克罗夫特的造访给他造成了压力。但是不管是餐桌上还是哪里来说,两兄弟之间的相处都还算自然。


    这种事情他想过也就过了,他对朋友的生活总是保留着一定的尊重,不去胡乱猜测,更何况他手上也并没有什么证据叫他继续去做推理。


    他会对生活中的一些小事情进行思考,以此锻炼自己的大脑,但他不会去过度探索别人的生活,尤其是朋友。


    好在这对他们之间的相处没什么妨碍。


    到了实验室里,教室里,莱瑞·希尔维斯特又是那个莱瑞·希尔维斯特,做实验时候几乎都是教科书般的精准操作,从不疏忽,这对于她这个年纪的人来说,是十分难得的了。


    但是这一天的希尔维斯特看起来有些恍惚。


    实验过半的时候,福尔摩斯到底还是问了出来。


    “你今天看起来有些不太对劲。”他委婉道。


    阿尔娜愣了愣,手上的滴管就碰到了试管壁,有清脆一声响。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昨天你和你的兄长走后,莱斯利和我提了一下戴维斯家族的事情,”阿尔娜笑了一下,“我总觉得有些不安。”


    “我不太明白那同你有什么关系。”福尔摩斯直截道。


    同莱瑞·希尔维斯特是没什么关系,不过对阿尔娜来说还是有影响的。最直接的就是莱斯利似乎是把戴维斯家的继承人从阿尔娜的未婚夫候选列表中踢出去。


    对于阿尔娜来说这确实是好事,只是她总觉得还会有什么后续,就像是那天莱斯利对戴维斯家继承人那句说到了一半的评价,他其实是想说“年轻,执着,且野心勃勃”。在莱斯利跟阿尔娜说过之后阿尔娜那种不安的预感就更加强烈了。


    “是同我没什么关系,”阿尔娜勉强笑了一下,“只是总有些不好的预感,也说不上来什么。”


    福尔摩斯抿了抿唇,把自己手头上的试纸搁到了一边:“一般来说,在学术上有一定的积累之后,会产生一些看上去没有道理的,但其实积淀出来的一种正确指导方向的直觉。”


    “你的意思是?”阿尔娜有些不解。


    “试图想办法找出自己这种不安的由来,医学生,”他重新用镊子夹起试纸放在蒸发皿上,“用你的逻辑思维。”


    阿尔娜点了点头,注意力回到手中的试剂上来。


    “又失败了,福尔摩斯。”她看着手中毫无反应的液体,“或许我们需要些新的血清样本了。”


    “血清样本是新鲜的,只是说这个试剂依旧是无用处罢了,”福尔摩斯对于这个结果习以为常,“继续吧。”


    阿尔娜也觉察到今天是自己有些浮躁了,把自己偶像的话在心里来来回回咀嚼好多遍之后终于算是平心静气了,这个时候发现福尔摩斯似乎有些浮躁。


    “所以,在点拨我之后,福尔摩斯,”阿尔娜的语气带着调侃,“我觉得你似乎也有一些困扰。”


    福尔摩斯看起来是深思熟虑过,所以开口倒也没有很多迟疑:“实际上,我对于探索他人私底下的想法没有很多兴趣,但是由于这个人与我有些关联,我觉得或许我还是应该问一下。”


    “这个人和我也有关联吗?”阿尔娜立刻就反应过来,他可能要说关于‘阿尔娜’的事情。


    “我并不想对你隐瞒什么,只要我同你还是朋友,以及我的兄长同希尔维斯特先生还是朋友,两边的交流就不会少,”福尔摩斯的语气和缓,“只是有时候也需要避免尴尬,我听我兄长的意思是叫我尽量同希尔维斯特一家少往来,鉴于我个人并不愿意建立更……亲密的关系。”


    阿尔娜内心:……


    如果说是莱瑞·希尔维斯特,乍听之下可能还没懂什么意思。


    问题是阿尔娜就是那位,需要福尔摩斯避免尴尬的,不去建立亲密关系的,阿尔娜·希尔维斯特。


    “我不太懂你的意思。”阿尔娜的表情镇定,“更亲密的关系?我比较好奇您对亲密关系的定义。”


    福尔摩斯难得噎了一下:“我们现在是朋友。”


    阿尔娜的脑子飞速运转,要怎样表现才显得好清新毫不做作???他把手上的滴管放到一边,清了清嗓子:“让我理一下思路,那么你的意思是,更亲密的关系,比朋友更亲密,或许我能大胆猜想同我那位远房表妹有关系?”


    “我能好奇一下发生了什么吗?”


    看见福尔摩斯欲言又止的表情,阿尔娜内心也是叹了口气。


    哎她当初还是太冲动了。


    她体贴道:“既然你觉得为难,那也可以不必说,所以你想问我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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