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宴会
阿尔娜迅速稳住马匹,后面车厢突然传出尖声哭泣。
听到人能哭,那就没大问题,而她还是问了一句,“女士,你还好吗?”
隔着车帘,没有回应,只有不断的抽泣。
此时,车夫老约克匆匆跑来,朝着阿尔娜连连道谢。“这位先生,真的太感谢你了。请问怎么称呼字?我……”
老约克知道他今天严重失职了。幸亏两车没有真的撞上,否则真不知能怎么办?
哪怕没撞上,现在指望受惊的卡洛淋网开一面,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
“不用客气,我只是不想大家受伤。”
阿尔娜没有自我介绍,她只不过是顺手而为,总不能看着马车撞入人群。这就下了马,确定车夫无碍,立即将缰绳交还回去。“我先走一步。”
阿尔娜立即折返马路边,提起小石墩上的蛋糕盒,匆忙朝着肇事马车逃逸的方向跑去。
两车差点相撞时,驾车人的脸色惊恐而痛苦,让她有些在意。只是乔装扮做微胖小伙,多穿的好几层衣服给追踪速度造成困扰。
这边,阿尔娜前脚刚离开。
宾利后脚冲向马车所在,拨开人群看了个清楚。“天啊,真是家里的马车!老约克,你们怎么样?”
卡洛淋听到哥哥的声音,片刻后掀开车帘下了马车。
她的眼睛泛红,但已擦干脸上的泪痕。更抚平了凌乱的衣衫,摆正了头上的软帽。“哥哥,我没有受伤。”
达西也来到了车前。刚刚变故突发时,他与宾利在斜对面的街上,想要阻止却已来不及了。
当下,他环视四周寻找,却不见那位挺身而出的络腮胡了。
“达西先生。”
卡洛淋见到达西,心头忽的涌上一股酸涩。为了见一面,她差点就重伤了,而见到达西就安心了。“幸好你来了,这里就安全无比了。”
“感谢我?完全不必。”
达西摇了摇头,这感谢来得莫名其妙。“我什么都没做。宾利小姐应该感谢的是那位青年,他在哪里?”
卡洛淋一口气堵在胸口,她最想的是见到达西,怎么来得及去想其他人在哪。“老约克已经感谢过对方了。哦,是要让哥哥多给些礼金。”
礼金?
达西眼眸微眨,卡洛淋的语气,听上去更像是赏钱。“我认为人命是不能用金钱来衡量的。”
卡洛淋俏脸忽红忽白,乍一经历危险,想听达西的一句安慰竟也不行。
“卡洛琳,你累了,上车休息吧。”
宾利在旁听得尴尬,对达西讪讪一笑,“老约克说络腮胡青年刚走,朝着肇事车的方向追去了。今天的事太恶劣了,必须追究那辆车的事故责任,我要去找苏格兰场报警。”
两人商量了片刻,苏格兰场就来人了。
雷斯垂德带着卡特一路狂奔,追踪到了金丝街。这里闹哄哄的,打听后就知发生了事故。
“让一让。警方办案。”
雷斯垂德走向事发现场,有些意外再见到了达西。上次在A吧,两人打过一个照面,但连句介绍的话都没说。原因再简单不过,两人不是一类人。
“各位下午好。苏格兰场正在追踪一起打劫案劫匪。对刚刚的情况,你们能提供什么线索吗?”
半小时前,下午三点十分,薰衣草街上发生一起打劫案。
班杰明精品帽子店内,现金被洗劫一空。
据报案客人描述,他进店后发现店主儿子比尔被绑在角落,至今昏迷未醒。店主班杰明下落不明,疑似被劫持。有路人看到不久前一辆马车驶离了帽子店。
苏格兰场接到报案后,巡警迅速展开追捕。
确定有一辆马车从薰衣草街高速逃离,沿痕迹追踪至金丝街。丁字路口差点发生车祸,而劫匪继续逃亡。
雷斯垂德看向卡洛琳,他大致听了人群的议论,这位女士可能见到了劫匪。
“劫匪?你是说刚刚的马车是劫匪驾驶的?”
卡洛琳暗吸了一口气,马上恢复了一贯的高傲。“我在车厢里什么都没有看到。或许,你该去问那个络腮胡子,他驾着马与劫匪撞了正着。”
卡洛琳暗瞥达西一眼,想到他的不领情,心口的郁气难忍就脱口而出。
“刚刚那么突然的混乱,络腮胡恰到好处地窜出来,胖到灵活地上了马,想必一定能瞧得清清楚楚。”
雷斯垂德做记录的手一顿,与卡特对视一眼。
‘卡特,这女人的语气,怎么不像在感谢救命恩人,而像是在说那是同党?是觉得我很蠢,蠢到会相信她?’
卡特眨眨眼,‘别怀疑,探长。无需阿尔娜先生在场确认,我也能告诉你,你猜对了。’
谁喜欢被人当做蠢货?
雷斯垂德自动排除被魔鬼全面压制的场景,而对卡洛琳不加掩饰地目露嘲讽。
他讨厌有钱人不是无理取闹,大部分有钱人打心底瞧不起没他们富裕的,想被尊重更像是可笑的笑话。
什么英雄救美的佳话,前提是被救的美,要认为救他的人是英雄。
卡洛琳恐怕并未想过见义勇为要冒多大风险,而将络腮胡所为视作了理所应当,那是中下层人活该为她付出。
与之相比,魔鬼虽然可恶,但意外地对所有人视同一律。
“这位小姐,请客观描述经过。”
雷斯垂德抬起下颚,示意卡洛琳看看周围,“尽管你是当事人,但有这么多目击者。你懂吧?”
卡特低头憋笑。探长的这个动作够傲慢,有阿尔娜先生的七分感觉了。
“卡洛琳!你确定没有被撞伤?”
宾利低呵着,少有严肃地盯着妹妹,让她别忘了宾利家的声誉。
卡洛琳抿了抿唇,而再看达西也眉头微皱。
她抬手捂着额头,身体晃了晃,“抱歉,我的头有些晕,刚才的事确实记不清了。探长还是找其他人询问情况吧。”
“好吧。有问题的话,应该早些就医。”
雷斯垂德建议得足够诚恳,像是真诚期待卡洛琳痊愈。也懒得再浪费时间,转而找车夫老约克与其他人问起情况。
很不幸,在场的目击者众多,没有人能准确描述出肇事驾驶者的模样。
有的说他戴着草帽,有的说他戴着圆顶礼帽。有的说他穿着笔挺的外套,有的说他穿着泛黄工装。
总之,突发危险让大家都没来得及细看,逃逸马车在丁字路口急转弯,朝着纵向南方驶离。
同样,人们对救人者也描述不清。
只记得他有一脸络腮胡,有些胖,戴着帽子,然后说不清别的。除了老约克,没人看到络腮胡也朝追着肇事马车而去。
问不出有用线索,就继续沿途追查。
雷斯垂德与卡特循着肇事马车逃走的方向追去,不出半个小时,与另一队警察迎面相遇。
“喔!雷斯垂德,你可以松一口气了。”
格雷格森指了指克里斯街口,“那里停了一辆马车,我沿途查了,是从金丝街方向横冲直撞来的。但请允许福祸相依,还要有一个坏消息。车里只有一个被绑着的人,他昏过去了,应该不是你要找的劫匪。”
逃逸马车找到了,劫匪却都跑了。
雷斯垂德语气愤愤,“光天化日之下,尤思顿站附近的抢劫案,还真是第一次听说!”
“何必感叹。人活得久些,指不定会遇到什么惊喜。”
格雷格森丝毫不掩饰火上浇油,“这是你接下的案子,我就不多插手了。祝好运,我的L探长。”
「L探长,警界新星,为抓获开膛手杰森立下大功。他护卫了伦敦的安全,他誓要与邪恶罪犯势不两立。」
诸如此类的报道,这几天频频出现在报纸上。尽管没有点名L探长就是雷斯垂德,但苏格兰场内部谁又不知道谁。亚斯·卡米斯基的的确确是被雷斯垂德逮捕归案。
雷斯垂德听到「L探长」的称呼,喉头一股气咽也不是,吐也不是。
原以为阿尔娜最初的话——如果他不提供落脚点,就让报纸大肆宣扬苏格兰场警探目中无人;反之积极配合的话,等抓到开膛手就让他扬名伦敦,这仅仅是一时戏言威胁。
等到亚斯·卡米斯基归案,半个多月过去了,伦敦也一直风平浪静。
雷斯垂德压根没想过阿尔娜还会履行承诺。
现在说他不高兴,可能是自欺欺人;可又无法不恼怒,因为功劳大多不属于他,但真要反驳又找不到破绽。
他只能捏鼻子认了。继续做该做的事,办该办的案子。
‘阿嚏——’
阿尔娜刚进家门就打了个喷嚏。鼻子并没有闻到刺激气味,难道真存在不靠谱的传说——如果有人一直念叨你,你就会打喷嚏。
这并不可信。
否则她整天没事做光打喷嚏了,因为世上念叨她的人绝不会少。
“这个时代,伦敦的空气质量真不敢恭维。”
阿尔娜找到了合理解释,是跑得太急了,这具身体还要继续锻炼。
之前,她敏锐察觉到肇事马车的驾驶者有异常,追踪马车急追了一路。
显然人的两条腿跑不过马得四条腿,她去得迟了。苏格兰场来了一些人,控制了肇事马车被弃的现场,但劫犯早已失去影踪。
既然有警探查办,阿尔娜就没多留。一时半刻寻找不到犯事的人,而作为络腮胡安迪的身份,并不适合主动询问案情。
苏格兰场也该有一定能力,不能每次都要请外援,否则要他们默哀三秒钟。
现在,要先为巧克力蛋糕默哀三秒钟。
几经颠簸,它已糊作一团,没法再呈现一餐完美的下午茶。
即便如此,阿尔娜依旧煮一壶奶茶。
午后阳台,奶茶配巧克力蛋糕,读着「巧克力蛋糕」新一期的悬疑故事。其他问题都暂搁一边。
第42章 投资(3w营养液加更)
雷斯垂德想了想,还是拿起食盒与饮料,阿尔娜别认为他会就此服软。推开卧室门前,却若无其事道:
“谢谢,甜食不错。白教堂晚上很乱,你换回那身破衣服更好。左轮能偶尔借你,但它不能离开我的视线。对了,你会用吗?”
阿尔娜头也没抬,“百分之八十的可能,我比你枪法好。来赌一把?”
“赌就……”雷斯垂德差点答应,但想到A吧的酒类比赛,他珍惜工资,不能将钱输给魔鬼。“赌博不好。作为警探,我怎么可能参与。”
雷斯垂德说完迅速进门,他要抓紧时间休息,拒绝承认有点怂了。
阿尔娜没有妄自尊大,运用不同枪械是她的小爱好之一。尚缺的百分之二十把握,还是因为未经训练缺少肌肉记忆。
她一开始的感觉没错,经过了重生初期的不适,现在身体状态非常好。除非体力过度消耗,其他情况都能应对自如。
临出门前,阿尔娜也没大意。先卸掉子弹,熟悉了几遍雷斯垂德给的左轮,迅速找到手感后再装满弹匣。“我们走吧。但愿今夜用不上它。”
开枪意味事态紧急又严重。
雷斯垂德也没动不动拔枪的喜好。叫上了值夜班的卡特,点起燃煤油的牛眼提灯,一起进入白教堂区。
夜间九点,白教堂区,一排排房子的窗户透出光亮。
多数劳工结束了一天重活,熬过漫长的通勤之路,不久前刚回家正在吃饭。起的早,睡得晚,是贫穷区的常态。
“基本再过两小时,夜间11点,这里会陷入漆黑。”
负责夜间巡查的卡特,指着零星矗立的路灯,表示那些都是坏的,很久没有人来修理。
因原主夜间不敢外出,不知夜间的白教堂究竟如何。
据说一个月前白教堂区晚上乱哄哄的。醉汉骂街打架,女支女站街拉客,还有小偷聚集分赃等等。
走了一个多小时,三人被动习惯了无处不在的污臭气味。
如今,阿尔娜走过维多利亚时期的贫民窟一角。夜里行人匆匆而过,看到提灯的三人全都面露警惕,估计都被挖肾杰森的最新报道吓得够呛。
“阿尔娜先生,还有半个小时,这里就差不多全黑了。”
雷斯垂德避雷似地跨过一坨猫屎,如果要逐户上门排查,夜间显然不是好时候。“你到底想找什么?”
阿尔娜眼观四方,在没有道路监控与网络资料的年代,实地巡查必不可少。
脱离了具体环境判断案情,就像空中楼阁般没有支撑。“在寻找我忽视的漏洞,去解开「S、S」的含义。”
你还有忽视的事吗?
雷斯垂德识趣地没有问,否则加以对比,他本人就坐实报纸骂的苏格兰场全是无能之辈。
卡特没敢参与长官的谈话,老老实实地提着灯在前引路,难免走神开起小差。
途径转角,他照着灯油店的落地橱窗玻璃,侧了侧脑袋嘀咕,“头发太长,明天不能因为补觉又忘了理发。顺便再剃下胡子。”
“你说什么?”阿尔娜突然停下脚步,“卡特警员,刚刚你说什么?”
卡特猛被地被问话,看阿尔娜面容严肃,不知自己哪里错了。“我,我说头发长了,明天要去理发,外加剃胡子。有问题吗?”
“对!就是理发。”
阿尔娜眼睛一亮,找到此前忽略的盲点。
理发是日常所需,伦敦的理发店几乎全面向男性,而理发师也都是男性。
原主为了女扮男装,要与外人保持一定距离。她自学了简单剪发,而从未留下任何理发店的记忆。
眼下,阿尔娜关注到理发店,理顺了一条线索。
“理发店常备不少刀具,熟悉各个购买渠道,而理发师也有常带刀具的习惯。
另外,为了方便为客人洗发,店内必会安装自来水系统。更备有专门的晾洗毛巾区,那往往是在顾客看不到的内院。”
这种环境满足不引人注意地清理作案痕迹,而最关键的是玛丽死前留下的提示「S、S」。
“还记得吗?玛丽的头发刚刚过肩,她最近一刀平地剪短了头发。”
这与维多利亚时期女性的美丽时尚背道而驰,如今流行各种发髻与华丽软帽。玛丽的一刀平剪发,只会是为卖发换钱。那她找哪家店卖掉头发?
“雷斯垂德探长,要找出玛丽把头发卖给了谁,是白教堂的哪一家理发店。”
阿尔娜比出了一个剪刀的动作,“你明白了吗?”
“明白?”雷斯垂德先是一连串问号。他也调查了几类店铺,比如猪肉店也配有自来水系统,方便清理屠宰后的血水。
可一见剪刀的手势,他猛地惊悟,“「S、S」!玛丽临死前没说完的S、S,很可能是指剪刀(scissors)?!玛丽将头发卖了换钱,凶手是她认识某个理发师。”
有时,某个线索过于常见,让人习惯忽视了它的异常,但只要一经点破,便能串起前因后果。
偏偏,那种点破最难想到。
阿尔娜点头。结合前后来看,S、S是剪刀的可能性很大,而他们不能错过任何一个破案方向。
她简洁扼要地给出了侧写,“至此,我们要找的是住在白教堂区域,十六到二十六的男性青年,波兰移民。身形较为消瘦,经营了一家理发店,店内有常住的合伙人。此人在外的口碑一贯不错,一个多月前很可能经历过大的变故。”
“可恶,我还没来得及去查理发店。”
雷斯垂德翻出记事本,今天的排查仍未进展到这一块。上面密密麻麻的一行行红笔划痕,是已经排除的嫌疑人。
“队长,我似乎知道是谁。”
卡特不确定地举手,因想着要剪头发,他和白教堂本区巡逻小队闲聊过几句。
“这里有一家「卡米斯基理发店」,店主兼任理发师,是东欧来的俩兄弟。他们的口碑不错,收钱便宜又剪得好。
老汤姆还在可惜老大波顿之前摔断了腿,恐怕再也治不好,现在只能待在店里做些清扫,其他活都由弟弟亚斯来做。”
“知道他们从东欧来,你不早说!”雷斯垂德瞪了一眼卡特,“查没查是不是波兰来移民?理发店在哪里?”
卡特原本听过就忘,谁想那么巧。“它不在外围,而在中心地带。排查都是从外到内,我还不清楚具体位置。要不要等天亮再查?”
“等什么等!”雷斯垂德没有耐心,不去确定,他别想睡着了。“去巡查小队,派人来带路弄清情况。”
雷斯垂德刚要迈步,又堪堪转身问阿尔娜,“阿尔娜先生,这样会不会打草惊蛇。”
“五位被害人的背景调查还没有详细结果吧?”
阿尔娜指的是玛丽五人是否曾有婚姻或孩子,而得到了雷斯垂德遗憾摇头,调查的速度没那么快。
阿尔娜又问,“现在也不能确定卡米斯基的家庭情况吧?”
卡特也是摇头,当时只是闲聊,他压根没细问。
“还是去吧。”阿尔娜知道今夜不一定查出确凿证据,但担心夜长梦多,变故横生。“今天,开膛手挖肾的报道铺天盖地传开。很难说会否对他形成新的刺激源,从而缩短犯案时间。我们都要提高警觉!”
带路人是打过一次交道的老汤姆。
“各位长官好。”
老汤姆没有退出巡查小分队,为弥补指证失误,反而更卖力地要揪出开膛手杰森。
他见阿尔娜也在场,背脊弯得深了些,害怕自己被翻旧账,给按一个污蔑的罪名。
阿尔娜语气淡淡,“你对卡米斯基兄弟了解吗?确定的直说,不确定的也直说,别再自认为就好。”
“是,我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老汤姆明白这是对过去的失误既往不咎了。他连忙应声,“我都如实说。”
半年前,卡米斯基兄弟来到白教堂区,大哥波顿二十五岁,弟弟亚斯二十三岁。兄弟两人有些余钱,在此租了铺子开理发店。
理发店的收费不贵,两人手艺又好,很多劳工都往他家剪发、剃胡子,基本上全是赞美。
“卡米斯基兄弟是波兰人,听说原本家里有些小钱,继承了父亲的手艺。
我不了解具体情况,只知道一年前他们的父母前后死了。有说是得病,有说是得罪人被弄死的,反正兄弟俩来了伦敦。”
老汤姆认真回忆,“大家原本还想,将来卡米斯基兄弟攒够钱搬走了,大伙就没了理发的好去处,但霉运找上了他们。
大概一个半月前,波顿去进货时被马车撞了。据说马车属于一位有钱的夫人,给了赔款,但波顿的左腿伤得很重,只能做了截肢。”
出事后,「卡米斯基理发店」暂停营业了十多天,后来又恢复了正常。
“恢复营业后,我还是每周都去,没发现两兄弟与原来有什么不同。波顿是比以往话少了,但发生了这样的事,很正常不是吗?”
老汤姆从没怀疑过卡米斯基兄弟,他们看上去与凶残的杰森相差太远。“不过亚斯的确身形消瘦,和四月一日我瞥见的背影有些相似。”
老汤姆知道自己视力有问题后,也不敢确定那天所见的准确性了。
阿尔娜与雷斯垂德相互对视,时间线上,一个半月前的马车车祸,导致波顿的腿被截肢,极有可能就是开启连环凶杀案的导火索。
阿尔娜追问,“这半年来,卡米斯基理兄弟与女性来往的情况如何?有密切接触者吗?”
“在白教堂招妓很常见,但是我没听过卡米斯基理兄弟有这样做。”
对此,老汤姆叹了口气,“有些女人会去店里卖长头发换钱,也没有传出什么绯闻。他们对女人不亲近,但从没听过抱着敌意。以前大伙还说笑,卡米斯基理兄弟居然在白教堂做绅士。如果真是他们,为什么呢?”
因为一切反常都事出有因。
连环虐杀的因,往往要追溯到童年。
阿尔娜有了一个推测,开膛手杰森恨他的母亲,而他的母亲多半是妓女。
四人不多话,加速向白教堂区深处的理发店疾行。
越走越暗,四周房屋的灯火渐渐全都熄灭,除了两盏牛眼灯,今夜连星光都少得可怜。
“呲!”“呲!”
距离理发店还有十分钟路程,四人将要进入下个转角,牛眼灯却先后熄灭了。
卡特与老汤姆都是一愣,猛地什么都看不见了,狭长小巷静地只有四人的心跳与呼吸。
“没……”
没油而已,加点就好。
卡特缓解气氛的话尚未出口,就被雷斯垂德捂住了嘴巴。
“哒哒哒——哒哒哒——”,转角另一头传来高跟鞋的声响。
“啊!谁在那里!”女人惊讶呼,很快又听她松了一口气,“原来是小卡米斯基,理发店打烊了,你怎么来外面乱逛?”
“我去外面给大哥买护腿药。”温和的男声说到,“最近很不安全,朱莉女士更要小心些,听说那个杰森专找四十几岁的女人下手。要我送你一程吗?”
朱莉想也不想地同意,“好啊,谢谢。”
这声音,是他!
老汤姆极度紧张,抓住阿尔娜的衣袖。一个劲地比划,说话的男人正是亚斯·卡米斯基!
第43章 上学
主动要求警方就近监视的前·嫌疑人,真是闻所未闻。
雷斯垂德从警三年,以为是见识足够而升任队长,没想到二十五岁的他终究还是太年轻。
他脸色僵硬,“阿尔娜先生,你的嫌疑已经解除了。出于安全考虑,不应该再接触这个案子,还请……”
没等雷斯垂德对阿尔娜说完,又有急促奔跑声响起。
“队长,情况不好。旺达街又发现了一具尸体,像开膛手杰森的手法,尸体被取走了内脏。”
警员匆匆赶来。以正常成年男性脚程计算,旺达街距此大约半个小时,如果跑步十分钟左右能到。
“这边说。”
雷斯垂德来到一边与警员耳语起来,得知第二具尸体刚刚死亡。
结合现场口供,白教堂区巡查二分队在六点半经过旺达街,当时没有异常。此时,正是老汤姆发现玛丽的死亡时间。
七点过后,数位劳工出门准备上工,途径旺达街发现被害者。鲜血流了一地,同样是四十出头的妓女,琳达的腹部被割开,肾、子宫等内脏都被取走。
能够做这样一个假设,杰森要将玛丽开膛时被打断,他佯装逃跑,回头又重击打断他作案的阿尔娜。
可能是听到老约翰的脚步,杰森匆忙再度逃跑。途径旺达街时发现落单的琳达,间隔半小时不到,他两度作案,第二次进行了整个开膛。
这种杀人速度是疯狂,更是猖狂!
雷斯垂德听完紧缩眉头,他也够倒霉,刚升职就摊上前所未有的大案。那封寄到苏格兰场的信,最先是送到了伦敦新闻社,再被转交给警方。
这个消息被好事的报纸宣扬出去,现在全伦敦都知道白教堂区出了一个针对妓女的开膛杀人狂。
要承认苏格兰场开始确实不重视贫民窟的罪案。毕竟这里每天都有死亡,死的又是妓女,很多人都觉得从她们堕落起,早晚会各种厄运缠身。
然而,凶手挑衅警方的信件与报纸的大肆宣扬,让事态发生了改变。人们也担心开膛手杰森过于凶残,说不定会杀戮升级。
从五天前起,苏格兰场调动了大批警力,对白教堂及周边区域进行摸查。
遗憾的是要上百位警员查清上万的流动劳工,短期内几乎是不可能完成。至今找到的几个可疑分子,都被证实没有作案时间,全被解除了嫌疑。
“雷斯垂德探长,不知我们能否继续刚才的话题。”
阿尔娜似是不经意地看着巷口,雷斯垂德与警员的耳语声很难让第三人听到,但她读着唇语了解大概。
“这里有第二具尸体出现了,按照你说的,为了我的安全考虑,警方更该提供保障,不是吗?”
“阿尔娜先生,相信我,如果你愿意回到西区,白金汉宫附近再安全不过。”
雷斯垂德忍着怒气,“全伦敦没有比西区更安全的地方。以我的能力,没法提供比它更安全的落脚地。无关人员不要继续留在犯罪现场,请立即离开!”
阿尔娜看了眼玛丽的尸体,其实能重新活过就足够幸运,至于办案的权力,她会一步步找回来。
当下对雷斯垂德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示意他借一步说话。
“你还想说什么?”
雷斯垂德难掩不耐。不论怎么样,他都不会提供落脚点,从来没有这样的规矩。
阿尔娜语气格外温和,“没什么特别的,就给探长提个醒。如果我一无所获地离开,也许明天报纸上就会出现一则报道。
比如「苏格兰场重大失误,错把热心人指认为嫌犯。L队长刚愎自用,拒绝热心民众提供破案思路,试问开膛手何时能够落网?下一个死的会是你吗?」雷斯垂德探长刚做队长没多久吧?你的位子还保得住吗?”
“你!卑鄙!”
雷斯垂德握紧双拳,怒气上冲,右手已经不自觉地抬了起来。
阿尔娜先动一步,直接捏住雷斯垂德的手腕关节,“别冲动。我知道你是想握手,这不是标准动作。其实大可不必拒绝我参与破案,我们的目标一致,都是找出开膛手杰森。
只要破案,报纸的内容就会换成「L队长指挥有方,十天内告破本世纪特大连环凶杀案。苏格兰场的精英之星正冉冉升起。」难道不好吗?”
西区佬很狡猾,因为资本永不眠。
办案最烦遇到权贵,他们总有许多暗地里的手段。
雷斯垂德听过不少有关论调,没想到今天亲自体验了。他的怒气来得快,但又被压了下去。
深深看着阿尔娜,一个能不惜扮成穷小子深入白教堂区的探案狂,让人不敢去赌其会做什么。
成功了也许不会登报赞美他,但让习惯高人一等的被拒绝,那结果绝不美妙。
“最多十天。你该知道威胁信造成的恶劣影响,现在让你参与其中,如果有什么消息漏出去,我要承担多少压力。”
雷斯垂德从没怀疑阿尔娜的身份,绝想不到有人如此胆大包天。
他交代了底线,“阿尔娜先生,十天,我分你一间房落脚。哪怕没能破案,你也必须到此为止。别再搞什么为了维护名誉,也别放不下要亲手抓到凶手的骄傲。以你的名誉发誓,你敢吗?”
“好,十天。我以名誉发誓,如果十天不能破案,绝不会再因此来打扰你。”
阿尔娜郑重给出保证,她是需要一个临时落脚点,但插手此案绝非表面的为了荣誉与骄傲。
真实理由很简单——生命绝不该如此被践踏。
上辈子阿尔娜研究了不少历史悬案,其中19世纪的开膛手杰克恶名昭彰。
1888年的8月到11月期间,开膛手杰克连续作案,更多次写信挑衅,却始终未落入法网。即便到了21世纪,在她身亡前,仍没能查明凶手的身份。
现在是1870年4月,伦敦出现自称杰森的连环杀手,已经用开膛手法杀死四人。如果将未完成剖尸的玛丽也算入其中,已有五人被害。
阿尔娜对照原主的记忆,确定此地与她前世的历史进程有七成相似,但也有许多不同。
一些名人从未出现,一些重大事件有了出入,所以虽不够精准却通俗地可称此地为平行时空。
活在什么时空无法选择,能够选择的是如何活着。
像是抓到开膛手这样的罪犯,即便杰森与上一世的杰克并不相同,但杀戮都需被阻止。
这是阿尔娜的选择,从前是,现在是,将来也是。
这种选择与维多利亚时代的价值观格格不入,足够堪称异端。
在这个时代,女人以端庄贤淑为荣,社会与家庭都灌输给女孩一种绝对至上观念——趁着年轻嫁个好人家。
中上层女性虽读书又学习舞蹈、弹琴、骑马、品茶、针织等本领,但不必也不应拥有独立思想,所学只为舞会社交时找个好人家。
下层女性为了生计不得不外出工作,可笑的是同一岗位付出同等劳动力,女性的薪资仅有男性一半或三分之一更少。想改变生活,只能设法找个条件好的男人嫁了。
不论什么阶层,女性务必要尊重与服从丈夫,正如女性婚后,她的权利在法律上就被移交给丈夫,妻子没有财产权。
更要生一个男孩,牢记限定继承法的存在。女儿能继承家族的部分财产,可某些家族土地只有男性拥有继承权。如果没有儿子,祖产就会落入旁支之手。
阿尔娜深切体会了这种荒谬规则,因为原主就是最大的受害者。
原主是北部阿尔娜家中最小的孩子,本来有三个哥哥。她与三哥是双胞胎,小时候两人几乎长得一模一样。
似乎是某种诅咒,北部阿尔娜家的男孩因各种原因夭折。
七年前,原主九岁,三哥不幸也因流感病亡。父母被三个儿子的死亡弄到疯狂边缘,选择了让小女儿改装顶替。
将三儿子登记做成小女儿死去,随即让女儿剪短头发,抛弃所有女性习惯作为三儿子活着。夫妻俩为确保没有新生男婴的情况下,依旧能保住祖产。
最终保住了吗?
原主母亲随后几年都没能再怀孕,而她的父亲期间染上了赌瘾,最终不得不变卖祖产与土地还债。
后来,老阿尔娜酗酒致病死亡,他的妻子也在三个月前郁郁而终。
将母亲入葬后,原主没了住所,只余一百英镑,但没能保住最后的安家钱。
她暗恋上了来到乡间的士兵保罗·古德曼,因为现在是‘男性’不能表现出一点爱意,却不知道要怎么安然无恙地换回身份。
在纠结与痛苦中,原主选择以好朋友的身份随古德曼来到伦敦,仅是半个月内,就把最后的一百英镑都花在古德曼身上。
十天前,古德曼没了消息。原主努力打探才听说他出海了,而船只被大西洋的风浪淹没,无人生还。
正当原主陷入暗恋者死亡的巨大悲痛时,才惊觉残酷的现实——没钱在伦敦寸步难行。
上层权贵有土地,长时不做事就可以坐等收租。中产职业多为律师、牧师、医生、科学家、大学老师与政府人员,那都需要过硬的专业知识。
原主做女儿时无需学习这类专业,做儿子时父母不曾为她安排过此类课业。
本来还能做些小生意,但本金一百英镑都花完了。也想过去投奔远亲,可是亲戚们早在父亲欠下赌债时都断了往来。
后来,原主都不知是怎么落得必须去做下层劳工赚钱,但对码头工、矿工、制造工、运输工、清扫工等等苦累脏活,她就更不擅长。只能勉强做些报童叫卖临工,工钱都不够房租。
以男性身份尚且寸步为艰,下层女性能选择的工种更少,多局限在洗衣与制衣行业,就不难理解入不敷出时为何会有人沦落成妓女。
原主的死亡固然有自身的原因,但也是这个时代的悲惨缩影。
阿尔娜为原主叹息,而她目前两手空空,只能将错就错继续女扮男装。
当不够强大,学会合理利用规则。当某天足够强大,也别忘了最初想要的创造新规则。
这会,阿尔娜与雷斯垂德说定后,先勘查了至今为止的五处案发地。
在没有道路监控、没有DNA与血性筛查与各种痕检设备的时代,混乱的白教堂区实难发现有价值的现场线索。污水与垃圾遍地的街道,连脚印都提取不了,更不提化验尸体上的遗留微粒。
“即便如此,也能明确五点。”
阿尔娜做完勘察才回到玛丽租屋换下血衣。稍做清理后略化眉等伪装,换上原主仅存的一套衣服。
雷斯垂德正在检查玛丽的租屋,一小一大的两居室都很简陋。玛丽自住大间,放了些简易厨具与发潮面粉等食物,并无有价值的线索。
他听得脚步一顿,这么短时间内就有五点发现?为什么他心里一点底都没?
雷斯垂德转身想具体问问,看到阿尔娜了开门,仿佛遇见王子从童话来到现实。
确切的说是衣着落魄的迷人王子,穿着领口泛黄的衬衫、格子马甲与磨旧的薄呢外套衣裤,外加圆顶礼帽。
落魄也没关系,童话里王子总会重新富足起来,难怪很多人都向往王子与公主的生活。
呸!
雷斯垂德暗骂自己眼瞎,童话里都是骗人的。现实里他没遇到王子,只遇到了魔鬼。听,魔鬼又开口了。
阿尔娜问了关键点,“在细说之前,你需提供一份重要证据,前面三人的尸检报告呢?凶手是怎么下刀的?有没有割破脏器?是否一次比一次熟练,还是一开始就很熟练?
如今,苏格兰场建立法医部了吗?或者请到外援了吗?别告诉我,你们自行判断死因。”
这也是他的错?
雷斯垂德很无奈,他只是一个队长而已。有能力且愿意做尸检的医生并不多,多在大学或医院任职。警局哪里来钱建一个新部门?因此,大多谋杀案是警探推断死因。
“这次很幸运,有请到剑桥的康纳德教授验尸。今天下午要把另两具尸体也送过去。我刚收到便条,上面说「晚饭时,剑河码头的A吧联系H」。奇怪,怎么都是缩写。”
雷斯垂德还是很庆幸地挥了挥便条,让他不至于再挨一顿嘲讽。
见鬼的人与人之间的气场,总是一个压制另一个。
他都不知道怎么就被认识不超过五小时的人压制了。自我安慰那是魔鬼,人斗不过魔鬼,只能认了。总不会倒霉地遇到第二只魔鬼。“魔,哦不,阿尔娜先生,午饭后打算一起去吗?”
第44章 努力
这里是凶杀现场。
中年妇人长发过肩,惊惶地仰倒在血泊,脑袋重重歪向左侧。
她的裙子与内衫从上到下被利器割开,从胸口到腹部都暴露在空气中。右手死死捂在小腹上,而左手呈抓握状徒劳地垂在地面。
阿尔娜正对上了妇人死不瞑目的双眼,脑中崩出了‘玛丽女士’的称呼。
玛丽,四十二岁,暂住伦敦最混乱白教堂区的妓女。当下提起妓女,似乎所有人都能心安理得地报以鄙夷,但玛丽并不是一个坏人。
在没钱无路可走的伦敦,是玛丽对走投无路的原主伸出了援手,无偿提供了一处歇脚的地方。谁想她们都没逃过横死的命运。
正在此时,粗犷的叫嚷声响起,“快,这边!我看得清楚,开膛杀人狂穿着灰罩衫。和大伙之前猜得不一样,他不壮实,瞧着有些瘦。”
四道急促的奔跑声由远及近,不到三五分钟就出现在巷口。
大声叫嚷的男人突得站定,不由自主退后一步,紧握住手里的木棍。
“我的上帝!三位警官,不好了!开膛手居然醒过来了,对,他脚边的尸体就是玛丽。天啊,他有没有武器?”
阿尔娜按着发涨的太阳穴,刚刚立定,目光扫视附近。半米外地上有把沾满血的水果刀,背后就传来大声呵斥。
“杰森!站着不许乱动!”
雷斯垂德厉呵着与两位警员成包围状,纷纷举起左轮手枪,对准尸体边的人。“我命令你现在双手抱头,慢慢转身!我数到三,你不照做,我们就开枪了。三……”
空荡小巷一望到底,除了五人一尸之外,没有多余的存在。
那么杰森叫谁?
不要错漏来者的用字,是他,不是她。谁是他?
阿尔娜稍一垂眸,她穿着男式劳工的旧罩衫,而灯芯绒长裤裤脚早已磨破。
绿色工装被洗到发灰,眼下胸前又喷溅上大片血迹。如果视力差些,勉勉强强能叫它灰罩衫。
这一身与少女相差甚远。
维多利亚时代,以绅士与淑女的礼仪为标准。即便是荒诞剧院的舞台上,也不会演出女扮男装的戏幕。
女人几乎都一头长发,只要迈出家门,没有一个不穿束胸衣,没有一个不着裙装。除了疯子,哪怕是中年洗衣女工与乡间劳作妇人,都必须遵守社会给女人定下的规则。
如今,阿尔娜却身着货真价实的男装,胸腹没有束胸衣,只有几重裹布。
加之标准男士短发与男款皮鞋,再以她能模仿伪声的本领,说是少年,从头到脚找不到一星半点的违和。
这个时代的规则,很多人都不深思正确与否。
像是对女人定下的束缚,像是认为犯罪者几乎都是下层穷鬼。偏见无处不在。
因此,现在背后有三把蓄势待发的枪。
“二……”
雷斯垂德眼见尸体旁边的人静默不动,想起一个月来的连环杀人案,以及一周前寄到警局的挑衅信。
一个月来,深夜到清晨的时间段内,混乱的东区白教堂接连死了三个被开膛破肚的妓女。
被害人都四十岁出头,最为可怕的是凶手的犯罪手法——割喉,开膛,割走肾脏、子宫等器官,留下肠子一地的尸体。
一周前,自称是开膛手杰森的人给报社寄信,信中公然嘲笑苏格兰场。以血红字迹威胁到,如果不警方抓不到他,他就会继续杀戮,将更多的妓女开膛破肚。
案发中心白教堂区人心惶惶,小部分住户自发组建了巡查队。
今早,老汤姆巡查时在巷口外发现异常,地上倒着一仰一俯两人,看样子疑似有人行凶但遭到反抗。
稍稍走进,好大一滩血迹!血泊里不正是妓女玛丽。
老汤姆不敢正面惊动俯倒的行凶者,跑也似地就去找了最近的警察。
‘一!’
雷斯垂德刚要报出最后的数字,看到尸体旁的人动了。
这人没有双手抱头,更没有慌乱惊恐,而是挺直背脊转过身,微扬下颚,眼神轻慢从他们四人身上扫过。
“早上好,探长。雾气散了,看来今天天气不错。那请重复一遍,你在命令谁?”
阿尔娜漫不经心地抬眉,似笑非笑,不急不缓地开口:
“爱因斯坦是说过想象力比知识重要,但不包括你们无用的想象力,能随意指定杀人凶手。哦,很抱歉,我忘了你们怎么可能认识爱因斯坦。”
他X的!
多么傲慢的口吻,多么让人不适的贵族腔。这人竟是上流社会的西区佬。
雷斯垂德却不自觉地下移了举枪的手。在伦敦,穿着可能会骗人,总有人会攒钱买件好的。但口音很难改变,西区人可不会有耐心教导劳工。
更何况,有钱佬与生俱来的傲慢从骨子里散发出来,连破旧不合身的衣物都遮拦不住。
再细看少年黑发,说不定来自某个古老的蓝血家族,脸上的血污也遮挡不住其眉眼精致。
这种人一点都不像杀妓女的凶手,与其说不会,不如说不屑,就像狮子都不正眼看老鼠。但为什么会出现在最贫穷最混乱的白教堂区?更是被发现与被害尸体同处一条小巷?
“生活要有追求,比如寻找真相。我认为苏格兰场也该有些追求,不要只记得伸手问议会索取拨款,更该保护伦敦市民的安全。”
阿尔娜似在说明来此的原因,又似再讥讽在场三个警探的无能。
下一刻,她话头直转向老汤姆。“比起那些,这位先生在指控我之前,请先回答一个非常简单的问题。我穿的外套有几种颜色?”
老汤姆早就吓住了!
他看到衣衫破旧的消瘦男人卧倒在玛丽尸体边,看到玛丽一手捂住腹部的动作,看到玛丽另一手想抓住凶手而无力垂下,看到作案刀具甩在两人身边。可是想破脑袋,都没料到少年清醒后的样子。
“我,颜色?”老汤姆有些结巴,不由自主地按压眼睛,又拍了拍太阳穴。
论身材魁梧单打独斗,他不应该害怕才对,但苦劳力冒失地指认贵族或绅士是凶手,可能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阶级压制,弄不好是家破人亡。“它,它是灰色的。”
老汤姆求助般地转头,希望雷斯垂德探长能说些什么。“是一件全灰的衣服染了血,不是吗?”
老汤姆起誓,“向上帝发誓,我真的看清楚了。今天,天蒙蒙亮起床开窗,发现空荡荡的巷子里有穿灰衣服的人经过。
吃早饭时,我越想越觉得不对,那个消瘦的人影很陌生。立马出街巡查,发现了玛丽被杀了。这位倒在玛丽尸体边上。”
“一件绿底衣服,你说全是灰色?更不提雾气刚刚散去,之前能看清多少?很遗憾,我不认为你的证词有效。”
阿尔娜对老汤姆摇头,看他眼底充血,不时按压眼睛。“你最近视力模糊,常觉眼前有雾。伴随忧虑、惊恐、暴怒,有几天夜里还会失眠。想一想,你有多久很难认出绿色了?很不幸,你很可能病了导致色弱或色盲,建议找医生做个眼底镜检查。”
见鬼了!
这是被偷窥,被跟踪到床头了吗?
老汤姆瞪大了双眼,这些症状他居然都有,但从没有在意过。
在干了一天体力活后,又要担忧杀人狂魔出没时,谁不会有些大大小小的症状。而且伦敦不时有雾,他看东西雾蒙蒙的,能出什么问题?
然而,雷斯垂德与另两位警员听得都蹙起眉,认为老汤姆的证词有误。全都收回了对阿尔娜举着的左轮。
“我是苏格兰场的G·雷斯垂德。先生,怎么称呼?”
雷斯垂德缓和了语调,不再是严厉地对待残忍凶犯的质问,而假设起另外的可能。有人倒在案发现场,除了真凶外,也很可能是第二个受害者。
“可以称呼我,阿尔娜先生。”
阿尔娜报出姓氏。以如今苏格兰场的警力,在英国南北工人、外国移民大批涌入伦敦,又没有完善身份登记系统的十九世纪,不可能将她的来历调查一清二楚。
何况,原主也刚到伦敦一个月,熟悉她过去的人都死了。
“好的。阿尔娜先生,请说一说你为什么会晕倒在案发现场。”
雷斯垂德说着,示意副手拿出记录本,听了一段简短而明确的陈述。
回想了原主的经历,阿尔娜又以自己即兴扮演的‘有钱人’角色,对破案爱得深沉为开端:
“接连发生的命案,让我五天前来到白教堂区调查真相,玛丽给我提供了住处。她的工作性质决定了昼伏夜出,一般都会在天亮前五点半回家,准备早餐吃过饭再休息,但今天晚了。
六点十五分,我出门查探情况。进入小巷时有雾,我无法看得太清楚。行凶者背对着我的视线方向,朝被害人捅了又拔出凶器。我叫到‘住手’,被害人重创倒下,凶手手里的凶器落后,从巷尾方向逃了。”
事实上,原主是走投无路来到白教堂。今天她一直没等到玛丽回来,不安地出门查看情况,撞上了凶案进行时。
当场,她脱口而出的低呼惊走了凶手,而匆忙上前确定了被害人是玛丽。
玛丽腹部中刀,一下子就无力地朝天仰倒。
原主惊慌失措,想给玛丽止血又不知能怎么做。那一刀极狠,玛丽很快进少出气多,努力地想说什么,但没能再说出一个完整单词。
“我凑近只能听到玛丽说S、S。当时场面混乱,没注意身后的情况,等觉得身后有风,还来不及回头就被一下击中脖颈,晕了过去。无法确定是凶手去而复返,还是其他人做的。”
那一刻,原主挨的一下极重,被瞄准了致命部位,导致当场死亡。
不过阿尔娜摸过脖子,在她清醒后身体上的重伤都消退了。
目前的不适很可能是时空作用力造成,因为原主因饥饿因劳累等造成各类小毛病,全都消失地一干二净。
这是无法二度证明的猜测,没有可行性数据加以比对。从没想过,她一直以实证做出判断,有天只能说‘遇事不决,量子力学’。
雷斯垂德见阿尔娜脸上略显苦涩,他压了压嘴角,有点幸灾乐祸。
有钱做什么不好,舞会、猎鹿、各种俱乐部沙龙,哪一样不好玩,非要进行深入贫民窟的侦探游戏,不但给苏格兰场添乱,还是自寻麻烦。
“谢谢配合。”雷斯垂德不想与富家公子玩角色扮演。“如果可以,留下联络地址,以便告知你遇袭的调查情况。”
阿尔娜将三位警探的嘲讽都看在眼里,伸手捋了捋额前碎发,毫不介意地给出标准绅士微笑。
“你们应该明白,阿尔娜的名誉不容一粒灰尘。今天对我的错误指认,只有找到真凶才能彻底清洗。维护名誉的责任,我必须进行到底。”
阿尔娜哪来钱,原主除了祖传的怀表,穷得只有5个先令。不管怎么来钱,必须先找个地方住。假设再回玛丽的租房,不提有多危险,今天她就付不起续租的钱。
刚才警探们当机立断地拔枪,将她视为嫌疑犯。现在她选择主动配合苏格兰场工作,最好安排一间独立房间。
警局出面安排,总比她初来乍到匆忙寻找好得多,房租应该也能迟些再付,如果能包吃包住一段时间就更好。
阿尔娜从善如流,“如你们所愿,我会好好配合。对此,我不介意雷斯垂德探长提供一个落脚点。据说苏格兰场擅长解决市民的麻烦,有问题请克服一下。”
看,多么彬彬有礼的绅士姿态;听,多么理所当然的安排口吻。
雷斯垂德瞪大双眼,他介意!谁也别拦,真想揍一拳这该死的傲慢!
阿尔娜:我承认有赌的成分。不过戏已开场,只能由我叫停。
第45章 制备
月黑风高,两人在乱葬岗撞个正着。
谁也没有轻举妄动。一时气氛有些胶着,也许一不对劲就要动手。
两人目光相接,五秒钟后,歇洛克先挥了挥手里的铲子。
“嘿!你也是来挖好东西的吧。”
歇洛克操着威尔士口音,好像来英格兰中部的淘金者,大大咧咧地指了反方向,“不如去那里,分开挖,谁都有的赚。”
“哦!何必分开。”
阿尔娜同样吐出了威尔士口音,以其特有凯尔特语族词汇,“这棵大树很棒,它正对着西方。西方是威尔士,我们来的地方,定能保佑我们一起赚笔大的。”
见鬼的,谁都有的赚。
更见鬼的,保佑一起赚笔大的。
如果真是两拨盗墓者相撞,谁会相信对方如此好心。
为了各自利益,恐怕都伺机重伤另一个,偏偏此时彼此都没察觉到杀意。
歇洛克:这人果然不是来盗墓的。
阿尔娜:这人果然不是来盗墓的。
说话间,两人都朝前几步,这次看得更清楚了一些。
两人都带着粗麻手套,手腕处粗糙黝黑,袖口全都沾着泥土。
因满脸灰尘而看不清容貌,头发却全部散发着淡淡的咸腥味,那是经常出入港口的人才会沾染的气味。
衣服十分普通,款式是码头搬运工式,衣角与裤腿都能看到些许白色盐渍,那可能是沾染了海水。从附近的斯托克地区往西北方向走,有一条航线通往利物浦港口,然后驶入爱尔兰海,再入大西洋。
那有几条屡禁不止的倒卖黑货航线。
航线上的船员有些从威尔士来,穿得和普通码头工没有差别。
因此,穿一套码头工服,起码能有两重身份。
退,只是普普通通的工人;进,能是处理黑货的船员。
工人不会引起注意,而遇到行家认出了特别船员的身份,多少也会给几分薄面。毕竟没人与销货人过不去,那就是与钱过不去了。
不料今夜出现第三种情况。
两人同时进行了一场角色扮演,想要掩人耳目进入乱葬岗,但意外地撞见了对方。
面对面,几近一模一样的装扮。
有时过于完美扮演,反而掀开了伪装的一角。
那么为什么要伪装?
乱葬岗多年少有外人光顾,来自只为查明掩埋的秘密。
“有趣。”
阿尔娜未改威尔士口音,“难道我们都受到了天使的指引?”
为了查失踪案而来,可不是就是为了安琪儿(天使)而来。
歇洛克想起委托人威尔逊的欲言又止。
那位痛失爱女的父亲,提过一句分别多年的妻子。十几年前,夫妻两人因为女儿失踪而决裂,名义上都已经将对方当做了死人
歇洛克问:“R?”
R,即罗宾森女士委托你来的。
阿尔娜问:“W?”
W,即威尔逊先生委托你来的。
好似谍战接头,一字暗语没头没尾。
两人却已确定了对方的身份。现在他们能说什么?
腹诽那对分离多年的夫妻依旧保留了默契,让前来调查的两人撞个正着吗?
“这荒唐的巧遇。”
歇洛克侧身,伸手地做出一个请的姿势。既然都来查案,就别浪费时间,夜深人静谁知道还会出现什么意外。
他也不会毫无绅士风度地将人驱逐,但又补充道,“还请您不要干扰到我。”
说清楚,谁干扰了?
阿尔娜并不认为谁先到一步,谁就独占勘察权。
让她别干扰,难道她会像苏格兰场一样,问些毫无技术的无聊问题?
“好,不会干扰您。”
阿尔娜浅洼边上有一浅一深的一对脚印,再看歇洛克的左脚鞋上沾了一坨湿泥。
她微微勾唇,“不过,您也小心些。万一一脚踩空,谁又敢保证有力气将拉人上来。”
说清楚,谁掉一脚踩空,需要被拉出坑?
歇洛克保持微笑,拒不承认刚刚从坑里爬出来,那是能忽略不计的小失误。
走在昏暗的乱葬岗,一不小心掉到前人挖的坑里,并不值得大惊小怪。完全不必别人的援手,他很顺利地出坑了。
两人互看一眼,双双转过身去,瞬时变得一脸冷漠。
背对背走向两侧,没有再多话,分别从南北两边下了浅洼。
死树边的浅洼既湿且潮,散发着一股难闻的气味。
因为掩埋过太多废弃物,有旧衣旧鞋、有动物尸骨、有各类腐烂植物根茎,让它杂乱不堪。
据说,这个深坑是三个月前被挖开。
无业游民来此挖坟,以乱葬岗埋的杂物换钱。
往年也时候发生这类情况,一旦被明多拉村发现,他们就会自发组织卫队,将盗墓者驱逐出去。
巡查队会持续巡查一段时间,直到确保没有外来人捣乱。
歇洛克下到深洼,这里早被盗墓者东一戳西一锹挖得凌乱不已。
眼下,他一寸寸地搜查着洼地,不时贴近地面,轻嗅泥土的气味。
那些一眼便知能卖些钱的东西全被捋走了,剩余的残破地散落四处,必须分辨它们的来源是否一致。
默默无言,一小时过去。
尽管坑底残迹杂乱不堪,但两人还是从中找出了一些不合时宜的存在。
“砰!”
下一刻,两把铲子撞到了一起。
阿尔娜与歇洛克分别从两侧向中间翻查,皆是细致而快速,不知不觉就都来到了中间,挖到了同一片泥地。
不等谁开口,地面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
洼地边上的死树猛地一倾斜,没能在今夜狂风里继续坚持,颤颤巍巍地晃了几下。轰的一声骤然倒地,溅起了一片尘土枯叶。
两人面面相觑。
这就有些尴尬了。
不用怀疑,那两铲碰到了死树的根茎,死树彻底倒下了。
阿尔娜默然,还真是难得的勘查体验。
其实不算太糟糕,她曾经也无意冒犯过埋尸地边上的毒蛇窝。比起过往,起码这次没有被追杀的危险。
歇洛克眨了眨眼,多么少见的现场意外。
其实也不算太糟糕。这比他研究尸体伤痕鞭尸时,尸体突然又坐起来,要少了很多惊悚意味。
“这没什么。”阿尔娜说得一本正经,“树想念土地了,它累了,所以躺下回到土地的怀抱。”
如此幽暗的环境,谁也料想不到轻轻一铲,居然会挖塌大树。
歇洛克平静地点头,不是他们的操作失误。“对。树迫不及待要亲吻大地,非常滑稽,但它们做到了。”
两人说完,坑底安静了整整三秒。
下一刻,阿尔娜与歇洛克都勾起了嘴角。
或许,能算一笑泯前嫌,僵持的气氛一扫而空。
随即,两人迅速借力跳出深洼,来到倒地的死树边。
这么脆弱的大树说多半有不同寻常之处,比如因为树干中空才会一碰就倒。
果不其然,死树的树干已经完全空了,里面竟是藏有一堆白骨。
“不是人类的骸骨。”
歇洛克将尸骨一一取出,快速又认真地将其从小到大排列好,“初步判断,属于小型猫科动物。”
阿尔娜拿起其中的头骨,“看来它不是死于野兽捕食。除非野兽能拿起钝器,给它脑袋来一下,留下Y形伤。”
死树中空,被人扔了小型猫科动物的尸骨,这些动物还是死于钝器砸脑。
歇洛克微微点头,再要细看尸骨,分辨出这一堆骸骨是否来自同一只动物。
此时,乱葬岗四周忽然响起长哨声,“呜——”
紧接着,隐隐约约能听到一个大嗓门叫喊:
“哦,我的上帝!老树倒了。我看到那里有火光!他X的,一定是盗墓的又来了!他们不敢弄走尸体,就连尸体的衣服鞋子都不放过!抄家伙给我上,送他去见魔鬼!”
很快十几道脚步声响起,踩着一地枯枝杂草,急匆匆地冲入乱葬岗。
有理由怀疑守墓人随身携带望远镜,否则不会瞧得那么清楚。这一波值夜人跑得很快,想必对乱葬岗的地形十分熟悉。
居然还有人值夜?
阿尔娜与歇洛克都在对方的眼神里看到了惊讶。
显然这与他们事先调查的情况不合,明多拉村民的看守比放出的口风还要紧。
此时跑,并不占上风。
夜黑风高,两人对乱葬岗的了解比不过当地村民。
至于留,两人相互打量了一下着装。
恐怕很难让村民们相信他们是来调查凶案的。
在刑侦制度不健全的时代,侦探可以算是一门高危职业。
正大光明地调查有打草惊蛇的风险,乔装改扮又有被误伤的可能。
“嘿!真的有人!我看到两个人。”
冲在前面的村民,大叫起来,“你们别逃,今天一定要将你们都抓住!”
谁逃了?
阿尔娜与歇洛克压根就没跑。
反而选了两块大石坐了下来,静静地等一帮值夜人围杀过来。
一队人,大概十七八个,或拿着锄头或拿着斧子,呼呼啦啦很快就将两人包围了。
歇洛克不给对方说话的机会,先声夺人抱怨起来:
“天啊!终于有人来了!你们来得刚刚好,这鬼地方有哪里好,子爵居然想要招工改建。还派我们来调查情况,差点就被大树砸伤了。”
“可不就是一份累活,我们来之前完全没料到会这样!”
阿尔娜耸肩抱怨,“将这里改建成马场,还要给附近劳工两千英镑,但他们一点都不欢迎外人,还要喊打喊杀。”
两人的威尔士语过于标准,以至于围上来的明多拉村民听得不明不白,只听懂一点。
有人要给村里发钱,足足两千英镑!
大嗓门领队不免稍稍放下锄头,忍不住好奇:“嘿!你们说得清楚一些,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说什么?土壤酸碱性?适合哪一种草类生长?气候的湿度与温度?”
歇洛克不耐烦地挥挥手,“没什么好说的。要不是你们管得太紧,怎么都不许外人进入这里,我们也不至于摸黑勘察。就这样,不查了!又是掉坑,又是被树撞。快把我们带出去,再也不来了。”
这一番话依旧有极重的威尔士口音。
一众村民只听懂三四分,还待再问,阿尔娜拿出几枚金币。
“别问了,树都塌了,这里还能造什么马场。我们借住一晚,明天就走。”
阿尔娜把钱塞给离得最近的大嗓门,“你们不就是要把人赶出去,带我们走吧。”
大嗓门拿着金币,一时摸不清情况。
两人瞧着灰头土脸,像是盗墓贼的装扮,但哪有盗墓贼如此理直气壮。
难道真是村里看守太紧,把送钱上门的主顾给惹恼了。
其实也能解释得通,土地勘察也会一身尘土,或许村里不该以貌取人。
“还不走?”
歇洛克也随手拿了几枚金币,再次塞给大嗓门,“这样够了?快,带路去找个歇脚的地方。”
大嗓门听不太懂威尔士语,手里实打实的金币却让他缓和了态度。“两位请原谅,我们其实并没有敌意。”
这时,一众值夜人全都放下举着的锄头斧子。
大嗓门接着说道,“这里面一定什么误会。不如先带你们回村休息一夜,其他的可以慢慢聊。我是金·奥莱德,你们请问怎么称呼。”
歇洛克:“汤姆·史密斯。”
阿尔娜:“杰瑞·史密斯。”
两人异口同声地给出很不走心的假名,比起烂大街的路人甲约翰·史密斯,路人乙、路人丙真没好到哪里去。
可惜,大嗓门奥莱德不解深意,还试图缓解气氛。“哦,如此默契。让我猜猜……”
阿尔娜与歇洛克地互看一眼。他们默契?绝对没有。
只是没有商量将地质考察的戏份演得活灵活现,又只是没有约定报出了相似的假名而已。
奥莱德却一拍大腿,哈哈笑道,“我懂了,你们一定是兄弟。很高兴认识你们,史密斯兄弟!”
第46章 潜力
阿尔娜当然要去剑桥大学。
收拾了玛丽的物品,等一切水落石出,将琐碎物件随之一起入葬。当然,不包括一起带去落脚点的面粉与土豆。
这真是一个悲伤的故事。
雷斯垂德几乎能肯定贵公子的侦探游戏没得到家人支持。因此,阿尔娜目前能用的钱不多,才会连这些粮食都不放过,也更要坚持证明阿尔娜必能破案。
难得的,雷斯垂德大方地请客,以超大份炸鱼薯条做中饭,他否认在嘲笑阿尔娜连这些也快吃不起了。
阿尔娜十分平静地吃完中饭,被请客该知足,所以毫不在意旁人的腹诽。
但真要尽快赚钱,起码能买各种食材烧各种菜,而不是忍受19世纪英国菜对味蕾的摧残。
如果食物口味不合还能通过家庭料理解决,19世纪的出行不便就很难随手处理。
剑桥火车站1845年已建成通车,此行却不坐火车。
19世纪的蒸汽火车与后来不同。它使用短轴距车厢,车厢之间的连接部位没有缓冲,座位简陋也异常颠簸。
技术不足导致车窗封闭不严,坐车一定灰头土脸,中途不能饮食,更不存在卫生间。
火车车速也只比马车快一倍。临时买票很难,更不提运送两具尸体,两人只能选择自驾马车。
阿尔娜坐上了马车,忍受一路的颠簸,看雷斯垂德倒能轻松驾车。
“五个多小时的路程,很快就过去了。”
没有多余的警力,雷斯垂德几次都独自运送尸体。今天好些,起码车上多了一个活人。“不过,对阿尔娜先生来说可能勉强了些。看你的样子,没坐过这么简陋的马车吧?”
习惯了简陋的马车值得骄傲吗?不鼓励追求奢靡,不代表要甘于简陋。
阿尔娜问得一针见血,“如果能制造出更舒适更便捷的交通工具,难道你还坚持坐马车,忍受车轮滚动时跟着上下颠簸?
的确,戴了帽子就看不到头发随车颤动,不然要忧虑抖着抖着哪天秃了。如果可以选,我一点都不介意这种喜新厌旧。”
秃头警告!
这过于现实,过于直指要害。
雷斯垂德来不及得意抓到阿尔娜的痛脚,不愿再继续这一话题。
“之前说到有关开膛手的五点发现。你该不会和那些故弄玄虚的人一样,非要等到最后一刻才揭示真凶。”
提到案子,阿尔娜正色起来。
综合目前的线索,能确定杰森对白教堂了如指掌,顺利躲过了许多人的视线。这里是他的舒适区域,很有可能生活在此。
另外,截止今为止的作案,都在周六深夜至周一清晨发生。杰森很可能有固定职业,让他更方便在周末作案。
雷斯垂德听了耸了耸肩,“这两点,我也知道,但意义不大。依照目前的排查,白教堂及附近有上万人居住。
劳工又多为临时工,周末休息的人不少,再怎么缩小范围,初步估算也有五六千人符合标准。”
“因此,更要注意第三点。白教堂区的人口密度极高,夜间到清晨街道相对很安静,即便杰森出刀再快,如果有求救声总该有目击者。”
阿尔娜边说边拿出速写本,五张路线图已经跃然纸上。
她条理分明地标注清楚,五个案发地的周边情况。
“可是,根据苏格兰场的调查,目前尚未找到人证表示案发时有异常响动。这点很奇怪,任何奇怪,必是事出有因。”
那是为什么?
雷斯垂德看了看详细剖析图,这几乎是按比例完全复刻。
白教堂道路混乱,到处随意私建房屋。如果阿尔娜仅仅走了一回案发现场就能画出来,又是什么样的记忆力?
或许,该承认这不是一场贵公子的游戏,而他还是想想为什么没呼救声。
“老汤姆的眼睛分不清颜色,但还能判断人的身形,今天从他门前跑过的可疑人身材消瘦。假设杰森长得没有攻击力,也就引不起那些女人的警觉。”
“这是一种可能,还有一种可能,被害人认识凶手,不一定有过密切接触,但通过各种途径大概了解他,所以她们没有第一时间呼救就被杀害。”
阿尔娜类比,“好比隔壁街的面包店老板为人和善,你听说他有爱心地养猫猫狗狗,他还时常送顾客小饼干赠品。时间长了,周边的一些人会预判他不会做坏事。”
此种预判其实很轻率,但正是不少人的心理。
阿尔娜更指出,“如果被害人既认为凶手没攻击性又认识他,第一时间呼喊的可能性就很低。对于凶手是谁,不能忽略玛丽死前没说完的「S、S」。”
这一点非常重要。『这是一个最好的时代,这是一个最坏的时代。』
1874年,4月1日,阳光驱散泰晤士河上薄雾。
晨间七点半,乍暖还寒。餐桌就坐,先来一杯英式红茶,让离开被窝的身体暖和起来。再慢条斯理切着白瓷盘里的烟熏鳕鱼,配上涂抹橘子果酱的吐司面包。落地窗外,庭院春光融融,一天的悠闲从早餐开始。
那是属于伦敦西区的安逸清晨,遥遥相对,东区白教堂弥漫着挥之不去的破烂腥臭。
小巷,阴暗潮湿。
阿尔娜清醒时头疼欲裂,发现自己俯卧倒地,像被扔进洗衣机翻滚几圈,身上没一处舒服。
她记得自己分明死透了。国际联合抓捕行动突生变故,作为特别调查部主管,她成功潜伏进犯罪集团大本营揪出首犯。而收网时总有人要断后。
当时,阿尔娜选了断后,不幸在最后一刻的爆炸中被炸碎。没想到会借尸还魂回到一百三十多年前,十六岁同名的少女身上。
原主陌生的记忆涌入脑海,来不及去整理,睁眼触手可及是一大片血淋淋的红。
假设阿尔娜不曾借尸还魂,这条关键线索就会石沉大海。
“好吧。凶手身材消瘦、没有攻击性,住在白教堂或附近,可能有固定工作而周末休息。你知道白教堂一带有多少人吃不饱?如果找个胖子还简单,但以上有多少人?”
雷斯垂德习惯性讥讽,“至于玛丽给的提示,如果她是洗衣工,就能查工厂里有什么同事往来。一个妓女,别开玩笑了,你能查清她的嫖客?”
“作为警探,请严谨用词。那是无可奈何选择的工作,只为了活着,而不是为了生活。”
阿尔娜严肃指正,除了极个别女性,谁会想像玛丽那般活着。
“再难也该查,在没缩小范围前,或先从名字以S开头的人查起,或那人来自某个S开头的地区或国家。我以为,苏格兰场不能说不行,男人就更不能。”
一时间,雷斯垂德憋红了脸,之前他说什么来着?
没有童话王子,而魔鬼在人间,随时都能给人打击。奇怪的是,此刻的魔鬼居然有了一丝人性。
阿尔娜必须说成立了四十年的苏格兰场仍旧很不规范,今天一同去调查现场时发现,民众对其的信任度并不高。
治安不好不能只归于下层劳工与流民聚集,苏格兰场的轻慢也是重要原因。
这会,她也不在意雷斯垂德脸色难堪,“至于第四点与第五点,需要更多的证据支持。先说被害人都是四十多岁,她们的共同性不只是年龄与被开膛。
破案要想的是凶手为什么选择这个年龄段?为什么不选择年轻漂亮的?为什么他不拿走心脏,而拿走肾脏与子宫。”
“那你说为什么?!我没有罪犯的脑袋,你有吗?”
雷斯垂德难免有些急败坏,一直以来都是循规蹈矩地办案。
先找目击证人,再调查遗留凶器的可能使用者,然后就是找些被害人的仇敌。如果遇到毒杀案,很多情况下不得不因证据不足而搁置。
“苏格兰场查过五位被害人过去的家庭吗?她们曾经有过婚姻或孩子吗?”
阿尔娜了解到五位被害人被害前都是独居,而凶手的选择妓女、四十多岁、取走肾脏与子宫,这些指出其犯罪心理很可能与母亲角色有关。
不过,想要判断凶手的年龄范围,确定犯罪是与母亲相关,而非与性相关,还要看尸检报告。
另外,目前已知白教堂区的夜间照明很少。
凶手提着油灯作案,对用刀的熟练度要求较高,但熟练程度还要通过尸检具体分析。
雷斯垂德再度被问住,“我说了妓,被害人们的人际关系很复杂。假设她们有过婚姻,她们的前夫也都不会承认。”
阿尔娜就静静看着雷斯垂德,眼神直白:全是借口!
分明是之前没想过要查,包括苏格兰场在内,大多数人都下意识以为玛丽她们的生活堕落,才会招来杀身之祸。
马车又恢复了安静。
一路安静地驶入剑桥郡,先会停靠剑河边,再去停尸点。
阿尔娜跳下马车先一步去找A吧,对着雷斯垂德点头致意。“我就静待探长送尸回来。有一点必须说明,破案不是游戏,更不是一个人的智慧表演。
调查线索、排查疑点需要众人努力,合理的制度与完善的系统才是基础。只要认真负责地对待案件,每个参与破案者都是有价值的。”
雷斯垂德愣了愣,是从魔鬼口中听到肯定的话了?再回神,阿尔娜已消失在斜歪八拐的街尾。
第47章 调整
三人离开A吧。
又是雷斯垂德驾车,驶入夜间的剑桥大学,停在医学楼前。
巴尔克大致说了验尸的流程,被害人的尸体先送到停尸点,再由他负责运到医学院的解剖实验室。
“希望你们不会失望,具体尸检是我做的。康纳德教授并不主攻法医方向,他会给我一些建议。你们懂的,教授核查是必要手续。”
雷斯垂德的确有些失望,他更相信教授的权威。但想起阿尔娜说的参与破案者都有价值,巴尔克分文不取地接手解剖是该被感谢。“非常感谢你的援手,我相信剑桥大学的水平。”
两人说话间,阿尔娜在实验室稍转了一圈,确定了两个世纪之间的时间差,导致科学水平的巨大差异。
尽管如此,巴尔克尽力了。对前三位被害人的尸检,他做了这个时代能做的所有检测。
阿尔娜先阅读了尸检报告,精简地说有四点。
第一无明显毒理反应,第二致命伤有两处,分别是腹部中刀与被割喉。无法确定先后顺序,两刀之间不超过一分钟。
这点与玛丽的被害经过吻合,开膛手先捅了玛丽一刀,正想继续作案时被撞破。
第三,被害人被从上至下开膛。体外伤的刀痕利落,凶手下刀快而狠。
体内器官的伤害却不同,用刀依旧迅速,但被切走的器官有存留,下刀部位不够精准。
巴尔克示意两人看一看解剖出的组织残留部位。“第四有关凶器的判断,前三次作案都用了水果刀。根据内脏被刺的刀口,基本认定是同一尺寸的刀具。与今天现场遗留凶器尺寸吻合。”
“但杰森随身携带的刀不只一把。”雷斯垂德指的是今早第二起凶案,“他掉了一把刀,还能摸出另一把来杀人。”
令人无奈的是很难追溯来源普通刀具的来源。
它可能来自任何地方,集市、二手市场、刀具店、入室盗窃等等,甚至是来自下层黑市。如果杰森是外来移民,凶器可能是其他国家带来的,那会是欧陆的任何一个地方。
雷斯垂德叹气,“先生们,很抱歉,如今买卖市场混乱,越贵的物品反而越容易追溯来源。比如一顶价值几百英镑的高礼帽,全伦敦仅有一家订制店才能做出来。然而,普通的水果刀,没有特别商标,谁也不关心它从哪里来。”
有关凶器的追查陷入僵局。
阿尔娜却已把注意放在用刀的方式上,“凶手下刀利落,可没有完整切走内脏。尽管不能排除他故意迷惑警方,但大概率上能推定他不具备医学背景。”
“这能算好消息?”「剑河码头·A吧」
尽管便条只提供了缩写,但途径码头一眼便能认出来A吧。
这间酒吧兼俱乐部临河而建,大门墙上悬着生锈的船锚,A就是Anchor(船锚)。
阿尔娜敲门应声而入,傍晚五点半还没开始夜间营业,里面只有三两侍者在做准备工作。
她稍行了脱帽礼,“请问,这里有一位H先生吗?他与医学院的康纳德教授有关。”
侍者们都摇头,寻来了酒吧老板。直到廉价恐怖小说闯入视线。
不同于其他文学创作的精雕细琢,更需要编辑社的繁琐审查,廉价恐怖故事入行门槛低,需要大量月抛故事。
她过往的办案经验与所学知识成了庞大素材库,还能一手包办书中插画,研究一番叙事技巧即可。
当然,选择这条赚钱路有明显缺点。
二分之一禁书,写它的人不被社会承认是一位作者,更不会得到大多人的正面评价。
这些重要吗?
阿尔娜摇摇头,取出从雷斯垂德处拿来的东西。先把那封威胁信放好,就看向另一张纸——是负责开膛手信件往来的人员信息。
手指「新闻社编辑助理麦克」那行字上,轻轻一敲。也许能从这个人身上,开启《魔鬼之乐》。
很快,有个略胖的青年走了出来。“先生,你好。你找Hol……,Hu……,好吧,原谅我不记清E.E的名字。这是俱乐部的乐趣,大家只叫昵称。
Eccentric Encyclopedias(古怪的百科全书),我们都叫他E.E。我知道你是找他,很遗憾,三天前,因为一些个人原因他离开剑桥了。”
阿尔娜有些意外,“便条上说先来找H先生。既然他有事离开,那有什么留言吗?”
“其中可能有些小误会。E.E是来剑桥游学,并不是医学院的学生,我的合伙人巴尔克才是你们要找的医学院助理。
E.E对案件有兴趣,应该有些额外发现才会留下字条。不如先生等一等,晚上八点巴尔克来后详细询问。”
胖青年略表歉意,如今的通讯基本依靠信件,没有预约要即刻联系对方并不容易。
他顺势邀请阿尔娜,“我的名字,尼尔·麦仑,喜欢大家叫我胖老板,希望你也能喜欢。既然来了,不如喝一杯。
一小时后,愚人节特别派对就要开始。今天晚餐主食全免,报名者都能参加酒类比赛。”
胖老板顿了顿,“俱乐部为前三准备了奖金,我与A吧第三位合伙人达西先生共同出资赞助。可能不多,三人各一百英镑。”
划重点:奖金一百英镑。
这出现的刚刚好,能解她缺钱的燃眉之急。
再说一百英镑哪里不多了!
单身青年只要不浪费,能在伦敦好好活半年。
阿尔娜面色如常,可准备离开的动作已全面停止。“听起来很有意思。胖老板,你确定今夜没有愚人节的玩笑?”
雷斯垂德与苏格兰场的多数人,从开始就认为医生作案的可能性很低。“整个白教堂区都没在职医生,那里没人能负担得起学医的钱。”
“当然是好消息。”阿尔娜指出凶手无医学背景,对应此前她在马车上分析的几点,能够判断出其年龄范围。
“作案时昏暗的环境,需要一击必中的目力与力气,从一处作案地跑到另一处需要的充沛体力。在排除了医学背景的熟练度后,大致推定杰森的年龄在十六到三十之间。”
根据这个年龄段,又能佐证另一个关键犯罪心理。
此前,阿尔娜根据受害人都是四十岁以上,她们的肾脏与子宫被取走,推测凶手的犯案起因很可能与母亲角色有关。
现在,参照尸检报告的最后两行,被害人没有受到任何性侵犯,胸部与下阴并没有针对伤,更进一步排除作案与性的关系。
“以上,凶手做案与母亲角色相关,对于他的年龄上限可以再适当降低。”
阿尔娜提出很简单的减法。一般欧陆女性结婚生子年龄在20岁以上,下层劳工也少有早于17岁,而被害人基本42、43岁。“凶手的年龄上限很可能在25、26岁。”
雷斯垂德努力克制,不让自己目瞪口呆。
这些侦查方向原像一团乱了的毛线,而今被阿尔娜简单地梳理清楚了。
‘啪!啪!啪!’
巴尔克兴奋鼓起,犯罪心理真是新奇的破案角度,“很好,现在我们缩小了年龄,接下来能继续缩小侦查范围。对了,还没说是E.E做了我的解剖助理。”
“等一下。”阿尔娜问出了之前的疑问,“E.E的本名究竟是什么?胖老板说他记不清了。”
巴尔克正要脱口而出‘歇……’,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胖尼尔没骗你们,他确实不擅长记人名。不敢想象与他做了十多年邻居,他还是会弄错我的名字。
后来,胖尼尔想了一招,遇到感兴趣的人就起昵称。奇怪的是,但凡昵称,他不管多复杂都能记得住。”
对于阿尔娜的好奇,巴尔克回以微笑。“我更想说的是,酒吧里我们大肆赞美了神秘,没有揭开悲剧结尾的秘密。
现在我也要保持神秘,就让E.E的本名暂且作为秘密。一人一个秘密,阿尔娜先生,你说好吗?”
雷斯垂德在认真记录的手一滑,笔记本留下一道七歪八扭的墨水印。还来得及吗?他想收回自己说过的相信剑桥师生。
剑桥的人还能好吗!不是有姓名健忘症,就是幼稚到当天必要扳回一局——只为了所谓的‘神秘与秘密’。
阿尔娜却莞尔而笑,“好。一眼看透的生活少了乐趣,未知才非常有趣。”
“嘿!两位,你们确定还好?如果有人能准确预言凶手是谁,我会非常喜欢那种已知。”
雷斯垂德讨厌未知,如果他有一眼就认出真凶的本领,那该多么完美。“所以,还是说回案子。巴尔克医生,你刚刚说E.E做了解剖助理,然后呢?”
巴尔克转回案件调查,“E.E发现了一点被害人的异常。想猜一猜吗?”
“请放过我,我不擅长猜谜。”
雷斯垂德对杰森有过不少猜测,现在看来开膛手的真面目正被一层层揭开,但他面前还蒙着一层雾。
阿尔娜却喜欢猜谜,联系一周前首次出现的威胁信想到一种可能。
“E.E是否发现被某件物品并不属于被害人,反而属于凶手,并且它是在第三位被害人碧丝卡身边被发现的。”
等一等,这是什么意思?
雷斯垂德本能地不相信,阿尔娜的猜测意味着苏格兰场弄混了犯罪现场的证物。
他仔细回想八天前的侦查现场,没有什么不妥,急忙询问巴尔克,“E.E会不会搞错了?这次阿尔娜先生判断失误了?”
巴尔克眨了眨眼:探长,你在说什么?你清醒一点。
第48章 最笨
要保持微笑的还有一人。
不管期待与否,该来的逃不掉。
距离抢劫案过去三天。
雷斯垂德终在夜间七点来到蒙塔古街,敲响那扇他并不想叩起的房门。白天他来过一次,被房东提醒阿尔娜工作未归,不如晚饭时间再来试试。
“真是稀客。探长是来感谢我吗?”
阿尔娜听到熟悉的询问声,其实并不意外雷斯垂德迟早会上门。“感谢大可不必,我一直遵守承诺。如果哪天我违约了,只会是事情超出了控制范围。”
雷斯垂德勉强假笑,“真要谢谢你的守约。很荣幸对L探长的赞扬,没有超出你的控制范围。”
“看你笑得如此真诚,似乎不仅是为了感谢。”
阿尔娜将人请入客厅。搬来半个多月,屋内已是井井有条地放了不少东西。基本是书、报纸与分文别类的笔记。
雷斯垂德扫了一眼,开始怀疑自己的英语能力。为什么笔记本封面的单词,分开读他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狗屁不通了。
很好,他用了一个粗俗的形容词,可惜不能直接说表达出口。
“实话实说,并不是我想找你,是钱想找你。”
雷斯垂德决定放过自己的脑袋,不去猜密码般的标题究竟什么意思,也不会自取其辱地问为什么要这样记录。
他说着指了指,书架边的画板,上面有好几幅美食素描。“哈瑞蛋糕店,看来你也喜欢它,那听说上周六的事故吗?”
“似乎与一起抢劫案有关。”
阿尔娜倒来两杯茶,好整以暇地落座,“探长想告诉我,你又无法找到线索了?”
又!这是很精准的嘲讽。
雷斯垂德最初也没想到会追不到劫匪。当天出事时间是下午,街上一直有人,而当天派出了不少警力,但真就没再找到蛛丝马迹。
“你听说了劫案,但可能不知道有一位富家小姐差点被劫匪的马车撞了。薰衣草街帽子店老板,班杰明被当场劫走。
现已证实当时驾车的人是班杰明,他的背后抵着一把刀。劫匪们让他驾走店里的马车,送他们一程。他完全无法反抗只能照做,后来被打晕抛下。”
雷斯垂德已尽量客观的语气,“班杰明肯定想追回损失,但不想再破财雇佣外援。我们都清楚,能打动你的价码并不低。
现在,查尔斯·宾利先生出资,就是那位宾利小姐的哥哥,希望有人能揪出逃逸的劫匪,以三百英镑为酬劳。”
不过,雷斯垂德没有隐瞒卡洛琳的现场口供,主观上他并不想和不知感恩的人打交道。可惜作为警察,他不能以主观行事。
客厅里,一时无话。周六,阿尔娜按计划前往哈瑞蛋糕店。
刚刚下了一场急雨,下午三点半,路上车马比平时少了些。
走进金丝街的丁字路口,香甜味渐渐弥漫鼻尖。哈瑞牌蛋糕的香气霸道地让路人都纷纷驻足,不多时队伍排到了店门外。
“这样的队伍真让人苦恼。”『宾利家诚挚感谢挺身而出的络腮胡,你是力挽狂澜阻止马车相撞的英雄。』
『只因多看了你一眼——记哈瑞蛋糕店门前,特大车祸的如何化险为夷。』
『他来时平平无奇,他去时无影无踪,但在我们心中已是传奇——赞美我们的络腮胡骑士。』
伦敦·宾利宅
卡洛琳狠狠一推,将各种夸张标题的报纸都扫落在地。
三百英镑!在她厉声拒绝后,哥哥居然竟然答应了可笑的要求,三百英镑的价格,在报纸上大肆感谢了那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络腮胡胖子!
络腮胡救了她又怎么样!
其他人不了解情况,但警察问话时,哥哥与达西先生都在场。登报道谢,就是将她的面子狠狠踩在地上摩擦。
卡洛琳想到昨天哥哥上门去请人破案,伦敦侦探又不只一个,凭什么要她委曲求全。以往哥哥都顺着她,现在为了外人,一点都不顾她的尊严。为此,她气得一天一夜没和哥哥说话。
“咚咚。”
女仆在外敲门,“小姐,宾利先生请您下楼。阿尔娜先生与雷斯垂德探长来了。”
卡洛琳想也不想地冷叱,“不去!”
女仆又说,“达西先生也来了。”
卡洛琳身体一僵。
如果不下楼,岂不是完全不知四人说些什么,她连一句挽回形象的话都解释不了。可如果下楼,让她再回忆一遍现场,真的是如坐针毡。
上帝啊!究竟是哪来的魔鬼,让她左右为难。
一辆马车从东侧驶入金丝街,卡洛琳·宾利掀起车帘,以扇遮面蹙眉摇头抱怨。
哈瑞牌蛋糕再畅销,在她看来只能满足中下平民。与宾利家高价雇佣厨师的手艺比一比,不用试也知道哪一个好。
随即,卡洛淋想到来此的目标,很快又勾起嘴角,但还努力维持着矜持。
听说今天下午茶时间,哥哥与达西先生会去金丝街艾森帽子店。
她希望能多见达西先生几面,或许等两人熟悉了,达西先生能对她亲近些,不再是维持礼节性的客气。
可惜哥哥从不为她制造机会,她只能找机会偶遇,比如今天来此买蛋糕。否则,她岂会与一堆人在路边排队。
当然,等车夫停车,卡洛淋也没有下车。
她吩咐女仆去排队后,捞起车帘寻找艾森帽子店。
此时,阿尔娜提着纸袋,笑意满满地走出蛋糕店。
距离回家有半小时的路程,很快就能奶茶配蛋糕,享受下午茶了。
「哦,我的眼睛!这个络腮胡男人的帽子低得遮住了半张脸,为什么还让我看到他的傻笑。我竟然在这里,和这种发福的下层人一起等蛋糕。」
卡洛淋刚好扫视到阿尔娜,嫌弃地换到马车另一侧,不想被污染了视线。这次她再往外看去,当即双眼发亮,哥哥与达西先生正从艾森帽子店出来。
“老约克,……”
卡洛淋对车夫的话没说完,街上忽然尖叫连连。
“啊——”
“快躲开!”英格兰东部·约克郡
克罗夫特庄园,下午茶时间。
迈克罗夫特坐在落地窗边,享受着最爱的巧克力蛋糕。
这时他一点不想知道,为什么他亲爱的弟弟一点都不爱甜食,还偏偏以「巧克力蛋糕」为笔名,此中到底有何居心。
对面的歇洛克正在读刚买的薄册子,封皮上是《魔鬼之乐》。
迈克罗夫特微微挑眉,“歇洛克,你终于选对了书。它比「巧克力蛋糕」写的精彩,你敢承认吗?”
“哦,那人是疯了吗!这样驾车!”
只见一辆马车急速从西侧狂奔入金丝街。
驾车人像是没看路般横冲直撞,靠近丁字路口,压根不管哈瑞蛋糕店门口的长队,甚至加快了速度。
‘哐!’一块木板被撞飞,砸到了宾利家车夫的手臂。老约克倒吸一口凉气,痛得放开了牵马的缰绳。
这一放,宾利家的马受惊鸣叫,失控地拖着车厢朝前冲出。
“嘶——”
人们都倒抽一口凉气,眼见肇事马车与受惊马车就要撞个正着。纷纷朝后推攘,唯恐再迟一些就会被波及。
千钧一发,一个络腮胡的男人窜了出来。
别看他微胖,但身手意外敏捷。几步借力翻身坐上失控的马匹,两手牢牢地拽住了缰绳,硬是调转了马头。与迎面而来的肇事马车,堪堪相差几英寸地擦车而过。
一时间,金丝街极度安静。
只听到肇事马车车轮飞速滚动,就地转了弯,朝着丁字路口南北方向而去。
人们才缓过神来,纷纷叫嚷起来。
“上帝啊,没有人管吗?我们差点都被撞了!”
“抓住那辆马车上的人,他们一定有问题!”
“对了,络腮胡呢?他救了我们!”
阿尔娜端着茶杯,手指轻轻摩挲杯柄,许久才将杯子放下。“原来如此。真是太遗憾了,我没能亲自见一见现场。”
那场面很有趣吗?
雷斯垂德弄不懂阿尔娜的喜好,“不谈上周六了,我们说将来。你打算接手宾利家的案子吗?”
不算清过去,还谈什么将来,救人还救错了吗!
阿尔娜依靠在椅背上,态度似乎并不强求。
“探长,做事要讲道理,请人办案就要有请的态度。宾利小姐要找到肇事者,不该只让你代述,亲自上门是礼仪。”
雷斯垂德:你确定?压根没人邀请,执意深入白教堂区的人是谁?
“还有,我不需要三百英镑。”
阿尔娜若无其事地将一大笔钱拒之门外,“这笔钱用做登报道谢费用,请宾利小姐撰文登报感谢那位见义勇为的络腮胡先生。如果宾利家同意这一提议,我才会接受他家的调查邀请。”
“咳!咳——”
雷斯垂德一口茶呛着,真想不到魔鬼先生还会为路人打抱不平,一出手就是戳人痛处的方式。“抱歉,我只是太惊讶。这个提议太棒了,见义勇为值得被感谢,这种精神值得被赞美。”
不过,卡洛琳答应的可能性不高。特意点出让她对络腮胡道谢,在她看来恐怕就是要弯腰屈膝。
雷斯垂德心里明白,卡洛琳的不道谢并非不愿,而是想都没想过。在某些上层人士看来,中下层哪怕为他们牺牲,也是应该做的。
“如果宾利小姐不同意呢?”
雷斯垂德可不认为宾利家非阿尔娜不可。“他们可以选择别人,三百英镑想来会吸引不少人。”
阿尔娜笑了笑,“我们勉强不了别人,问心无愧地坚持自己的选择就好。比起为宾利小姐寻找肇事者,我觉得为被劫店主寻回损失更重要。不需要高酬劳,他愿意送我一顶赏心悦目的帽子就够了。”
肇事者与劫匪,两者虽是同一拨人,但为了什么去调查的意义并不同。
“好,我会转达你的建议,明天给你答复。”
雷斯垂得没有多留,离开前忍不住问了一句,“阿尔娜先生,你推测一下,宾利家有几成可能会同意?”
阿尔娜不甚在意地说,“我又不是魔鬼能未卜先知。”
雷斯垂德表情一僵,今年最好笑的冷笑话出现了,随即就听下一句漫不经心的话。
“探长一定要猜,可以分析宾利先生是不是仅凭运气经商。”
阿尔娜没有多说,如果是未曾谋面的E.E或者「巧克力蛋糕」,连问都不会问这种傻问题。她对着迷惑的雷斯垂德挥挥手关门,“提前说句,探长晚安。”
安?这还怎么安?
雷斯垂德掐了自己一把,让他又多嘴提问。现在到底是思考好,还是直接放弃?
第49章 好猫(4k评论加更)
现在已知劫匪A,三十岁左右。长相、身高、身材、发色都很普通,伦敦大众口音。
尽管阿尔娜画出了A的肖像,但不得不说那张平平无奇的脸,简直是在人群里如水滴入大海,很难寻找到。
阿尔娜转而问及劫匪B,“班杰明店主,你对劫匪B的描述很少。请两位回忆一下,有关劫匪B,他有任何面部特点吗?为什么没有提到他,他是不是一直没说话?”
劫匪A率先走入帽子店,他不是凶神恶煞的面孔,才让班杰明父子之所以毫无防备。
另一方面,A的穿着很正常。在五月的伦敦,精品帽子店里常常能见如此男士着装。
A衣着整齐,和大多家仆相似,像要为主人来店里订制帽子。
相对而言,有关劫匪B的情况就模糊得多。
班杰明只在慌乱中扫视几眼,B的衣着有些泛黄,又似乎是高档面料。
B在A之后进门,就像主人后一步到。至于B的说话声?
比尔确定他没在被打昏前,没有听到B开口。
“劫匪A先进店,很快拿刀架在我的脖子上。劫匪B随后进门,他在A的后方,我看不见他,也不曾听到他说话。”
当时,班杰明正对劫持儿子的A,但注意力全放在儿子被困身上,也没有留意随后来的B。“我也想不起B的样子了。他进门后好像没有动。”
阿尔娜问,“劫匪B拿起钱袋,你怎么说他没有动?”
“是没有走动。”班杰明的回忆渐渐清晰,“当时,A让我交出钱袋,扔到B的脚边。我扔到了帽架上发出响动,B弯腰拿起钱袋。”
班杰明最终确定地指向帽架的一侧,“B从进门后,一直站在那里。”
雷斯垂德不解,“你给劫匪B钱袋,还没看到对方的脸?”
“探长帮个忙,去帽架边站着。”
阿尔娜却示意雷斯垂德起身,模拟劫匪B的站立位置。
「为什么是我?」
然而,雷斯垂德的身体比思想听话。他已经站起来,默默叹气走到帽架边。
帽架右侧有一扇窗。
此时,阳光照进来,在人脚边落下一道影子。
阿尔娜看着窗户与影子,案发是下午三点十分,而现在是午后两点。这就不难弄清为什么班杰明没看清劫匪B。
“上周六,下午三点多,雨后放晴。再过一小时,按照阳光角度变化,探长所站的位置,其大部分都会被阴影遮住。”
雷斯垂德愣了愣,他怎么没想到这点。
阿尔娜已随手拿起一张纸,走到雷斯垂德身边。以纸遮掩不断变化角度,在他身上打下阴影。
“店主你看探长,对照着想一想。”
阿尔娜让班杰明回忆,“劫匪B被阴影遮住了哪些部位?”
班杰明尽力回想细节,他擅长设计制作帽子,对色彩变化较为敏感。
“B的下巴处有些许光亮,他没留胡须,下巴有些尖。衣领的扣子全是暗的,但衣摆有些光亮。”
阿尔娜不断微调,根据阴影变化,最终推算出劫匪B的大致身材与身高。
她让雷斯垂德双脚垫起,再努力收腹,就向班杰明确认,“劫匪B,比探长高1.5英寸,而且比探长要瘦一圈,对吗?”
“对对,而且他的发色更浅些,大概是浅棕色。”
班杰明不断点头,他提起一个细节,“我被劫持出店后,B先上了马车,但他直接坐下,没有挂起车帘。是A挟持着我,让我再去挂好车帘。”
从这点来看,B很像习惯了发号施令。
不过,班杰明当时很担心昏迷的比尔,不知儿子在店内如何,压根没再注意B的面貌。然后他就被迫飞速驾驶。
“我只能确定B的长相不引人诧异,所以没有太深的印象。后来,一路上都是A在指挥我该怎么走。金丝街丁字路口,A让我直接朝街口停着的马车撞过去。
我害怕极了根本不敢,A直接从后方拽起缰绳驱动马车,但没想到有一个络腮胡跳了出来。这时A松手了,他让我急转弯朝纵向南方逃。”
班杰明想起那一段额头冒冷汗,那一刻对他来说简直就像搏命,生怕马匹发狂导致车翻人亡。“我匆匆急转弯,刚一驶离金丝街范围,脖子上挨了一下被打昏。”
雷斯垂德轻咳一声,他有话要说,能结束道具人的姿势了吗?
阿尔娜早就重新落座,对挺立的雷斯垂德疑惑地眨眨眼。「探长,你为什么还不动?哦,我是忘了叫停?抱歉,还以为你是喜欢这种站姿。」
别问雷斯垂德为什么能从一个眼神能读出一长串意思。
问,就是被魔鬼戏弄惯了。
雷斯垂立即收势,在班杰明父子面前,努力维持苏格兰场警探的威严。
“上周六我查过你们伤,被打晕的位置一样,都是施力准确致昏的部位。你们被敲那一下都挺重,才会昏了一个多小时。
班杰明店主,今天你想起了一些细节,那么直至你昏迷前,劫匪B真的一言不发吗?”
“不,他说过一句话。”
班杰明被迫驾车的高度紧张中,听到过B唯一一次开口。“但我记不清楚了。或该说,我当时就没听懂。A先说了‘布拉XX,费XX’,B说到‘不,是马XX’。”
啊?
雷斯垂德听得一头雾水。请问这是人类说的英语吗?
“应该是英语。”班杰明不敢百分百确定,“应该是我听不太懂单词。”
阿尔娜想着,手指缓缓敲击桌面,随即站了起来。“店主,劫匪B是在哪里说的?”
“抱歉,我记不清了,只确定在金丝街车祸差点发生之前。”
班杰明无助地苦笑,那时他提心吊胆,实在没注意周边环境。
阿尔娜果断地抬步朝店外走,“沿着上周六的路,我们再来一遍。看看能不能确定方位。”
“再走一遍有用吗?”
雷斯垂德问归问,也紧随其后出了门。
马车是上周六的肇事马车。
这辆车原为班杰明所有,警方检查完后刚刚归交还给他。
阿尔娜坐到了劫匪B的位置,雷斯垂德则在A的位置。班杰明依旧充当车夫,比尔坐在他的身边。
“这辆马车,我里里外外查了三遍。没有脚印,被擦掉了。只有一点异常,你手边的位置,发现了些许烟叶,已做证物收集起来。”
雷斯垂德指着阿尔娜座椅的一侧,“询问过班杰明父子,他们都不抽烟。不确定是客户家回程时沾上的,还是劫匪留下的。”
“烟、丝。”阿尔娜缓缓念着若有所思,又语带遗憾地说,“可惜,对此我了解不多。不然能从烟叶品种、产地等等,推测出更多可能。”
雷斯垂德眼睛一亮,“哦!真的可惜,居然有阿尔娜先生不懂的事物。”
“我无法全知全能。如果这点让你心生愉悦,我亦很荣幸。”
阿尔娜坦然承认而并无恼意。她又不抽烟,以前遇到这类线索,专业鉴定科的同事能进行比对。“因此,我很希望有能力相当的同伴出现。”
雷斯垂德的笑容僵在嘴角。能力相当说的肯定不是他,再来一只魔鬼,对他来说是一道送命题。
马车陷入沉默。
三人慢慢行驶,班杰明努力回忆,始终没有头绪。
直到一个转弯,路边响起叮叮咚咚的钟摆声,从路口的座钟店里传出来。
“是了。是在这里。”
班杰明猛地一拍大腿,“我想起来,当时有钟摆敲了一下。‘咚’的一声,劫匪A就说了「布拉XX,费XX」,随即B就开口了,「不,是马XX,加……」之类的。”
雷斯垂德下了车,环视四周一圈,没有任何特别的东西。更别说找到什么存在,能和劫匪两人乱七八糟的话语对上。
阿尔娜后一步下车,听着座钟的敲击声,想着劫匪AB的种种作为,眼眸微动忽而开口。
“「黑杰克(BLACK JACK),压斐波那契率。」「不,是压马丁格尔率,这个算法可以直接加倍,这样来钱更快。」”
什么?
雷斯垂德更加迷糊了,他只听懂了黑杰克。
阿尔娜又说了一边,放慢了语速,便于班杰明辨别。“班杰明店主,劫匪两人说的是与黑杰克、斐波那契、马丁格尔有关吧。”
“对!对!对!”
班杰明一个劲地点头,这正是他复数不出来的词。“都是什么意思?”
“黑杰克是法国传来的赌博方式,而斐波那契与马丁格尔,是两种不同的赔率计算体系。”
阿尔娜对雷斯垂德露出安抚式笑容,“探长无需懊恼,你曾经说过赌博不好。如此看来,听不懂不是愚蠢,而是好事。你说对吗?”
如果不多这个反问,也许更能安慰到人。
“确实赌场是有钱人的去处,我从不凑热闹。”
雷斯垂德不想在班杰明父子面前问阿尔娜怎么想到这些。
他尽力转移话题,“劫匪两人懂这些赔率,看来他们是常客。很好,现在多了一种侦察方向。还有其他疑点吗?”
阿尔娜对班杰明父子鼓励地笑了笑,“你们很不错,找到了一个有用的发现。还有一方面的情况,你们尚未提及,班杰明帽子店与谁发生过矛盾吗?”
此时,比尔不确定地开口。“帽子店是有不少同行竞争,我们和一家店关系特别不好,就是金丝街上的艾森家。”
“是吗?”
雷斯垂德皱眉,那正是宾利与达西去的那家。
顺带一提,它是达西投资的产业之一。
这不巧了吗!
第50章 拜访(4w营养液加更)
楼下四人已经落座。
阿尔娜可以确定,还未出现的宾利小姐怄气憋屈了很久。不过,既然昨天宾利亲自登门寻求帮助,她好脾气地不再多加计较。
昨天初步观察,宾利家这位年收入四五千英镑的年轻富商,并不像大多伦敦有钱人的傲慢,而是他秉性随和,遇事常有三分犹豫。
今天再看宾利与达西的相处状态,从宾利身体无意识的微倾角度可见,他遇事后向达西求问的可能性很高。
八成可能,有关登报致谢,宾利征求并接纳了达西的意见。
那些都不重要。
阿尔娜对宾利微笑,“今天的报纸让我再次确定,认识宾利先生是一件令人愉悦的事。你对不知名络腮胡先生的感谢,正是伦敦最需要的美好。
我们敬重每一位面对危险毫不退缩的英雄,哪怕他们没有高贵的身价,但已有了高贵的灵魂。”
这番赞美说得冠冕堂皇,既然宾利做到了她的要求,她也不会揪着一点不放。
“尼采说,当你凝视深渊,深渊也再凝视你。反之亦然,当我们敬重高贵,高贵便也会降临己身。愿宾利家与高贵同在。”
宾利被称颂地有些不好意思。
想起前天卡洛琳的尖叫着拒绝道谢,让他没能果断地决定登报表示谢意。还是去询问了达西的意见,被提醒了必须登报的两个理由。
第一点很简单,被救了说谢谢是基本教养。
第二点很现实,宾利家只要还注重名声,就不能被人抓住反咬救命恩人的说法。
卡洛琳在金丝街的证词,听清楚的人并不多,但那也不是秘密。
如果被有心人利用来攻讦宾利家,声誉受损会影响到宾利家的产业,更不谈卡洛琳会收到怎样的嘲讽。
宾利听后决定立即登报道谢,而他并没有阿尔娜赞美的纯粹。
以往伦敦总是充斥着恭维的虚词,眼下阿尔娜的郑重其辞夸赞,让他如同面对最敬重的神父,又羞愧又欣喜。
雷斯垂德默默喝茶,没什么好惊讶的。魔鬼蛊惑人心,日常操作而已。
达西也静默地没有多言,或许宾利不了解尼采的另一段话更好。
「其实人跟树是一样的,越是向往高处的阳光,它的根就越要伸向黑暗的地底。」
卡洛琳下楼时,正看到宾利与人相谈甚欢。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下颚,款款走向客厅。原本憋着的气,却在见到阿尔娜的一瞬哽在喉间。
上帝啊!没有魔鬼,只有天使。
仁慈的主请宽恕她的妄言,原谅她曾对这位素未谋面的绅士破口大骂。
如果早知阿尔娜气度不凡,绝不可能是泛泛之辈。她怎么可能质疑其心怀恶意,是故意弄一招登报道谢让自己出丑受气。
阿尔娜看起来与她差不多年纪,可能还年轻一两岁,虽不符合女人该选择比自己年长的丈夫标准,但将来必定是一位再优秀不过的婚约对象。
卡洛琳克制住发散思绪,不论其他人如何迷人,她心里的理想结婚对象只有达西先生。
她恢复了惯常表现的落落大方,无论如何,都不想在优秀的绅士们面前失礼。
宾利看到卡洛琳缓和的神色,心中松了一口气,笑着为妹妹与阿尔娜相互介绍。
阿尔娜很平静地寒暄,只做没发现卡洛琳匆忙间的态度转变。
培根在《习惯论》里提及,注意你的性格,它会成为你的命运。显然,宾利小姐并没在登报道谢中吸取教训,确实也应了本性难改。
阿尔娜并不关心卡洛琳的命运,也从不指望每个人都会承认不足而取长补短。
她只想处理案子,提起上周六。“今天来,要询问一些细节。抢劫案发生后,劫匪一路逃窜未遇太多阻碍,有理由怀疑是预谋型犯罪。
宾利小姐可否告知,你前往哈瑞蛋糕店是临时起意,还是早做好的安排?”
刚问出口,阿尔娜就有了答案。
结合之前所发生的事,当下卡洛琳看向达西眼神,足以说明她去蛋糕店排队是荷多巴胺上了头。
或许该换种表达,是为了爱情。或许还能向更深层挖掘,是爱慕达西及他所拥有的一切。
卡洛琳不可能承认,她去金丝街是为制造机会与达西偶遇。
“是临时起意,想试一试被赞颂有佳的哈瑞巧克力蛋糕。听朋友说它给人幸福的味道,我也想体会一下这种美好。”
阿尔娜轻轻颔首,不在意卡洛琳是否无中生友,更不在意她是否懂得品味美好。“确定是临时出行,基本就排除在逃罪犯故意向宾利家寻衅的可能。”
根据目前所知,班杰明家的店铺,当日案发前不曾对外营业。
三十三岁的班杰明与他十二岁的儿子比尔,两人一早前往城郊的庄园。为一位客户测量头围,商议订制社交季新款帽子的图样。
下午三点,父子两人刚刚回到薰衣草街店铺,正是稍作整理,准备经营到晚饭时间。
十分钟后,帽子店店门尚未大开,两位劫匪入店。
废话不多,一个人劫持了比尔,暂且称其为劫匪A,他威胁班杰明将所有现金交出。
班杰明生怕儿子受伤,不敢大声呼救,立即将财物都上交。
劫匪B拎起钱袋。
与此同时,劫匪A绑住比尔,堵住他的嘴,又将其打晕。
劫匪A威胁班杰明,要他乖乖送两人一程,到地方放人,否则就地杀了比尔。当然,如果班杰明不老实,之后他们的人也会杀一个回马枪。
班杰明被刀抵住后腰,无奈下,他只能答应为两位劫匪驾车。
之后,他战心惊又不得不横冲直撞,差一点就在金丝街发生了车祸。
在此期间,去班杰明店铺的客人发现昏迷的比尔。无法将人弄醒,匆忙间向巡逻警察报案。
之后,雷斯垂德与格雷格森等多方追踪马车,但还是被劫匪顺利潜逃。
以上,这次抢劫案可视为闪电式作案。
两位劫匪显然有备而去,摸清了班杰明店铺的情况,更了解周六下午时段尤思顿一带的路面情况。
最初断案,不能直接排除劫匪一箭双雕的可能。
说不定他们计划好抢劫在前,而制造宾利家的车祸在后。理由能是收钱搞事,也能是原本就有仇。
“被故意寻衅?”
宾利摇了摇头,“这个可能性很低。菲茨威廉和我也是当天中午才决定,三小时后去金丝街。”
这样的话,不管卡洛琳出行目的是什么,三人都是临时决定去金丝街。现在能排除劫匪有计划地向宾利家挑衅。
阿尔娜对雷斯垂德轻轻点头,如此一来,就是之前分析的另一种情况。
劫匪选择金丝街为转弯点,是看中了周六哈瑞蛋糕店的热闹。
他们了解道路情况,驾车制造人群恐慌与混乱,是为了更好地逃跑。在丁字路口转弯后,窜入街巷,很快就使出一招金超脱壳。
留下从帽子店借用的马车与被绑弄昏的班杰明,两位劫匪却逃之夭夭了。
雷斯垂德再仔细确认一遍,上周六宾利与卡洛琳的出行轨迹,以及他们的仆从最近有无异常。
随即提出告辞,为阿尔娜引路,两人要再次探查薰衣草街的班杰明帽子店。
几人在路口分别。
一直保持沉默的达西在登上马车前说到,“有需要就来找我,务必尽早抓到劫匪。”
“好。多谢达西先生愿意援手。”
阿尔娜点头致意,达西在表态愿意尽全力动用伦敦人脉。某种意义上,这位算是外冷内热。
需要找达西帮忙吗?
现在还没有定论,最基础要先确定两位劫匪的大致体征。
这一关键点,雷斯垂德反复询问了班杰明很多次,竟然还没得出准确结论。
薰衣草街·精品帽子店
敲门前,雷斯垂德犹疑,“当被害人遇到突发危险,事后很有可能记不清案发场景。阿尔娜先生,你要做好无功而返的准备。对班杰明父子,我真没更多办法了。”
阿尔娜不会夸口有百分百的把握。询问需要技巧,调查人的语气、神态等等,都会影响被问话者。她只戏谑地打量雷斯垂德,“探长,我们不一样。可能你过于严肃,不够和善可亲。”
雷斯垂德:见鬼的不够亲善,是不够蛊惑人心吧!
一小时后。
雷斯垂德面无表情地看着屋内三人,亲眼见证班杰明父子的神色变化。
案发五天以来,他不只十次地来此询问案情。
每次,班杰明与比尔都愁眉苦脸地回忆,却一直说不出更多有价值的线索。
今天,阿尔娜坐下不到十分钟,三人随意聊着帽子制作,天马行空到完全脱离案情。
班杰明父子俩很快一扫不安,僵挺的身体也放松下下来,一脸信服又安心地看向阿尔娜。
雷斯垂德在短短一天内,第二次看到类似表情,父子俩面对阿尔娜就像面对神父,说得再夸张些就像面对天使降世。
不知不觉,班杰明父子在阿尔娜的循循善诱中,两人说了不少事零碎细节。比如绑匪A的身高位置,比如绑匪们进店时,他们为什么没引起警觉。
只见阿尔娜将线索都糅合联系在一起,速写本上已有几幅画像。
“嘶——”
班杰明倒吸一口凉气,对着肖像画频频点头。“对!拿刀劫持我的人,就是他。”
雷斯垂德定睛一看,分别是劫匪入店的场景再现,还有劫匪A的正面肖像画。他努力五天没结果,魔鬼一小时成功。这个世界还讲道理吗?【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