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新人


    这些是蒂亚戈·玛拉告诉阿尔娜的消息。


    “没请帖也没关系,”他不自在地理了理自己的礼服领结,“一会儿就说我们是受过盖茨比先生帮助的人,想来拜访他不巧撞上宴会,会有人放我们进门……该死,我讨厌正装。”


    阿尔娜转头看向身畔的“男伴”。


    为了混进宴会,二人都换上了像模像样的正装。而穿上西服、打好领带的蒂亚戈,看起来就差把“我不自在”一行大字写在了娃娃脸上。哪怕是站在原地也止不住乱动,好像招了虱子。


    “为了卡奇侦探,你忍一忍。”阿尔娜友好地劝诫道。


    “我知道。”


    蒂亚戈又想抬手抓头发,摸到发胶时不得不停下来,转而尴尬地摸了摸鼻梁:“你穿这身……很好看。”


    阿尔娜勾起嘴角。


    “无所谓,”她说,“我们的目的又不是宴会。”


    蒂亚戈立刻收起了窘迫的神情:他们来此追踪线索,漂亮衣衫不过是伪装。


    “真不知道他的钱是从哪儿来的。”


    蒂亚戈很不适应这样的环境,他忍不住嘀咕:“纽约的报纸头条全是他,商人们、政客们议论的也都是他,盖茨比在一夜之间成为了这个城市举足轻重不可或缺的大人物,可没人知道他的底细,他就像是从天而降的一样。”


    “一般而言,”阿尔娜说,“暴发户都是私酒贩子发家。”


    “许多老牌资本家都这么说。”蒂亚戈附和道。他的语气不无诚恳,几乎包含了整片海洋的眼眸也流露出缓和神色:“我向你道歉。站在你的角度上,我几乎就是个陌生人。”


    这——倒是让阿尔娜有些意外。


    除却外公,从来没有异性向阿尔娜真诚地表达过歉意。伴随着阿尔娜进入青春期,有不少同龄人向她示好,可但凡阿尔娜表现出半分强硬,看起来比他们聪明、更有能力,对方要么会夹着尾巴逃窜,要么就是板起脸来指责她“不正常”。


    可是盖茨比却接受了她的说辞。


    “但既然安纳西可以做你的朋友,”盖茨比说,“那么我也可以。”


    可以是可以,可阿尔娜觉得,那还是安纳西比较有趣。


    盖茨比似乎是察觉出了阿尔娜沉默的含义,他接着说道:“也许我没有他聪明,但我认为,我也有我自己的优势。”


    “那你说说看。”


    “我会比他尊重你。”盖茨比认真解释:“难道这不重要吗?”


    阿尔娜再次勾起嘴角。


    “既然我无法阻拦你牵扯其中,那还不如与你说明一切,”盖茨比说,“从我与波洛女士相识开始,到时代剧院和遗物的所有情况。你想知道而我知道的,我都可以告诉你,但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你说。”


    “安纳西怂恿旁人下毒,一则为了接触你,二则……我和他之前有些龃龉,他也是在通过陷害你而警告我。”盖茨比的语气略显有些沉重:“阿尔娜,你住在侦探社里并不安全,我希望在遗物去向落实之前的这段时间里,你能住在我的宅邸。”


    他说的是遗物的去向落实。


    尽管盖茨比并不准备阻止阿尔娜调查遗物,可他也没打算把遗物拱手让给她。


    有意思。


    阿尔娜就怕整件事变得毫无竞争力呢,那多无聊。


    “嗯……”阿尔娜撇了撇嘴,没说话。


    “你有什么条件,尽管提出来。”


    “在长岛住距离市区太远了,交通不便。”阿尔娜说。


    “我可以为你雇一位专职司机。”盖茨比不假思索地回应。


    “我还得去侦探社呢。”


    “蒂亚戈·马拉先生可以自由出入,我也会为你办一个电话专线。”


    1925年的话费极其昂贵。虽说侦探社也有电话,但就现在岌岌可危的财政状况,阿尔娜可用不起。盖茨比先生倒是大方,一句话就解决了阿尔娜的沟通成本问题。


    “那——”


    说到这个地步,阿尔娜真挑不出什么毛病来了。


    “可是我不喜欢人多热闹,”她小声嘀咕,“太吵的环境会影响到我思考。”


    可杰伊·盖茨比先生不可能为了她就从此停办宴会。他的豪宅每个周末灯火通明是有目的的。


    “我会吩咐管家,”盖茨比一声叹息,“把你安排在最敞亮、最僻静的客房里。平日就算是我,也不会随意去打扰,这样如何?”


    这已经是盖茨比最大的让步了。


    阿尔娜见好就收:“好啊。”


    她轻描淡写地一句肯定换来了男人明显的放心。他微微紧绷的身躯肉眼可见地松弛,那双海蓝眼眸里闪过几分温暖,盖茨比朝着她摊开掌心:“一言为定?”


    阿尔娜盯着男人宽大的手掌看了半晌。


    “一言为定。”


    她伸出手,白皙纤细的指尖堪堪与其发生接触。


    很好,第一步走的很顺利。


    在原著里,盖茨比的“情敌”汤姆·布坎南也是这么评价的。


    阿尔娜倒觉得他说的没错。小说里并没有直接说明杰伊·盖茨比靠什么发家,他富可敌国的财富从何而来是个模糊的谜团。但结合现实,阿尔娜认为这很好推断。


    美国的禁酒令一直持续到1933年,在这期间,走私酒精是一份违法但是暴利的行当。


    “有些人说他的钱来路不干净,”蒂亚戈补充,“说他年轻时干了不少见不得人的勾当,才换来了这些。”


    蒂亚戈指向面前眼花缭乱的宴会。


    这就是纽约啊。


    一周前她还在邮轮的三等舱与八位女士同处一个密闭空间,而一周之后她便与电影明星和商业巨鳄们站在同一个舞池里。


    “当一件衣裙干净与否能左右两个家庭生死的时候,”阿尔娜说,“在场的宾客没有一位资产来路是干净的。”


    “什么?”


    “没什么。”


    阿尔娜只是想到了奥林匹克号上的血腥味和煤灰味。


    “分头行动吧。”她提议道。


    “你在宴会上打听,”蒂亚戈说,“漂亮姑娘摆出笑容就能打探出线索,这要方便很多。我去找找他的办公室。”


    “好,你小心。”


    二人就此分头行动。阿尔娜目送蒂亚戈往室内人少的地方前行,待到他的背影消失,她主动挤进了人群。


    来到纽约之前,阿尔娜参加过很多舞会。大部分是跟着外婆一起,她总是会把阿尔娜介绍给各式各样的人,并且亲自教导阿尔娜如何与这些人相处并且保持距离方便脱身;少部分是与外公一起,这个时候阿尔娜则要清闲的多,因为没多少人会真正邀请外公步入舞池。


    这还是阿尔娜第一次自己参加宴会呢。“——Hung they out a flag of war——”


    五百米的直线距离,而在他眼中,栈桥上一老一少的动作和神态纤毫毕现。


    他拉动枪栓,在空荡荡的室内发出清脆的“咔嚓声”,然后塞巴斯的手指扣在了扳机上。


    蒂亚戈:“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因为阿尔娜已经在心中大致勾勒出了一个安纳西的形象。


    什么样的人会给自己冠以□□字啊?安纳西足够自大狂妄,也相当自恋。有上述特征的人往往格外注意自己的外貌形象,他决计不容许自己的穿衣打扮、言谈举止出现任何不得体的情况。


    而且安纳西明明准备杀死德克森小姐,他不仅不怕打草惊蛇,反而还要搞这么一出恶作剧,足以证明他既热爱戏剧化,又根本没把阿尔娜放在眼里。


    好一个标准的自恋型精神变态。阿尔娜心想,安纳西做些事的时候会很快乐。


    “酒店聚会你能推脱吗?”阿尔娜问德克森小姐。


    对方犹豫片刻,摇了摇头:“有几个很重要的资方在,我要是推脱,很可能会丢掉下一份工作。”


    阿尔娜浅浅地勾起嘴角。


    她就知道是这样。


    这份恶作剧不是针对德克森小姐,而是针对阿尔娜。安纳西的人一直盯梢她,他知道阿尔娜会过来。


    好,这个挑衅,她接下了。


    “我和我的朋友,”阿尔娜指向蒂亚戈,“能一起去参加这个聚会吗?”


    “可,可以的!”


    德克森小姐像是抓住救星一般抓住了阿尔娜的手腕:“这次的聚会是半公开形式,估计会有很多邀请之外的人参加。只要你们换上正装,很容易就能混进去。”


    蒂亚戈:“很多人啊……”


    阿尔娜明白他的担忧:人多眼杂,是下手的最好时机。


    “走吧。”她兴致勃勃地开口:“让我们去会一会这个自恋狂。”


    在黄金时代,很少会有少数族裔会穿着昂贵正装出没于公共场合。因而保镖没花多少时间就打听出来了安纳西的去向——他在德克森小姐的化妆间逗留片刻后,就大摇大摆地从正门离开,拐去了隔壁的酒店后门。


    他们立刻直奔酒店安保。


    蒂亚戈要来了宴会厅的平面图,而阿尔娜则找来了剧院的聚会安排。这一场聚会类似于庆功宴,是为了庆祝米歇尔·德克森小姐参加的歌舞剧《吉普赛女儿》演出圆满落幕。等阿尔娜他们来到宴会厅的时候,宴会厅内已经来了不少人。


    有受邀而来的宾客,有提前到来的剧组成员,还有许多记者、评论家,以及想要在百老汇寻找发展机会的底层演员和推销员,男男女女聚集于一处,人声鼎沸,熙熙攘攘。宴会厅有上下两层,阿尔娜站在上层的扶手前,下层的舞池清晰可见。


    俯瞰的视角让他们一览无遗。


    “如果是你,”阿尔娜问,“你会怎么动手?”


    “这么多人。”


    蒂亚戈的娃娃脸上写满了担忧:“他完全可以趁乱靠近德克森小姐,直接动手。”


    阿尔娜:“嗯……”


    蒂亚戈:“怎么?”


    在这样的环境下,动手很方便。但问题在于,安纳西要怎么离开?


    阿尔娜吩咐酒店安保守住宴会厅的前后正门。也许他已经在酒店警惕之前混进了室内,但行凶之后想出去却没那么容易。


    在这个年代,穿着精致的少数族裔简直是过目不会忘的存在。


    除非他真的像西非部落的神明一样,可以化身蜘蛛,悄无声息地顺着窗子逃窜。


    窗子——“——Twas better to die’h an Irish sky.”


    第32章 翻找


    当约翰逊船长咆哮出声时,阿尔娜露出了近乎茫然的神情。


    为什么生气了?


    她明明有好好说话呀,船长也太不礼貌了!


    而此时此刻的约翰逊船长,看向阿尔娜的目光好似她是什么洪水猛兽,并非高挑清丽的年轻姑娘。


    道格拉斯小姐可是纽约轮船公司的董事千金,如今她险些受人杀害,目前尚未摆脱危险期,一想到得罪大公司的可能,约翰逊船长的冷汗就止不住下落。这么大的压力,他哪儿有心情听一个穿着朴素的三等舱平民唠唠叨叨?


    “现场只有你们两个人,”约翰逊船长怒喝道,“我相信你的说辞是真的,而不是凶手的自我狡辩?!”


    阿尔娜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船长怀疑她是凶手?!


    尽管阿尔娜做好了和普通人打交道的心理准备,可她仍然没想到自己会被怀疑成凶手——哪个凶手会为受害人按住伤口啊,她衣裙上的血迹还没洗去呢。


    “我怎么会是!”


    她不假思索地反驳道:“如果是我欲图谋害道格拉斯小姐,monsieur,你们根本找不到凶手!”


    约翰逊船长一愣:“你说什么?”


    阿尔娜气鼓鼓开口:“我说啊,凶手做的太粗糙啦。满地狼藉,脏兮兮又全是遗留下来的线索。换做是我,绝对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船长震惊地看着阿尔娜。


    他刚刚懊恼的气势,在阿尔娜这几句话面前一扫而空。


    道出这番话的年轻小姐,表情天真、语气烂漫,仅看神态好似在与船长抱怨不公的娇气姑娘,只是说出的话语却令人毛骨悚然。


    “满地的线索,你为什么看不到,”阿尔娜越想越气,“这种程度的案子,我在七岁时就能独自破解,你为什么看不到?!”


    “阿尔娜!”


    到这个地步,一旁冷眼旁观的塞巴斯终于动了起来。


    他上前几步,欲图伸手抓住阿尔娜的手臂:“你冷静一点。”


    然而就在塞巴斯的指尖触及到阿尔娜的皮肤时,后者手腕翻转,纤细修长的手指犹如舞蹈般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她指节微微蜷起,关节处不轻不重地落在塞巴斯的手掌心,精准地推开了他的动作。


    塞巴斯的动作明显停了停。


    阿尔娜已经趁着这个功夫,径自走到了敞开的窗边。


    “我们一来时,窗子就是敞着的,毫无疑问袭击者是从这儿翻窗而入。”


    她直接把塞巴斯和愤怒的约翰逊船长甩在了背后,撑着身体探出窗外:“看吧,外面有沾了煤灰的脚印和指印,袭击者是名司炉工!”


    约翰逊船长大喊出声:“你这个粗鲁的野丫头,够了!快把她拉回来!”


    后半句话,是对在场的其他船员说的。


    距离阿尔娜最近的船员不得不向前,然而就在他走到窗前之时,阿尔娜的手指落在了窗户外侧的边沿:“看这里,袭击者留下了左手的指印,他只有四个手指头,缺了拇指。”


    同样发现指印的船员骤然停下。


    抓吗?可,可是船员确实看到了指印。不抓?那不是忤逆船长的命令!


    船员犹豫之际,阿尔娜又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还有,窗沿有血迹。成年男性的身高和我差不高,如果是窗沿的血迹的话……”


    阿尔娜灵巧地撑起身体,作势要迈,膝盖刚好与窗沿的金属缝隙相碰。


    “血迹是袭击者在翻窗而出时留下的,他磕到了右腿膝盖,会留下一道带状淤青,”说完阿尔娜从窗边跳回室内,“还有,窗外留下的煤灰足迹自然向□□斜,所以他的左眼视力可能有些问题。我看他步频很快,应该是老毛病了。”


    室内一片寂静无声。当事人阿尔娜并没有相关意识,而约翰逊船长在听到“波洛”一词时,只觉得心凉了半截。


    在寻常人眼里,大侦探波洛的名头固然响亮,但谋杀案、跨国犯罪集团之类的概念,距离自己的生活太过遥远。但歌剧与文娱项目可不是!伊蒂丝·波洛可是百老汇的传奇明星,她已经死去十九年了,可多少人家的墙壁上依旧珍藏着她的黑胶唱片。


    约翰逊船长本人也是伊蒂丝·波洛的一位拥趸。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眼中招惹麻烦、没有教养的年轻姑娘,竟然是百老汇著名女星的女儿。


    一时间,船长只觉得自己的双颊火辣辣的发烫。


    而阿尔娜并不关心约翰逊船长怎么想。


    她瞥了一眼身后的塞巴蒂斯安·莫兰。自从福尔摩斯先生出现后,他就一直没再说过话。


    但瞧着老福尔摩斯先生的反应,也不像是认识他。这足以证明,至少这位“莫兰”,并非当年空屋一案的莫兰上校。


    至于歇洛克·福尔摩斯本人——


    这个世界不存在柯南·道尔爵士,但华生医生刊登在杂志上的传记让“歇洛克·福尔摩斯”的名字广为人知,后来传记集结成册,甚至畅销到了美国去。


    《福尔摩斯探案集》中的侦探活跃于十九世纪末到二十世纪初,可如今已经是1925年了。据说退休之后的福尔摩斯先生,一直呆在乡下研究蜜蜂,甚至还出版过相关研究刊物呢。


    是什么让他放下手中研究,登上了前往纽约的船?


    阿尔娜看向他,福尔摩斯的目光也落在阿尔娜身上。


    纵然步入老年,可歇洛克·福尔摩斯依旧有一双近乎咄咄逼人的眼睛。他能够看清一切的视线总是会让人退却,但阿尔娜不怕。一老一少对视片刻后,是阿尔娜率先发问:“华生医生呢,先生?他没有与你一起登船吗?”


    “华生医生早年在阿富汗战争时腿部中过弹。”福尔摩斯回答。


    “我知道。”


    “那你应该明白,小姐,”侦探平静开口,“即使昔日的旧伤终会愈合,但随着年龄的增长,它们将会在你年迈之时卷土重来。”


    哦……


    外公也经常抱怨,年纪大了之后膝盖总是不舒服。想来华生医生年轻时受过伤的话,难受起来会更厉害吧。


    腿伤使得华生医生与福尔摩斯先生结识,而现在却成为了他紧随老友脚步的大问题。有时候命运可真会开玩笑。


    “好可惜。”阿尔娜说。


    福尔摩斯却深深看了阿尔娜一眼。


    年迈的绅士上下打量面前的姑娘一番,用非常郑重的语气开口:“不,波洛小姐,我从来不认为华生医生是一个累赘。”


    阿尔娜:“……”


    她扬起嘴角,眉眼笑得弯弯,全然没有心思被戳破之后的愧疚。


    “我很抱歉,”阿尔娜很礼貌地道歉,“是我失礼了,先生。”


    “没有必要为你并不愧疚的事情道歉,波洛小姐。”


    好吧。


    福尔摩斯先生果真并不虚传,一切心思和掩饰都逃不过他的法眼。


    阿尔娜索性就不装了,直接开口询问:“Pourquoi vousêtes alléàNew York(您为什么要去纽约),有什么大案子必须你出场吗?”


    说来也巧,一艘船上既有波洛的外孙,又有疑似莫兰上校的士兵,甚至连大名鼎鼎的福尔摩斯也要奔赴纽约。


    要说纽约不出事,阿尔娜的名字倒过来写。


    福尔摩斯先生只是戴上了自己的帽子。


    洁净的黑色绅士帽遮住了他已然全白的头发,延伸出的帽檐也将侦探锐利的双眼藏匿起来。这让歇洛克·福尔摩斯看上去与寻常的英国绅士没什么区别。


    阿尔娜暗暗有些惊讶。


    在她的记忆里,福尔摩斯便是尖锐、睿智,以及锋芒毕露的代名词。但七十岁的福尔摩斯先生,却和所有的老者一样,懂得了“隐藏”。


    “你呢,波洛小姐?”


    福尔摩斯不答反问:“你又为什么想去纽约?”


    阿尔娜不假思索地回答:“我想当一名歌星,打算去百老汇闯一闯。”


    自打登船之后,阿尔娜对着无数人重复过这般说辞。


    她觉得很合理:哪个小姑娘没做过明星梦?想去百老汇打拼、成名,并且付诸行动的女孩子数不胜数,不差她那么一个。而且她还是伊蒂丝·波洛的女儿,追随母亲的脚步不也是理所应当。


    “荒谬。”


    然而这样的说辞足以敷衍普通人,却不能说服福尔摩斯。


    老先生嗤笑出声,不留余地地拆穿了阿尔娜的借口。


    “我想你今年已经二十岁左右了,波洛小姐,”福尔摩斯说,“我在报刊上读到过不少你同你的外公、同马普尔小姐破案的事迹。这二十年来,你不曾靠近美国一步,如今又怎么会心血来潮,决定追寻亡母的步伐?”


    阿尔娜歪了歪头。


    既然是福尔摩斯,那么告诉他也没关系吧?反正侦探先生前往美国,肯定也是为了追查案件,搞不好还能相互帮一下忙。


    她打定主意,还没开口,之前被约翰逊船长骂去排查的几名船员回来了。


    打头的船员在约翰逊船长耳畔轻声说了几句话。


    只见船长沉重地阖了阖眼睛,而后一声叹息。他再次拿出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水,然而脸上的神情却是冷静了许多。


    “已经抓到了符合特征的人,”约翰逊船长说,“确实是一名司炉工,他的身上还带着血迹呢。谢……谢谢你,波洛小姐。”


    “不客气。”


    阿尔娜认真回应:“反正人已经抓到了。”


    约翰逊船长的视线微妙地低了低:“以及,陪同道格拉斯小姐登船的亲属想要见一见你与你的朋友。”


    道格拉斯小姐看上去也就十六七岁的模样,有家属陪同非常正常。


    不过……


    “比起见受害人的家属,”她想了想,“我想先去见见袭击者。”


    说完之后,阿尔娜还不忘记按照马普尔小姐的叮嘱又补了一句:“可以吗?”


    约翰逊船长犹豫片刻。


    他的视线不自觉地瞥向了福尔摩斯,见侦探先生没有任何发话的迹象,才勉强点头:“当然,你有资格。”


    阿尔娜顿时喜笑颜开:“谢谢你,船长!虽然你胆子很小,但人不错。”


    约翰逊船长:“……”


    “还有。”


    她看向已经准备离去的福尔摩斯。


    套间的客厅很大,约翰逊船长和塞巴斯都站得很远。阿尔娜与老福尔摩斯先生站在窗边,海风呼啸,掩盖了她压低的声音。


    阿尔娜微微收敛了自己的笑容。


    “我在两个月之前刚刚得知,先生,”她说,“我妈妈可能没有死。”


    不仅船员忘记了抓住阿尔娜的命令,连约翰逊船长被轻视而产生怒火都卡在了半截。


    “袭击者是一名缺了左手拇指、右腿膝盖处有带状淤青,而且左眼视力常年不好的司炉工,”阿尔娜再次总结道,“还有,他是扬克的朋友。”


    提及“扬克”时,约翰逊船长的身影猛然变得僵硬无比。


    “关于扬克的线索,是我在南开普顿的码头听到的,”阿尔娜如实相告,“我看到袭击者一边磨刀一边与同伴说什么要为扬克报仇的话。所以我才和我的……”


    阿尔娜看了一眼始终保持沉默的塞巴蒂斯安。


    “我的朋友,”她继续开口,“想在他动手之前查明情况。没想到我们两个刚过来,就撞上了谋杀未遂现场。”


    看,这不就解决了吗!


    哪里需要请福尔摩斯先生大动干戈?


    别说福尔摩斯先生了,这种人证物证均在,还事先知晓袭击者外貌特征的案子,都不值得警探前来调查,随便派来一个新手警员都能解决案件。


    是约翰逊船长大惊小怪,他还怀疑阿尔娜是凶手!


    “明明这么简单。”


    阿尔娜很是不满:“你怕什么呀,船长?”


    约翰逊船长呼吸一滞。


    这无礼的野丫头,究竟是哪里来的!


    本来听她不过是扫了窗边一眼,就如同倒豆子般倒出了所有线索,约翰逊船长正觉尴尬,不知道如何回应呢,结果她用这么一副“你是胆小鬼”的语气挑衅自己,船长消失的怒火顿时就回来了。


    他不要面子的吗!


    “你这个——”


    “啊。”


    然而约翰逊船长的无能狂怒还没来得及发出,就听窗边的姑娘轻轻“啊”了一声,她进攻性极强的视线越过船长,看向了门边。


    刚刚阿尔娜忙着观察线索,全然没发现门边站着一位陌生男士。


    不知何时,离去的船员,已经把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请了过来。


    举世闻名的大侦探,和原著小说中的描写一样:瘦削清矍、动作利落。他穿着一袭黑色风衣,左手持着手杖。跟随工作人员进入一等舱的套间后,福尔摩斯先生摘下了自己绅士帽,露出一头白发和生了皱纹的面孔。


    “我想。”


    福尔摩斯先生冷淡地开口:“有这位小姐,这里并不需要我出手协助。”


    第33章 相似


    老夫人几乎惊呆了:在纽约,没有人不认识这张脸!


    而且刚刚约翰逊船长喊她什么?巴恩斯夫人扭过头,惊讶无比:“波洛小姐?”


    约翰逊船长等的就是老夫人这样的表情,他噙着笑容,一改之前的慌张愤怒,无比自豪地介绍道:“是的,她就是伊蒂丝·波洛的女儿。”


    “我的天啊。”


    要不是身后女仆扶了一下,巴恩斯夫人看起来恨不得马上就要晕过去。


    “是伊蒂丝的女儿救了我的米尔德里德,”她激动不已,“感谢上苍、感谢上苍——波,波洛小姐,谢谢你救下米尔德里德,你妈妈的在天之灵会很欣慰的!”


    阿尔娜认真开口:“先别高兴这么早。她失血太多,船上的医疗条件也不好,她能不能活下来,还不一定呢。”


    巴恩斯夫人:“……”


    约翰逊船长早就领略过阿尔娜的语不惊人死不休,他急忙补充:“她的意思是希望道格拉斯小姐早日脱离危险。”


    巴恩斯夫人的脸色缓和下来。她看向阿尔娜:“孩子,你到纽约是去做什么?”


    阿尔娜:“我想去百老汇闯一闯。”


    只要不是面对歇洛克·福尔摩斯,这个说辞非常有用。看看巴恩斯夫人感动又复杂的神情就知道了。


    “我可怜的米尔德里德,竟然为母亲友人的女儿救下。”


    巴恩斯夫人自己嘀嘀咕咕,从手包里拿出一张名片。


    “孩子,你到了纽约,安顿好后就到名片上的地址来,”她说,“不能让伊蒂丝的女儿在外受苦。”


    母亲友人的女儿?


    原来道格拉斯小姐的母亲还是妈妈认识的人,那看来救下她是对的。


    怪不得这世界上这么多人喜欢伸张正义。看到巴恩斯夫人恨不得把她当做神明般的感激与仰慕之色,阿尔娜只觉得自己的虚荣心被大大的满足了:原来伸张正义的回馈是这样子的,那还不赖嘛。


    连和约翰逊船长吵架时的火气都一扫而空。


    在她看来,自己帮了忙,别人理应给予回报。所以她大大方方地接过了巴恩斯夫人的名片:“谢谢。”


    然后阿尔娜转向约翰逊船长:“咱们走吧,船长。”


    比起和受害人家属聊天,阿尔娜还是更想见见嫌疑人。


    走在前往船长室的路上,一直沉默的塞巴斯蒂安·莫兰突然开口:“你为什么想去见袭击者?”


    阿尔娜讶然:“嗯?原来你没有突然变成哑巴。”


    塞巴斯:“……”三天之后,下午。


    奥林匹克号邮轮顺利抵达哈德逊河港。


    几天前的血案在船上引起一阵轰动,但好在很快抓住了嫌疑人,乘客并未过分惊慌失措。在阿尔娜的坚持下,约翰逊船长答应为汉克写一份求情信,看在他主动提供证据、且为人利用的前提下,请求纽约警局宽大处理。


    就在昨天,昏迷了三天的道格拉斯小姐也终于清醒过来。


    这可是个好消息。如果道格拉斯小姐没有死,那汉克的罪名就是袭击而非杀人。也许这能进一步减轻他的罪名,从而避免死刑。


    纽约港口的天气清朗,阳光和煦且温暖,与阴雨连绵的英国截然不同。日光也照亮了阿尔娜的心情,她早早醒来就收拾好行李,礼貌地同室友告别。


    走到栈桥附近,阿尔娜一眼就看到前方一手持着手杖,一手提着行李的熟悉背影。


    阿尔娜眼前一亮,她当即扬起声音:“福尔摩斯先生!”


    年轻姑娘清亮的嗓音一如海鸟鸣唱,划破了四周回荡的私语与船只机动声,精准无误地指向走在前方的英国绅士。属于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的背影猛然停了下来,而后他转过身,看向阿尔娜。


    喊住他自然是有话要说。


    然而就在阿尔娜要迈开步子之前,约翰逊船长匆忙赶到。


    “波洛小姐!”


    他气喘吁吁地喊住阿尔娜:“麻烦给我五分钟的时间。”


    阿尔娜:“……”


    什么嘛!都要下船了,船长还是那么没眼色。


    不过福尔摩斯先生似乎并不在意,他遥遥对着阿尔娜按了按帽檐,示意自己可以等待。阿尔娜这才安下心来,不情不愿地看向约翰逊船长:“怎么了,船长?”


    约翰逊船长欲言又止。


    他张了张嘴,但在阿尔娜直勾勾的眼神之下,仍然不得不承认:哪怕这位阿尔娜·波洛小姐是传奇歌星的女儿,约翰逊船长还是不太喜欢她。


    她看向自己的眼神,总让船长觉得他并非受人尊敬的皇家海军,而是砧板上剥了皮等待分割的猪肉。


    “我……向你道歉,波洛小姐。”


    约翰逊船长犹豫再三,还是把筹备好的话语说了出来:“是我轻视了你,这不应该。”


    阿尔娜:“啊!”


    原来是为了这个。


    她立刻摆出一副大度的表情:“没关系的。”


    约翰逊船长摇了摇头:“不不不,很有关系。在慌乱之中我失去了做人的本分,请原谅我几天前实在是……太震惊了,才会这么无礼。”


    要知道这几天来,船长那叫一个后悔不迭。


    大侦探波洛的外孙、传奇歌星伊蒂丝的女儿,还是道格拉斯小姐的救命恩人!甚至两位小姐的母亲曾经还是朋友,任何一个关系拿出去都够让约翰逊船长从此在上流社会抬不起头。


    谁知道一位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小姐,会换上旧衣服混去三等舱啊,这不是自降身份吗!


    船长抱怨之余,也不得不主动出面道歉,试图挽回一下自己的形象。


    至少别让这位年轻的姑娘怀恨在心,之后为自己穿小鞋就是。


    阿尔娜那双让船长倍感不舒服的眼睛上上下下转了一圈,而后她眉眼弯弯,送个船长一个灿烂的笑容。


    “既然如此,”阿尔娜兴致勃勃地张开双臂,“那就送我一个拥抱吧,船长。”


    “嗯?”


    在船长还没反应过来之前,阿尔娜就已经前进一步,用自己的双臂虚环住了约翰逊船长的身躯。


    这是个非常礼貌的拥抱,完全是后辈对长辈,像是一位少女在与自己的叔叔告别。


    “一个拥抱抿恩仇,如何?”


    阿尔娜说着放开了约翰逊船长,抬着笑脸:“也谢谢你为汉克写求情信。”


    约翰逊船长这才放下心来。


    走上栈桥时,阿尔娜还热情地向约翰逊船长挥了挥手。而后她停在了歇洛克·福尔摩斯面前。


    老绅士低头看向她的右手,也不打招呼,直接开口:“婚戒?”


    阿尔娜:“嘿嘿。”


    她像是献宝一样张开右手。


    在年轻姑娘白皙的掌心里平躺着一枚简朴且雅致的婚戒。


    这自然是从约翰逊船长的口袋里偷的,否则阿尔娜才不会主动和别人拥抱呢。外婆教的小把戏,手快就可以。


    “你打算如何处理?”福尔摩斯问。


    “他骂我是没教养的野丫头,”阿尔娜笑眯眯地晃了晃婚戒,“那么没礼貌,而我只是把他从船上丢失的婚戒寄还给他的妻子,很善良啦。”


    至于为什么约翰逊船长登船后要把婚戒摘下来,婚戒又为何会由一名拥有娟秀字体的年轻姑娘寄还,那就让船长夫人自己去想吧。


    这可不是阿尔娜栽赃陷害,约翰逊船长可是实打实的在偷情。刚刚拥抱的时候,她还在船长身上闻到了那股年轻姑娘特有的脂粉味呢。


    福尔摩斯飞快地勾起嘴角。


    要不是阿尔娜眼睛好使,恐怕就要错过大侦探这一瞬间的笑容了。


    “那么,波洛小姐。”


    福尔摩斯问道:“你喊住我有什么事?”


    阿尔娜:“我想告诉你,怂恿司炉工汉克袭击道格拉斯小姐的人,是塞巴斯蒂安·莫兰。我认为这也许能帮助到你在纽约的行动。”


    熟悉的名字落地,福尔摩斯的表情却没有任何变化。


    “这件事情,你应该告知约翰逊船长,请他通知警察,而非告知于我。”他说。


    “但是怂恿者是塞巴斯蒂安·莫兰,”阿尔娜重申道,“而说到底他出言怂恿汉克,也只是卖了一个消息而已,很难因此定罪。倘若就此带他去警局问话无异于打草惊蛇,他与当年空屋一案的莫兰上校同名,你是为了教授而来的吧,福尔摩斯先生?”


    正因如此,阿尔娜才选择将这条信息瞒下来,告诉福尔摩斯先生。


    伤害道格拉斯小姐的是汉克,他会为此受到惩罚。而背后的塞巴斯蒂安·莫兰,也只是个传话的——如果就因他传话而逮捕他,那么则会丢掉更大的线索,岂不是捡芝麻丢西瓜。


    老绅士的表情依旧冷冷清清。他摘下了自己的帽子,伴随着动作,那股美花烟草混杂蜂蜜的味道又出现了。


    “是什么让你认为,我来到纽约是为了昔日的敌人?”福尔摩斯反问。


    真奇特。烟草的气味阿尔娜能理解,那蜂蜜的味道是怎么回事?因为福尔摩斯先生退休后开始养蜂吗。这份几不可闻的清香中和了烟草隐隐的攻击性,一如步入晚年的福尔摩斯先生,看似性情随着年岁沉淀了下来,可他依旧有着一双锐利的眼睛。


    没退休前的福尔摩斯先生不养蜂,没有蜂蜜的气味,恐怕也会比现在锋芒毕露吧。


    “不知道,我猜的。”


    阿尔娜如实回答:“毕竟你的名字曾经与詹姆斯·莫里亚蒂教授相提并论,先生。我只是与你分享线索,能否用到是你的事情。”


    在这个世界里,著名的《最后一案》和《空屋》已经是近三十年前的事情了。


    华生医生的记录中莫里亚蒂教授坠入瀑布不知所踪,之后他不曾再出现过。阿尔娜本以为他真的死了,然而在听到塞巴斯的名字时,她又有了新的想法。


    毕竟是终极反派,“死而复生”之后来到美国继续施展拳脚也不意外嘛。


    换成外公,或者马普尔小姐,也许就能立刻推断出福尔摩斯先生的来意,并且提供更为确切的协助,来一场强强联合吧。


    但阿尔娜只是觉得这人叫莫兰,该告知福尔摩斯而已。


    所以阿尔娜才对破案的事情没有那么热衷,主要是她又不太聪明。


    福尔摩斯闻言又看了阿尔娜一眼,而后颔首:“非常感谢你的线索,波洛小姐。”


    阿尔娜精神一震。


    果然,福尔摩斯先生来到纽约是为了莫里亚蒂教授!


    “祝你顺利,先生,”阿尔娜伸出右手,“能成功解决未来的麻烦。”


    福尔摩斯侧了侧头,同样伸出右手。


    “你也一样,波洛小姐。”


    他很是克制地虚握住阿尔娜的右手:“希望你能早日寻觅到自己的母亲。”


    阿尔娜故作理解:“刚才福尔摩斯先生在,你不敢说话,怕露马脚对吧?我明白。”


    塞巴斯:“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阿尔娜也只是抿了抿嘴角。


    他绝对不止是个退伍士兵。在道格拉斯小姐的房间,塞巴斯试图抓住她的手臂,用了一个相当标准的格斗动作。而阿尔娜知道,在英国的新兵训练营里可没人教导近战格斗。


    “我想单独与他谈谈。”


    阿尔娜说:“塞巴斯就在外等待吧。”


    船员把嫌疑人绑到了船长室,一进门,阿尔娜首先闻到的是一股浓重的煤灰气味。


    煤灰、血,以及长时间不洗澡,被浸透的汗液酸臭味,三种气息彻底混合,于封闭的空间中织成一张不存在的网。别说阿尔娜闻到了,连跟在身后的约翰逊船长都捂住了鼻子。


    阿尔娜没这么做。


    她的嗅觉比常人更敏感,普通人闻不到的味道对她来说就已经很是明显。若是无法学会包容接受不同的气味,阿尔娜早就被这世界上的各种气味逼疯了。


    被五花大绑在椅子上的粗壮男人,正用愤恨的眼神看着约翰逊船长与阿尔娜。


    不用看他破旧的衣衫,也不用看他身上的血迹和沾着煤灰的双脚,仅仅凭气味,阿尔娜就能更为准确地得出结论:一名再典型不过的,在温饱线上苦苦挣扎的底层工人。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他叫汉克,”代替袭击者回答的是负责看守的船员,“他是……扬克的同胞兄弟。”


    怪不得。


    虽然不知道扬克是谁,但既然是为之复仇,肯定是扬克的亲近之人。


    阿尔娜坐到了汉克的对面。


    “我想问问你,”她又问,“扬克怎么了?”


    汉克的脸上露出讥讽的笑容。


    与之不屑一顾相对的是船员和约翰逊船长的尴尬表情。司炉工汉克依旧没有回答,约翰逊船长叹息一声:“此事我尽可能作简短说明,波洛小姐。”


    半年前,道格拉斯小姐乘坐奥林匹克号前往英国。在一次好奇探索中,无意间闯进了邮轮底部的锅炉间。


    司炉工们在高温下作业,自然是打着赤膊、一身汗臭。娇生惯养的董事千金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在她眼中这些肮脏且不好好穿衣服的工人与动物没什么两样,道格拉斯小姐当场吓晕了过去,还是司炉长扬克把千金送了出去。


    结果没想到,扬克不仅没受到感谢,还因为“煤灰弄脏了道格拉斯小姐的裙子”而丢失了工作。


    每个工人都有一家老小要养,扬克被赶上岸,没了工作。其他工厂听说他得罪了道格拉斯家的大小姐,更是不敢雇佣。在绝望之际,扬克选择了跳海自杀。


    听到这儿阿尔娜不免想到穿越之前读过的剧本《毛猿》。


    不过,这故事情节与尤金·奥尼尔的《毛猿》类似,却又不完全相同。阿尔娜没心情纠结扬克与道格拉斯小姐是否为原著中的角色,她有更需要关心的事情。


    “你已经抓到我了,小姐。”


    约翰逊船长解释完毕后,懒得吭声的汉克第一次打破沉默:“你还来干什么?”


    阿尔娜:“我想知道,是谁把道格拉斯小姐的行踪透露给了你?”


    第34章 真相


    阿尔娜的红色短发以雕刻着繁复花纹的木质发饰固定造型,发饰后面坠着长长的金纱,这金纱在夜风的吹拂下于从她的脖颈之间解开,在空中飞扬,带起水面一般的粼粼波光。她的衣裙也是一样,裙摆的流苏上点缀细密亮片,伴随着她的动作,斑驳光点在她的小腿周围跳跃闪烁。


    她直接冲进盖茨比的怀里,年轻的姑娘仿佛是踩着光芒从天而降。


    盖茨比的眼眸中浮现出震惊色彩,突如其来的力量让他失去重心,不得不退后半步。男人抬起双手,在惯性之下稳稳托住阿尔娜的腰肢。


    隔着布料,阿尔娜能很清晰地感觉到男人因她的接触而变得僵硬无比,紧张和意外带来的肾上腺素尚未褪去,离得那么近,阿尔娜能清晰感受到来自盖茨比胸膛的震颤。


    “噗通”、“噗通”,如此明晰。


    阿尔娜微微抬眼,视线便撞进了男人那一双深色的汪洋大海之中。


    绿眼与蓝眼相对,是盖茨比率先阖了阖眼,避开了她毫不遮拦的视线:“小姐,你先放开我,我有重要的事情——”


    说着,他松开手,欲图后退。


    但阿尔娜可不能让他走。


    她环着男人脖颈的小臂紧了紧,再次与他咬耳朵:“你在时代剧院做的事情,被人盯上了。”


    盖茨比抬起的右脚又落了下来。


    他侧过头,鼻尖堪堪擦过阿尔娜的额角:“你说什么?”


    这果然有用。


    一句话不仅使得盖茨比打消了离开的想法,更是让阿尔娜确定,他在时代剧院确实“做了什么”而非投资那么简单。


    灯光暧昧、悠扬的音乐流淌,晦涩不清的氛围之下,靠近的二人看似与周围浮夸的宴会环境融为一体。但盖茨比的僵硬和戒备为他与阿尔娜之间划出一道极其清晰的界限:仅是借此交谈,没有别的。


    “你与伊蒂丝·波洛女士是朋友吗,盖茨比先生?”阿尔娜试探道。


    “是故人。”盖茨比回答的相当模糊,但足够阿尔娜明白情况了。


    是故人,却不是朋友。阿尔娜迅速计算了一下时间:面前的杰伊·盖茨比看起来刚刚步入壮年,三十一二岁的模样,二十年前妈妈还在的时候他不过是个十一岁的男孩儿。嗯,至少可以排除他是妈妈情人的可能。


    不是朋友,不是情人,那就有可能是敌人。


    阿尔娜心中大概有了底气。


    她稍稍瞥过头,把面容藏在绚烂灯光的阴影处,从而避开了盖茨比审视的目光。相距不远的英俊面容上,那抹让人发自真心感到被重视、被信任的诚挚笑容消失了。


    “那就是了,”阿尔娜压低声音,“就我得知的情况,一位波洛女士曾经的朋友在调查你。”


    “弗兰克·卡奇侦探。”


    “啊,您知道。”


    阿尔娜故作惊喜地开口:“接下来的事情解释起来会简单的多,先生。弗兰克·卡奇侦探潜入时代剧院,偷走了剧院的账本。”


    “你又怎么知道这些事情?”


    “我可以帮你,先生,”阿尔娜答非所问,“我可以帮你阻止弗兰克·卡奇。他在调查为时代剧院注入大量资金的投资公司,那是朋友还是敌人?”


    “比尔兄弟投资公司想要收购时代剧院,我不允许这么做。”


    “为什么?”


    “因为——”


    盖茨比后面的话为楼下一阵剧烈的欢呼声掩盖。阿尔娜还想开口追问,就在此时,舞池当中亮起一束明亮光芒。


    这束光直窜云霄,照亮了舞池,也照亮了楼上的露台。


    一时间,阿尔娜刻意隐匿的面容完全暴露在光芒之下。


    她的绿眼睛,她的红头发,她那与伊蒂丝·波洛一模一样的面容,尽数落在盖茨比眼底。阿尔娜清晰看到那双近在咫尺的浅蓝眼眸骤然收缩。


    “阿尔娜?!”盖茨比震惊出言。


    而阿尔娜的反应比他还要震撼。


    他认识她?


    饶是阿尔娜跟外公学过推理演绎,饶是她拥有敏锐的嗅觉,也万万不可能预料到杰伊·盖茨比能在第一时间喊出自己的名字。她愣在原地,而盖茨比直接伸手,牢牢抓住了阿尔娜的手腕。


    “你怎么在这里。”


    震惊过后,剩下的是懊恼与紧张。盖茨比问道:“你什么时候来的纽约?”


    “我不叫阿尔娜,”她张口就来,“盖茨比先生,你认错人了。”


    有那么一瞬间,阿尔娜几乎以为盖茨比会因此发笑。


    盖茨比有一张笑唇,这让他抿紧嘴巴时,总是会有“他在微笑”的错觉。


    但他没有,那双浅蓝的眼睛静静看着阿尔娜,不过是微微抿唇,就已然清晰地表达出杰伊·盖茨比完全没把阿尔娜拙劣谎言的放在心上。


    “你不该来纽约,”他说,“不该掺和进这件事里。”


    音乐、欢呼充斥室内,可热闹又喧嚣的周围似乎与他们毫无关联。


    “幸而你来到了我这里,而非时代剧院。也许我没有立场阻止你追回你母亲的遗物,”盖茨比说,“但这太危险了,你是赫尔克里·波洛的外孙,你应该很聪明,懂得孤身犯险不是一个明知的选择。”


    他的力气很大,决计不是阿尔娜能够轻易撼动的。随着他继续说话,白兰地的气息在阿尔娜的感官里翻涌升腾。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哦,是吗?”卡奇侦探在世时没有家人,他常常在侦探社留宿。因此侦探社里配备着齐全的洗浴设备,这让阿尔娜得以梳洗并且换好干净的衣物。


    她一边擦着头发,一边坐到办公桌后方。


    “你从盖茨比的办公室里捞到了什么?”阿尔娜问。


    “没什么有用的东西,不过——”


    “不过?”


    蒂亚戈从宽大西装里掏出一份折叠后的文件夹,推到了阿尔娜面前。


    是一份剪报。第一页的剪报上就挂着硕大的标题:《百老汇“天使”伊蒂丝·波洛去世》


    “从盖茨比的文件柜中发现的,”蒂亚戈说,“他在收集波洛女士的消息。”


    “不。”


    阿尔娜翻了一下剪报内容,表情渐渐复杂:“他在收集我的消息。”


    蒂亚戈:“啊?”


    剪报内容确实和妈妈相关,但大部分记录下来的新闻,不是妈妈怀孕了,就是关于阿尔娜父亲的身份猜测。除此之外,其他的剪报内容则用法语撰写,都是阿尔娜和外公一起破案时,报纸上偶尔提及到自己名字的部分。


    怪不得他知道她叫阿尔娜呢。


    不过……杰伊·盖茨比收集她的消息做什么?阿尔娜一时间有些想不通:就算是他认识妈妈,也不代表着一定要关注自己的动向。


    好奇怪,阿尔娜在心底打了个问号:他到底想干什么?


    “你呢,”蒂亚戈问,“你那边如何?”


    阿尔娜收回思绪,简单把昨夜的情况与蒂亚戈说了一通,成功换来了青年见鬼般的表情。


    “你——什么?!”


    他难以置信地看向阿尔娜:“你就在众目睽睽之下跳到喷泉里了?!”


    阿尔娜闻言微微挑起眉梢。她的绿眼睛里写满了无辜:“不然我就被盖茨比抓走了。”


    蒂亚戈的表情一转担忧:“可是……可是你走得了一时,走不了一世啊。万一他找你麻烦怎么办?这可是纽约,他在纽约几乎一手通天。”


    阿尔娜非常笃定:“他不会的。”


    《了不起的盖茨比》讲述的是一个关乎爱情——准确地来说是痴情人的故事。阿尔娜对原著中盖茨比的了解仅限于他对朋友慷慨仁义、对爱人痴情到底。而除此之外,盖茨比是做什么的,在日常生活中又是怎样的人,她一无所知。


    长岛西卵是住户区,阿尔娜口中的“公共交通少”,指的是她从盖茨比的豪宅逃离,在车站前徘徊了好几个小时才等来了第一辆公交车。


    在此期间,如果盖茨比完全可以派人来抓住她,可阿尔娜却顺利离开了。


    这只能证明一件事,那就是杰伊·盖茨比的立场也许和她不相同,但他没想过伤害她,或者真的束缚她的自由。


    杰伊·盖茨比在纽约的地位就像是今日报纸上写的那样,说他能够“买下一个纽约”。不论阿尔娜会多少偷鸡摸狗、飞檐走壁的小把戏,也无法撼动一位手眼通天的大富翁。如果他想为难阿尔娜,她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


    但他没有。


    有那么一双清澈如海的眼睛,很难相信杰伊·盖茨比会做出极端的事情来。


    暂且相信他和原著里一样吧,阿尔娜心想。


    “不说他了,说说线索吧。”阿尔娜丢开手中的毛巾。


    “你刚刚说的遗物是什么意思?”蒂亚戈问。


    “我也不清楚,”她说,“盖茨比认出我来,一口咬定我来纽约是为了讨回妈妈的遗物。”


    但阿尔娜完全不知道妈妈在纽约还有遗物。伊蒂丝·波洛的遗嘱早就送到了大洋彼岸的布鲁塞尔,十几年来,一直锁在外公的保险柜里。


    她可不记得妈妈的遗嘱中有写她在纽约留下了什么重要物品。


    不过……


    妈妈也没写过,她在纽约还投资了一家侦探社。


    “阿尔娜?”


    “盖茨比还说,幸而我选择调查他,而非时代剧院,”阿尔娜从思索中回归现实,“遗物是不是就在时代剧院里?”


    “如果是这样的话——”


    蒂亚戈给弗兰克·卡奇侦探当了很多年助手,他立刻就跟上了阿尔娜的思路:“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阿尔娜点头。


    假设遗物由时代剧院的人看管,那么想合法得到它,首先得让剧院破产,然后再买下它。那么,时代剧院近几年来突然落魄、又突然获得了大笔投资的遭遇就有了原因。而在这关键时刻,是什么让幕后黑手迟迟没有行动?


    “盖茨比在关键时刻,”阿尔娜说,“为剧院转了两万美金,再加上妈妈账户固定转的资金,避免了剧院被人收购。”


    所以,投资公司的幕后老板没办法将遗物占为己有。但相应的,身为剧院投资之一的盖茨比也不行。


    “关键在于,我不知道妈妈的遗物到底是什么。”阿尔娜小声说。


    “也不能直接问,”蒂亚戈补充,“太危险了,哪怕你是伊蒂丝·波洛女士的女儿。”


    “嗯。”


    既然卡奇侦探因为调查此事而死,那无法保证阿尔娜以伊蒂丝·波洛女士后代的身份出现,不会引来危险。阿尔娜倒是不怕危险,她还生怕危险来得少,整件事情变得枯燥无味呢。她怕的是再次打草惊蛇。


    得低调行事,阿尔娜细想。


    如果那位幕后黑手知道她的存在,保不齐会就此做什么事情添麻烦。


    “得从剧院内部入手调查。”


    阿尔娜笃定道:“而且,跟足够深入才行。”


    蒂亚戈:“所以假扮场工去试探临时演员肯定办不到。”


    阿尔娜倒是明白卡奇侦探为何选择向上调查而非向下深入剧院内部了。


    想要足够深入,就得与剧院老板,或者投资人这类的人物有密切接触,甚至成为朋友。一名私人侦探很难做到这点。所以卡奇侦探兜兜转转,虽然没闹明白时代剧院哪里有问题,但直接摸到了幕后黑手的身边。


    他也因此丧命。


    既然这样……


    阿尔娜一拍脑门:“我有办法了!”


    蒂亚戈:“说说看?”


    “时代剧院正在筹划妈妈的自传歌舞剧吧,”阿尔娜精神满满,“制作人和剧目导演威廉姆斯夫妇说要向大众面试女主演,是吗?”


    “啊?”


    “我可以去参加面试啊!”


    阿尔娜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


    刚洗完澡的阿尔娜头发湿漉漉又乱糟糟,但即使如此也不影响她的美貌。年轻姑娘眉眼弯弯,白皙精致的面孔中为纯粹的期待与憧憬填满。阿尔娜指了指自己的脸:“还有谁比我更像我妈妈吗?”


    蒂亚戈眨巴眨巴眼,然后娃娃脸上的表情徐徐裂开。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谁也不会想到,阿尔娜·波洛口口声声挂在嘴边的“想去百老汇”,竟然不是她随口的托词,而是她真的这么想过!


    “你……那……”


    蒂亚戈支支吾吾半天,终于找回了语言能力:“那侦探社怎么办?!”


    阿尔娜却一拍双手:“不耽误呀,我可以身兼多职。”


    “只当侦探多没意思,我要当百老汇舞台上最明亮的那颗歌唱之星!”她兴致勃勃地宣布。


    盖茨比扭头看了一眼自己热闹的舞池:“那你在这里做什么呢?”


    阿尔娜:“……”


    一名高大、富有,且年长的男性近距离站在面前,以隐隐威胁的姿态与其开口交谈,换做其他任何姑娘,大概会因此心生惧怕和退缩。


    但阿尔娜只是茫然地眨了眨眼。


    “你为什么不对我微笑?”她问。


    盖茨比露出的错愕让阿尔娜明白自己扳回一城。


    “什么?”他没跟上阿尔娜的思路。


    阿尔娜的视线落在盖茨比嘴角微微翘起的笑唇上。


    刚刚盖茨比先生就是这么对她微笑的。


    但那时的阿尔娜于他来说只是个陌生人。而当他喊出自己的名字时,这一抹笑容却好似永久的消失了。


    “不笑就算了。”


    阿尔娜好似抱怨般扬起声音。


    她抬起自由的那只手。阿尔娜微微蜷起手指,食指与中指的指节以敏捷的速度叩向盖茨比的手肘。


    他抓着阿尔娜的手臂只觉得肘部一麻,立刻就被卸了力道。


    始料未及之下,盖茨比愕然抬头:“等等。”


    “真不礼貌,”她扬声说道,“我决定不帮你了!”


    阿尔娜甩开脚下的高跟鞋,直接翻过露台的围栏,一跃而下!


    “阿尔娜,小心!!”


    身后似乎响起盖茨比的声音,但在音乐之下,根本听不分明。阿尔娜直接从楼上跳到了楼下的喷泉当中,她的行为不仅没换来注视,反而被当成年轻姑娘的狂欢,更是彻底点燃了舞会的热情气焰。


    人群疯了一般舞动起来。


    阿尔娜从水池中起身,游向池边。她抬起头,在近乎丧失理智的人群狂欢下遥遥看了盖茨比一眼。


    她看到他张了张嘴,又喊了什么。


    但离得这么远,阿尔娜已经听不到他的声音,连苹果白兰地的气味都消失不见。


    得抓紧走。


    阿尔娜心想,这一趟也不是没有收获的。


    第35章 运气(2w营养液加更)


    转天晚上,大时代夜总会。


    结束了一天的排练,剧组内的不少成员都选择来夜总会放松。如阿尔娜所说,到场的还有不少剧评人、导演演员,以及报刊记者。


    “阿尔娜,在这边。”


    米兰达亲切地招呼阿尔娜。


    她的丈夫山姆·威廉姆斯就坐在不远处,正在与一位打扮时髦的中年男人交谈。米兰达带着她来到二人面前:“多尔先生,容我为你介绍,这位是我们《天使歌喉》的女主演阿尔娜小姐,阿尔娜,这位是迈克·多尔先生,纽约有名的剧评人。”


    啊……


    阿尔娜记得这个名字。


    远在欧洲时她就读过多尔先生的剧作评论。这位剧评人在百老汇的地位举足轻重,相传多尔先生的一句好话能让空荡荡的剧院场场爆满,同样的,他的一句恶评也能搞垮最受欢迎的剧目。


    重量级剧评人听到米兰达的介绍,转过头来。


    他上下打量阿尔娜一眼,莞尔道:“山姆,你这是从哪儿淘来的宝藏,竟然与伊蒂丝长得一模一样!”


    山姆很是得意:“这可不是我淘来的宝藏,是她自己找上门来的!”


    多尔先生:“坐吧,小姐。”


    阿尔娜了然,这是要她加入谈话的意思。


    围绕在导演山姆四周的,不是剧评人,就是圈内的创作者。像阿尔娜这样目前还一部作品也没有的演员能够坐在其中,完全是米兰达一心为阿尔娜提供机会。


    “《天使歌喉》从选角就出风波,又是改剧本、又是换投资。”多尔先生点燃一只香烟:“山姆,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啊。”


    “别在这里和我阴阳怪气,”山姆说,“你还不信米兰达的本事么?”


    “这倒是。”


    多尔先生笑了起来:“你们夫妻二人倒是珠联璧合的黄金搭档。我在这圈里这么久,看惯了分分合合、利益纠纷的夫妻和情侣,只有威廉姆斯夫妇一如既往,在感情和工作上从不出岔子,也不会留下遗憾。”


    是吗?


    阿尔娜不禁想到了米兰达标准的舞者站姿。


    如果不退居幕后,她的成就应该不会比山姆更低吧。


    “听说现在《天使歌喉》的剧本换回了最初版本。”多尔先生的视线转向阿尔娜:“罗萨科娃小姐,你可以同我讲讲,自己最喜欢这故事的哪个部分么?”


    按照多尔先生的身份地位,他完全可以不用搭理阿尔娜。


    让一名初出矛头的年轻姑娘坐在一众大佬身边旁听,就算是给她面子了。多尔先生如此摆出长辈的姿态“考校”阿尔娜,完全是给米兰达面子。


    阿尔娜倒是不紧张。


    她想了想:“我喜欢伊蒂丝·波洛成名后与母亲争论的那部分。”


    多尔先生很是意外:“哦?我能问问为什么吗?”


    因为阿尔娜从没想到,妈妈和外婆还吵过架呢。


    阿尔娜的外婆可是《波洛探案集》中神秘、优雅,又亦正亦邪的罗萨科娃伯爵夫人!在她的心中,不论外婆碰见什么事情都游刃有余,她什么都会、什么都懂,长得还特别好看,比外公还要万能。


    但在《天使歌喉》的剧本中,伊蒂丝·波洛的第一出剧目成名后,母女二人因为伊蒂丝想要在百老汇发展而产生分歧。在故事里妈妈与外婆辩论争吵的歌曲旋律相当抓耳,而歌词则是根据山姆的记忆亲自创作。


    是的,当时妈妈和外婆吵架时,威廉姆斯夫妇也在场。所以这段剧情百分百还原了现实情况。


    无所不能的外婆,和高贵优雅的妈妈像普通人那样争吵,让阿尔娜倍感新鲜,又觉得有趣。


    但她总不能对多尔先生直言,说因为自己发现了长辈们的另外一面。


    “《天使歌喉》的故事着重在伊蒂丝·波洛女士在舞台上的经历,”阿尔娜努力斟酌语言,“大概分为三个部分:初到美国、崭露头角,以及名利双收。故事集中在她身处百老汇的日子里,这段争论是展现她为数不多生活中一面的地方。”


    说着阿尔娜故意摆出一个俏皮的笑容。


    “对我来说,伊蒂丝·波洛一直是墙壁上美丽动人的海报,是唱片机里悠扬的声音,是电影中黑白的影子,她从来不是一个真正的人。但知道她也会与母亲吵架,会与家人闹小性子的时候,我第一次发现她是真实存在过的,是活生生的。”


    阿尔娜说的可是实话。


    尽管外公外婆、马普尔小姐都为她讲述过许多妈妈的故事,可盛名盖过了伊蒂丝·波洛本来的面目,让阿尔娜眼中她从未谋面的母亲更多的像是一个符号。


    而站在昔日妈妈所在的舞台上,阿尔娜觉得自己……多少触及到了真实的母亲。


    她现在觉得拿到女主角是一件很好的事情了。


    不过,阿尔娜这番话发自真心,但在旁人听来,无非是年轻演员对角色的一种解读方式,至多算是用心研读,却不能说特别新颖。多尔先生只是点了点头:“伊蒂丝·波洛生活中的一面啊——”


    他说着说着笑了起来,看向山姆:“我觉得罗萨科娃小姐说的很对!剧本可是你亲自写的,山姆,却没写到关键地方。”


    山姆:“关键地方?”


    多尔先生:“她女儿的出生!”


    阿尔娜:“……”


    “伊蒂丝·波洛私生女的生父身份,几乎能称得上世界之谜了,”多尔先生笑着说,“你们夫妻是她最好的朋友,理应知道点线索才是!这要是公开,那足以震撼整个百老汇!”


    连阿尔娜都听出来多尔先生是在开玩笑。


    但她侧头看向山姆,发现导演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


    平日里山姆的性格很好,他虽然有着天才的怪癖,但并不孤僻。相反,和他共事是一件很轻松的事情,即使有演员状态不佳、排练出现巨大疏漏,山姆也很少生气。


    对待喜欢的人,他总是面露笑容。


    除却初见时直面选角导演,这还是阿尔娜第一次看到山姆的表情严肃起来呢。


    “尊重一点伊蒂丝,我对她的私生活并不感兴趣。”


    山姆很是直白地警告道:“迈克,界时你要是写剧评,不许提及伊蒂丝的私生活。”


    米兰达趁机开口:“也烦请大家,今天与阿尔娜小姐相识后,暂时不要声张。”


    嗯?


    这就出乎阿尔娜意料了。


    让她与业界大佬们见面,总归是有宣传因素在内吧。在场还有好几位记者,正式报刊、八卦报纸的都有,提前拍几张模糊的照片,和自己的名字一起放出去,也算是为万众瞩目的《天使歌喉》打响知名度。


    但米兰达却不让记者事先声张……


    让阿尔娜在心底打了个问号。


    之后的话题转到了其他剧院和剧目中,阿尔娜听了一会,又为剧组的其他年轻姑娘叫走。


    说好要来的投资“金主”杰伊·盖茨比确实始终没到。


    聚会至中途,阿尔娜一人到卫生间补了补妆,她归来的时候经过夜总会的大堂。


    夜晚的舞厅人头攒动,爵士音乐和漂亮男女共同组成了黄金时代纵情声乐的迷幻光景。阿尔娜对这样的场景并不感兴趣,然而在她穿过舞池的时候却突然停下了脚步。


    有酒味。


    是苏格兰威士忌,单一麦芽,泥煤味让阿尔娜立刻确认这样的酒香来自于艾雷岛。


    然而在禁酒令当行的纽约,什么样的人会在公共场合直接拿出威士忌?阿尔娜控制不住地循着气味转过头去——


    隔着半个舞池,她的视线与坐在角落里的一个男人相对。


    他看起来三十岁上下,一身黑色西装。舞池的光芒影影绰绰,时不时会照亮他隐匿在黑暗中的面庞。男人有着一张非常典型的地中海人特征的面孔:高眉骨、深眼窝,以及极其高挺的鼻梁和瘦削的面庞。


    阿尔娜没想到对方也在看着她。


    她眨了眨眼,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刚想离开,一转身迎面两位身材魁梧、穿着西装的男人堵在了阿尔娜的面前。


    “ent allez vous(你们好)?”阿尔娜问。


    “罗萨科娃小姐。”


    其中一名男人操着意大利口音开口:“罗马诺先生想与你谈谈。”


    阿尔娜:“抱歉,我不认识什么罗马诺先生。”


    男人抬起手向舞池另外一端坐在角落里的男人示意:“谈谈就认识了。”


    阿尔娜:“……好的。”


    她立刻明白了那个男人的身份。


    有黑帮背景的夜总会,明目张胆违背禁酒令的威士忌,以及意大利口音。坐在角落里的这位“罗马诺先生”估计就是夜总会的经营者或者拥有者。


    可是黑帮找她做什么呢?阿尔娜好像没有招惹他们。


    面对两名大汉的拦截,阿尔娜并没有抗拒或者拒绝,她顺从地跟随二人的指引来到了舞池角落里的卡座。


    那名男人始终坐在阴影里。


    “夜安,先生。”


    阿尔娜款款落座:“请问你找我有什么事?”


    罗马诺先生侧了侧头。


    他转过脸来,阿尔娜注意到男人的左侧脸颊从额角至鼻梁有一道很深的疤痕。这幅模样,说他不是黑手党估计都没人相信。


    “想请你喝杯酒罢了。”


    桌面上还有半瓶威士忌,罗马诺先生亲自为阿尔娜倒了小半杯、加入冰块,而后将威士忌酒杯递到阿尔娜面前:“一名单身男士想要认识一名美丽的女士,我想并不是什么违规逾矩的事情,对吧?”


    但喝酒可是违背法律了。


    阿尔娜盯着面前的威士忌半晌。


    在对面男人灼灼的目光之下,她决定接下这杯酒。


    就在阿尔娜的指尖要触及杯壁之时,一只有力的大手按住了她的手背。


    突如其来的高大男人,直接坐在了阿尔娜身畔,替她拿起了那杯酒,举到半空中。


    阿尔娜愕然扭过头。


    是杰伊·盖茨比。


    姗姗来迟的盖茨比先生,并没有直奔预定的包房,而是出现在了舞池边沿的卡座上。绚烂舞池照亮了他俊朗的面孔,那双如海般清澈透亮的眼眸,因为变换的灯光而闪烁着危险光芒。


    他的脸上依旧挂着那好似将全身心就托付给你、与你坦诚相待的信赖笑容。


    “我们亲爱的阿尔娜不懂事,先生。”


    盖茨比热情地说:“就别让她来叨扰你的好心情了。这杯酒我替她喝,如何?”


    第36章 会计


    德克森小姐要死了。


    道理很简单。幕后黑手可以将毒药当作礼物送给她,便也能轻而易举地杀死她。


    换做阿尔娜去指使别人投毒失败,她也会先行杀人灭口,好阻挠警方和对手沿着这套线索追查到自己身上。


    两天后。


    一天紧锣密鼓的排练结束,阿尔娜没有直接回到侦探社,而是拖着蒂亚戈来到了两公里外的布莱尔剧院。


    近日米歇尔·德克森小姐一直在此演出,她也是在这里收到了华美包装的致命礼物。


    二人走进剧院时,刚好碰到警探正在调查。


    “罗萨科娃小姐!你怎么来了?!”


    盖茨比先生的宴会一过,第二天的大街小巷都挂满了刊登着阿尔娜近照的报纸头条。大众的好奇心终于得到了满足:果然威廉姆斯名不虚传,钦点的第二位波洛女士,一瞧就是有着明星相的漂亮姑娘!


    如今连八岁的报童都知晓这张脸即将成为舞台上的伊蒂丝·波洛,更遑论本就消息灵通的警探们。


    负责此案的是曼哈顿警局的哈金斯警探,是位刚刚步入壮年,三十几岁的强壮男士。


    “我来看看情况,”阿尔娜问,“德克森小姐在哪里?”


    “她在自己的化妆间休息。”


    “那你……”


    “我来调查送礼的包厢观众。”


    哈金斯警探说完,不禁感叹:“现在的人啊,胆子大的很。什么药都敢拿出来送人!幸好你发现的早,罗萨科娃小姐,也不用担心你的朋友,法雷尔先生雇了专人保护她,那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保护的是美国总统呢。”


    是的,阿尔娜选择把这件事隐瞒下来。她对外声称德克森小姐收到礼物后觉得不对劲,拿给她看,才发现是毒药。


    这样看起来就好像是有狂热拥趸想要毒杀德克森小姐,彻底与阿尔娜撇清了关系。


    她大可以报警说米歇尔·德克森谋杀未遂,但把她抓紧警局也没有任何意义。


    幕后黑手不会放过投毒失败的德克森小姐,那不如让她发挥点最后的作用,当个诱饵看看能不能钓上来什么线索。


    “看你的表情,先生,”阿尔娜小心翼翼试探,“恐怕没什么进展。”


    “我不能透露太多,小姐。”


    哈金斯警探耸了耸肩:“但对方一直不曾露面,预定包厢用的还是假名,我又能调查到什么呢?”


    阿尔娜:“那这岂不是白白浪费你的时间。”


    哈金斯警探:“倒也不是。再神秘的观众,想要看剧,也得亲自跑来剧院。”


    他大抵是觉得手头的信息没什么用,又见阿尔娜对德克森小姐表现出了殷切关心。警探想了想,见左右没外人,压低声音:“目前我就打探出来,预定包厢的人在电话里自称‘安纳西’,服务生见到演出时有位黑人仆从代替主人进出。”


    都是明面上稍微打听就能打听出的线索,确实警探告诉阿尔娜也没什么。


    不过,预定包厢的人叫安纳西?


    绝非英语发音的单词在阿尔娜的舌尖无声地转了一圈,她对着警探扬起笑容。


    “谢谢你,先生!”


    阿尔娜说:“有你保驾护航,我相信案件很快就有进展的。”


    哈金斯警探不好意思地蹭了蹭鼻尖:“你就别担心啦,罗萨科娃小姐,快去看望你的朋友吧!”


    客客气气挥别警探之后,阿尔娜与蒂亚戈走向剧院后台。


    “出入包厢可能不是仆从,”阿尔娜说,“很可能就是安纳西本人。”


    “什——你怎么知道的?”蒂亚戈赶忙追上。


    “安纳西(Anansi)是西非加纳阿善堤人的信仰的蜘蛛神。”阿尔娜解释:“他喜爱恶作剧,善于骗术,却也是当地的智慧之神。相传是他教导西非的人民如何去耕种。我不认为会有白人自称为非裔的部落神明。”


    还得感谢三十多年后出生的奇幻作者尼尔·盖曼,要不是他的《美国众神》,阿尔娜也不会对安纳西的故事说如此印象深刻。


    放在二十世纪初,更不会有人关注非洲西部的神话传说。


    全世界这么多神话传说,光是骗术之神就有好几个。他为什么偏偏自称安纳西?只可能是这位幕后黑手对西非的文化有认同感。


    他十有八九是一名非裔。


    而在1925年的纽约,少数族裔仍然受到主流社会的排斥,绝大多数生活在社会底层。纵然这位“安纳西”自由出入预定的包厢,人们也会先入为主认定他是仆从而非主人。


    这样他明明活动自如,但剧院里的所有人却都没有见过其真面目。


    太讽刺了,阿尔娜心想。明明非裔的肤色在当下受人轻视、排斥,可他偏偏扯起这份轻贱充当自己的保护色,大摇大摆地活动于人们的偏见之下,还没人察觉。


    “非裔,听上去还挺聪明,应该是善于交谈、浑水摸鱼的人。”


    蒂亚戈的水平也不差,他当即从阿尔娜的话语中总结出了关键信息:“我去告诉德克森小姐的保镖。”


    阿尔娜:“不用。他们要是提前提防,会让对方警觉的。”


    蒂亚戈:“那德克森小姐怎么办?”


    娃娃脸青年扭过头。


    身畔的阿尔娜化着妆,细微妆容的点缀放大了她的美貌。来自欧洲的姑娘本就好似不食烟火,五官经由描绘过后更是入画般出尘。


    “反正她总是要死的。只要不抓住安纳西,躲过一次,还有第二次、第三次,”阿尔娜满不在乎地开口,“不如看看蜘蛛神打算如何动手。”


    蒂亚戈震惊地看向阿尔娜。


    阿尔娜一双绿宝石般的眼睛晶莹且明亮,可也常常显得过分直白,令人惧怕——正因她顶着一张漂亮的脸蛋,说出这番话才更不具有人性。


    蒂亚戈:“你认真的?”


    阿尔娜:“当然……你干嘛这么看着我!”


    她全然无觉自己哪里说错了话,直至蒂亚戈震惊的视线恨不得射穿阿尔娜的小身板。


    哦,好吧!


    肯定又是她说出不在乎人命的话,让蒂亚戈感到意外了。连塞巴斯蒂安·莫兰都会表达出对此的不赞同呢。


    “我又没说放任她去死,”阿尔娜嘀咕,“抓住安纳西,她不就安全了?虽然我不喜欢德克森小姐,但既然决定保护她,我不许什么安纳西、田纳西的过来取走她的性命。”


    阿尔娜确实不在乎德克森小姐是死是活,但她不想输。


    这是对阿尔娜业务能力的挑战!


    听到她宣布自己要保护德克森小姐,蒂亚戈才略略放下心来。


    言语之间,二人已经走到了剧院后台的化妆间。


    抛开法雷尔先生曾经对剧作指手画脚、差点搞黄《天使歌喉》不提,他对自己的情人倒还算不错。两名身强力壮的保镖站在化妆间门前,光是他们身上生人勿进的气场就足以吓退大半心怀鬼胎之人。


    德克森小姐完全没想到阿尔娜会亲自来访。


    两天前崩溃一场,她似乎还没恢复过来。刚刚结束演出,阿尔娜能察觉出她的妆容比平时要浓的多。


    “那个人没有再联系我,”德克森小姐既警惕又沮丧,“警察拿走了他送来的‘礼物’和信件,我这里没有什么能帮到你们的了。”


    “倒不一定。”


    阿尔娜直接问:“你还记得那天是谁送来的礼物吗?”


    德克森小姐一愣:“是那家伙的下人吧?一个黑鬼,看上去年纪不大,穿得倒是挺干净的。”


    她的用词让阿尔娜不怎么愉快地抿了抿嘴。


    作为一名从二十一世纪来的穿越人士,阿尔娜对这个年代明晃晃的歧视始终谢敬不敏。但德克森小姐的说法无疑确认了阿尔娜的观点。


    她迅速与蒂亚戈交换了一个眼神:来送“礼”的,恐怕就是安纳西本人。


    “你们过来,就是追问这个的吗?”


    德克森小姐略微不安地问道。


    经由上次宴会,她似乎有些畏惧阿尔娜。但出于尊严,德克森小姐竭力维持住自己平静的表象。她若无其事地往化妆台一坐,熟练地摸向镜子前的化妆品,却摸了个空。


    阿尔娜的视线敏锐地跟上。


    爵士时代的护肤化妆行业刚刚开始全线开花,但这个年代可不像未来有那么多的科技作为支持。当今的化妆品,无非也就是那么标准的几大件,品牌与品牌之间在产品上的竞争差距很小。


    所以很多品牌会努力把包装做的格外精致。


    放置在德克森小姐化妆台前的,是一整个套装。陶瓷的瓶瓶罐罐上雕刻着华美线条,粉霜、口红、眉笔还有雪花膏逐一排开,放在这里既是用品,也是用于展示身价与底气的艺术品。


    化妆品的缝隙之间有些许灰尘,看样子许久不曾挪动过位置。德克森小姐理应非常熟悉各个用品的摆放位置才对,可是她却摸了空。


    她想摸什么?


    本就画着浓妆,她摸过来是想找卸妆用品,一整套用品里少了一个毛巾盒。


    “这几天我一直担惊受怕,连觉都睡不好。”


    德克森小姐一边说着,一边扭过头,她的视线最终落在化妆间的窗边。


    毛巾盒就搁置在窗边。


    “究竟什么时候能抓到那个人?”


    她站了起来,纤细的手伸向毛巾盒。


    刹那间,一个问题从阿尔娜的心底闪现:为什么毛巾盒会在窗边?


    任何一名姑娘化妆时,都不会把常用的用具放在远离自己的位置。除非……


    除非有人挪动过她的用具。


    “别动!”


    阿尔娜猛然大喊出声。


    她突然扬起的声音把德克森小姐吓了一个激灵,后者摸到毛巾盒边沿的手立刻停在原地。阿尔娜大步跨向前,俯下身端详毛巾盒半晌,而后从盒底的下方摸出来一条几不可见的尼龙线。


    顺着尼龙线摸过去,阿尔娜打开窗子,在窗子边沿的死角处,卡着一个弹簧装置,当中放着一枚尖锐的铁块。


    一旦德克森小姐拿开毛巾盒,弹簧松开,铁块就会砸破窗子,直接击中她的脑门。


    第37章 升级


    弗兰克·卡奇死了!


    阿尔娜怎么也没想到,她为了一丝渺茫的可能,千里迢迢来到纽约,却是收获了这样的结果。


    卡奇&波洛侦探社内,曾经私人侦探的助手蒂亚戈手忙脚乱地为阿尔娜煮好了咖啡,端了上来。


    青年脱下了遮掩相机的西装外套,把白衬衣的袖扣挽到手肘,露出麦色皮肤。他的娃娃脸上挂着尴尬的笑容:“你先将就喝,我不太擅长煮这个,但总比只喝水好一点,对吧?”


    阿尔娜默默地看向咖啡杯里的液体。


    作为一名欧洲人,阿尔娜的脑海中徐徐浮现出一个困惑:美国人平时所谓的喝咖啡,喝的就是这东西吗?


    比起咖啡,说是泥浆水还差不多。


    出于礼貌,阿尔娜没有指出这点,她对这位拉丁裔青年还挺有好感,不希望相识半天之内就惹对方生厌。


    当然了,她也没有尝试这杯泥浆水的想法。


    “你说卡奇侦探去世了,”阿尔娜直奔正题,“什么时候?”


    蒂亚戈一声叹息。


    他抬手抓了抓自己的黑发,很是无奈:“就在半个月前。我给你拍了一封电报,小姐。”


    半个月前的阿尔娜已经动身,从伦敦郊区的圣玛丽米德村赶往南开普顿。估算一下时间,她很可能与电报刚刚擦肩而过。而这个时代的邮轮又没有实时通讯的技术,导致阿尔娜事先完全不知道这件事。


    “出了什么事?”阿尔娜问。


    “是谋杀。”


    蒂亚戈的语气陡然沉了下来。


    “十五天前的下午,弗兰克突然说了一句自己恐怕已经惊动了对方,”他说,“然后就匆忙带着枪与相机离开了侦探社。之后整个晚上他毫无消息,我等了一天,最终等来的是他在工业区为人枪杀的消息。”


    “惊动了对方?”


    “他一直在调查一桩经济案件,我想弗兰克在信中与你说明过。”


    确实。


    尽管蒂亚戈透露的消息有限,可这足以让阿尔娜推断出了大概:一般而言,经济案件牵扯到的势力与麻烦可比单纯的犯罪多得多。如果说谋杀案是在一团乱线中找出线头而后理清线索,那么经济案则是在浑水里摸着石头过河。


    幸运的话,你可以走过河流,但免不了要沾湿衣物;不幸的话,卷入河底的暗流,那便难以生还。


    谁知道一桩经济案件的背后,会不会牵扯出什么公司、什么资本家呢?弗兰克·卡奇很不幸地成为了后者。


    阿尔娜微妙地有些不开心。


    她知道寻觅关于妈妈的线索不会那么容易,但阿尔娜也没想到会这么麻烦。


    而且是枪杀。


    杀人的方式有很多种,枪杀是最为直接了当、也是最为嚣张的一种。


    这就证明卡奇侦探确实摸到了线索,线索重要到足以让人直接用枪口对准了脑袋。这既是对国家司法明晃晃的蔑视,也是在发出警告:案件背后的主使完全有能力凌驾于美国法律之上。


    “相机是你拿着的这个吗?”阿尔娜想了想,问道。


    “什么?”


    “你说卡奇侦探死前拿着相机出门,”阿尔娜指向桌面的相机,“是不是这台相机?”


    “是,但胶卷被人拿走了。”


    好吧。


    对方直接拿走了胶卷,估计就是这份胶卷引来了杀身之祸。这下他们连卡奇侦探为何而死都无从得知。


    她斟酌道:“侦探死的不明不白,你也不会甘愿于继续做捉奸的行当吧。”


    蒂亚戈双眼一亮:“当然!”


    他清澈的眼睛就像是只小鹿般无辜清澈,听到阿尔娜的话,蒂亚戈看起来既气愤又悲伤。


    “我很抱歉,波洛小姐,”他说,“没能及时通知到你……弗兰克死后,侦探社有太多事情需要我处理和收尾了——刚刚捉奸的委托就是其中之一。我只能把这些杂事都结束后再考虑经济案的问题。”


    阿尔娜点头表示理解。


    “卡奇侦探留下了什么卷宗,或者其他写着案件调查进度、综述的东西吗?”她问。


    “有。侦探社的每一个委托都有纸质记录,凶手也没有拿走弗兰克的笔记。”


    蒂亚戈立刻站了起来:“还有一份需要你过目的法律文件,我一并拿过来。”


    那就行。


    有记录,她还可以从头开始。


    其实阿尔娜不喜欢破案。陪外公奔走,与马普尔小姐一起解谜,是因为阿尔娜喜欢他们。


    但现在,长辈们都不在,寻找妈妈的重担就落在了阿尔娜一个人身上。所以哪怕是不喜欢,阿尔娜还是接过了蒂亚戈递来的案件信息——


    阿尔娜的手一顿,把最上面的文件拿起来:“这是什么?”


    蒂亚戈:“侦探所的经营合同,放心,律师送来了我就没动。卡奇&波洛侦探社属于弗兰克与你的母亲伊蒂丝·波洛女士,你的母亲去世后,就一直由弗兰克全权负责经营。现在弗兰克也……去世了,他的律师说只要你签下名字,卡奇&波洛侦探社的归属人就会发生变化。”


    两位投资人相继“去世”,那么侦探社的归属权转给伊蒂丝·波洛的女儿,理所应当。


    阿尔娜迅速翻阅了一下合同:“不是卡奇&波洛侦探社。”


    蒂亚戈愣了愣:“啊?”


    阿尔娜把合同直接拍到蒂亚戈身上:“卡奇侦探把他的股份转给了你,所以从此之后应该叫马拉&波洛侦探社了。”


    蒂亚戈:“啊????”


    比起侦探社的归属权,阿尔娜更在意案件。


    在蒂亚戈震惊之际,她已经开始翻阅案件记录。


    卡奇侦探追踪的经济案件,起初的委托仅仅来自一位剧院经理,他希望侦探社调查自己的竞争对手时代剧院。


    时代剧院的名字,连远在欧洲的阿尔娜都听说过。


    作为老牌剧院,不知道有多少剧目和演员因时代剧院的演出而成名。二十多年前,妈妈正是在时代剧院一举成名,成为百老汇最为炙手可热的歌手之一。


    只是近几年来,因为投资不善、经营问题,以及天灾**和风雨欲来的经济大萧条,导致时代剧院的状态一路下滑,进入濒临倒闭的地步。


    然而就在时代剧院关门歇业前期,剧院突然获得了一大笔来路不明的投资,并且宣称要在伊蒂丝·波洛离世二十周年时推出她的传记歌舞剧,甚至请来了著名歌舞剧制作人与导演威廉姆斯夫妇。


    在百老汇,伊蒂丝·波洛始终是个传奇。歌剧舞的制作消息甫一传出,就引来了不少关注和额外投资,让时代剧院的资金状况大为好转,竟然从濒临倒闭的状态中起死回生了。


    这样天上掉馅饼的事情自然引来了其他剧院的眼红,有人说时代剧院拿到的这比投资来路不正,于是便有了卡奇侦探接到的委托。


    根据卡奇侦探的调查记录来看,他从神秘的投资入手,一路往上追查,先是查到了投资公司有做假账的问题,又查到投资公司上方另有黑幕。卡奇侦探的调查进度卡在这里许久,他不得不转移方向,做了私人侦探时常会引人诟病的事情——他跑去时代剧院偷看账本了。


    结果这么一看,卡奇侦探就发现二十年来,时代剧院一直接受着伊蒂丝·波洛本人的固定资助。


    蒂亚戈见伊蒂丝翻阅到账本的部分,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看到了波洛女士的名字,弗兰克去银行跑了一趟,”蒂亚戈说,“银行经理告诉他,他们并没有开放户主死后固定汇款的业务,波洛女士的遗嘱中也没有任何向时代剧院打款的内容。”


    “确实没有。”


    阿尔娜点头:“妈妈的遗嘱在外公那里呢。”


    蒂亚戈:“所以弗兰克才觉得——”


    既然这家私人银行不服务死人,那就只有一个可能:妈妈还活着。


    不过,这和卡奇侦探调查的案子没什么关系。


    “我想,”阿尔娜阖上侦探的笔记本,“卡奇侦探就是因为查到了投资公司的幕后老板,结果丧了命。”


    “我也是这么想的。”


    蒂亚戈肃穆地点了点头:“弗兰克是在户外遭遇了枪击,只可能是惹到了什么大人物。”


    阿尔娜:“所以不管他查出来什么,我们都不能从投资公司方面继续调查。”


    卡奇侦探已经打草惊蛇,并为此付出了性命,再追踪下去他们也会有危险。


    所以只能从剧院本身下手。


    这么想着,阿尔娜拿出笔记本下面的文件夹。


    卡奇侦探很聪明,偷看剧院账本不说,还拍了照片。阿尔娜从文件夹中拿出照片,其中账目非常清晰,清清楚楚写明了来自伊蒂丝·波洛的账户,每个月会向时代剧院转账2000美金。


    在1925年,两千美金足够在美国的中西部城市购买一整栋房子。


    “不管这是不是你妈妈,”蒂亚戈评价道,“她都很有钱。”


    而阿尔娜的视线却越过了妈妈的名字。


    她注意到除却妈妈,还有一个人也在向时代剧院打款。


    “这个人是——”


    阿尔娜指向照片中的名字。


    “啊,杰伊·盖茨比,”蒂亚戈耸了耸肩,“近几年突然出现在纽约的一个大富翁,出手阔绰、为人慷慨,但本人特别神秘。据说他钱款来路不干净,但纽约的暴发户太多了,也不缺这么一位。”


    “他住在长岛西卵?”


    “你也知道?据说他的豪宅夜夜笙歌,奢侈的很。”


    岂止是知道。


    试问在美国“黄金时代”,还有几个叫杰伊·盖茨比,在长岛西卵夜夜笙歌的大富翁呢。


    原来这个世界存在的不止是推理小说中的角色。这位大富翁盖茨比,恐怕就是菲茨杰拉德笔下《了不起的盖茨比》中的男主角。


    在卡奇侦探拍下的照片上,他的名字就在妈妈的名字下面,上面显示着在时代剧院刚刚出现资金问题的时候,他直接打了两万美金过来。时间不早不晚,就在投资公司拨款支援剧院的第二天。


    “进行下一步行动吧。”


    阿尔娜果断做出了决定。


    蒂亚戈:“怎么做?”


    “第一,你先帮我找个住处,”阿尔娜回答,“第二嘛……”


    她看向照片中盖茨比的名字,勾起嘴角。


    “咱们去探一探盖茨比先生夜夜笙歌的豪宅。”


    第38章 想要


    杰伊·盖茨比言出必行。


    几天之后,阿尔娜在一众姑娘们羡慕的视线中登上专门为她雇佣的福特汽车,直奔长岛西卵。


    如果说纽约市内的布鲁克林是工业区的代表,那里烟雾缭绕、街头昏黄,那么进入富人区则又是另外一番光景。之前到来是夜晚,没有机会好好欣赏,而今天天还亮着呢,车辆在一栋又一栋豪宅之间前行,绿荫茂盛、花园精致,多少富翁把自己的家园布置的如梦似幻,好似童话故事里才有的城堡一般。


    而盖茨比的豪宅则是其中之最,他的房子坐落于西卵的岸边,包括一片相当漂亮的沙滩。即使放在二十一世纪,这样的宅邸也算得上奢华高贵。


    阿尔娜到的时候盖茨比先生还没回来。


    他兑现了自己的诺言:僻静的客房、专车司机,以及拉到阿尔娜房间里的电话专线。


    主人不在家,偌大的豪宅空空荡荡。


    长长的走廊上挂满了古画,多少古董陈列期间。阿尔娜穿越其中,一个个空房间整理的干净却完全没有人入住的迹象。阿尔娜在豪宅当中逛了一圈,很多地方她只消一眼就能看得出:这里的主人盖茨比先生,自己从没有来过。


    最终阿尔娜停在盖茨比巨大无比的书房里。


    与其说是“书房”,不如说是个小型图书馆。高至屋顶的书架琳琅满目,阿尔娜甚至看到了许多拿出去足以让学究们为之惊叹的古董藏书。


    她决定在这里消磨时间。


    于是盖茨比先生回到家中时,是在书房里找到了阿尔娜。


    他一推开沉重的房门,如诗的画面映入眼帘。纤细、高挑的年轻姑娘,坐在书房高高的窗边,一双长腿蜷缩着,及膝的衣裙遮住她优雅的小腿曲线。在她的腿上摊开的是一本厚重的书籍,开门的声音响起,她抬起头,阖上了书本。


    书脊上写的是法语。


    “Bonsoir,monsieur(夜安,先生),”阿尔娜剔透的绿眼睛看了过来,“你每天都回来的这么晚吗?”


    “偶尔。”


    盖茨比说:“很高兴我的书房能取悦到你,阿尔娜。”


    阿尔娜抬头看向四周丰富的藏书:“我很想知道,你是否看过这些书籍?”


    盖茨比的海蓝眼眸里写满了坦荡:“没有。”


    阿尔娜:“……”


    他倒是诚实。


    想来也是,盖茨比亲口说过他认识去世前的妈妈,那至少是二十年前了。


    二十年前的杰伊·盖茨比,理应还是个农民家的穷小子。他完全没必要在阿尔娜面前摆出那副家族遗产、牛津毕业的说辞。


    “希望我花大价钱购置的藏书不会露怯。”盖茨比说。


    “你是指一百年前的《牲畜配种纪要》这类书?”阿尔娜举起手中的法语书籍:“倒也未必。说不定会有人因此觉得你的‘家族’涉猎广泛呢。”


    尽管阿尔娜是发自真心想要安慰对方,可多少听来有些嘲讽的意思。她的话让盖茨比一怔,而后朗笑出声。


    “那我该庆幸,来到宴会的多为投机者和文盲。”盖茨比的笑声在书房内回荡:“除了你之外,竟然没有人发现这本‘宝藏’。谢谢你的意外发现,阿尔娜。”


    “不客气。”


    阿尔娜也迅速勾起嘴角。


    她喜欢他笑起来的模样。无关乎感情,仅仅是盖茨比本就生着一张笑唇,他笑起来格外好看。


    当礼貌的微笑变成真切的笑容,就好似那天上的太阳不是落入地平线,而是被他偷到了自己的豪宅里,使得书房的环境都变得温暖起来。


    怪不得原著里说他的笑容会让人心生信赖,好似将你视作最为重要呢。


    “见你适应良好,我就放心了。”


    盖茨比笑起来后,书房的氛围为之一变。随着他的心情变化,阿尔娜敏锐地察觉到在书页与油墨的香味之间,男人身上的尸臭味渐渐淡去。他好似随时准备打仗的士兵模样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放松的姿态,这让醇厚的苹果白兰地酒香越发浓重。


    男人开口:“很抱歉要求你在这里委屈几天。我已经向威廉姆斯夫妇申明,禁止剧组成员外传此事,免得损害你的名声。”


    阿尔娜倒是无所谓。


    禁止外传,还能禁止得了别人私下讨论么。


    “倒是你。”阿尔娜直言不讳:“不怕心上人误会吗?”


    盖茨比的反应就像是阿尔娜当场给了他一巴掌。


    男人僵硬在原地,俊朗的面孔中浮现出仓皇之色。他的蓝眼睛闪烁不停,连同刚刚浮现的笑容也在顷刻间消失殆尽。盖茨比的表情几乎能称得上狼狈与抵触:“我……并没有什么心上人。”


    不至于吧。


    他这幅样子,不像是被说中了心事,倒像是被说中了刑事犯罪。


    不过,阿尔娜也不在乎。


    “哦。”


    她放下手中的书本:“我现在已经住进你家,可以向我坦白了吗?”


    盖茨比暗自松了口气,他不想与阿尔娜就自己的过往深入交谈。他欣然颔首,让开了书房的房门:“不如我们边用餐边交谈?”


    身为主人,盖茨比先生从不亏待自己的宾客。


    空空荡荡的豪宅只有二人入住,因而他没有选择在餐厅长长的餐桌宴请阿尔娜,那太空旷。仆人把方寸大小的桌子搬到露天花园,映着月色、点着烛火,扭头就是波光粼粼的水面,长岛东卵的景色依稀可见。


    安静的氛围,加上美食,倒是让一直为案件奔波的阿尔娜心情变得很好。


    “我不知道你爱吃什么,所以就请厨房做了标准的法餐。”


    盖茨比亲自为阿尔娜拉开椅子:“希望你不要嫌弃。”


    阿尔娜大大方方落座:“不应该呀,你明明调查了我这么多。”


    盖茨比:“……”


    男人顿时了然。他解开西装的纽扣,坐在对面:“怪不得。那日参加宴会的不止是你。”


    蒂亚戈直接把他收集的剪报整份偷走,盖茨比当然有所发觉。


    “那太危险了,阿尔娜。”回想起宴会时她突然“投怀送抱”,又直接从二楼跳下去的场面,盖茨比不赞同道:“万一受伤怎么办?”


    又来了。


    他是真的把自己视作长辈了吧!管得好宽。


    阿尔娜在心中嘀咕,嘴上也不退让:“你私自调查我,我偷走你调查的文件,扯平了。”


    盖茨比:“万一我心怀恶意,因此对付你怎么办?”


    阿尔娜:“我已经险些死在你的宴会上了,先生。”


    盖茨比:“……”


    阿尔娜提及的是德克森小姐投毒未遂的事情。


    果不其然,她这么一说,盖茨比的蓝眼睛中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阴霾。


    但当事人却是莞尔一笑。


    “不该给我个说法吗?”阿尔娜笑着问。


    “我与安纳西并不是朋友,我们只是相识。”


    “我想问的不是这个。”


    阿尔娜抽出折叠好的餐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自己的手。在荧荧火光之下,她的绿眼睛更显锐利。


    “我想问的是,”她说,“盖茨比先生,你为何在帮詹姆斯·莫里亚蒂教授做事?”


    福尔摩斯先生说莫里亚蒂教授介入剧院,与法西斯政府争夺那份达·芬奇的手稿。而就阿尔娜所知,除却比尔兄弟投资公司外,便只有杰伊·盖茨比向时代剧院投了两万美金,好让剧院避免了为人收购的下场。


    那么从此得出盖茨比在为莫里亚蒂教授做事的结论,顺理成章。


    餐桌之上一片死寂。


    直至仆人将前菜端上来,盖茨比才打破了沉默。


    “你已经调查到了这里。”他说:“那阿尔娜,你知道达·芬奇手稿的价值吗?”


    “价值高到足够让犯罪界的拿破仑和法西斯政府出手争夺。”阿尔娜说。


    “手稿里记录的是一种武器。”


    盖茨比凝重地开口:“据说威力巨大无比,甚至能改变全世界战争的格局。哪个国家要是拥有这份手稿,哪个国家就能在风云变幻的国际局势中称霸。”


    阿尔娜:“……”


    太扯了吧!


    原谅阿尔娜无法严肃起来,盖茨比说的话,在她看来实在是莫名其妙。


    二十世纪初的全球科学技术进步飞速,有什么武器威力大到能让一个政府称王称霸?阿尔娜能想到的也就只有核技术。然而这还用抢什么手稿吗,再等上十几年,原子弹都用到实战方面了!


    “我与波洛女士的恩怨很简单,阿尔娜。幼时她曾经帮过我,那时我不过十余岁,没有她的帮助就不会有现在的我。而波洛女士索求的回报便是,有朝一日她的孩子来到纽约,要我以亲生兄长相待。”


    “她的孩子?”


    阿尔娜愣住了:“妈妈那时……”


    盖茨比:“是的,我认识波洛女士时,她就已经怀孕了。”


    阿尔娜一时无言。


    “所以请原谅我私自调查你,阿尔娜。但我答应了你的母亲,我至少得知道你叫什么名字,知道你长什么样、在哪里生活。”盖茨比带着几分歉意解释。


    “那这与你参与进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我在机缘巧合之下,认识了莫里亚蒂教授。他知晓我曾经受过波洛女士的恩惠,便委托我介入时代剧院的危机之中,代他拿到这份手稿。”盖茨比选择与阿尔娜直言:“我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阿尔娜。当今墨索里尼政府酝酿战争的**昭然若揭,与其让手稿落入法西斯政府手中,那还不如交给莫里亚蒂教授。”


    “你就不怕他用来做更危险的事情吗?”


    “已知的危险和未知的危险,你选择哪个呢?”盖茨比问。


    这倒是。


    这份手稿本就属于莫里亚蒂,虽说不知道他想用手稿做什么,但所有人都知道,法西斯是要发动战争的。


    所以杰伊·盖茨比坦坦荡荡,他还觉得自己是在做好事。


    “我没有资格阻拦你拿回生母的遗物。”


    盖茨比的语气缓和下来:“但如我所言,阿尔娜。既然安纳西能和你做朋友,那么我也能。比起他,我至少会与你坦白。”


    这倒是。


    “与我合作,如何?”盖茨比提议:“手稿可以复制,我只需要一份副本。”


    这倒是与安纳西的提议不谋而合。


    不过……


    阿尔娜歪了歪头:“那么问题来了,为什么这份手稿会落在威廉姆斯夫妇手上?”


    准确地来说,是米兰达·威廉姆斯手上,她甚至还知道妈妈的账户在定期打款呢。这么重要的东西,死后没有随着遗产送到赫尔克里·波洛那边,而是为一名剧目制作人保管。


    怎么想都有问题吧。


    “阿尔娜。”


    盖茨比语重心长:“只有你能够自由出入剧院。”


    这就是寄希望于她的意思了。


    阿尔娜仔细思忖:“之前米兰达说有个在夜总会的聚会希望我参加,但她不强求,有很多大亨与业界名流都在……”


    盖茨比:“夜总会?”


    阿尔娜:“大时代夜总会。”


    盖茨比的表情陡然一变:“不行!那是意大利黑帮的地盘。”


    阿尔娜:“否则我怎么调查?”


    坐在对面的盖茨比再次拧起了眉头。


    昏黄的烛光之下,他的浅蓝色眼眸近乎幽深。男人用这双眼睛仔细端详阿尔娜许久,而后下定决心:“我是投资人,可以作为男伴陪你出席。”


    阿尔娜:“……”


    盖茨比:“像上次……咳,想上次晚宴那样,你穿裤装。”


    阿尔娜:“……”


    他好烦啊!


    第39章 赔款


    阿尔娜查看了一下系统记录,没错,获取财宝的时间是11点6分。


    而在这之前,杰西卡和她分开至少超过了半小时,也就是说,杰西卡10点半就离开了,而发生在楼上的11点的杀人事件,很可能和他有关系。


    但这事阿尔娜无法确认,也许杰西卡不是故意说谎呢,他也许是为了帮助自己。


    因为杰西卡脸上的关心很真实,他是真的担心阿尔娜被误会。


    想了想,阿尔娜看到勋爵决定不把这件事说出来,这家伙逮住自己一点问题,就恨不得定下自己的罪行,要是被他知道杰西卡说了谎,很可能他会就这么自大地下结论。


    万一不是杰西卡干的,那就冤枉了一个好人。“在船上,她意外结识了一位夫人,一位有钱有势,即将前往印度担任市长的高官夫人,她们长的很像,两人一见如故,相处越发亲密。到印度后,也许是见到了心爱的女儿,父亲的病渐渐好起来了,我们就想着暂时留下,等到父亲好全了,再回英国不迟。”


    杰西卡似笑非笑,为这破碎的法律,和暗黑的强权。


    “那你是怎么逃出来的?”阿尔娜道。


    “箱子里有什么?”阿尔娜明知故问。


    “我不知道,但不难猜,肯定是德布尔消失的那些财宝。”杰西卡答得异常坦然,“因为枪声太大,肯定会引起隔壁房间的注意,我不敢再耽搁,就匆匆离开了。”


    “那个箱子呢,怎么不见了?是你拿走了吗?”阿尔娜询问。


    “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阿尔娜疑惑,就这么当着她的面,说嫁祸的事,真的好吗?


    “因为你发现了时间不对劲,也因为那些财宝不见了。船长带着人搜了整个船,都没有找到那些财宝,那我嫁祸那个佣人就不成立,他的嫌疑大大降低,反倒是我,如果您说了实话,我的嫌疑就增加了。”杰西卡实话实说。


    说白了,杰西卡就是想用故事打动阿尔娜,让她给自己做伪证。


    阿尔娜说不上失望,只问道,“你说的事,是真的?”


    “我以道尔家族的名义发誓!”杰西卡·道尔认真严肃的道。


    “好吧,我信你一次,但这件事我会找人调查清楚,如果是假的,我不会放过你的。”阿尔娜认真的道。


    杰西卡松了一口气,“当然女士,那么我先告辞了。”


    他离开后,阿尔娜反锁上门,躺在床上重重叹了一口气,也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


    且不说杰西卡的故事是不是真的,即便是真的,那自己掌握了他的把柄,他真的不会杀自己灭口吗?


    他已经杀了一个德布尔,一个小偷了!


    阿尔娜对自己的行为有点无语,可如果是真的,她也下不了决心去举报啊!


    然而她白纠结一晚上了,因为第二天早上醒来,又一件命案发生了!


    “你说得有道理,可这一切都是假设,你并没有证据。”安德鲁船长道。


    “您看这个。”阿尔娜从沙发的夹缝里找到一根短发,黑色的,“道尔先生是棕发,我也是金色的,那么这根黑色的是谁的,总不至于是你们的吧?”


    安德鲁扫了一眼身后几人,肯定的道,“我们就是检查了一翻,头发不可能留在这里。”


    “是的,没错,所以这一定是凶手的。”阿尔娜道,“对了,道尔先生和凶手进行了搏斗,你们检查了他的指甲没有,有没有皮屑之类的原本不属于他的东西?”


    安德鲁一愣,忙让人去询问医生,目前道尔先生的尸体在医生那里,由他做尸检。


    没多久,船员就跑回来了,“船长,医生说确实在道尔先生的指甲缝里发现了人体组织,很有可能是凶手的。”


    阿尔娜一拍掌,“答应已经很明显了,凶手是个男人,力气大,黑色头发并且身上有人为抓伤。现在,船长您可以去找真正的凶手了。”


    “可是,船上黑色的男人并不少,有些还是贵族,我不能要求每个人脱了衣服往我们检查。”安德鲁船长为难的道。


    “你可以先去检查一下那位佣人,我记得他好似就是黑发。”阿尔娜道。


    “您怀疑是他杀了道尔先生?”安德鲁询问。


    “是的。”阿尔娜知道杀死德布尔先生的是杰西卡·道尔,但除此之外还有盗贼和他的同伙,他们没有得到财宝,很可能怀疑道尔先生。


    也可能是道尔先生在杀人的时候,露了马脚,被佣人知道了,而佣人不想揭发,只想要把财宝找回来。


    昨晚佣人趁暗进入道尔先生的房间,却不料他并没有睡着,两人进行了搏斗。


    “这不可能!”安德鲁斩钉截铁的道。


    “为何?”阿尔娜觉得自己的推测合情合理。


    “因为昨天我们怀疑是佣人串联了外人一起谋害德布尔先生,就已经把他控制起来了,他不可能出来作案。”安德鲁肯定的道。


    “咳,”阿尔娜死死憋住笑,发出灵魂拷问,“你被女人骗了多少次?”


    “六次。”


    “都骗了你什么?”阿尔娜询问。


    “有骗我钱的,有骗我说是我父亲的私生女的,也有说怀了我孩子,想要嫁给我的。我以为是真的,但福尔摩斯说,那女人是我叔叔的情人,孩子也是他的。他们想要通过我,让那个孩子继承我父亲的爵位。”


    阿尔娜目瞪口呆……贵圈是真的乱。


    “那她们都骗成功了吗?”


    “没有,我答应前都去问了福尔摩斯先生,”卡斯帕洋洋得意的道。


    “好,好主意!”真是个好主意,所有的骗局,在大侦探面前都将无所遁形,“那么问题来了,既然福尔摩斯愿意一次次帮你,你为什么不向他学习,毕竟他才是独一无二的咨询侦探,这个世界再也不会有比他更厉害的侦探了。”


    卡斯帕的脑袋顿时耷拉下来,“他嫌我蠢。”


    我也嫌你蠢!谁和他是兄弟。


    他们是连真名都不互知的陌生人。


    阿尔娜与歇洛克面不改色,从开始就对大嗓门奥莱德的观察力不抱任何希望。


    此时,扮成地质勘察员的好处很快凸显。


    没人再对两人喊打喊杀,他们被客客气气地护送到明多拉村。


    奥莱德主动敲开旅店的门,积极地帮着开了两间客房。


    他正揣着一肚子疑问,迫不及待地想知道两千英镑与乱葬岗的关系。


    无奈的是,今夜这份好奇注定得不到立即解答。


    就听那一对史密斯兄弟叫唤着累了,他眼睁睁地看着两人干脆利落地关门休息。还要听其安排继续保护好乱葬岗,别忘了那里也许会很值钱。


    奥莱德不情不愿地离开旅店,一心盼望黑夜快点过去,明天一早就来问个究竟。


    阿尔娜真的很想这样回他。


    “当然是为了报仇!”侍者眼眶通红,看着亚摩斯的眼神恶狠狠的,“如果不是他,艾伦还活得好好的,他该死!”


    “他就要死了,你犯不着动手的。”安德鲁皱眉道。


    起先他并不相信阿尔娜的判断,去杀一个将死之人,让自己成为杀人犯,有必要吗?


    没想到还真有人多此一举啊!


    “那怎么够!”侍者怒吼,“我必须亲手杀死他,才算是为艾伦复仇!他为我们家做了这么多,无论如何,我都必须举起屠刀,把杀害他的人送入地狱!”


    然而说到底,侯爵也是个宠爱儿子的主,不然也不会把唯一的继承人养成这样。


    最后侯爵只能无奈地摆摆手,不想再和这个二货交流。


    好在他儿子傻归傻,运气一向很好,别人辛辛苦苦都干不成的事,他总能误打误撞获得好结果。


    侯爵打发走儿子,又和阿尔娜深谈了一次,“你是个聪慧的女人,跟着他一定有目的。想必你也看出来了,亚瑟他真不是一个聪明的孩子,但他是我唯一的孩子,看在一个垂垂老矣的老父亲份上,请说出你的真实意图。”


    所以阿尔娜什么都没说,戴上围帽,和杰西卡一起出去了。


    包厢里,船长叫新的人进去审讯,花了一下午的时间,一点收获都没有。


    大厅里等着的人都不耐烦了,看着出来的勋爵和船长,“你们找到了凶手了没有?”


    “没有。”船长遗憾地摇摇头。


    “什么?还没有?上午搜查我们的房间,下午把我们当犯人审问,我已经受够了,结果你们居然如此无能!”有先生不满的道。


    “请注意你的措辞,我是一位勋爵,不容你污蔑。”卡斯帕勋爵厉声道。


    “但勋爵也不能随随便便把我们当犯人,看在您和船长的面子上,我们配合了,又搜房间又审问的,结果呢?你们一无所获!”其他人也附和道。


    “实际上,并不是一无所获。”安德鲁船长认为,自己该站出来证明。


    “那么好吧,请告诉我们,你们都发现了什么?”其中看起来最稳重的绅士站出来,“我想我们有知情权,鉴于你们刚刚把我们当犯人审问了。”


    “可是我们要遵守保密条例……”安德鲁迟疑。


    “见鬼的保密条例,你不是法官,船长先生,勋爵也不是审判长,我们没有义务配合你们,现在之所以会待在这里,是看在同乘一艘船的份上,我们希望尽快抓到凶手。不然接下来的半个月,我们担心凶手再一次犯案,而我们的安全似乎得不到有力保障。”


    “是的,我们还要在船上半月之久,为了我们的安全,船长最好不要藏着掖着。”


    这几乎是相当于威胁了,安德鲁船长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好吧!事情是这样的,早晨女仆推开德布尔先生的房门,就看到他躺在床上,头上都是血,还有弹孔,就吓得大叫,引来了船员和德布尔先生的佣人。”


    第40章 收购


    翌日,晨间七点半。


    阿尔娜吃着早饭,往窗外一瞥,黑眼圈甚重的奥莱德正一脸亢奋地朝旅店方向走来。


    看来金币的魅力,少有人能抵挡。


    有了一根两千英镑的大萝卜在面前吊着,人就能从排外变成好客。


    这次的角色转换没有其他缺点,就是费钱。怪她还没能抛弃节操,玩一把查完就溜。


    “杰瑞,早上好。”


    歇洛克也来到餐厅,终于看清昨夜新上任的弟弟长什么样。


    也许,仍不能用看清一词。如今两人都顶着假名,他也顶着一张少许乔装过的脸,又怎么能确保对方彻底显露真容。


    不过,至少从年龄上来看,他比对方年长四五岁,符合假扮兄弟的年龄差。


    阿尔娜稍举手中茶杯以示问好,“早上好,汤姆。需要一顿安静的早餐吗?我可以帮忙,为你挡去一些杂音。”


    就听旅店外就响起奥莱德的大嗓门,“嘿!早安,鲍勃。给我准备一份大土豆套餐。”


    歇洛克听闻熟悉的叫嚷声,旁若无事地在餐桌落座,向对座的阿尔娜报以标准绅士微笑。


    “杰瑞,我的弟弟,何必多次一举。让傻高个先生饱餐一顿,食物会堵住他的疑问。还是说,你想尽快从他嘴里套出一些故事?”


    「我至于分秒必争吗?这又不是破案比赛。」


    阿尔娜也回以微笑,拒不承认记得昨夜那一句请别干扰。另外,将错就错的兄弟戏份怎么开场了?


    “亲爱的哥哥,你总是如此多疑,不懂体谅我的用心良苦。”


    歇洛克握着刀的手微不可查地一顿。


    如此耳熟的语气,像他面对迈克罗夫特的场景。其实也不尽然,在有外人在场时,他对聪明的哥哥足够尊重。


    “嗨!两位史密斯先生。”


    奥莱德一进餐厅,兴高采烈地和两人打招呼,“早安,看来你们休息得不错。我们……”


    歇洛克缓缓侧头,淡淡看了一眼奥莱德,就是他打头叫的史密斯兄弟。“奥莱德先生,还请先安静地享用早餐。”


    奥莱德被看得瞬间闭嘴,擦了擦额头不存在的虚汗,又小声嘀咕,“真是脾气不好的史密斯们,谁惹他们了?”


    还能是谁。


    阿尔娜侧头看窗外蓝天白云,不想追问为什么也将她也归类到坏脾气的范畴。


    早餐风平浪静地过去。


    奥莱德再也忍不住,追问起两人昨夜的事。


    “原谅我的莽撞,我就直接问了,乱葬岗是被某位大人物看上了?是要请村里人帮忙,改建成为马场吗?”


    歇洛克冷漠反问,“不然呢?我们不远万里来乱葬岗挖尸体吗?”


    奥莱德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昨夜可不就将两位史密斯当做了盗墓贼。“昨夜都是误会,村里只是不想招来厄运。”


    阿尔娜适时提问,“领队先生,您在询问之前没有什么想说的?明多拉村如此忌讳盗墓贼,究竟是什么原因?


    可别欺瞒了,不查得清清楚楚,我们绝不会向子爵大人提交此地可用的报告。”


    奥莱德艰难地分辨着威尔士口音的话语,有些犹豫是否该说乱葬岗的过去。


    万一被调查得太清楚,说不定改建马场的事情就泡汤了,顺带泡汤的还有一大笔劳务费。


    “咚!”“咚!”


    只见两个钱袋同时被放到桌上。


    金币的叮咚碰撞声让奥莱德的心跳快了一拍。


    他偷偷计算着,两袋钱少说该有三十四英镑,压根没去想为何被给了双份的钱。


    歇洛克没去看多出的一袋钱,为了得到线索,完全不必在意破费多少。


    奥莱德却怕两人收回其中之一,匆匆将两只钱袋都收下,吐露出那一段过往。


    “像我这般诚实的人,在明多拉村找不到第二个了。其实也不是不能说,大家都不愿开口,是因为一个诅咒。


    三十三年前,就是我出生的前八年,乱葬岗还是慈善公墓。”


    慈善公墓维持了近十年,出资最多的富商破产了。


    这一片公墓又苟延残喘地运营了几年,十七年前彻底沦为了乱葬岗。


    “那时,人们已经习惯了把无主尸体往这里埋,村里起初也没太在意,但后一年的夏天就出现了怪事。”


    奥莱德还记得小时候的可怕场景,“那是六月仲夏夜,村里听到西边乱葬岗的怪声,像是猫惨叫,又像是啊小婴儿在哭。最怪的地方在找不到踪迹,白天壮劳力就去查看,没有野猫留下的痕迹。”


    那样的情况断断续续持续了三个月。


    一直都没能找到古怪声音的来源,却在九月中旬后就再未发生。


    “可是第二年的仲夏,它又来了!”


    奥莱德当时十岁,“我记得很清楚,六月十日,周六满月。鬼叫声又出现了。”


    与第一年一模一样,村里人白天再去乱葬岗,依旧找不到任何奇怪的踪迹。


    村里有几人壮着胆子,夜间在坟地守着想弄个明白。


    然而,那时的煤油灯不够防风,旷野风大是一吹就灭。别说弄清情况,那几人还纷纷表示撞到恶魔了。


    “福特大叔亲耳听从地下发出来的怪叫,一队人冲过去什么都没抓到,但竖着的十字架倒下来。不只倒了一个,凡是有怪声的地方,十字架都倒了。”


    奥莱德说着背脊有些发凉,捂住茶杯暖一暖发颤的手。


    “后来我们都很害怕,不知怎么的就有了流言,说乱葬岗那片地是被诅咒的。凡事沾上了与它相关的东西,都会给人带来厄运。


    最初出资修建公墓的赫尔曼先生,是一位大善人。但他没逃脱家破人亡的命运,只是因为开挖了那片不祥之地。”


    歇洛克毫无同情地打断奥莱德的自我恐惧,“赫尔曼先生具体做什么生意?以及他去世时的年龄?”


    奥莱德愣了愣,“好像是跨洋生意?我只知道他贩运东方的货物。去世时,应该有六十多岁吧?”


    远洋生意,东方货物。


    阿尔娜就两点上做了着重标记。至于赫尔曼的死亡年龄,就常年在海上漂泊的人而言,当时六十五岁并不算早亡。


    “领队先生,你们认为厄运与乱葬岗那一片地的诅咒有关。除去赫尔曼先生的遭遇,还有别的佐证吗?这一诅咒的具体来源又是什么?”


    歇洛克问得更为一针见血,“是不是与东方有关?”


    “哦!你们怎么会知道?”


    奥莱德不由自主双臂环抱,害怕地抱了抱自己。“当然有其他的厄运出现过,而它很可能来自东方。我们叫它「仲夏疯里的亡灵诅咒」。”


    欧陆民间流传着仲夏疯之说。


    夏季月夜,人们很可能过度放大感官,容易陷入欲往与混乱中。当黎明破晓,阳光驱散了月色的疯狂,又恢复了人间的秩序。


    这段时期,在遥远的东方也是亡灵出没的鬼月。


    容易迷失自我的仲夏夜,加上赫尔曼从东方沾染的亡灵邪祟,在两种力量的叠加下,让乱葬岗变得无比诡异。


    “刚刚说的福特大叔一队人,翻查了倒下的十字架后全都病了,上吐下泻了很多天,其中有两位不幸去世。”


    奥莱德表示这不是个例,后来怪声出现的时间内,踏入乱葬岗的人不少都患上相同症状。


    “村里人当然不敢再去,但盗墓贼会把沾着厄运的东西挖出来。起初我们不知来的是什么人,被他们借住的人家倒霉地病了。”


    此后,明多拉村的态度越发强硬,特别在夏夜加强了巡逻力度。


    这种情况维持了十一年,可从五年前起怪声消失了。


    “这几年,在村里的坚决反对下,无主的尸体也不再运往乱葬岗,也很少再见来挖坟的人。


    只是三个月前,几个小贼在老树边上刨出一个坑,我没能现场逮住他们。为了以防万一,这个月又到了仲夏,我就加大了夜间巡查力度。”


    话说到此,其实随着怪声五年的销声匿迹,明多拉村人对乱葬岗的恐惧渐渐淡了,如今更希望能有人出资彻底处理了那块地。


    “我知道的,全部说了。”


    奥莱德有些后悔,是不是交代地太彻底,就见对座两人一脸的慎重。“两位不知现在有什么安排?乱葬岗那块地能被征用吗?”


    “都挖出来,彻底翻查。”


    “都挖出来,彻底翻查。”


    不约而同,阿尔娜与歇洛克语气坚决。


    乱葬岗的怪声绝不简单,在过去的十一年中,此地很可能被某位嫌犯当作了抛尸地。


    奥莱德瞪大双眼,“全挖?可行吗?”


    “为子爵服务的要点之一,不怕迎难而上。马场最看重土地的情况,必须要一寸寸查清楚。”


    阿尔娜示意奥莱德稍安勿躁,“不论最后能否定此地为马场,我们都需要符合条件的人手,期间明多拉村人的幸苦费一点也不会少。”


    钱多,壮人胆。


    奥莱德一咬牙,应下会办妥一切。


    两人都没再看匆匆离开的奥莱德。


    歇洛克想事先寄出的信,最迟明天应该回应了。“杰瑞,我为你找了个帮手。那一地的尸体,多一个帮手也好。”


    “真巧。”


    阿尔娜想着提前送往A吧的信,算算时间也快了。“汤姆,我也为你找了个帮手,他最迟明天应该会到。”


    说是说为对方找个帮手,实则不必明言,此次两人要合作破案。


    歇洛克先走一步,正要健步如飞再去乱葬岗,刚出旅店门口就遇上一辆马车。


    “嗨!我来得够快吧?”


    巴尔克从车上跳了下来,对着歇洛克热情招手,“一到明多拉村,问清旅店位置就来碰碰运气,你的信上可没写具体落脚点。”


    巴尔克边说边打量歇洛克的乔装易容,“幸好,这次没换一张我完全认不出的脸,否则就要错过了。”


    歇洛克微微点头,以示欢迎。


    巴尔克又兴致盎然地说,“说起错过,歇洛克,刚好要介绍一个人给你认识。你恐怕想不到,这次来不只为你,我收到了两封尸检邀请。


    多巧,阿尔娜先生也在明多拉村附近,就是我曾在信中提到的S。你们在剑桥错过了,这次……”


    是耳熟的声音。


    阿尔娜后一步走出旅店,正对上巴尔克一秒变成惊讶脸。


    “哇哦!阿尔娜先生,我亲爱的S,你怎么……”


    巴尔克瞪大双眼,左看看阿尔娜,右看看歇洛克,两人如出一辙地乔装。


    “你们早就认识了?怎么穿了同一种制服?不对,那你们不会分别寄信给我。上帝,谁能说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杰瑞,请带他一起去乱葬岗。”


    歇洛克直接绕过巴尔克,对他的语无轮次视若无睹,而大步流星地朝前走去。


    “好的,汤姆。”


    阿尔娜转眼间明白前因,除她之外,会将巴尔克请来的只有E.E。


    她配合地演出,对一脸懵的巴尔克颔首致意,“请吧,走朝西的那一条路。”


    汤姆与杰瑞是什么乱七八糟的魔鬼?


    巴尔克拍拍额头,紧跟上阿尔娜。他只能向看起来好说话的人发问,“S教授,发发善心,告诉您的学生,杰瑞怎么认识汤姆的?


    啊,不对,都被你们弄晕了。是阿尔娜·阿尔娜怎么认识歇洛克·福尔摩斯了?”


    阿尔娜闻言脚步一停,目光如炬地看向巴尔克:“你称呼汤姆,歇洛克·福尔摩斯?”


    巴尔克理所当然地点头,“这有什么不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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