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阳光


    “所以,”阿尔娜思索道,“是谋杀,仅仅为了阻止她继承遗产?”


    话一出,她就摇头否决了自己的设想,“不对,私生子女没有继承权,这个理由站不住脚。”


    “实际上,那位女士不是重点,”福尔摩斯说道,“你是否还记得,当时你出手干预后,那个领头人说的话?‘把孩子交出来’,实际上,那个还在襁褓之中的孩子,才可能是这帮凶恶匪徒纠缠不休的原因。”


    阿尔娜皱起了眉头。


    “所以说,可能是因为贵族亡故,导致了这个家庭失去了庇护?”她猜测道,“但一个孩子……他们想拿孩子做什么?”


    “我们暂时还不知道,”福尔摩斯说道,“但苏格兰场会保护好她们的。”


    “那是当然,”一直默不作声的伯爵接口道,“如果保护不好,他们就别吃这碗饭了。”


    话语中是明晃晃的威胁。


    但是一来这车上没有人是苏格兰场的工作人员,二来刚刚车上几乎人人都看见了他抱着女儿哼哼唧唧。


    没有得到应有回应的伯爵有点丧气的垂下了头。


    “但我以为您与华生医生会和那位探员一起留在苏格兰场,毕竟看起来你们总是很喜欢案件,”阿尔娜失笑的拍了拍伯爵的袖子,“说起来那位探员,他姓什么来着?”


    华生暗想,既然小姐闹了半天,居然连雷斯垂德的姓名都不记得,那这位小个子探长其实根本就不用担心事后因治安过差,牵连无辜被人怪罪。


    “雷斯垂德,”他答道,“苏格兰场警督的两位得力干将之一。”


    几人又谈起了些别的事情,马车内偶尔传出些欢声笑语。


    而在与阿尔娜争执后,本叔未发一言,靠在马车的侧壁边,不断地摩挲着手中的利刃。


    他望着马车外那抹朦胧而清透的月色,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由于这一闹,到贝克街就已经凌晨了,因此伯爵几人商议过后,打算在贝克街留宿。


    好在其实也没几人——本叔,伯爵和管家。


    地下室的房间还空着,虽说因为光照不足而有些潮湿,但是勉强过上一晚,还是不成问题的。


    虽然只有一张床。


    然后伯爵与管家、本叔三人婉拒了华生与福尔摩斯的提议,也干脆地拒绝了二楼的沙发,决定在地下室聚众打地铺。


    “我想和他好好聊聊天,”伯爵露出了一个硬挤出来的笑容,“不用担心,阿尔娜,我不会对他做什么的。你去睡吧。”


    “真巧,”本叔双手环胸,“我也想和你聊点天。”


    他手一架,强硬的揽住了伯爵的肩,直接往楼梯下走,“走吧,好久不见啊,我还真想和你聊聊你到底是怎么带孩子的——”


    阿尔娜皱着眉头,盯着他们往下走的背影。


    “别担心,小姐,”管家抱着几床被褥,气定神闲的说道,“我会看住他们两个的。”


    “和以前一样?”阿尔娜问道。


    “和以前一样,”管家答道。


    阿尔娜点了点头。


    正当管家打算往下走的时候,她突然又想到了一个问题。


    “我一直很好奇一件事,博纳叔叔,”阿尔娜问道,“有次我遇到了一只虫子,吓坏了,父亲却说‘这样卑贱的东西你都怕,辱没了贵族的脸面’,然后很不屑的看了我一眼,让我喊您来收拾。”


    “啊,小姐,你还记得这个,”管家含笑说道,“伯爵阁下当时手都在颤抖,他从小一直怕虫子,怕得不得了。”


    “不过嘛,毕竟伯爵阁下是位父亲,而凡是父亲,都想着自己要在子女面前撑出一副英勇无畏的表象。虽说他这些年似乎没撑对方向,但是好歹还是认真在做父亲的。”


    虽然是这样想的,但阿尔娜显然并不能说出来。


    她平淡的问道,“你是谁?”


    而这时,布鲁特先生也起身,朝这边大步走来。


    “请允许我为您介绍,小姐,”他快速说道,“在你身后的这位是我那不成器的侄子,汉克.布鲁特,目前事务所仅剩的建筑师。”


    解释完了,布鲁特先生就一把将侄子拉过来,用自己的胳膊箍住了他的。


    “安分点,汉克,”他从牙缝中挤出声音,“如果把这事搅黄了,你以后什么都别干了,跟我去街上卖花吧。”


    “哦,不,我怎么会,”小布鲁特先生也低声回答,“我高兴还来不及,哪能捣乱呢。”


    然后朝阿尔娜露出了一口雪白的牙齿,“很高兴见到您,伯爵小姐。您看起来就像是月神阿尔忒弥斯下凡,真叫凡间的奥赖温倾慕不已。”


    他有些自得的挺了挺胸膛,觉得自己的比喻恰到好处。


    将伯爵小姐比作青春少女、美貌动人的月神阿尔忒弥斯,赞美了她的外表,也突显出了她动人的气质,以及天生的尊贵身份。


    而将自己比作海皇波塞冬的儿子奥莱温,一方面则是表达了自己的倾慕之心,又隐喻了自己的英武不凡、俊朗帅气。


    如此精妙的运用了希腊神话,不愧是他。


    没等阿尔娜接话,本叔先一步犀利的盯住了他。


    “注意你的言辞,”他冷冷的说道,“与你那双不安分的眼睛。”


    小布鲁特先生被唬了一跳,然后他便有点委屈起来,“他是谁,艾……小姐?”


    他本想直接称呼伯爵小姐阿尔娜,但那个词在本叔的瞪视下,委委屈屈的被吞了下去。


    “我的亲人,陪我来这里看看的,”阿尔娜笑着说道,快速略过了这个话题,“所以我应该不用再介绍一次自己了?”


    “哦,是的,”小布鲁特先生说道,“昨天叔叔就告诉我们了您会来。”


    他试图转移话题,“您的亲戚?真羡慕他能跟在您身边。”


    可惜的是,他这一套活学活用的奉承话没能引起阿尔娜注意。


    她嗯了一声,“我们谈些别的吧,比如工作。你喜欢希腊神话?”


    “是的,”小布鲁特先生肯定的答道,“我在家里买了全套。”


    他有点得瑟的瞪了一眼本叔。


    “那你对希腊的建筑呢?”阿尔娜继续问道,“既然你拥有建筑师资格证,那应该也知之甚详?”


    她眼尖的看见了那位似乎提早到了很久的建筑师助手正握着笔,在羊皮纸上不知道写些什么。


    “嗯——”小布鲁特先生卡壳了。


    他总不能真的说自己啥也不知道吧。


    虽说是正经的学院毕业,但所有的知识都在前几年还给老师了。


    这知识包括但不限于建筑学知识。


    但是,难道仅靠自己的长相已经不足以吸引人了吗?


    他有点茫然的摸了摸自己的脸,“我一时想不起来……”


    “坚固,实用,美观,尊敬的小姐,”那个建筑师助手抬头说道,“或者帕特农神庙。”


    然后将自己手中的纸往下隐蔽且小心翼翼的放了放。


    “但维特鲁威是个罗马人,”阿尔娜耸了耸肩,“虽说他确实研究希腊的建筑。”


    她拉过了这位建筑师助手藏在下方的手稿,“不过当然,这个回答已经很不错了。你叫什么名字?”


    “托马斯·哈代,”建筑师助手被突发的事情惊到了,他勉强的答道。


    来不及也不敢阻止阿尔娜的手,哈代露出了一个有点绝望的微笑。


    上班的时候被新上司发现开小差,还有比这更可怕的事情吗?


    叫你多嘴!


    阿尔娜稍微浏览了一下大致内容,皱了皱眉头。


    凭她本人的文学素养来说,这确实是一份不错的小说,写的相当精彩。


    但是


    她将东西轻轻丢到了桌面上,“哈代先生,我想您应该知道,现在是上班时间?”


    哈代白着脸不知道说些什么。


    “一点小小的,嗯,兴趣爱好,”他磕磕绊绊的给自己开脱道。


    正当哈代绞劲脑汁的想说点别的时,他的老板布鲁特先生搓了搓手,给他解了围。


    “实际上,”布鲁特先生插话道,“我们现在还不知道要做些什么。”


    他摊了摊手,“我们一向是听从那个走了的建筑师吩咐——毕竟我是个外行,汉克又这样……”


    “但我认为这位建筑师助手足够优秀?”阿尔娜摊了摊手。


    她觉得自己似乎掉进了坑里。


    一窍不通的事务所负责人,看起来相当花里胡哨的唯一建筑师,以及一个热衷于兼职的助手。看起来足够的门外汉,把他们变得训练有素可能需要点时间。


    “是的,小姐,”布鲁特先生答道,“他是前任建筑师的助理。”


    然后他耸了耸肩,“而前任建筑师走的很干脆,违约金付的也很干脆,虽然我本来以为他会把哈代带着。”


    “是啊,”小布鲁特先生插嘴嘲讽道,“‘只少了一点点,就有无穷的不同’④。”


    他又急又恨的想,这个建筑师助理怎么这么抓伯爵小姐的眼球?


    这句话是小布鲁特先生上一次听哈代说的,而哈代一向受到前任建筑师照顾,因此对负责人的侄子这位关系户只能算是表面客气。


    这时就是痛打落水狗的时机了!


    阿尔娜完全没注意到小布鲁特先生的话。


    “还有其他人吗?”她问道。


    “嗯,是的,”布鲁特先生把侄子扯到身后,不动声色的说道。


    接着他介绍了一下事务所内的其他员工,包括打杂的、打字的、搞卫生的。


    阿尔娜听完后,缓慢的叹了口气。


    “好吧,”她说道,“那我们开始工作。目前先从方案的草图开始,构思客户的要求,方案先拿出来,具体的细节等到过几天去实地考察的时候再敲定,可以吗?”


    接近傍晚,阿尔娜看了一眼滚滚红霞,凉风吹拂,她却只感觉身心俱疲。


    本叔在另一条街借口有事离开,于是阿尔娜自己下了马车,开门后就瘫倒在了一楼的餐厅座位上,动都不想动。


    她一向热爱工作,但是这回实在是有点超负荷了。


    每一个细节都要她拿捏,阿尔娜记不清自己今天发了多少次火。


    门再次被拧开,穿着整齐的福尔摩斯和华生交谈着从外面走来。


    然后看见了坐在餐厅的位置上,看起来疲惫极了的阿尔娜。


    “怎么了,小姐,”福尔摩斯边脱手套边说道,“你看起来有点累。”


    “是的,”阿尔娜随便的答道,“我刚从伦敦动物园回来。”


    她用手撑着脸,呼了口气。


    “是吗?那可真棒,我来伦敦这么久了可都还没去过动物园,”华生摘了帽子,有些好奇的问,“那里有什么特别有趣的吗?”


    阿尔娜回想了一下。


    “我不记得了,”她无力的说道,“除了一只耀武扬威、腹中空空的花孔雀。”


    第122章 腻味


    本身睡眠不佳的阿尔娜到了陌生的地方,更是难以入眠。她索性坐起来,拿了本书读一读。读着读着终于有了些困意,只是也没睡多久,天光就照了进来。


    简单地梳洗完,阿尔娜打开门,门外正好有个小姑娘抬手要敲门。


    “有什么事?”她对小姑娘的语气一向很温和,尽管此刻听上去有些沙哑。


    小姑娘眨了眨圆圆的大眼睛:“赫德森先生和另一位假的赫德森先生已经在楼下等您啦。”


    啊这,赫德森浓度有点太高了,没听明白。


    阿尔娜心里有些困惑,但没有说出来,从口袋掏了几个几尼:“拿去买点糖吃,别让妈妈看见了。”


    她轻轻地拍了拍小姑娘的头。


    小姑娘犹豫了下,手倒是很诚实地接过,把钱放到口袋里。


    到了一楼酒馆,装潢还保留了她当初离开时的大部分,一些画稍微变了位置,也没撤去。大厅里坐了五六个村里的人,以戒备的眼光打量着她,坐在正中间的,是她的好室友歇洛克·福尔摩斯,酒馆现任老板托勒斯,和她那所谓的远房亲戚,亨特·赫德森。


    她的出现带来了一些躁动,不过阿尔娜在各色目光下很是坦然自若,仿佛没看明白情况。


    “亨特,既然你没有失踪,那么我也好跟婶婶交代了,”她慢条斯理地把衬衫最上面一颗扣子扣上,“你看上去憔悴不少,是又去哪里打牌了?”


    “我可不像你所想象的一无所长,阿尔娜,”亨特的脸颊还带着病态的红晕,胡子乱糟糟的团成一团,“我前段时间出差帮人送东西,可小赚了一笔,甚至能把酒店盘回来哩。”


    托勒斯胖胖的脸露出些不高兴的表情来。


    阿尔娜挑了挑眉,不置可否,转向她的室友:“所以,福尔摩斯,你又是什么情况?”


    歇洛克懒洋洋地躺在椅子上,裹着毯子,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


    托勒斯来回看了看三个人:“行吧,如果你们三个人都互相认识的话,那么我们就敞开天窗说亮话吧”


    阿尔娜迟疑了一下,走到歇洛克旁边的椅子坐着。如此一来便显得泾渭分明了。尽管她不是太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此举也算是给歇洛克“撑腰”了。


    “首先我要向你道歉,阿尔娜,”等她坐到他身边,歇洛克才终于开口了,他裹了裹身上的毯子,语气还是有些不情不愿,“我受赫德森太太委托来找失踪的亨特·赫德森,来到这里之后我发现他们还挺排外的。”


    他掀起眼皮扫了一眼酒馆老板托勒斯:“我想着你也不打算来,正好手上还有几张你的名片,干脆就说我是阿尔娜·赫德森了。”


    阿尔娜沉默了。


    她好累。


    这是哪里来的熊孩子。


    她为什么对这个人的第一印象能是靠谱热心的绅士?


    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计较这家伙是从哪里搞到的她的名片,外人面前她也懒得拆台了。满腔无奈最终只隐晦地瞪了他一眼。一天天的净能整事儿。


    她叹了口气,把帽子戴回头上做出起身欲离的姿态:“既然如此,误会解除,我本人也到了,亨特也并没有失踪,那么我可以回伦敦了是吗?”


    “恐怕不行,阿尔娜,”亨特双手抱臂,语气十足挑衅,“你还真当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你的朋友可是在这里杀了人欸?”


    说到“杀人”一词,他得意地提高了声线。


    “注意你的言辞,亨特,”阿尔娜对事情走向毫无防备,下意识就要问歇洛克发生了什么,话到嘴边想了想还是看向了托勒斯老板,“托勒斯先生,我不欲表现自己的偏袒或者其他情绪,我想明白发生了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又把帽子摘下坐了回来。


    托勒斯先生看起来是这间屋子里颇为有信服力的人物。阿尔娜对这人有点印象,她离开汉普郡的时候他不过是个普通农夫,家中妻子也出门务工。可能是胖的有些厉害,昨天乍一见属实没想起来。


    看上去托勒斯是抓住了亨特经营不善的机会,低价盘下了酒馆。


    尽管酒馆曾经叫做赫德森酒馆,还有阿尔娜和赫德森太太一部分的资金支持,但阿尔娜并不心疼。


    “也没有什么难以开口的,”托勒斯看了看亨特,又看了看阿尔娜,“您的这位朋友来到我的酒馆,说自己是阿尔娜·赫德森也就是您说是来找亨特的。”


    “他来这里的第三天,我们这里的一位庄园主,如果您还有印象的话,布兰斯顿先生,就死亡了,”托勒斯语气沉重,目光再次游弋,“布兰斯顿从来乐善好施,在村庄里从未与他人结仇。”


    “所以?”阿尔娜眉头一挑,“便怀疑到外来者身上?”


    “也不完全如此,主要是您的这位朋友,行踪诡秘,”托勒斯又看向了歇洛克,“他多次鬼鬼祟祟地出现在布兰斯顿的住处附近,总在边上打转”


    “首先没有多次我才去过三次,第三次还被你们拦住了而且我也说了,我只是在观察现场,”歇洛克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语气带着漠然,“我已经复述过无数次,我不具备任何的动机。”


    “但是你很可疑,”亨特大声嚷嚷,“没有哪个正经人会没事在谋杀现场附近打转吧?”


    又是一阵嘈杂。


    阿尔娜磨了磨牙,就知道歇洛克总会给自己惹上事儿,但她此刻也不想内讧,不管怎么说,歇洛克是被自己卷进来的。


    她又想磨牙。


    他明明是自己卷进来的。


    她这会真的没忍住,又瞪了他一眼,尽管在外人看来,她不过是漠然的扫视罢了。


    “他是侦探,”阿尔娜叹了口气,她迅速地想好了说辞,“虽然你一直忍着没说,但我能说了吧?不然探员来的时候,你该怎么解释呢?”


    歇洛克猛地坐直,倾身向她:“倒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只不过名声过于微末,所以不愿提起罢了。”


    “上过报纸的人了,自信点。”阿尔娜不冷不热地刺了一句。


    歇洛克还想说什么,但他敏锐地发现自己室友情绪不佳,张了张嘴,想了想还是把毯子裹了裹,没有反驳。


    他们的一举一动都落在托勒斯眼底,托勒斯确信这两个人是熟悉的,但是


    “阿尔娜,你还是一如既往地喜欢结识一些狐朋狗友,这是你们新开始的游戏吗?”亨特不怀好意地笑了笑,“以前是假扮医生,现在是侦探游戏嘛?”


    歇洛克注意到自己的室友在那一瞬间下颌紧缩。


    但她语气十分镇定,并不像是受此话影响:“尽管我当时没有医师资格,但是那个情况下,我是唯一一个受过专业医学培训的人。”


    亨特怪笑:“反正你救不救,她都是要死的啦。”


    “是的,就像不管我有没有给你钱,你都会穷困潦倒,因为你是赌鬼。”阿尔娜的话十分刻薄,语气却还是温和的。


    但在座的人都不难读出一位绅士的愠怒。


    “哈!我才不会,因为我是长胜将军,”他的脸上泛起了病态的红,“我已经赚够了下辈子的资本了,无需您的资助,需要我还钱给你吗?穷鬼。”


    相比之下,“城里来的”阿尔娜反而显得很是朴素,一块用了很久的怀表,打理很好但过时了的礼帽,外套看上去很合身,但也不是新的。


    歇洛克能判断出阿尔娜从帽子到鞋子都是定制款,但别的人不一定,尤其是亨特。


    阿尔娜嗤笑了一声,这是她今天第一次情绪如此泄露:“只要你不向婶婶要钱就好了,绅士,您哭穷的信件可都还在我手里呢!”


    说到“gentleman”的时候,她很难得地用了有些挑衅的卷舌。她施施然换了个姿势,双腿交叠显得很是从容。


    歇洛克并不打算在这样的场合表现,而是难得地看自己室友与别人的交锋,这是他为数不多能触及到她情绪的时刻。


    “你!”愤怒的亨特猛地拍桌而起,眼神凶狠,食指指着他,快凑近到他的额头,指尖甚至有些发抖。


    就连歇洛克都忍不住动了一动,下意识想伸手。


    阿尔娜眼神漠然地挥开他的手:“亨特,欠条我一张没少,全都好好放着呢。”


    “各位,私事放到一边,”托勒斯试图和稀泥,“我们要说的是庄园主死亡”


    “那就叫苏格兰场,”阿尔娜很是平静,“你们怀疑我的”


    “我的朋友。”


    她停了停,她知道这个村里的裁决者是布兰斯顿先生,但现在布兰斯顿已死。


    “我也并不觉得你我有能力和资格去指认凶手,那么直接告诉苏格兰场不就行了?”


    “哈,你已经忘了你是从这个村离开的吗?”亨特立刻抢话,“我们绝对不欢迎乱七八糟自恃正义的人来村里,你和你的朋友都是。”


    “我想,如果是找凶手这件事情,我不巧有几分才能,”这次开口的是歇洛克,他看向了托勒斯,“托勒斯先生,想必您在村里有一些发言权,不然我也不会受您看管。”


    托勒斯犹疑了一下,点了点头。


    “我可以当作接受了一个委托,但是委托金的问题,”他微微笑,“我初出茅庐,收费不贵,但如果我找出凶手,我需要”


    他看向墙上挂着的画像:“就要那幅画。”


    第123章 实话


    除了空气质量上升,少了一个室友对阿尔娜的生活似乎没有什么影响,她和婶婶趁制造混乱的人不在,把屋子大概收拾了下。赫德森太太数度想开口问她对这位室友的看法,也没有什么机会。阿尔娜更是不会主动提及自己对室友的看法。


    不过,福尔摩斯走了之后,阿尔娜感觉气压也低了些。


    赫德森太太已经意识到威尔逊或者并算不上阿尔娜的朋友,至少并不是很在意的那种,反倒是福尔摩斯先生好像和她还蛮处得来的,至少福尔摩斯给她带来了一些活力。


    歇洛克走后一周,一个寻常的清晨。


    “我感觉这段时间你的话少了些,阿尔娜。”赫德森太太难得显得有些不开心,她把餐盘端到餐桌上,斜觑了一眼她的侄女。


    阿尔娜刚从房间里打着哈欠出来,这会儿哈欠也不打了,快步走去轻轻地抱了抱赫德森太太:“哪有,明明很享受和婶婶一起吃饭的。”


    “可你真的有在不开心。”赫德森太太哪有这么轻易被哄好。


    “那你也知道为什么”阿尔娜笑道。


    “我已经承诺过我不会接济亨特了,我才不是出尔反尔的人,”她嗔怪地拍了拍阿尔娜的肩膀,“只是人失踪了,我多少会不放心。”


    阿尔娜笑了笑,没有再接续这个话题:“今天的鸡肉看起来真不错。”


    赫德森太太叹了口气:“有一封汉普郡的信,是给你的,你要看看么?”


    “给我?”


    “亨特写来的。”赫德森太太拿到了桌上,她已经做好阿尔娜不拆信的准备了。


    “他不是失踪了么?”阿尔娜直觉有些不对劲。


    “他给我写了封信,又是要钱的”冷不丁被阿尔娜瞪了一眼,赫德森太太有些埋怨,“我才不会给他呢。”


    阿尔娜皱了皱眉,她本不欲拆开,可是怎么都觉得不对劲。


    拿着信封在手上,她不知怎么的,想起了自己室友每次收信来回摸一圈看一眼的习惯,下意识地也多看了一眼封口处。


    火漆印有些对不太上,有被拆开过的痕迹。


    可谁会拆一封赌鬼给远房亲戚写的信呢。


    她摸不出更多的信息,这个时候就有点希望室友在旁边了。不过总归亨特·赫德森的事情都不是什么要紧事,她小心地沿着侧面把信封拆开了,拿信读了起来。


    赫德森太太小心翼翼地观察她的反应。


    一封平平无奇的、向她要钱的信。可是亨特怎么会向她要钱呢?


    地址确实是亨特一直居住的汉普郡,歇洛克应该已经到了才对,那如果他并没有失踪还有功夫要钱的话,歇洛克也应该回来了。


    阿尔娜皱了皱眉,而且已经大半年没联系过了,为什么这个时间点突然来了呢。


    “要钱的而已,没什么要紧的,”阿尔娜放下信,“我们吃饭。”


    赫德森太太似是松了口气:“我发誓我这一年来一分钱没给他。”


    “也因为他没怎么要钱吧,”阿尔娜看上去很是放松,吃了好一会儿聊了些闲杂话题之后,突然像想起来什么事似的,“对了,我可能要出差一趟。”


    “这么突然?”


    “啊,有一个试剂要给别的医院送去,正好去指导指导他们的试验,”阿尔娜敲开杯中鸡蛋,“我差点都忘了这事儿,今天下午的车票。”


    “啊?那好吧,今天晚上本来想吃丰盛一点的”赫德森太太看上去好像没有全然相信,但是她没从阿尔娜脸上看出什么不自然的神色。


    阿尔娜:毕竟我只是去捞人又不是要去把亨特做掉。


    吃完饭后,阿尔娜火速拍了一封电报出去,将汉普郡赫德森酒馆的地址写在里头,之后才收拾东西准备出发。


    临走之前,阿尔娜去了一趟史密斯的裁缝铺。


    “生意很是兴隆嘛?”


    史密斯从设计稿中抬起头来:“要出远门?”


    “嗯,算不上吧,汉普郡,但总直觉要耽误些时日,”阿尔娜看了一眼怀表,“把我那些装备拿出来呗?”


    总感觉福尔摩斯在外面惹事儿了。


    这下史密斯愣了愣,放下手里的设计稿,打开一个锁着的抽屉拿出钥匙,领着阿尔娜往工作间深处的小隔间走。


    用于男装的衣服、假喉结、变装用的特制胶、假胡子,还有匕首。阿尔娜清点了一下东西,装进自己包里。


    “对了,前段时间帮你重新做了几件内衣,带上吗?”史密斯眼神有些飘忽。


    是的,阿尔娜伪装成男性最重要的一步还是依靠的史密斯定制的内衣。


    “为难你了。”阿尔娜叹了口气。


    “是啊,我可不是内衣设计师,”史密斯隐晦地翻了个白眼,“记得付钱。”


    这回翻白眼的要换成阿尔娜了:“那你得先出房租。”


    是的,这间裁缝铺是阿尔娜的资产。而史密斯,虽然也挺能挣钱,但他更能花钱,才舍不得出房租呢。


    “你少来几次,可怜的珍妮都快爱上你了,”史密斯耸了耸肩,转移话题,“虽然我很欢迎你,但我觉得你最好停止散发你的绅士风度。”


    他拉开门,洒脱地一挥手。


    “珍妮?”阿尔娜并不知道歇洛克最终是如何选择的,他没有告诉她,她就也一副漫不关心的样子。


    可是她能不关心他,他却好像总是在试探她。


    比如:他叼着烟也一直没抽,看见她就找她借火;衣服明明在固定位置衣架突然转了个方向害她拿错;她掏口袋的时候总能掏出来火柴,奇怪的笔记本,烟盒,多出来的笔


    这一次她披上外套就觉得不对劲外套怎么能这么重,重到衣服角打到腿有点疼?


    闭着眼睛就知道是谁的问题,她下意识地就回头看她的室友。


    她的室友站在书架边,单手插兜,似有所感地回过头,看着她,对她微笑:“一路顺风,阿尔娜。”


    “把你的放大镜拿回去。”她简直无语。


    而她的室友一脸无辜,手哗地一下抖了抖晨服的下摆:“啊噢,好像是我不小心放错了。”


    说是“不小心”的时候,他还带了点弹舌。


    “哇哦,你居然没记住我们可怜的女仆小姐的名字,不过这倒也不重要,毕竟我也不知道我说对了没有。”


    “人家叫珍妮弗,”阿尔娜沉默道,“我没办法不对这个时代的女性温柔一些她们已经够苦了。”


    至少我过的还算幸福。


    “是这样的,阿尔娜,”他很难得地温和说话,“你会一直幸福下去的。”


    至少你现在兴致勃勃要出门去了。


    走之前,他突然喊了一声她原来的名字。


    阿尔娜有些恍惚地回过头去。


    史密斯站在路边,挥手微笑。


    坐在火车上的阿尔娜难得有些不安的感觉,但她并不知道这种不安由何而来。她想摸自己的怀表,但不小心又摸到了烟盒。


    嘶,又忘了把他该死的烟扔掉。


    她孤身一人坐在车厢里,望向窗外,乡村秀丽的景色并没有给她带来任何情绪上的舒缓。


    想起以前在汉普郡不愉快的经历,她的目光逐渐沉寂。


    下了火车,又转乘马车,她终于到达了目的地赫德森旅馆,现在已经改名叫做托勒斯旅馆了。阿尔娜稍微动动脑子,也能猜出来,亨特维系不了这家旅馆。


    旅馆的一楼被改成了酒馆,环境昏暗,有些嘈杂。有那么五六个客人在喝酒。她环视一周,走到吧台,敲了两下桌子。


    “亨特·赫德森呢?”


    大胡子秃顶的男人看了她一眼:“我建议你明天早上再来找他,他此刻不知道躺在哪里烂醉如泥呢。”


    “那么要一间房,先生。”她顺着往下说。


    “外地来的?”男人皱了皱眉,“又来找他?”


    “他之前失踪了一些时日,联系了我们那边,我过来看看,”她倒也没隐瞒,拿出自己的名片,“我是阿尔娜·赫德森。”


    大胡子男人突然站了起来:“托勒斯先生!又来了一个阿尔娜·赫德森!”


    腾的一下,酒馆里的人全都站了起来。


    甚至,她听到了枪上膛的声音。


    饶是阿尔娜都有点没反应过来,她迟疑了一下举起了手做出投降的姿势:“请等等我没有恶意,什么叫做又?”


    噔噔噔噔有人跑下了楼。从脚步声可以听出他的体重庞大。


    灯打开,屋内亮堂了起来,阿尔娜才能看清现在的情况。


    这位胖乎乎的、下巴快要掉到胸口的先生应当就是酒馆现任主人,托勒斯先生,他瞪着圆圆的眼睛,拿着斧子,戒备地看着阿尔娜。


    好像有些嘈杂的声音,说有些眼熟,但没有人站出来证实曾经在这里生活过的阿尔娜的身份。


    不知道是谁,把酒馆饲养的看门犬放了出来。


    那只忠诚的老狗像箭一般冲了出来扑向阿尔娜可是它并没有撕咬,而是亲昵地舔了舔她的脸颊。


    这一切都发生在所有人目睹之下。


    “不不不,不要再舔了我回去得洗几个小时的脸。”阿尔娜直接用右手捏住狗嘴,把这只粘人的大狗推开,左手擦了擦脸。


    托勒斯缓缓地放下了斧子:“您确定您是阿尔娜·赫德森?”


    “千真万确,”阿尔娜仍狼狈地坐在地上,“这只狗还是我在的时候养的,叫吉尼,所幸亨特那个人渣虽然没守住旅馆,但他到底没糟践无辜的小狗。”


    察觉到气氛松缓下来,她不动声色,假装没看懂敌意,怒揉几把狗头:“好家伙,吉尼,你现在可不是小狗了。”


    “关于你的身份,或许要明天亨特来了才能确认,”托勒斯很谨慎道,“但今晚您需要被看管起来,就在酒店里,当然,房费照付。”


    “没问题,”阿尔娜很是镇定,“只是明天能不能让我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呢?”


    “当然,等您证实自己的身份以后。”


    第124章 学习


    大约一周以后,阿尔娜清早出门,准备去实验室工作。


    “早报!早报!萨利区女教师失踪之谜!背后竟有恐怖科学家!”


    报童在街头穿梭着,不时停下来询问:“先生,要一份报纸吗?”


    阿尔娜本来想着家里订了报,不欲购买,可架不住报童认出他来了。


    “赫德森先生!您要一份吗?报纸上有您的名字!”


    报童是活跃在贝克街的小孩,叫维金斯,现在才七八岁大,很是机灵,阿尔娜并不介意为他支持一点业绩。从口袋里掏出了硬币,递给维金斯,她拿过报纸,离上班还有一会儿,索性就坐在长椅上看了起来,正好这样也不用回去和福尔摩斯硬聊她还没想好如何处理室友关系。


    维金斯知道这位先生寡言,响亮地道了声谢便拿着报纸奔往他处了。


    阿尔娜难得看报纸时有了明确目标,这篇《惊案!女教师失踪与疯狂的科学家》就在头版头条,占据了接近一整版的篇幅。


    其实能够预料到报纸最后呈现的效果,可阿尔娜还是认真地看完了:整篇文章着重叙述了女教师失踪是多么离奇而没有痕迹,伟大的格林探长敏锐地抓住了被大多数普通人会忽视的细节,如同鹰犬般迅捷地破获此案。


    如果说夸赞格林警长的有二十句话,对比下有两三句表扬了苏格兰场的新生血液霍普金斯,以及最后一句


    热心机敏的侦探歇洛克·福尔摩斯与他的朋友赫德森的帮助。


    意料之中。


    阿尔娜仔细又读了读,全文根本没有提及器官移植的事情,而是变成了更具神秘色彩的嗜血症,弗兰奇博士有饮血的怪癖,挑选特定的新鲜女性血液。


    或许是苏格兰场出于某些考量,报纸上也全未提及失踪的的风俗女的尸体是怎样的凌乱,也完全不提及那个噩梦般的实验室。


    苏格兰场有这样的力量吗?操控报纸什么的。


    “你这是在欣赏报纸上自己的名字吗?”熟悉的声音冷不丁就在左耳边响起。


    阿尔娜差点从长椅上弹了起来见鬼,这个人没点距离感吗?就直接这么凑到她后面跟她一起看报纸?还有就是,在大街上看报纸怎么也能遇见他?他不是刚刚还在家里坐着吗?


    她下意识地偏了偏头将距离拉开一些,面上一派镇定模样:“当然不是,热心机敏的侦探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


    大概是触及了他的笑点,歇洛克爽朗地笑出声,短暂几声又停了下来:“我倒是不介意这个形容,虽然那可能不过是记者凑字数的描述,侦探的朋友赫德森先生。”


    手杖在他手中灵巧地转了一圈,他足尖一旋,轻快地绕到长椅前边,施施然落座阿尔娜旁边。顺手的,他的右手就搭在阿尔娜身后。


    这个动作在这个年代的同性甚至于足够熟悉的异性之间,都不算太唐突,对于阿尔娜来说却有一点点超过了,不过还在接受范围内。


    她令自己放松下来,找了个话题让自己不注意他的动作:“不会有点不甘心吗?”


    比起阿尔娜克制的动作,歇洛克显得相当闲适:“我倒是觉得我不需要他们大书特书我的功勋,谜题本身就已足够,更何况只要有这个名字,总有人能看出名堂来。”


    或许是他自在的态度有点感染到阿尔娜,她也稍稍放松下来,微微侧脸看向他,抓住了重点:“所以你是准备继续当侦探吗?”


    歇洛克意味不明地笑了笑,眼神似乎有些不确定起来:“或许吧。”


    短暂的思索后他换了个姿势,以更好地直视阿尔娜:“你是在关心我的未来吗?”


    啊,被问到了。她没有回避他的眼神,平静作答:“如果你愿意这么理解的话。”


    只是关心一下室友有没有能力长住221b而已,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他闷闷地笑出声,不知道是不是玩笑话,将旧事重提:“可我还是想去化验室工作。”


    阿尔娜长长地、长长地叹了口气:“是吗?”


    他挑了挑眉:“当然。”


    在闹市中,两人形成了一角小小的沉默。


    这种沉默对歇洛克来说并不无聊,他注意到自己这个总有点游离在世界外的室友似乎是思索着什么,又没下定决心,或许还在考虑他的要求,又或许因为其他的事情,反正他总是不太能看透阿尔娜。他不知道为什么有些可乐,也不催促,兴致盎然地观察着周围的人群。


    对于这个时候的他来说,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他的大脑能热身的余地。


    大概过了几分钟,阿尔娜如梦初醒,她掏出怀表看了眼时间。


    “我该上班了,”她抿了抿唇,“报纸你拿回去吧。”


    是拒绝了吗?歇洛克咀嚼着她的反应。不过他也并不在意:“我才刚下楼我可不是和你看完报纸就要回去的。”


    “你这是要去?”出于礼貌,她询问她的室友的去向。


    “谁知道呢?或许定做一件衣服也说不定,我得置办身好看些的行头,”他像是想到什么开心的事情,嘴角上扬,从她手里把报纸抽走随手夹到腋下,“那么,再见了阿尔娜。”


    定做衣服?


    阿尔娜愣了两秒,定定地看着自己室友雀跃的背影,有些困惑。她的室友的穿着可以说是这个时代绅士们中比较精致的类型了,不过定做衣服的话,他的经济实力似乎又还没到这个程度或许是威尔逊的委托费到账了?


    她想了些有的没的,但她向来习惯放过自己,决定不再去问。


    正好有马车经过,她招了招手,往实验室去了。


    却没注意到歇洛克往她的老据点史密斯裁缝铺去了。


    这天的阿尔娜下班之后并没有去锻炼,而是去到了医院的解剖室。


    “稀客,赫德森先生,”莫林·斯蒂尔顿抬起头看了一眼在门口穿白褂的阿尔娜,“你是来帮忙的吗?”


    他的声音从口罩下面传出来,有些闷闷的,甚至透出点阴森的感觉。


    说实话,或许他比那位弗兰奇先生更像科学怪人。


    “啊,”阿尔娜系上衣扣,“在干什么?”


    “一点私活。”他接着低下头,忙着手上的事情。


    味道不好闻,场面也不好看。阿尔娜听到这句答复,也就明白对方又从黑市上弄到了尸体。这个年代大把人干这种事情盗墓,然后把保存尚可多少还能具备些价值的尸体在黑市上交易。


    这个年代做标本的工艺也远不如她在现代的工艺。


    每个时代都有其特点,阿尔娜无权置喙,也不想在道德高地指责谁。


    她甚至能猜测出这具标本的来源,恐怕是某个惨遭谋杀的可怜人,苏格兰场没有线索,也没人愿意插手,便这样死后也不得安宁,辗转数地落到此处。


    “如果你不是准备来帮忙的话,我建议你不必要追根究底。”斯蒂尔顿冷漠的声音响起。


    “我尊重你的习惯,”阿尔娜举起双手,尽管对方没有抬头看她,“只是没想到《解剖法》出台后这样的交易居然还存在。”


    “有需求就会有市场,”斯蒂尔顿微微站直,长时间弓着腰令他有点腰痛,“想明白一具尸体能给案件带来什么信息,不多钻研是不可能的他应该感谢我才对。”


    “他”指的是手下这具“标本”。


    “我距离他的死因就差一点点距离,”他着重强调一点点,“现在的苏格兰场过于强调动机、人际关系,一旦失去身份的线索,便束手无策,但我能找到他们看不见的证据。”


    阿尔娜耸了耸肩,她简单粗暴地将这个工作归类于法医。尽管她换好了白衣却也没靠太近,只是坐在距离他稍微近一点的地方。


    “你最近抽烟了?”他若有所思地问。


    “没有,我不碰那黑肺的玩意。”她迅速作答,并不合时宜地想:若是那位室友一直按照现在的频率抽烟,他肺不知道会烂成什么样子。


    “所以是什么风把你吹来了,赫德森。”


    “我目睹了一起器官移植案,怕你误入歧途。”她懒洋洋地说。


    哎,斯蒂尔顿也是,歇洛克·福尔摩斯也是,他们怎么就这么对生啊死啊的谜题那么感兴趣。或许是她过时了?


    “呵,”这位面颊瘦削的医生低低地笑了出来,“你不如担心担心你自己的心理健康,如果你死了,我一定想办法弄清你的死因。”


    至于这个过程会不会血腥,就不必再提。


    莫林·斯蒂尔顿是一名医生,可是他也做法医做的事情。这个年代的法医大多停留在对淤青、伤痕等等的观察,斯蒂尔顿却坚信身体内部一定有答案。


    他并不是解剖室的研究员,但他负责这个地方的人员管理,算是个小领导。


    可能也有些无心干活儿了,斯蒂尔顿看了看天色,摘下手套,把布盖在面目全非的标本上,摘下手套洗手。


    “所以你就是那位热心市民赫德森?今天早上的新闻。”


    第125章 投资


    他不敢动手——他与其他的两个兄弟一向都以灵巧著称,并不在单打独斗上占优势。


    更何况,对于在外相当臭名昭著的哥仨来说,能在东区这样混乱污糟、地下势力交错的地方占据一席之地,靠的除了三人的抱团生存,还有他们识时务、肯低头的本性。


    前段时间这个自称莱利的家伙找上门,喊杰克去办事。


    杰克一向为人谨慎,也不会透露自己接了个什么活,他们也没在意。


    最后钱拿回来了,杰克办完后去接头,人却没了。


    一猜就知道是杀人灭口,但是就算是真的,他们也决不能去寻仇。


    也没人愿意去寻仇——开玩笑,这里弱肉强食的法则已经刻进了每个人的内心深处,杰克活着的时候那叫同流合污,人都死了,有什么好搞的?


    给他往地狱里撒仇人的骨灰盒吗?


    在这片混乱的地方,可没人会做这种事情。


    眼看着天快亮了,伊夫林咳了咳,低声提醒莱利,“大人,我给那小,嗯,继承人小姐下的药差不多快到时间了。如果她醒了追查过来——”


    “哦,你觉得可能吗?”莱利不在意的翻了翻手上的本子,“苏格兰场那帮蠢货,连之前的那个追杀都是‘那位’帮继承人小姐把犯事的小垃圾抓到手……唔,你是说小姐本人追来?”


    他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挥了挥手上的本子,“看来我们的继承人小姐已经沉浸在建筑上了……一个纯粹的理想主义者,永远不缺钱的贵族,不是吗?”


    伊夫林嘴唇动了动,还是点了点头。


    “啊……”莱利如同自言自语般叹道,“你说,一位泡在蜜罐中长大、连做饭都要用这么多种香料的人,怎么能继承这偌大的宏伟事业呢?她做不到的,连杀一只鸭子可能都下不去手。她需要一位丈夫。而除了我,还有谁会怜惜你这朵气味浅淡、色泽苍白的单薄芸香?”


    他边说边用他那苍白纤细的指尖去触碰着日记封面上雕刻的芸香,轻柔抚摸,神情似乎有些痴迷起来,那张本来俊秀得体、深邃动人的脸庞由于灯光的衬托,竟也透出几分疯狂。


    伊夫林看着这位大人沉迷的样子,忍不住沉默了。他本来也想用这个方法,可惜现实太残酷。


    “继承人小姐不一定查得到,但那位爱管闲事的福尔摩斯……”他忍不住提醒,“他若不是背后有人,早就应该——”


    莱利敲了敲桌子。


    “你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吧?”他声音温和的问道。


    伊夫林吞了口唾沫。威胁完之后,伯爵就带着一帮人,浩浩荡荡的出了警察厅的门。


    他先拉开了四轮车厢式马车的门,扶着女儿上去,又自己矮身进了马车,再招呼着其余几人坐进来。


    一时间,这辆十分宽敞的马车居然挤得满满当当。


    “怎么会有马车?”阿尔娜有点意外,“我以为这个点,所有马车夫都睡了。”


    “我给你租的,”伯爵说道,“本来这次来伦敦就是给你送没来得及带走的衣服、饰品,零花钱,以及帮你定好出行的马车等等。”


    似乎觉得不够,他又加了一句,“不是认可了你的行为,只不过不想你天天出门给我丢脸。”


    阿尔娜有些失笑了。


    “我以为您会更希望我回家去?”她问道,“毕竟刚发生了这种事,伦敦估计不太安全。”


    “因为……”


    “因为您的另一位亲人让阁下改变了主意,”福尔摩斯说道。


    伯爵还没来得及回答就被他人抢先,他有些不满的瞪了福尔摩斯一眼,回答道,“是的,归功于你的本叔。”


    他有些埋怨的对阿尔娜说道,“他居然在这么多人进门的时候不提醒我,真是相当过分。”


    “有什么关系嘛,”本叔阴阳怪气道,“对伯爵先生来说,这又不要紧,就是在大家面前下不来台罢了,我敢肯定……没人质疑我们的伯爵先生威严不足,滑稽有余。”


    紧接着,他忽略了伯爵的大呼小叫,眯着眼看向了福尔摩斯。


    “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小子?”


    “当、当然,”他忍不住说道,“但是我的兄弟哈莱……”


    “我派人去救了,”莱利吹了吹本子的封面,将它放回到盒子里,再提起匣子,“那么待会你就可以见到他了。闭上你的嘴,嗯?”


    他露出了一个温柔多情的笑,“今天辛苦了。”


    一起身,后腰处却对上了一个冰冷而坚硬的物体。


    “假传‘那位’的命令,莱利,”他身后的人沉声说道,“将东西放下,然后回去接受惩罚。”


    莱利轻松的笑了笑,丝毫不在意腰上冰冷刺骨的木仓支,就像他一点都不在意缩到角落的伊夫林一样。


    “哎呀,是你啊,阿诺德,”他说道,“但我可是‘那位’给继承人小姐选的丈夫之一哦?还是说,你也想来分一杯羹?”


    从他嘴中吐出的“继承人小姐”温柔缱绻,似乎是情人间的低声呢喃。


    但在阿诺德耳中,听起来却像是毒蛇般丝丝吐着红色的信子。


    “我不管什么继承人不继承人,”阿诺德冷声说道,“我只是执行‘那位’的命令。”


    他抵着莱利走了几步,却又想起来什么般,看向了躲在边上的伊夫林。


    等解决了事情后,他将另一支木仓别回腰间。


    “傻不傻,”他拽着弟弟的胳膊低声骂道,“什么继承人小姐,分明是个诱饵,你还要去沾上一点。你有病吗?”


    莱利有点粗暴的将木仓从腰间挪开,“这就是你阻止我的原因,阿诺德?”


    他直视着兄长的眼睛,“我可以,这是那位的说法。”


    “你要和我置气吗,莱利?”阿诺德质问道,“跟你的哥哥?”


    “忠诚点,当一个好属下就够了,莱利,”他陈述,“不用想着走捷径,‘那位’不会对自己的手下提这种要求。”


    “所以你想给他当狗,当条摇着尾巴的狗,不管是对谁,反正‘那位’一下令,你就摇尾巴过去给人看笑话,是不是?”莱利恼火的说道,“我不会!你不要脸,我要脸。我宁可死,也绝不当狗!”


    他咬牙说道,“我不是你,我当不成,我也不是。继承人是我唯一往上爬的途径。”


    “哈,你现在跟我说这个?”阿诺德几乎要被气笑了。


    “啊,这个,”小布鲁特先生说道,“是的,就放在桌面上。但我想您可能需要先来杯茶?”


    他忍着内心的痛上贡了自己工作期间的零嘴,“一些果干,还有些肉脯。我看您脸色不好,看起来像是没怎么吃饭。是午饭不合胃口吗?”


    “还行吧,”阿尔娜神色平淡的接过了果干,“谢谢你的东西,我收下了。”


    她懒得把自己中午有没有吃饭再事无巨细的说一遍,也不想吃甜腻的东西,勉强收下只是看在布鲁特先生的面子上而已。


    “如果没有其他的事,我就出去了?”小布鲁特先生说道。


    得到阿尔娜肯定的回答后,小布鲁特先生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向阿尔娜。


    然后露出了一个扭捏的表情。


    “今晚有个宴会,”小布鲁特先生说道,“我也受到了邀请,我不知道您知不知道这个——”


    他看起来有点迟疑,似乎不确定自己能否打动阿尔娜,“我找不到舞伴,如果您愿意的话?”


    “抱歉,我对舞会不太感兴趣,”阿尔娜干脆利落的拒绝,“我也不太会跳舞。”


    更不用说她裙子下面还藏着一把丁字尺,万一跳着跳着掉出来,那就糟了。


    “但是……”小布鲁特先生还想说些什么,却被突然闯入的哈代打断了。


    “小姐,是这样的,”哈代手中拿着一份文件,向书桌边急匆匆的走来,“十分抱歉,但是我打算辞职了。”


    小布鲁特先生看起来惊讶极了,阿尔娜却似乎看起来并没有太过激的情绪。


    她仅仅是双手交握,平静的询问为什么哈代突然想离开。


    “原因呢,哈代先生?”阿尔娜堪称温和的问,“建筑事务所最近正缺人,你却现在要走,至少得说一下理由吧。”


    他看起来吞吞吐吐的,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


    抹了把脸,哈代转而说道,“我的书突然脱销了,就今天——我觉得我可以全职写作了。”


    他今天临时接到出版商的通知,得知了此事,感觉像是中了百万大奖那样不真实。


    回归老家、全职写作本就是他的梦想,当梦想照进现实,他却有点担心如果辞职会不会忙不开。毕竟这个时间点本就缺人,他离开就更是雪上加霜了。


    “啊,”阿尔娜有点意外的说道,“那恭喜你,哈代先生。”


    没想到自己还没实现功成名就、衣锦还乡的愿望,这位哈代先生却早一步实现了。


    她笑了笑,神色平静的问道,“如果是这样,你有什么代替你位置的人选推荐吗?”


    看着一瞬间又紧张起来的哈代,阿尔娜宽和的笑了笑。


    “请不要紧张,哈代先生,”她说道,“没有也没什么关系,无非是登报再找一个。这么大的伦敦城,总不能找不到吧?”


    再说了,她自己一个人也可以完成这些工作,只不过就是慢了点。


    阿尔娜安慰完哈代后就起身去外面拿哈德森太太托马车夫送来的餐盒,并没有管边上脸色古怪的小布鲁特先生。


    她做完今天的工作,准备好明天与委托人乔治安娜.达西小姐见面所需要的东西后,就起身打算回家吃个晚饭。


    顺便还能找找专业人士,处理关于匣子的难题。


    要不是今天莫名其妙醒来,实在是让她有点惊慌,外加有点担心母亲的日记泄露会影响名声,她可能也不会耽搁这么久跑一趟东区。


    阿尔娜又不喜欢解密,她只喜欢构思建筑框架、规划功能分区、设计景观构造。


    她相当乐观的想,既然自己的邻居正好专业对口,那就把这些时间省下来,干点别的不好吗?


    第126章 打破


    或许是确实太累了,在马车上,她本有些困惑想提问,还没来得及说,大脑就先坠入了睡眠。在睡着前她好像听到了一声轻轻的笑,但她不确定。


    本以为看到这么类似前世的场景,她又会做噩梦。可是很难得、很难得,她睡了个没有梦的黑甜觉。


    应当是被歇洛克喊醒,她困得直打跌,跟在他身后回的221B,也不记得是怎么跟赫德森太太打招呼的了,反正她就迷迷蒙蒙地,潜意识里告诉自己不要穿着脏衣服躺床上,往沙发上一倒。


    好像是听到了歇洛克的笑声,他贴心地只点亮一盏小烛灯,为她抱了一床毯子,同她说了什么,她没听清,浑浑沌沌地就跌进了黑甜乡。


    第二天是闻到了早餐的香气醒来的。


    阿尔娜迷迷蒙蒙地坐起来,睁眼对着餐桌发了好一会儿呆,眼神才慢慢聚焦。


    “看来你睡得不错,阿尔娜,”坐在餐桌另一头的歇洛克悠闲地翘着脚翻报纸,“一整夜,你就保持这个动作动都没动呢。”


    阿尔娜想说话,想起自己的嗓音,不动声色地稍微调整了下做了下预备:“啊。”


    她的声音以前是偏女性的,青春期的时候自己试着抽烟喝酒抽一口或喝一口含在喉间,还有趁着感冒拼命作死,成功把自己的嗓子废掉了,最严重的时候说是破锣嗓子也不为过。尽管后来被赫德森太太发现令她好好休养,但她恢复之后声音就十分接近男音了,至今不润润咽喉提高声音说话还能轻易破音。


    “我可没有盯着人睡觉的习惯,只是我睡前和我起来之后,你的姿势一点没动而已,”他没注意阿尔娜的动作,“对了,有一点你倒是说的不错,格林警长已经开上记者发布会了。”


    “嗯?”她反应了下,才想起来格林警长是谁,“噢。”


    声音不稳定的时候,她会少说一些话。


    报纸往下移,露出他的一双眼睛,歇洛克定睛观察了下自己这位分外寡言的室友,确定只是过于困顿有些没醒神,不由得带出了些笑意。


    “我建议你还是尽快收拾一下,威尔逊说中餐的时候要来拜访,赫德森太太可兴奋地要预备做一顿大餐哩。”


    啊,不要吧?


    阿尔娜忍不住戴上痛苦面具。


    她没注意她的室友正默默观察着她难得生动的表情,报纸挡住的嘴角藏不住笑意。


    看见茶几上自己的杯子,也顾不着是不是昨天晚上的水了,拿起来喝了一口,竟还是温的,嗓子终于得到了一些解救,她稍稍清了清嗓子,知道是谁帮忙倒的水,小声道谢:“谢谢你的热水。”


    “举手之劳,”他翻了一页报纸,“你确定不需要给实验室请假吗?”


    请个什么假啊,做实验这种事情,全靠自觉。在心里默默吐槽一句,阿尔娜还是勉强起身,把毯子掀开,脚落到地面的瞬间才意识到昨晚一觉确实有些过于舒适了,浑身都透着难得的松快感。


    说不定平时睡不好还是因为不够累?她难得有兴致开起了自己的玩笑。


    将毯子叠好放到一边,她嗅了嗅自己的衣领,没发现奇怪的味道,这让她稍微安心,但她还是决定先去洗个澡。


    “你要去洗澡?”她的侦探室友提问。


    “嗯?怎么了?”


    “你都不好奇之后发生了什么吗?”难得的,他没有说通过观察得到结论,而是直接发问。


    合租的这些天,歇洛克单知道自己的室友好奇心淡薄,但确实是没想到能淡到这种程度。一晚的奔波冒险,事情一了,就能完全不在意,不追究前因后果。


    尽管置身其中,却又像是个看客。


    他谨慎地观察着自己室友的表情变化。


    可惜阿尔娜并没有流露出什么别样的情感,只是平静地说:“我没有不好奇,只是你们待会儿肯定会说的吧。”


    她说的是真话,语气完全不敷衍。


    歇洛克收回视线,大幅度夸张地耸了耸肩,报纸也哗啦啦作响。阿尔娜也没在意,回房间收拾洗澡去了。


    收拾好出来吃早饭的时候,歇洛克已经开始捯饬他的瓶瓶罐罐了,她有时候能看见他在折腾一些试剂,偶尔一瞥甚至看到过硫酸啊这种腐蚀性液体。不过她不是追根究底的人,通常当作没看到。


    难得有精气神,阿尔娜也没闲着,吃完早餐之后将餐盘送下去,回来之后手上拿了个装了75%酒精的喷壶,对着前一天格林警长坐过的沙发一顿喷,然后才把坐垫什么的卷巴卷巴收起来。她有时候会在实验室里自己配点84消毒液,所以此刻也不急着清洗,先装起来就行。


    “等等,福尔摩斯,你不会在家里搞有毒气体吧?”她突然想起。


    他正将颜色奇异的绿色溶液倒到试管里:“啊,谁知道呢?”


    “你最好不要。”她咕哝了句,将桌上的报纸统统收起来,按着时间排好,想着晚上还能送到史密斯那里去,还有就是消毒水配好也要给史密斯一份。


    把客厅里自己的痕迹打扫了个干净,阿尔娜的精力也用的差不多了。威尔逊的毕业论文摆在桌上,估计是刚才歇洛克在看,阿尔娜也懒得翻。想起自己的台历好像还摆在抽屉里,又翻身起来拿。


    “你还真是不留一点痕迹,”歇洛克洗过手,拿着干布擦拭,“至少台历可以摆在桌上公用吧。”


    阿尔娜迟疑了下,手下意识缩了缩。日历本里应该没写什么?她稍稍想了想,除了几条杠杠也没做什么标记。摆着就摆着吧。她摩挲着七月的字样,思绪短暂地飘忽,没意识到自己的动作全都落在这位未成名的侦探眼里。


    那就摆着吧。


    她刻意使自己不要再把目光分给她的日历本,可思绪到底是被牵着了,一时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茫然地围着茶几转了一圈,还是回到了房间。


    房间里没开灯,没开窗,有些昏沉的环境在此刻给了她一些安全感。


    欸,好累啊。


    她拉扯着自己的思绪,让自己回想昨夜发生了什么,肩膀上的酸痛提醒她这一切都不是梦,她终于迈出脚步即便是半被迫着去掺和别人的事情了。一种难安的情绪在她心里翻滚,她说不清楚,或许是来到这个世界后她已经习惯孤身一人,而她只想平平静静地度过去,可这么一插手,总觉得要被拉进一个漩涡里去。


    想跳出来,又好像已经被带进去了。


    长长地叹了口气,她勉力坐直,把窗帘拉开,外面的景色和以往没有什么区别,又或者今天的天空稍微晴了些。她拿出自己的书本,就着窗外的光,有一搭没一搭地看了起来。


    又窝进自己的房间去了吗?


    歇洛克从单人沙发上弹了起来,站在窗边等了一会儿,确定没有听到房间里的什么声音,快步走到桌边把那本台历拿起来。


    如果完全没有痕迹、没有记录的话,那么这本台历的意义和任何一份报纸都没有区别,阿尔娜就不会有那么多纠结反复的动作,所以台历上一定有什么,歇洛克可以肯定。


    可是翻了一通,每过一天画了个勾,五月一日画了个五角星,六月三十日后面有一条竖线,八月被折了个角,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一定是有什么被忽略了。


    歇洛克若有所思,他动作迅速地把日历恢复原样摆着,然后坐回了他的专属沙发。


    外面的谜题结束了,他空余的时间又可以用来关注他的神秘室友了。


    伦敦的天气确实很随意,阿尔娜在窗前看到威尔逊的时候,天行将欲雨。


    她的怠惰劲又涌了上来,不太想出去社交,直到歇洛克敲她房间门,她才懒洋洋地走了出去。


    赫德森太太已经准备好了午餐,正将最后一盘菜端上来,一抬眼就看见阿尔娜一副没睡醒的样子,忍不住念叨了几句:“阿尔娜你看看你,这像什么话呢,威尔逊马上就上楼了。”


    “不小心睡着了。”她有一些心虚,将衬衫扣到最顶上,又抓了两把头发,让自己显得精神些。她平常在家的时候不爱用发胶梳成背头。


    “真是的。”可爱的太太嘟囔着,走近阿尔娜。


    阿尔娜顺从地微微弯腰低头,由着赫德森太太为自己又捋了捋头发,拉了拉衣领。


    “这是你第一个朋友第一个来到贝克街的朋友,你也稍微重视点嘛。”


    赫德森太太永远是那个可爱的太太,即便是念叨,在阿尔娜心里都能归为撒娇。她难得露出一个有些单纯的笑,轻轻地抱了抱赫德森太太。


    其实她并没有什么朋友不朋友,她在这里最在乎的就是赫德森太太了。


    或许可以算上楼下的史密斯唔,找个时间去看看他。


    赫德森太太敏锐地察觉到自己的孩子心情好像松快不少,越发确定威尔逊一定是阿尔娜的好朋友,暗暗提醒自己一会儿要再对威尔逊热情些,最好问问他的饮食习惯,下次再来就有所准备。


    歇洛克谨慎地看了看两位赫德森的表情,确信他们之间一定产生了某种误差,他想明白后,只好笑地轻轻摇了摇头,倒也没说破。


    第127章 飞翔


    “福尔摩斯先生、赫德森,我上来了!”


    是威尔逊的声音,这次他听起来精神了不少。


    “噢,威尔逊先生,阿尔娜期待许久了,”赫德森太太的语气上昂,“看来我的午餐正是时候,你的朋友们可都在等你呢。”


    “多谢您,赫德森太太,”他摘下手套执起她的右手,“您真是位贴心的女士。”


    尽管这个年代男女的接触什么的都挺寻常的,但阿尔娜下意识视线还是回避了这个再寻常不过的吻手礼,就如她本人是很喜欢挨着、靠着或者抱着什么,外在仍旧是肢体相当克制的类型,她尤其避免在外时与人的碰触。


    “你们先吃吧,不用管我。”赫德森太太乐呵呵的,关上门下楼之前还不忘记用眼神鼓励阿尔娜。


    有那么一瞬间,阿尔娜想把她喊住一块吃饭,又想说她下去和她单独吃饭歇洛克没住进来之前,阿尔娜还时常同婶婶一起吃饭,歇洛克搬来之后就很少很少了。思及此处,阿尔娜心里有些微妙的惆怅。


    这一次的威尔逊穿的笔挺精神,这次他顾不上自己的“好朋友”阿尔娜,问好直直就冲着福尔摩斯去了:“福尔摩斯先生,我很是难料到您竟能从如此微细的痕迹中找到线索,我不得不惊叹于您的头脑了,在剑桥的时候我为何没听过您的名声呢?”


    他的双手紧紧地握着歇洛克的手,大力地摇了摇。


    阿尔娜注意到歇洛克不太耐受此等热情、有些隐忍想要抽手的动作,心里觉得好笑,但并不打算解围。不等招呼自己拉开椅子先坐下了。


    “一点微不足道的小小天赋罢了,你说是吗,阿尔娜?”歇洛克拉开椅子请这位大个子医生就坐,并试图把话题递给他的室友。


    他怎么就还记得这句话?阿尔娜有点无奈。


    “这可不能算是小小的天赋,说实话,昨天和苏格兰场的人打了一宿交道,他们所有人加起来都不及你万分之一。”威尔逊充满感激。


    歇洛克微微往椅背一靠,嘴角似乎翘了起来,又很快收敛。


    他在开心。阿尔娜觉得这位室友的表情似乎也有些可爱,忍不住也凑了句嘴:“或许这才是适合你的工作,福尔摩斯。”


    找猫,找狗,找人的,简直是猎犬呢。


    “我能感觉出你全身心拒绝我去到你的化验室工作,”歇洛克或许是有自己的考量,故意避而不谈,“我甚至能感觉你在心里编排我。”


    “那倒没有,”阿尔娜否认得很快,她也不知道对方对于猎犬这个形容的接受程度,所以也不想说出来,而是转移了话题,“那位克里斯蒂女士如何了?”


    “托你们的福,她很好,”威尔逊坐直,身体前倾,“昨晚我把她带到诊所去,我的诊所有一间房间供给需要住院的病人她应当是静脉注射了麻醉剂导致昏迷,谢天谢地,目前没看出来有什么不良影响,除了受了些惊吓到也没有别的。我请女仆先照料她,这才赴约。”


    “你的求婚成功了。”歇洛克慢悠悠道,他并不感到疑问,只是陈述。


    “是的这又是您的才能吗?”他惊奇地看着歇洛克,“我不认为我身上有什么痕迹戒指或者什么的,都没有。”


    “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技巧,一旦我说明自己的思考过程,你便会觉得不过如此虽然你出门见我们前换了外套,但衬衫和西装裤还是相当考究,右膝有跪地压出的折痕,这不难看出来,再加上刚刚握手的时候闻到了玫瑰花的味道不必用惊叹的眼神看着我,这只能算一点小小的推测。”


    歇洛克接收到威尔逊崇拜的眼神之后忍不住瞟了一眼阿尔娜。阿尔娜注意到这个眼神,并在内心翻译成“你就不能学学人家”。


    接收到信号的阿尔娜故作不知,并且假意社交了起来:“这真是好事,祝贺你威尔逊。”


    她端起自己的杯子,里面装的白水,微微致意。


    威尔逊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斟酒的时候又想起什么似的,仿佛变成了侦探的脑残粉,试图向她说明侦探的高明之处:“赫德森,或许你不知道,虽然一开始我特别忐忑,我按着福尔摩斯先生的指示行动的时候却越来越踏实。”


    阿尔娜保持微笑,只当个捧哏:“怎么说?”


    “因为一切后续的发展,都在他的预料之内,我只需要像演员一样顺从导演的命令”


    “我该庆幸你不是那样的人,不然你会坠入深渊,”歇洛克挑了挑眉,“或许这是基于对我们共同朋友的信任。”


    啊,你们聊就聊,为什么总要提我?阿尔娜叹了口气:“这得益于威尔逊本是正直的人。”


    威尔逊不知为何,涨红了脸:“不不不,赫德森,你高看我了。”


    “你至少得相信克里斯蒂女士的眼光,”阿尔娜耸了耸肩,“至少你足够勇敢正直。”


    这算是很难得的夸奖了,引得歇洛克斜觑了她一眼。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他转移了话题:“赫德森太太今天可算是超常发挥,鸡肉的调味恰到好处。”


    一派和谐的氛围里,他们结束了午餐,阿尔娜为了让赫德森太太放心,亲自将威尔逊送上马车。


    回到房间里,歇洛克站在窗前,偏着头拉着小提琴。


    阿尔娜在音乐上没有什么了解,但她能听出来一些愤怒,或者无奈,她无法表明,只静静地看他微阖双眸的侧脸。


    一曲罢,他仍静默地立于窗前。


    “你在想什么?”他望着窗外问。


    阿尔娜知道他问的是她,只是没想好怎么说。静默许久,她蓦然出声:“那不是全部的真相,是吗?”


    “当然,”他没有回头,“事实上,威尔逊先生确实有他懦弱的地方。”


    他没说出来的是,反而是阿尔娜表现出了令人惊讶的勇气与平静。


    “啊。”阿尔娜无意义地发出了一个短促的音节。


    两个人又一次陷入沉默。


    难得的,是阿尔娜没有忍住:“所以不是换血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这次,歇洛克回头了:“你知道的。”


    “我不知道。”


    “你知道。”


    歇洛克颇为肯定。“热心市民?”阿尔娜没有否认,“你说是就是吧。”


    “实际上有些头脑的人看着描述都能猜到背后的故事绝非写的那么简单,这也绝对不是开始,女教师不是唯一受波及的人,”他坐到阿尔娜的斜对面,“有别的人死了,而且可能不止一个,但是为了不造成恐慌所以隐瞒了。”


    “报纸上耸人听闻的消息太多,没有人会像你一样细读一篇无关紧要的报导。”


    “医学上的东西,我有我的嗅觉所在,”他短促地笑了笑,“所以你是想问什么?”


    “你见到过那样的”她一时不知道该用哪个词,标本,尸体?或者别的什么。


    “你要知道,咱们这里来的标本千奇百怪,被枪毙的死刑犯,饿死或者不知道什么原因死去的穷人,也有些破破烂烂的。”


    “今年四月,可能是少了肾,或者什么器官都掏了个干净,女士,浅金色头发,蓝色眼睛,”她把揣在怀中许久的那张便笺抽了出来,上面写了失踪的几位风俗女的特征,以及一张简单的小像,“希望她们不要面目全非。”


    匆匆扫完便笺上的内容,斯蒂尔顿还给了阿尔娜:“特征明显的话,我一定会有印象,我确信我没见过。”


    “还有就是,你认识弗兰奇这个人吗?”阿尔娜犹豫了一下,掏出另一张纸,上面是她的速写,她把弗兰奇的模样大致画了下来。


    阿尔娜定定地凝视他灰蓝色的眼睛,终于败下阵来。


    “器官移植?”


    “移植你这个词用的很专业,和那位科学家的手稿不谋而合,”说到科学家一词的时候,他语调上扬带了点讥讽,“他对人体的器官能否更换十分好奇,搭起了个草台班子,借着威尔逊的诊所筛选病人。”


    “一开始,他们是弄了些死刑犯的尸体,练练手法什么的,他们也考虑了血液凝集的问题,觉得血液凝集的话器官也一定存不下来,所以他们盯上了做这个课题的威尔逊,等准备正式开始想在活人身上试验的时候,威尔逊也有足够多的记录了。”


    “他们怎么确定威尔逊会接着做?”阿尔娜下意识问。


    “即便威尔逊不做,他们也有别的办法诱使,更何况提供资金的时候,他们就有谈过这个事情,这就涉及到威尔逊的隐瞒了。”


    阿尔娜沉默了片刻:“那么钱从哪来的?”


    “詹姆斯·克林特或者说詹姆斯和克林特两人一起给的,这就是苏格兰场所揭示的真相。”


    “他们绝不是什么有资产的人,我很难相信那天我们看到的那些人能凑齐开一家诊所的钱,那起码是要抢过一次银行才能一次性掏出那么多,”阿尔娜的语气有些奚落,“所以这一点来说,你摸到真相了吗。”


    “是啊,弗兰奇显然不是真正核心,他只是这么一件小事的实践者,”歇洛克再次看向窗外,没再看他的室友,再次把琴驾到肩上作出演奏姿态,“我敢打赌,这背后还有更黑暗的东西。”


    “伦敦最大的事业就是犯罪。”


    阿尔娜不知从哪里见过这句话,也不知为何说了出口。


    她的室友放下琴,看了她一眼:“或许你是对的。”


    “我总能找到的。”他仿佛叹息般说出,再次回头看向窗外,做出演奏的姿态,手腕轻轻抖动,小提琴便发出了优美的颤音。


    阿尔娜盯着他的背影,耳边却好像是静默的。良久,她轻手轻脚地站起身来,把早上整理的报纸拿在手上。


    出门之后,她站在街道上回望,歇洛克孤身一人在窗前,仍沉浸在演奏之中。


    他现在还摸不清黑暗里的力量是什么,但是,他是不是可以做到?


    第128章 裁判


    阿尔娜胡乱应了几句,算是肯定校友会这一说法,只是确实没想明白什么校友会。难不成是他和她还有威尔逊三人组的剑桥校友会?


    什么活动啊?夜不归宿就不用拉上她了吧


    她有点无奈,但还是决定暂不处理,抛到脑后。


    只是她自己也没意识到,她下意识吃得快了一些,动作都较往常利落一些。


    这天下午,不知出于什么原因,阿尔娜难得没有回到房间,而是在客厅里看书,客厅里摆了本歌德的选集,大概是她的室友福尔摩斯的。


    看上去蛮新的,估计他的主人也不怎么看,阿尔娜拿着看也不担心窥见室友的笔记。


    遗憾的是伟大的歌德也没能拯救阿尔娜的文学素养,她强撑着看了没到十页,就又窝在沙发上睡着了。


    她睡眠不佳,睡着后往往不是梦魇就是浅眠,偶尔睡得很黑很沉,醒来的时候也会被头痛困扰。她出于自己既往的职业素养,已经坚强地拒绝了无数次安眠药或兴奋剂,阿尔娜甚至觉得这可以列为她人生中最大的成就之一。


    这次也是一样,像是清醒梦,她恍恍惚惚感觉自己好像漂浮着,摇摇晃晃找不到落点。


    直到熟悉的声音响起。


    “醒醒,阿尔娜,”他的大手轻轻地推了推,“醒醒。”


    阿尔娜也没想到自己在福尔摩斯面前竟然也有些不设防备了若是往常她在客厅或者其他任何不是自己的床上的地方睡着,除了赫德森太太的任何动静都能把她从睡眠中唤醒。可这次她听见福尔摩斯的声音,竟然只觉得像是猫在拍她的背,她只想拨到一边,不要让他妨碍自己的睡眠。


    “有什么事情吗?”


    但她到底还是醒了过来。墨绿的眼睛睁开之后,不适应光线似的微微眯了眯,长长的眼睫扇动,晃着一小片阴影。


    “我还以为你会先兴师问罪,问我校友会的事情呢,”福尔摩斯的声音掩藏不住的兴奋,细听又有些像焦灼,“一会儿霍普金斯噢我忘记介绍了,苏格兰场一位新进的年轻警探,我想你一定看到了我留下的那份报纸”


    阿尔娜点了点头。


    也不知道歇洛克是看见了还是没有,他扶着阿尔娜靠着的沙发背腾地站了起来,又优雅地旋身踱步坐到了他的专座那张单人沙发上。


    轻快地仿佛在跳舞。


    不得不说他的兴奋状态有些感染到了阿尔娜,她摸了摸手边的杯子,喝了口冷掉的水润润嗓。反正不需要她回应,福尔摩斯也肯定会继续说下去的。


    “不得不说,我见到不少苏格兰场的庸人,偶尔遇见一个好说话的,还颇有些不适应呢,或许新的血液确实能给苏格兰场带来些改变,”他从桌边抽屉摸了摸,摸出了他的烟斗,“我现在抽支烟,你不介意吧?”


    “啊。”她也勉强不了自己说出不介意,只能发出一个无意义的音节。


    “那可太好了,请帮我把我的火柴扔过来,我放在你口袋里了不不不,不要那样看着我,我昨天回来的时候不小心错放到你的外套里了。”


    按照阿尔娜的性格,即便介意他抽烟,也得把火柴掏出来,但她今天或许是太过放松,又或者还有些迷糊,反倒说出了往常不会说的话:“那就不抽了。”


    “好吧,好吧,”歇洛克叹了口气,却也没有把烟斗取下来,双指夹着烟斗慢悠悠地上下晃着,并不十分放在心上,“看来你并不能体谅接近两宿没睡的室友。”


    “不过没有关系,谜题本身就让人激动了,更不用说他即将揭开面纱的那一瞬间,或许不需要烟草我也能保持精力啊,阿尔娜,能给我一些表情吗?”他的语气似乎有些不满。


    阿尔娜本来没什么变化的脸微微有些松动:“可能取决于你将要揭开什么样的谜题了。”


    歇洛克故作神秘地把食指抵在唇边:“当然要所有观众到齐之后才能揭开,不过我并不介意先做一些人物介绍。”


    “哦对了,阿尔娜,你帮上了大忙,”他眉飞色舞,“那封信一定是你拿上来的吧?一定是因为没有写来信人也没有邮票邮戳你才放在最上面的吧,阿尔娜,你帮上大忙了我花了不少时间揣测是谁给我寄过来不,确切地说,是千里迢迢从萨利区放到221b的信箱里的。”


    阿尔娜面色如常。


    “应当是一位很精致的女士,信纸上还有柠檬草的香气哩不过在此刻她的身份倒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信里的信息,给我节约了不少时间”


    阿尔娜点了点头:“看来你运气不错。”


    心里想:柠檬草的香气?这人的鼻子可真灵。


    “是的,光靠我一个人可决计没那么快,恐怕还得害的那位可怜的女士受几天苦,不过我已经推断出他们今夜的行动了,阿尔娜,我知道你有一只左轮,赫德森太太说过你的枪法精湛,请你一定要带上。”


    “我想我还没有同意和你一起去冒险,”阿尔娜有些忍耐地说,“我的枪法也绝对算不上精湛。”


    “啊我的提醒是多余的,显然你已经带上了,”他不理会阿尔娜的话,仍在喋喋不休,却并不讨人厌烦,反而想知道他接下来还会说些什么,“希望它今晚不要发挥作用,但我们也得做好万全的准备。”


    “几个胆大包天的疯子,他们挑着最被忽视的群体作案便有些肆无忌惮了,看上去离奇的案件反而容易处处漏洞,”


    他啧了一声,“实际上,反而是大街上看上去最寻常的随机犯罪才令人伤透脑筋啊,我听见马车的声音了,希望我们可爱又可怜的霍普金斯先生工作第三个月的薪水足以支持他跑来跑去,他过的可并不阔绰。”


    他像是坐不住似的,又站了起来到了窗边,驻足了十数秒。


    果然阿尔娜也听见了马车声,而这时歇洛克已经验证了他的想法:“在这样的小推断上,我很少出错,阿尔娜。”


    “或许是的,您的耳朵和眼睛确实好使。”


    还有鼻子。


    可能是被阿尔娜的描述逗笑,歇洛克转头看她:“你以后就会发现,我的鼻子也灵得很,我最近正在试图训练分辨不同烟草的味道虽然这也算是天赋,但我必须得说明感官的敏锐是可以通过训练获得的。”


    这就是您每天把屋子抽的烟雾缭绕的理由吗?阿尔娜不禁无语。不过福尔摩斯说得对,她确实虽然还没有想好要不要去,身体已经诚实地收拾好,甚至连木仓都带上了。


    仅此一次,她心里默念,这些事情本就和她无关的。


    这次上门的是一位年轻有风度的先生,他的面容还未完全脱离稚嫩,有一些学生模样,他上门还没来得及自我介绍,先就十分歉意地开口了:“实在抱歉福尔摩斯先生,我确实无法再带其他的人一同行动了,但我的上级对此案颇有些建议,他马上也会过来。”


    “好吧,好吧,如果他愿意配合的话,倒也没那么糟糕。”歇洛克本想为这位年轻的朋友拉开椅子,动作却中途停止了,很显然他的兴致低了不少。


    阿尔娜倒是没什么反应,反正都已经决定去了,她只需做好自己的部分。


    大约过了一刻钟,歇洛克的耐心即将耗尽时,这位“大人物”总算姗姗来迟。很显然,他并没有当回事,也不觉得晚上会有什么行动,穿的西装笔挺仿佛是要去开会。唯一令歇洛克感到欣慰的是至少他穿的是一身黑,而且带上了枪。


    “虽然蠢,但也没蠢得那么过分,”他不满地嘟囔了一句,打开门,怪声怪调地喊赫德森太太,“赫德森太太,请您尽快把这位大人物请上来!”


    大人物似乎听不懂嘲讽,为了表现自己的平易近人还和赫德森太太聊了几句,可惜赫德森太太并无兴趣,只赶着回后厨做饼干,他只得咂咂嘴,往楼上来。


    “我是出于对你的信任才来的,霍普金斯,”他傲慢地拉长语调,“否则我可并没有兴趣参与一帮乳臭未干的小子的探险行动,那么这位侦探先生,请您在三分钟内说服我。”


    不需要人示意,他自己就想直接坐下。


    “格林警长”霍普金斯意欲解释些什么,却被打断了。


    “稍等一下先生!”阿尔娜露出一个温和友善的笑,“这张沙发太脏太旧,配不上您的身份。”


    歇洛克眼皮跳了跳,眼看着自己这位懒得腿都懒得抬得室友不知从哪拿了个长毯盖在了沙发上,一边甚至说得上是讨好地说:“请您就坐。”


    这个举动显然取悦了这位警长,他高高地仰着头,翘着腿就坐下来了:“那么,年轻的侦探,说说你的看法。”


    歇洛克本想再嘲讽几句,可阿尔娜的手就放在他的左肩上,她用了不小的力气,牢牢地把他按在了沙发上。歇洛克本身也不是什么不理智的人,稍稍想想便知道事出有因,他的室友绝不是阿谀奉承之人,一定是有别的缘由。此刻时间确实紧迫,他也懒得同庸人纠缠,不如正式开始。


    当然他还是阴阳怪气地刺了一句:“我可太感谢您的赏识了,警长先生,关于这起案子,还请容我向您汇、报、汇、报。”


    该死,在阿尔娜心里自己就那么不知轻重吗?他那么瘦为什么手劲还挺大?


    左肩有些疼的歇洛克有些无奈,右手搭到左肩上要示意他的室友松手。


    几乎在他触碰到对方的前一秒,那只手瞬间卸了力收回,歇洛克只触碰到了她的指甲盖。他若无其事地揉了揉肩膀,思绪短暂地发散。


    第129章 沉默


    福尔摩斯仍然在试图操控这些发疯般的马。


    华生站在后面,不停的抡起手中的木条,以此充当武器暂时阻止他人靠近。


    再击倒了最后一个骑自行车赶上来的人后,他稍微靠着马车壁休息了一会。


    “还有多久,”他喘着气问道,“我在服役的时候,可从来没想到自己还能撞上这种事!”


    “没多久,这些马要疯了,”福尔摩斯用力的扯着缰绳,“药剂明显过量了,我们得抓紧时间下车!”


    “但是我们下不了车!”华生吼道,“速度太快了,车上还有孩子!”


    如同应和一般,车上的孩子小小的打了个喷嚏,又被母亲牢牢地护在怀里,拍哄着,又睡着了。


    “该死,”华生咬牙道,“跳车吧,抱着孩子,护一下头也可以。”


    “我试试看放慢车速。后面的人呢?”福尔摩斯咬牙攥住绳子,说话都有些嘶吼,“还有人追上来吗?”


    “还有几个,我可以应付,”华生说道,“哦,不不不不,有人驾着马车追来了!”


    他只能模糊的看见后面似乎有什么在快速移动,朝这个方向赶来。


    “是我!跳上来!”阿尔娜喊道,“快!接住!”


    她把装好子弹、没上膛的枪准准的丢了过去。


    华生赶忙拿好,威吓的朝敌人追来的方向开了一木仓。


    “如果你们现在停下,还不算太晚!”与此同时,福尔摩斯喊道,“苏格兰场的人马上就会赶来,这里不是东区,伦敦警察厅马上就会赶到!”


    上前的人动作有了些许迟疑。


    “滚开,别管闲事!”领头的人吼道,“把孩子交出来,我们就放你走!”


    这种时候也顾不上雅不雅观了,阿尔娜干脆掀起了宽大的裙摆,在裙撑附近摸索着拆下她从不离身的丁字尺,再牢牢地握紧尾端,试图将靠近两辆马车的人抽开。


    金属材质的丁字尺居然被她挥出了猎猎的声音,阿尔娜用力往靠近的人脖子处抽去,对领头人不断的威胁叫骂置若罔闻。


    马车夫则是一手持缰绳,一手挥起了刀来。


    阿尔娜瞥了一眼,猜测看那娴熟的技巧,估计从前也没少这么干。


    有人拽住了她的丁字尺。


    “我在尺子和刀上都抹了药!”阿尔娜不假思索的说道,“夺命颠茄!来吧随便抓,千万别客气!”


    又把随身带的一瓶水破了出去,“新研发的毒药,正愁没人实验!”


    有个男人一把抓住了尺子,听到这话几乎是像被烫到般撒开了手。


    就这一会时间,马车与奔跑的人又拉开了距离。


    “快点,”马车夫也大声说道,“抓紧时间,你们待着的这辆车已经撑不下去了!”


    马车也稳稳地保持在速度中,和这辆已经开始疲惫的疯马车堪堪持平。


    来不及思索,华生先从马车上跳到阿尔娜身边,再靠近马车壁,将女子与孩子一起抱到车上。


    福尔摩斯则是微微放松了一些,试探着拉着绳子往后靠。


    “耐心点……”他喃喃道。


    经过一番紧张的权衡后,他成功的跳上了阿尔娜这边的马车。


    而已经达到极限的、没有人操控的马匹则是直勾勾的撞上了墙壁,然后和散乱的车架一起轰然倒下。


    阿尔娜抬头又看了一眼后方。


    还有五六个人从后面不断赶来,但似乎在忌惮什么般不敢近身。


    距离被越拉越大。


    几人得以稍微放松一点,在马车上喘口气。


    “你怎么在这里,小姐,”华生有些疑惑,“我记得你去拜访朋友了?”


    这句话一出,那位坐在马车后方的女人抱着怀里孩子的手紧了紧,警惕了起来。


    “快到家了,看到你们在这里不知道在干什么,有点不放心,就追过来了,”阿尔娜将华生还给她的木仓又递给华生,顺便加上了她藏的最后一包备用子弹,“拿好。我们现在往苏格兰场的方向走,待会万一追上来了,给你防身。”


    她不管有些手足无措的华生,又径直从兜里摸出了两把刻刀,塞进了福尔摩斯手里。


    对着福尔摩斯有点疑惑的神情,阿尔娜握着丁字尺,想了想,还是解释了一句。


    “一把不太够用,”她淡淡地说,又从包里找到了圆规,递给那个不认识的女人,“借你防身,待会还我。”


    “那颠茄……”华生有点担忧的问道。


    “骗他们的,”阿尔娜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一群蠢货。”


    她脸色并不是很好看,口气也和平时不太一样,眼睛却亮的惊人。


    阿尔娜感觉自己现在的状态有点糟糕,像是脑子中有只叽叽喳喳的鸟不停的叫嚷“搞事搞事搞事”,不断催促她。


    她的心跳现在还没有平复下来,砰砰砰跳的跟炸药包似的。整个人无比亢奋,似乎是被戳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开关,甚至感觉还能再来一次。


    她掐了掐自己的手心,尽量使情绪稳定下来。


    但直到抵达了苏格兰场,坐在椅子上捧着一杯警员冲泡的热茶,阿尔娜都还没有从那种情绪中抽身出来。


    福尔摩斯、华生和本叔去录口供了,一时间室内就只剩下陪同的警员、那个女人和阿尔娜几人来。


    外面的声音有些嘈杂,惹得阿尔娜也心烦气乱起来。


    遇事不决,就选工作。


    阿尔娜定了定神,干脆放下了手中的茶杯,掏出本子画起了速写。


    阿尔娜从前确实从事建筑行业,但这不代表她不会画人物。


    虽说后面由于天色过晚,看不太清人脸,但是阿尔娜还是凭借自己的记忆力记下了不少面孔。


    一张,两张……


    正当她沉浸在勾勒线条的世界中,暂时压制住烦躁的情绪时,门被推开了。


    一个无比熟悉的人率先冲了进来,然后她满脸茫然的被连人带本子的搂进了来者的怀里。


    “上帝保佑那帮混蛋绝没有好下场,”伯爵骂骂咧咧道,“他们完了,这帮臭水沟里的老鼠!我要让这帮人牢底坐穿!我们赶快回家吧,伦敦太危险了!”


    伯爵又唠叨了两句,话中是止不住的后怕与担忧,阿尔娜清晰的感受到他整个人都在颤抖。


    想了想,她挣扎着将本子放在了一旁的桌上,反手搂住了饱受惊吓的父亲,然后安抚般的拍了拍。


    伯爵相当自觉地把头埋到了阿尔娜的肩上蹭了蹭,然后抽噎了两声。


    令阿尔娜感到好笑的是,这个时候了,他居然还试图强撑形象般哽咽着说道,“让你回家熬夜加班搞建筑是看得起你,希望你不要,嗝儿,不识抬举。”


    当伯爵还紧紧搂着女儿,以此平复自己内心的时候,身后传来了一声嘲讽。


    “真不愧是你,”马车夫站在门口,审视着他,“我离开这么多年,毫无长进,嗯?”


    “本叔,”阿尔娜叹了口气,“别说这种话。”


    乔装改扮成马车夫的威斯顿.本,是伯爵小姐已故母亲的手下,在儿时常常陪伴伯爵小姐玩耍,一直不怎么看得惯伯爵,曾经是城堡内除了管家以外唯一敢和伯爵呛声的人。


    以及一手绝佳的烤鸡手艺得到了庄园上下所有人的赞叹(包括伯爵)。


    当然,说是曾经,那其实已经过去许多年了。


    本叔在十年前不告而别,从此失去踪迹,阿尔娜委实没想到,自己不过是一时兴起的迁往伦敦,居然又得以见他一面。


    虽说威斯顿.本不见得给伯爵面子,但既然开口的是阿尔娜,他也就稍微放缓了一点语气。


    “我看不惯他这个扭捏的作态,”他干脆利落的上前一步,将伯爵拉开,“明明你才是个姑娘,却还要次次都费心费力的哄这个没点数的老东西。他怕不是画图画傻了脑子,真觉得自己是个娇柔矜持的淑女了。”


    “我……”伯爵语塞了。


    随即他就理直气壮起来,“就是有女儿哄我!我就是有!阿尔娜是我女儿,你嫉妒的不行是吧!”


    本叔毫不意外的翻了个白眼。


    “说这种话的时候,你也不看看来了多少人。”


    阿尔娜此时才注意到身边居然出现了这么多人——自己的两位邻居,一位与邻居福尔摩斯先生颇为熟悉的探长(阿尔娜曾经给他开过门),以及他的直属上司和一些探员,此时正相当手足无措的站在一旁,似乎也尴尬的觉得自己不应该站在这里。


    站在人群侧后方的雷斯垂德看见了阿尔娜的正脸,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前几天上门拜访福尔摩斯,当时这位房东家的侄女给他开门,他还相当随意的把帽子和手套丢给她,径直上楼。


    之前是没什么感觉,但是现在,他就觉得自己的性命岌岌可危了。


    一位伯爵小姐!现在的有钱人都这么会玩吗?


    他吞了口唾沫。


    “福尔摩斯,”雷斯垂德悄声说道,“那位小姐的性格……?”


    “相当热衷于工作,以及与其有关的事,并且认可单打独斗者的才华,”福尔摩斯答道。


    雷斯垂德晃了晃身子。


    糟糕,这几次他请外援的事情每次都被这位小姐亲眼目睹,大概算不上恪尽职守、独立行走了。


    而处于中心位置的伯爵站直了身体,看见有这么多人,脸色也变了。


    虽说他一向不太在意这些,但是猛地在这么多人面前暴露本性,还是有点尴尬的。


    “所以,”阿尔娜试图打破沉默,“来这里找我,是有什么事情吗?通知我做笔录?”


    她将一叠袭击者的画像递给看起来职位最高、站在最前面的那位警督,“我画的速写。虽然水平可能与建筑速写没得比,但是也勉强能看。”


    那位警督扫了一眼,就递给了自己躲在后排的下属雷斯垂德。


    “我们会尽快调查出事情真相的,小姐,您不必担心,”上司温声对阿尔娜说道,“如果这点小问题都解决不了,那么也没法保证伦敦的安全,请您不要太忧心。以及,我有一个小小的恳求,不知道您是否可以——”


    “什么请求?”伯爵皱起了眉头,“如果明知过分,就闭上嘴。”


    虽说刚刚抱着女儿嚎啕的场景深入人心,但是伯爵往常的威严形象依旧令人发怵。


    警督哽住了,然后用了更柔和的语气。


    “小小的,微不足道的,”他的气场看起来似乎更弱气了,“只要在我们结案前,别将它透露出去……”


    本叔咳了咳,放在伯爵肩上的手猛地用力,制止了伯爵即将出口的话。


    “伯爵作为小姐强有力的保护人,当然会注意这个,”他说道,“请不要担心,我们会配合这些行为的。只要不过分。”


    贵族的施压委实令人头大,但既然伯爵没有反驳,那应当认同了这个说法。


    警督暗中舒了口气。


    但还没等他稍微放松一会,伯爵又开腔了。


    “所以,几天?”他沉声说道,“我的女儿将人像都绘出了,难不成握着这些东西都找不出来人?那可真是废物了。给我一个期限,或者我找人聊聊天。”


    警督看向了雷斯垂德,示意他上前。


    “这就是负责这次案件的探长,我的得力属下,雷斯垂德探长,”他说道,“他将全权负责此事,绝对会给您与小姐一个满意的答复——”


    “几天?”伯爵打断道。


    他忽略了阿尔娜拽了拽他的衣袖,不禁有点自得起来。


    不给这些办案人员一点压力,他们就会把案子拖拖拉拉,直到永远结束不了!


    “这……”雷斯垂德也不知道自己的极限在哪里。


    他也不想知道。


    硬着头皮忽略上司朝他拼命打的眼神,雷斯垂德如实答道,“我想,如果您只需要抓住那些暴徒,大概几天;破解这个案子,大概需要几个星期;捣毁这个地下组织,则是需要长达几个月……”


    “先抓住那些混蛋,”伯爵冷漠的说。


    他抬起腕表,看了看时间,“三天。我给你三天时间。如果我三天后再来伦敦,却没有看见那些暴徒乖乖呆在牢里,你们就蹲进去吧。”


    这分明是反派嘴脸,但阿尔娜却忍不住思索起了表皮下的内涵。


    比如说,如果三天之后结不了案,就泪淹苏格兰场?


    她与福尔摩斯对了个眼神,明确的看出了彼此眼中对伯爵严厉威胁的促狭。


    第130章 修剪阿尔娜来到纽约,是因为一名叫作弗兰克·卡奇的侦探写信给她说,她的母亲可能没有死。


    卡奇侦探还在信件中说明,他经营着的卡奇&波洛侦探社是由伊蒂丝·波洛投资,其中有一部分所属权,在伊蒂丝·波洛去世后,理应属于阿尔娜。信中侦探非常友好地邀请她来纽约看看自己的资产。


    于是阿尔娜真的来了。


    离开哈德逊河港,阿尔娜拦了一辆出租车,直奔卡奇&波洛侦探社。


    与伦敦、布鲁塞尔遍布古董建筑的城区不同,1925年的纽约全然是现代都市的风范。拔地而起的摩天大楼直入云霄,琳琅满目的彩色广告挂满了霓虹,纵然在白日也能瞥见夜幕降临时的绚烂风貌。二十世纪二十年代的美国街头已然车水马龙,街头飞驰的出租车大部分由著名的通用汽车和福特汽车公司运营。


    让阿尔娜最为惊讶的是,车窗外飞速掠过的城市样貌,居然和她穿越之前在图片上看过的差不多。只是百年前的纽约尚且在发展中,工业化造成的灰色天空与空气污染反倒是成为了爵士时代的特色。


    出租车驶入布鲁克林工业区,停在了一个较为干净的商业街前。刚刚下车,阿尔娜就看到一家汽修店的旁边,挂着一个不大不小的招牌,上面写着:卡奇&波洛侦探社,3002。


    在按响侦探社的门铃之前,阿尔娜预先在脑海中勾勒出弗兰克·卡奇的形象:就像是美式硬汉派推理中的侦探那样,身材高大、神情冷峻,有着基础的正义感和热心肠。


    不知道是怎样的案件,找到了妈妈还活着的线索呢?


    阿尔娜按下门铃。


    回应她的是一片寂静。


    等了一会后,她又两次按响门铃,侦探社的大门却依旧紧闭,没有任何动静。反倒是3002对面的3003室,一家律师咨询所打开了门,一位西装革履的白领探出头来看向阿尔娜:“找蒂亚戈?他不在!”


    蒂亚戈?


    阿尔娜飞快地看了一眼3002门上挂着的“卡奇&波洛侦探社”招牌。


    “他出去做什么了?”阿尔娜问。


    白领耸了耸肩:“还能是什么?无非就是寻猫找狗,跟踪偷拍之类的行当。据说有个富商的妻子怀疑自己的丈夫出轨,花了大价钱请他去寻找证据。你来的不巧,小姐,也就半个小时前,蒂亚戈嚷嚷着什么有线索了、没想到这么近之类的话直接冲出侦探社,这小子总是一惊一乍的。”


    阿尔娜若有所思地转过头,再次直面3002的正门。


    她轻轻嗅了嗅,办公楼室内的不算流通,走廊中弥漫着木板发霉的气味。在这股淡淡霉味中,阿尔娜还捕捉到了一丝若隐若现的调和香水气味。


    是女香,而且……阿尔娜伸手摸了一下门把手,食指在把手内侧摩挲一圈。


    她低头闻了闻指腹,勾起嘴角。


    哦,经典的香奈儿五号。未来已经成为成熟女性的代表,如今距离它正式推出才不过四年,刚刚掀起狂热的风潮。


    留在把手上的香水只剩下了尾调,刚好与白领所说的半个小时前对得上。


    阿尔娜想,一名叫作“蒂亚戈”的人总不会是用女士香水的贵夫人。


    “先生。”


    于是她礼貌地向白领问道:“距离这里最近的奢侈品零售店在哪儿?”


    寻找出轨的证据,自然要抓现行。


    阿尔娜拖着行李来到侦探社前,又拖着行李离开,再次乘坐出租车,来到距离最近的奢侈品店Henri Bendel前。她环视四周,视线停在街头一辆奔驰汽车前。


    奢侈品店前人来人往,大部分都是穿着高贵的有钱人,因而阿尔娜一眼就注意到在那辆奔驰附近徘徊的青年。


    他个子不太高,与阿尔娜差不多。生得一副典型的拉丁裔面孔,五官深刻,脸型却很是稚嫩,一张娃娃脸让阿尔娜无法判断他的准确年龄。青年穿着简单的白衬衣,外面套了个略显宽大的西装外套,映衬得麦色皮肤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阿尔娜眼睁睁地看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卷袖章临时戴上,奔驰车刚刚停下,他就笑着迎上前,为车后座的女郎开门之后,接过了车主的钥匙。


    假扮门童倒是进车搜查的好办法,他不会把车开太远的。


    除他之外,阿尔娜没在街头看到任何可能会叫“蒂亚戈”的人了。


    如阿尔娜所料,青年接过钥匙后,只把奔驰往前开了一截,拐进了一个不太引人注目的巷子,然后就停了下来。她慢悠悠地拖着行李走过马路,来到车前,奔驰车动都没动。


    隔着窗子,她清晰看到青年在驾驶座前翻来覆去的寻找线索。


    阿尔娜抬手敲了敲车窗。


    车子内的娃娃脸脊背一顿,而后抬起头来。


    娃娃脸有一双非常清澈的眼睛。他看到阿尔娜时怔了怔,而后反应飞快地摇下车窗,把手肘往窗边一搭,露出近乎无邪的热情笑容:“小姐,你是问路么?”


    阿尔娜眨了眨眼,立刻闻到了他身上也有一股属于侦探的茶香皂粉的味道。


    这份气味来自阿尔娜的气味王国,而属于现实的是青年衬衣上劣质洗衣粉的味道,以及他掌心里传来的香奈儿五号的气味。


    娃娃脸:“小姐?”


    四目相对,然后阿尔娜缓缓抬起手指,指向车后座:“看看夹缝和座位下面。”


    娃娃脸:“啊?”


    阿尔娜:“如果车内有偷情的证据,也应该在车后座,说不定会有情妇落下的物品或者体液。”


    娃娃脸:“……”


    每个侦探都需要自己的帮手或者朋友,福尔摩斯有华生医生,外公有黑斯廷斯上尉。而对于更为商业化的私人侦探来说,经营侦探社,除却需要一间事务所外,若是有闲钱,还可以雇佣负责跑腿打杂的助手。


    很明显,这位有着娃娃脸的拉丁裔青年蒂亚戈,就是弗兰克·卡奇先生雇佣的助手。


    找不到侦探本人,找到他的助手也是一样的。


    阿尔娜友善地扬起笑容:“你带相机了吗,蒂亚戈?”


    1918年,柯达公司推出了口袋式照相机。在黑白底片的年代,一架照相机在5至35美元之间,而在这个时候,一位工人每周的平均不过16美元,可谓奢侈品中的奢侈品。但对于侦探社来说,相机这种东西必不可少。


    名叫蒂亚戈的青年一头雾水:面前的姑娘高挑美丽、衣着端正,不像是街头人士。尤其是她还拖着一个行李箱,说出的英语带着浓重的法国口音,完全是刚刚来纽约的游客模样。


    他不认识她,但她却精准无误地叫出了他的名字。


    “你再不快点,”她说,“一会警察就要过来喊你开走车辆了。”


    蒂亚戈立刻回过神。


    青年以灵巧的身姿从驾驶座挤到后座,摸了一圈,再起身时,他就从座位下面……摸出来一件女士内衣。


    阿尔娜很是得意:“你看!”


    蒂亚戈立刻把内衣放回原位置,然后从宽大的西装里面掏出相机,趴到了地面上拍了一张。


    “这还不够,”阿尔娜想了想,“你不能证明内衣不是人为放进去的。”


    “我得拍到两个人在一起的画面,”蒂亚戈说,“一会儿我把车开到停车场,等他们从店内出来就行。”


    那得等多久啊!


    阿尔娜看了一眼身后的Henri Bendel奢侈品店,这可是个大店面。就她对女士购物时间的了解,岂不是要到了晚上。她可没这么多耐心。


    “我有事找你,”于是阿尔娜说,“尽快吧。”


    “啊?”


    她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根有簪子粗细的金属针。


    在蒂亚戈茫然的注视下,阿尔娜向左挪了半步,一个用力,直接扎透了车胎。


    这也是外婆教给阿尔娜的小把戏,可不容易呢,得找准位置,还得用巧劲。


    “你把车开到大道上,把相机给我,”阿尔娜吩咐道,“去店里喊人出来,我帮你拍。”


    蒂亚戈顿时露出了然的神情。


    看来,卡奇&波洛侦探社不是那么出名,至少不如阿尔娜想的那般大名鼎鼎。


    现实生活里没那么多硬汉派侦探,更多的是这种专门为人抓出轨证据、代为寻找离家出走少年的私家侦探——毕竟,这世上哪里来的这么多谋杀案呢。


    阿尔娜有些不明白了:妈妈投资这么一间侦探社做什么?


    借着扎坏轮胎的小技巧,阿尔娜顺利拍到了富商与情人亲密搂在一起的照片。等到蒂亚戈处理完轮胎的事情后,她才不急不缓地走到不起眼的位置与之会合。


    “还给你,”阿尔娜把相机递给蒂亚戈,“现在我们可以走了吗?”


    蒂亚戈抓了抓自己头发。


    他困惑地抬起眼,犹豫片刻后,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娃娃脸青年主动开口:“蒂亚戈,蒂亚戈·马拉,请问你是……?”


    阿尔娜从不拒绝别人的礼貌,她握住蒂亚戈的手:“阿尔娜·波洛。”


    蒂亚戈瞪大眼:“波洛?”


    阿尔娜点头:“我来找弗兰克·卡奇侦探,之前去了侦探社,隔壁的律师告诉我他不在。你能带我去见他吗?”


    明明是个很简单的要求,可面前的娃娃脸青年却露出了……一种阿尔娜看不太懂的为难神色。


    “你来迟一步,波洛小姐。”


    蒂亚戈的声线陡然变得非常悲伤:“一个月前,弗兰克去世了。”


    阿尔娜不禁瞪大眼睛。


    五小时前。


    阿尔娜前脚刚迈上去事务所的马车,就有一辆马车横冲直撞的朝着贝克街飞驰而来。


    伯爵被马车颠的不行。


    他扶着自己的绅士杖,用一种虚弱的语气说道,“我说,博纳,能慢点吗?”


    管家恍若未闻般提起了手中的缰绳,吓得伯爵缩回了脑袋。


    “我不就是拖了一会嘛,”他嘟囔着,“也就一天,工作也不是很要紧……”


    不就是前天抱怨完女儿,工作的时候稍微稍微拖延了一会嘛。


    这又不算什么,是女儿带走章子,给他留下偷懒时间的。


    一旁的车夫有些同情的看了伯爵一眼,惹得伯爵张口就想反驳一下。


    不过思及前面的管家,伯爵还是老老实实的闭上了嘴。


    虽说对他自己来说不算什么,但要是管家博纳听见了,他这个月就别想安生了。


    马车速度逐渐放慢了下来,然后稳稳地停在了贝克街221b的门口。


    “大人,”管家低声道,“到了。”


    他随手将缰绳递给先下了车,渴望的盯着他手中绳子的车夫,率先越下了马车。


    然后侍立在边上,等待伯爵缓过神来。


    一旁的车夫几乎是战战兢兢的拿过了管家递来的绳子。


    他做梦都没有把马赶得这么快。太刺激了。


    车夫坐回到前方的位置上,看了看管家,又看了看自己疲惫不堪的马。


    虽说小费够多,但他下次绝对不会接这种单子了!绝对不会!


    伯爵扶着管家的手下了马车,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呼出。


    “你确定让我来敲门吗?”伯爵有些忧愁的问道,“我觉得莫娜不会想让我们进去的。”


    “没关系,大人,”管家波澜不惊的说道,“不进去也没关系,我能为您在门口铺上一张足够舒适的露天床铺。”


    这就是明晃晃的威胁了。


    “你怎么能这么残忍?”伯爵恨铁不成钢的说道。


    但一对上管家平静的眼神,他就立刻哑火了。


    行,我敲就我敲。


    咬了咬牙,伯爵伸手叩响了门。


    门内,哈德森太太刚刚将盘子刷洗一新,放在橱柜上。


    听到门环被叩响的声音,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来了。”


    她拉开厚重的门,就看见了一张熟悉无比的讨厌嘴脸。


    那个恬不知耻的伯爵正站在她的家门口,见到她来,居然还露出了一个硬挤出来的笑!


    他难道不知道自己多讨厌吗?


    “嗨,莫娜,”伯爵看到哈德森太太,下意识道,“好久不——”


    哐当,门被关上了。


    扬起的灰尘刮了他一脸不说,门还差点撞到他的鼻尖。


    伯爵愣住了。紧接着而来的就是漫天的怒火。


    “莫娜.哈德森,你开门!”他哐哐哐砸门,“你把门给我开开!”


    门内没动静。


    “你给我开门!”


    还是没反应。


    咚咚咚的连续敲门声没把门敲开,倒是吸引到了二楼租客的注意力。


    福尔摩斯站在起居室的窗边,拉开窗帘,凝视着下方。


    “下面在敲门的是谁?”华生坐在椅子上打了个哈欠,“哈德森太太的仇人?”


    他起身理了理衣服,“我们要不下去看看?感觉哈德森太太可能应付不——”


    “是哈德森太太的姐夫,小姐的父亲伯爵,”福尔摩斯打断了他,“应当是来找小姐的。”


    他看了看下方,“只带了一位侍从。两人的大衣口袋都有木仓的轮廓。”


    “所以……”华生还没来得及说道,下方就传来了伯爵的咆哮。


    “你再不开门,我就真的要生气了,莫娜,”伯爵威胁道,“我生气的后果非常严重,你绝对绝对承担不起!”


    “你倒是生气啊,”哈德森太太贴着门发话嘲讽道,“来,生一个我瞧瞧,看看你这些年除了欺负孩子,还有什么长进?”


    两人对视了一眼。


    “带上你的木仓,华生,”福尔摩斯低声说道。


    两人匆匆下楼,站到了哈德森太太的边上。


    “别紧张,哈德森太太,”华生低声安慰道,“我们会帮助你的。没有任何绅士会拒绝帮助一位处于困境的女士。”


    而门外的伯爵警惕的看了看左右,确认没什么人。


    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绪,他索性就地一躺,呜咽起来。


    “早逝的伊薇特啊,你看看你可怜的丈夫,”他不假思索的嚎啕道,“看看你的丈夫被你的妹妹欺负成什么样了,她连孩子都不让我见——”


    管家相当习以为常的站在一边帮他望风,顺便用毫无波澜的眼神吓退一些前来围观的人士。


    果不其然,没到十秒,门就从内被拉开了。


    哈德森太太铁青着脸说道,“你真是长进不少啊。”


    伯爵抓紧时间从地上爬了起来,笑嘻嘻的迈进了贝克街的门。突如其来的男声让盖茨比刚刚有所弧度的嘴角即可消失殆尽。


    阿尔娜循声扭头,看到一位西装革履的中年男士带着一名花枝招展的姑娘走了过来。


    “当然,当然。”


    盖茨比客气道:“我来为你介绍,罗萨科娃小姐。这位是法雷尔银行的主人约翰·法雷尔先生,这位是他的至交好友米歇尔·德克森小姐。”


    哦。


    是被山姆嫌弃无比的女主演,和欲图插手制作的投资方。


    像这种利用资本干涉创作的外行大佬,在阿尔娜曾经看过的书中可都是反派炮灰的定位。但走到他们面前的约翰·法雷尔先生却称得上一句文质彬彬、器宇轩昂,全然看不出任何反派的意味。


    而他身畔的歌手米歇尔·德克森小姐也是一样。


    德克森小姐挽着法雷尔先生的手臂,身体相靠至亲昵的地步。她有着一张标准的美国丽人面孔,甜美与性感杂糅至一起,脸上纯真的笑容恰到好处。


    能感觉出来,盖茨比先生不太喜欢她,“至交好友”一词用的相当微妙。


    “原来这位就是罗萨科娃小姐。”


    德克森小姐用着一口加州口音问候道:“刚来美国,会不习惯吗?”


    阿尔娜:“还好。”


    德克森小姐言笑晏晏:“你孤身一身来到纽约,确实该找个仰仗。盖茨比先生在纽约立足这么久,我从未见过他如此任由一位小姐挽着自己。你很幸运呢,罗萨科娃小姐,能成为盖茨比先生的至交好友。”


    一句话,她又把盖茨比对阿尔娜的隐隐提醒还了回去,全然在暗示阿尔娜不过好运气,傍上了比法雷尔先生更愿意投资碰人的金主。


    然而阿尔娜却完全忽略了德克森小姐的唇枪舌剑。


    她的视线落在德克森小姐以明黄裙摆遮住的双腿。


    “你被打了吗,德克森小姐?”她突兀开口。


    德克森小姐瞪大眼:“什么?”


    阿尔娜:“我看你走路时会避开双腿接触,是受伤了吧。普通摔伤并不会摔到内侧皮肤,有人对你实行暴力对待吗?我可以帮你报警——”


    “阿尔娜!”


    盖茨比微微抬起声音,打断了她。


    那双海色的眼眸转过来,里面展露出几分警告的色彩:他希望她住嘴。


    阿尔娜立刻停了下来。


    不是因为盖茨比以眼神警告——阿尔娜还没那么在意这场宴会。是她意识到德克森小姐可能不是受伤了。


    当她提及“双腿”时,德克森小姐本能地挪了挪左腿,然后拽紧了裙摆,似乎想遮掩什么。并且阿尔娜还在空气中嗅到了极淡的,细微的苦味和刺激性气味。


    阿尔娜侧了侧头。


    因为很淡,她无法确定具体是什么气味。


    “对不起,”阿尔娜强行扬起笑容,“我最近在钻研角色,看了不少波洛侦探的案件经过,有些入迷了。”


    “那种谋杀案的东西还是少看为妙。”


    德克森小姐昂了昂下巴,努力维持住自己漂亮的笑容:“会做噩梦的!”


    是吗?怪不得山姆嫌弃你这位原定女主角呢。


    阿尔娜没有做出任何回应,她直勾勾地盯着德克森小姐不放。明亮的绿眼睛一动不动,让德克森小姐感觉自己好像是头被猛兽盯上的鹿。


    “我……有些不舒服。”


    德克森小姐用手背遮住了自己小半张脸:“想出去透透气。”


    盖茨比唤来仆从:“我请人为你带路。”


    接着他又与法雷尔先生寒暄了几句,话题转到二人的合作上,把刚刚的插曲一带而过。


    阿尔娜耐心地站在盖茨比身畔,等他与法雷尔先生交谈完毕。她收回始终注视着室外方向的目光,原本只是礼节性搭在男人臂弯之间的右手猛然一拽:“你跟我来。”


    盖茨比被她拽了一个踉跄:“你想去哪儿?”


    阿尔娜一言不发,紧跟着仆从带领德克森小姐离去的方向走了过去。


    从会客厅这个方向离开,直通的是一个小巧玲珑的花园。阿尔娜推开门,满天星空和浓郁花香瞬间笼罩住二人。她在花园与会客厅相连的廊道边沿站定:“有件事请需要你陪同我确认一下。”


    盖茨比:“你说德克森……德克森小姐?”


    言语之间,出去“透气”的德克森小姐已经从花园中走了过来。盖茨比瞥见她的身影,压低了声音。


    阿尔娜:“嗯。”“我恨死你了!我也讨厌伊蒂丝·波洛!操着法国口音的外国人,一个又一个的天才宠儿,刚到百老汇就备受瞩目,拿到了谁演都会红的主角,凭什么啊!


    “是,我是想给你下药,但给我药的人告诉我,这只是泻药而已!我想让你出丑,但我没想过杀了你!”


    德克森小姐哭到激动处,便开始控制不住地打嗝,连话都说不清楚。


    阿尔娜却只是眨巴眨巴眼。


    好激动哦,至于吗?


    马普尔小姐说过,阿尔娜不是很擅长感受他人的情绪。这个缺陷在她年幼之时一度产生教育上的困扰,不过随着阿尔娜长大,在几位长辈的努力之下,如今她的逻辑思维的判断足以弥补情感上的缺陷。


    但能理解归理解,碰到这样对方情绪过分激烈的场面,阿尔娜就有点……跟不上了。


    这该怎么办才好?


    对方的情绪波动太大,会影响继续追问线索的。阿尔娜疯狂回想着马普尔小姐处理类似案例的方法,发现没有一个可以完全套用在当下的场面。


    马普尔小姐还说过,自己办不到的时候,可以向身边的人求助。


    于是阿尔娜抬起头,眼巴巴地看向盖茨比。


    男人手里拿着玻璃瓶,站在走廊与房门的必经之路上。盖茨比身材高大,直接堵住了德克森小姐可能逃离的去路。


    宾客在宴会上带进了毒药,他这个主人的脸色自然不怎么好看。淡淡的低气压萦绕在盖茨比的四周,让他刻意隐藏起的军人气概更为明显。


    四目相对,他压抑的警惕与阿尔娜的茫然形成鲜明对比。


    盖茨比挑眉:“怎么?”


    阿尔娜指了指痛哭失声的德克森小姐,绿眸子写满了诚恳:“你能让她平静下来吗?不然我不好问。”


    盖茨比:“……”


    挺拔的男士忍不住揉了揉眉心,叹息一声。


    阿尔娜的心提了起来:“这,这么难吗?”


    盖茨比看了她一眼:“我不是为了德克森小姐而叹息,阿尔娜。”


    阿尔娜:?


    她还想再问,但盖茨比已经抽出了自己的手帕,蹲下身去。


    他选择与德克森小姐平视,然后把手中的帕子递给对方,平静开口:“这么哭喊会伤到嗓子。”


    阿尔娜预先设想了好几种安抚方式,都没有盖茨比这一句简单的话语有效果。对于一名歌手来说,没什么比自己的嗓音受到伤害更为可怕。


    德克森小姐如被按下静音键般停止哭泣。因为收的太快,她还控制不住地打着哭嗝。


    “你只是被人利用了,”他说,“还有弥补过错的机会。”


    “没错。”


    阿尔娜抓住机会,直接问道:“是谁给了你毒药?”


    德克森小姐从地上勉强坐直。她接过盖茨比递来的手帕,擦了擦泪水。花掉的妆容因为这般擦拭,直接把甜美的女歌星变成了一只花猫。


    “我不知道。”


    她啜泣着回答:“是一个经常来看我表演的观众,他总是会买剧院的三号包厢,但从不露脸,也没同我接触过。我好奇与剧院打听,得知对方买票时用的都是假名。就在昨天,我刚结束工作,场务就把一个漂亮的包装盒送到化妆间,里面放着的就是这瓶药与一封信。”


    阿尔娜:“我可以看看信件吗?”


    德克森小姐:“随,随你,反正我人,人已经丢尽了脸面!”


    阿尔娜全然不顾德克森小姐的悲痛,绽开灿烂笑容:“谢谢你!”


    围观全程的盖茨比简直要替阿尔娜感到窒息。


    见阿尔娜已经问完了,他很是无奈地招呼来了管家,请她带德克森小姐送去客房休息,并且对外宣称她只是在外透气时被花园里的野猫吓个不轻,暂时不方便出席晚宴。


    料理好插曲的收尾,盖茨比才重新折返回来。


    “我告诉过你,阿尔娜。”


    一关上会客厅的房门,盖茨比就换上了语重心长的语气:“你来拿遗物,一定会招惹危险。弗兰奇·卡奇已经为此而死,你为何还要跳进这个火坑里?”


    阿尔娜敏锐地抓住重点:“原来你知道卡奇侦探因此而死,那恐怕你也知道是谁杀了他吧?”


    盖茨比:“你——”


    他似乎打算斥责出声,但话到嘴边,迎上阿尔娜直白的眼神,男人再次叹了口气。


    “我不认识凶手,”他回答,“我只知道弗兰克·卡奇是你母亲的老朋友,他因为时代剧院的事情调查过我,我发现了,警告了他。待我再次了解到他的信息,就是他的讣告刊登在报刊上。”


    好吧。


    看他的样子,也不像是撒谎。


    “阿尔娜,”盖茨比劝诫道,“现在放弃还来得及。”


    “三件事。”


    “什么?”


    她完全没把对方的劝告听进去,阿尔娜举起三根手指。


    “第一,你的豪宅该换批工作人员了,盖茨比先生,”她说,“有人泄密。”


    连德克森小姐未曾谋面的“粉丝”都知道今日宴会的座位安排,足以可见,也就是这位幕后黑手不想杀盖茨比,否则将他用枕头闷死在床上都是分分钟的事。


    “第二,有人在跟踪我,恐怕从我一下船就开始了……不,也许更早。”


    她被选中女主角的事情还没公开呢,对方就已经知道了,而且阿尔娜用的还是假身份。


    “第三……”


    阿尔娜看向刚刚德克森小姐离去的方向,尽自己所能地摆出一个可惜的表情。


    “德克森小姐要死了。”


    盖茨比:“你刚才发现了什么?”


    室外的花园没有亮灯,心事重重的德克森小姐并没有发觉站在外面的男女正是阿尔娜与盖茨比。她微微低着头朝着房门方向走过来,在与背对着她的阿尔娜擦肩而过之时,阿尔娜转了转身。


    她直接抽出长腿,横在德克森小姐的面前。


    始料未及的德克森小姐当即失去平衡,直接摔在了地上。


    阿尔娜直接俯下身。


    她一把将德克森小姐的尖叫捂住,另外一只手直接伸进对方的裙摆之间。在德克森小姐挣扎之前,阿尔娜就直接撕下了她贴在皮肤上的物件。


    是个玻璃瓶,不过手掌大小,用胶布缠在她的膝盖上方。阿尔娜把玻璃瓶在自己面前晃了晃,比之前更为强烈的刺激性气味扑鼻而来。


    “她藏的是什么?”盖茨比上前。


    “马钱子碱。”


    阿尔娜把玻璃瓶丢给盖茨比:“怪不得她刚刚走路时不敢挪动左腿。米歇尔·德克森小姐,参加宴会你为何要带着毒药?”


    “那是那是,”他毫无愧意的说,“毕竟要养孩子嘛,不长进怎么行。”


    然后就对上了两张陌生的、惊愕的脸。


    他心里一咯噔,下意识把脸绷了起来,“你们是谁?”


    几乎是大脑没转,伯爵脱口而出,“这么多年不见,你养小白脸了?”


    哈德森太太脸黑了。


    等没好脸色的哈德森太太将茶摆上,伯爵啜了一口,满足的几乎想缩在沙发里了。


    这个念头刚刚冒出来,就得到了一个来自管家的凝视。


    伯爵只好将茶杯放下,问道,“阿尔娜呢?”


    “出门了,”哈德森太太回答道。


    她不耐烦的说道,“别问我她去哪里了,我不知道,也没空招待尊贵的伯爵大人。喝完这杯茶你就走吧。”


    “但我是来找她……”话说到一半,伯爵眼前一亮。


    是啊,人不知道在哪里不正好吗,反正他不想回去工作,能耗一会是一会。


    他满足的喝了口茶,又啃了块饼干,打算在这里呆到女儿回来。


    边上的华生有些无措,而福尔摩斯则是倚在墙边。


    “我能问一个问题吗,伯爵阁下,”他突地开口,“你为什么要执着于让小姐回家?”


    伯爵皱了皱眉。


    反正哈德森太太不在,他又端起了架子,看向福尔摩斯。


    “你又是以什么资格问我这个问题,嗯?”他傲慢的说道,“这是我的家事,阿尔娜是我的女儿,这位多管闲事的先生,麻烦认清你的身份。无可奉告。”


    “我知道小姐现在在哪里,”福尔摩斯简洁的说道,“我也知道她这次去可能会遇到一些问题,可能需要你的帮助。”


    他沉吟了一下,又加了一句,“我是她的朋友。”


    伯爵拧着眉毛问道,“你怎么知道的?她告诉你的?你们是什么关系?”


    “无可奉告。”


    伯爵噎了一下。“如果我告诉你们,你们会为我保守秘密吗?”她压低了声音,做出一副神秘的样子。


    “我会的,”华生点了点头,“福尔摩斯也会。”


    他转头看向福尔摩斯,于是福尔摩斯也很郑重的配合着点了点头。


    “那么我也一样,”阿尔娜依旧轻声回答道。


    然后她就笑了起来。


    华生愣住了。


    他转了转思路,终于回过味来,不禁也跟着笑了起来。


    “我还真的没有什么秘密,”阿尔娜想了想,答道,“我的母亲一方已经没有什么亲戚了,父亲一方也是。”


    她沉吟了一会,“至于接班人嘛——”


    华生竖起了耳朵。


    “我是社会主义的接班人!”阿尔娜响亮的答道。


    他径直站了起来,快步走到壁炉边,拾起了铜质的煤钳子,用力颠了两下。


    等两人完完全全的紧张起来,以为伯爵忍不住要使用暴力手段的时候。


    他有点殷勤说道,“我给你把火烧旺,你给我解释一下呗?”


    嘈杂的建筑事务所三楼。


    会议室中的众人完全炸开了锅,他们没人能接受事务所运行不下去,即将解散的事实。


    伯爵则是昂首挺胸的来,雄赳赳气昂昂的走。


    顺便还带走了他的女儿,他的学生,以及他学生的学生。


    跟在身后的阿尔娜看着意气风发的父亲,默默的咽下了嘴里的话,打算不把事实告诉父亲。


    他一定是气坏了脑子,不然怎么没想到自己撤资之后没法解聘雇员呢?


    坐上了回贝克街的马车,阿尔娜安安静静的打开了随身带着的小包,拿出了一本书,看了起来。


    伯爵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


    他寻思自己怎么就没有想到要带本书呢?


    看着低头认真读书的阿尔娜,他忍不住问道,“你就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闻言,阿尔娜放下了书。


    “有一个问题,”阿尔娜说道,“我没告诉别人我去了哪里,父亲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伯爵说道,“你的邻居告诉我的。”


    而且介于他十分勤快的将壁炉烧的很旺,还多讲了一会。


    “那你用什么方法让他们告诉你的?”


    阿尔娜知道自己的两位邻居绝不会轻易泄密。金钱?权力?压迫?


    伯爵一时被问住了。


    他总不能真的对女儿说,你的父亲不但为了听故事烧了很久的火,还为了瞒住找你回家的原因撒泼耍赖吧?


    他沉思了一会,不苟言笑的说道,“我对他们用了一些小小的手段。”


    阿尔娜愣住了。


    “你对他们用刑了?”她声音猛地拔高,眼中充满了失望,“父亲,你怎么能这样?现在是文明社会,你这是犯罪!”


    伯爵也傻了。


    他茫然的解释,“我没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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