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招供


    先生听了阿尔娜的话,没有做出回复,外面的雨声流进房间里,显得房间内格外安静。


    “我知道我的条件有些严苛。”


    阿尔娜打从心底里觉得知心人比有钱有权的人要难找多了,她知道在这个世界上的权贵阶层是稀有品种,可是天如果破了,塌一块下来砸到公爵和富人的概率也比砸到一个真心理解自己、支持自己的人的概率要大上许多。


    再说了,她不是十九世纪的女孩子,她出生于二十一世纪。阿尔娜走到福尔摩斯的身侧,蹲了下来,这个举动不合淑女礼仪。可是她总觉得在这位先生面前可以不用那么在乎礼节和规矩。


    “先生……”阿尔娜说,“你知道世界上第一种香是如何制造出来的吗?”


    “据考证,世界上第一瓶香水诞生于古埃及,埃及女王克娄巴特拉奥经常用15种不同味道的香水和香油沐浴。”福尔摩斯说。


    阿尔娜扬起嘴角:“我并非指的香水,其实世界上第一种香是神的恩赐。”


    《旧约》里记载了上帝教导摩西以拿他弗、施喜列、喜利比拿制成馨香的香料、和净乳香、各样要一般大的分量,用这些加上盐,以香之法做成清净圣洁之香。


    福尔摩斯听了她的话,想了想,侧过脸看着她问:“你认为凶手信教?”


    “那倒不是……”阿尔娜说,“香味能够帮助人与神更亲近,我认为凶手想要制作出一瓶举世无双的香水,他想要每一位闻过这种香味的人亲近他、臣服于他……”


    黑夜中静悄悄的,福尔摩斯将煤油灯立在地上,他眼睛在黑暗中熠熠生辉。


    “作案动机是你的猜测还是推理?”阿尔娜的办事效率极高,在旁人眼中,她像是一个已经有丰富经验的戏剧家,不但创作剧本,指导演员演戏,而且还对戏剧舞台提供了自己的见解。


    她把全部的心思都投入到了戏剧的排演之中,连吃晚餐的时候心里也在琢磨修改第三版剧本。


    先生从未见过他的妹妹这样,以往的阿尔娜虽然聪慧优雅,但是她像一件被套在华美裙子内的漂亮人偶,她能完成好许多事情。


    可是她对所做的事无法投入一点儿兴趣。总是艾德劝她说:“小姐,这对你有好处。”她就去做。


    但这一次,先生看到了阿尔娜发自内心的热情,她的晚餐都没用多少,把激情和热爱当了食物,指挥大家做最后的排练。


    那位扮演女巫的女仆还是背不下来词。但是阿尔娜的问题得到了解决,伊丽莎白看完了全部的剧本之后,自告奋勇扮演女巫这个角色。


    伊丽莎白的思想一贯开明,她并不介意和仆人们一起演出,她的记忆力惊人,只看过两遍剧本就背下了女巫的台词。


    阿尔娜无意间说了一句:“噢,你简直是为大银幕而生的人。”这间屋子里不是只有宾格利小姐想制止宾格利先生将想法付诸实践,先生两条古怪的眉毛向下压,脸上露出不赞同的神情。


    “,你也认为我不该这么做吗?”


    阿尔娜记了起来,先生似乎认为简和宾格利先生并不合适。


    果然,先生道:“我认为你应该多加考虑。”


    他这句话一说出来,宾格利小姐立刻舒了一口气,兄长一定会考虑先生的意见。


    宾格利先生说他已经认真考虑过了,这不是他一时心血来潮的决定,简的确是一个难得一见的好姑娘,美丽谦和、善良大方、说话做事总是有条不紊又彬彬有礼……


    他说这话时,使人觉得就算是天上的仙女也比不上郎博恩的班内特小姐,如果不制止他,他会说上一天一夜。


    “如果我还有考虑不周的,请你们直白地指出来。”正如先生所说,马车在太阳落山之前抵达哈福德郡,在尼日斐花园前停了下来。


    尼日斐花园既恢宏又漂亮,草坪修剪得整齐又富有艺术感,微风吹过来时还带着一丝甜涩的青草香。


    宾格利先生与他的家人们等待着与阿尔娜的到来,阿尔娜一下车,见到的就是一家人热情愉悦的笑容,足可以消散旅途中的烦闷。


    宾格利先生非常年轻,外貌俊美,站在人群的最前端,身姿挺拔,宾格利先生的身旁站着他的两个姐妹,姐姐郝斯特夫人举止娴雅,妹妹卡洛琳·宾格利尚待字闺中,原著中描写过宾格利小姐爱慕先生,阿尔娜打量着宾格利小姐,她虽然态度落落大方,但是眼神之中难掩对的爱慕之情。


    当一方对另一方产生爱慕之心的情况下,总会将对方当成自己的所有物。


    因此面对和阿尔娜的到来时,宾格利小姐比宾格利先生还要客气亲近。


    宾格利小姐今天特意换上了最时新的裙子,比平常还要更美丽几分,只是她生了两道浓黑的挑眉,显得有点儿凶。


    她毫不吝啬对阿尔娜的赞美,称赞她是一位难得一见的美人,气质高雅又大方,竭力想要获得阿尔娜的喜爱。


    阿尔娜一方面对宾格利小姐的称赞表示感激,一方面又悄悄留心先生的反应,他只是礼貌地与女士们打招呼,没有多言,也未对宾格利小姐用心的穿着有任何表示,这不免使宾格利小姐感到失落。


    都说当局者迷,阿尔娜作为旁观者将一切看得很明白:先生一直与宾格利先生的关系亲厚,与宾格利小姐也是旧识。


    如果他对宾格利小姐也有意,肯定早就向她求婚,两家的门户又般配,早就没伊丽莎白什么事了。


    可宾格利小姐处于相思之中,先生一个不经意的眼神都能被她解读出百般柔情,自然看不透这一点。


    宾格利先生准备了丰富的晚宴欢迎和阿尔娜的到来。


    赫斯特夫人安排宾格利先生引领和陪同阿尔娜一起共进晚餐,当两人站在一起时,赫斯特夫人与妹妹颇有默契地相视一笑。此外,她亦善解人意地安排先生陪同自己的妹妹。


    仆人一直随侍两侧,阿尔娜的面前摆着好几种银器,折射出亮闪闪的光。


    维多利亚时期的晚宴礼节繁琐,阿尔娜还没有完全弄明白礼仪细则,幸亏宾格利小姐坐在阿尔娜的正对面,她暗暗观察着宾格利小姐的举动,保证自己不会因为无知而闹出什么笑话来。


    晚宴包括了十六道菜,肉是主餐,细瓷盘里装着鱼肉、烤羊腿、煮熟的火鸡、牛排馅饼等食物,还有当季蔬菜熬成的汤,甜品也在这场晚宴中占据了一席之地,阿尔娜尝了一口李子布丁,小小的一块甜品味道却极其丰富,不但有蜂蜜、黑糖的甜味,还有白兰地酒的甘醇。


    仆人适时换上新的餐具,阿尔娜一直很谨慎,每一道菜都等着其余人先品尝过以后,她有样学样,选择合适的餐具用餐。


    晚宴全程阿尔娜都保持着一种淑女式标准微笑,偶尔参与到谈话之中,宾格利先生表示好心的威廉先生特意来邀请他们参加舞会。


    “如果小姐的身体感到不舒服,目前还不能参加舞会的话,我们也可以参加下一次舞会。”


    先生之前的信件里有提到他会带妹妹来这边调养身体。所以宾格利先生一直以为阿尔娜的身体欠佳。


    在这个房间的都是宾格利先生的亲人好友。尽管他和阿尔娜的交情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深厚,可是阿尔娜在他说完求婚的想法以后,第一个道出祝福,她是赞同他的想法的。至于其他人如果有不同的意见,他希望他们直率地表达。


    诚然宾格利先生将班府大小姐说得天上少有,地上罕见,先生还是指出来:“你该考虑到她对你的态度。”


    先生并不知晓简赠送了宾格利先生礼物一事,依旧认为简尚未被宾格利先生的一片诚心感动。


    随后,宾格利先生说出了赠礼一事,立证他们二人的确是两情相悦。


    “若是这样,她此前为何没什么表露她的感情?”宾格利小姐急忙问,这倒是问住了宾格利先生。


    “或许是不同的人表露情感的方式不一样。”福尔摩斯是在第三幕时回来的。


    他本来只想瞥一眼就离开,却发现这出戏剧似乎是与一桩迷案相关,倒是引起了他的兴趣。


    他站在门口,看完了整出戏。


    与其余人看戏不同,他一直在推理剧中人话中的错漏处,然后发现这出戏里所有的人物都在说谎,包括那个见证了真相的牧童。


    他说贵妇人将长剑刺入了骑士的胸膛。但骑士、贵妇人以及强盗都说的是匕首刺入,这个细微之处说明在全部的故事背后还隐藏着有待深入思考的细节。


    全剧终,阿尔娜领着整个剧组登场道谢,掌声中,她的目光扫过了在座的观众,她看到先生的嘴角挂着淡淡的笑容。


    他的脸上头一次露出如此活泼的神情,幸好伊丽莎白也在这里,她会知道先生不是一个古板、不通人情的人,他会为妹妹一个微不足道的成功而欣慰不已。


    阿尔娜看到了福尔摩斯。伊丽莎白一直看着阿尔娜,她的目光中流露出惊讶。


    “怎么了?”阿尔娜问。


    “你看出来了?”


    “看出了什么?”


    “简和宾格利先生的事。”


    阿尔娜扬起嘴角。


    伊丽莎白心里暗暗叫了一声「不好」,简对宾格利先生的确有好感。


    可是她的性格镇定,对待谁都一样和颜悦色,应该不会引起怀疑才是。


    “这有什么问题吗?”阿尔娜注意到了伊丽莎白神情的变化,问。


    伊丽莎白回答:“简不太愿意让她的心意被人察觉。”


    “为什么?我的意思是指简与宾格利先生既然两情相悦,为什么又要遮遮掩掩,两个人早日确定彼此的心意,不是会更快活一些吗?”


    伊丽莎白黑色的眼睛如同一双获人心梦的网,遮住了阿尔娜。


    后者的眉毛微皱:“莫非是因为我?”


    “郎博恩都在传小姐要与宾格利先生订婚,就在这一阵子了。”


    如果没有简,伊丽莎白也认为阿尔娜和宾格利先生很是般配,两个人都是有钱人,模样又都漂亮,举止谦和亲切,宾格利先生爱看戏,阿尔娜会写戏,她的兄长先生又与宾格利先生是好友,她现在住在尼日斐花园,有大把的时间与宾格利先生培养感情。


    好的婚姻是上帝赐予的财富,阿尔娜应该是这笔财富的主人。


    可是简也爱慕宾格利先生,她绝不是一个贪慕财富的人,只是在情感这件事上,她亦有为自己挣得财富的权利。


    伊丽莎白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简的人,她们姐妹两一直都是知心伙伴,她看得出来简正走在名为「爱情」的河流里,河流中部有一个漩涡,水流湍急,她挣扎着不想陷入漩涡中。可是奔流的河水又将孱弱的她往漩涡里送。


    简的理智在告诉她,小姐与宾格利先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可是情感冲破了理智,又不想成为一个截获财富的卑鄙强盗,只得以冷漠的、与他人一致的态度来对待宾格利先生。


    “哎呀,流言不可信……”阿尔娜的语气轻快,“我认为你的姐姐与宾格利先生很是相配。”


    别那么在意她了,她可不愿意破坏这段感情。


    “既然传言不可信,你的姐姐又与宾格利先生互生情意,就别再如此遮掩。不然宾格利先生还会以为简不喜欢他呢!”


    伊丽莎白听完阿尔娜的话,若有所思。


    很快,阿尔娜就得到了反馈,她说的话起作用了。


    下午,两位班内特小姐已经回家,除了福尔摩斯以外的其他人都在会客室闲聊。


    坐在阿尔娜正对面的宾格利先生看起来格外高兴,他蓝色的眼睛里一直含着一汪喜悦。


    宾格利小姐捏着茶杯喝了一口里面的红茶,以为宾格利先生快乐的来源是阿尔娜,垂下眼眸,问:“是什么让你这么高兴啊?”她打趣似地笑了笑。


    宾格利先生摆摆手,想装作若无其事,可内心又实在被一股愉悦充斥,大家好奇的目光又如同一股催化剂,他终于说出了内心的话:“我打算向班内特小姐求婚。”


    “什么?”


    “恭喜……”


    两句脱口而出的话混在了一起,宾格利小姐疑惑地看了看阿尔娜,然后将头转向宾格利先生:“你要向班内特小姐求婚?”


    这件事情古怪又冲突。


    尤其是对宾格利小姐而言,她一直都认为宾格利先生最后会向阿尔娜求婚,不论从哪个方面而言,两个人都格外般配,而且阿尔娜对自己的哥哥也有好感不是吗,她怎么看起来一点儿都不悲伤?


    “我有这个打算。”


    今天下午,简在离开尼日斐花园时赠送了宾格利先生一件礼物,她将一方绣着浅粉色玫瑰花的丝帕赠予了宾格利先生,与丝帕一起送出的,还有她饱含情意的目光和不再顾虑的笑容。


    “这会不会太武断了,你们还没有见过几面。”


    她没有机会邀请他来看这出戏剧,可是他却没有错过。


    阿尔娜脸上的笑意加深了。


    福尔摩斯冲她点头致意,然后在众人发现他回来之前,走上了楼。


    这群观众里,有像先生那样为她的成功而感到真心高兴的。


    但也有对这出戏剧不太满意的,出于礼貌和对她的尊重,还是向她表示了祝贺。


    用完午餐后,阿尔娜的戏剧不免成为了今日热议的话题。


    郝斯特先生夸赞了阿尔娜想法惊奇、编排精妙以后说出了真心话:“我觉得结局做一些修改可能会更好。”


    阿尔娜等着她说下去。


    “一个骑士与一个强盗决斗,强盗肯定不是骑士的对手。但是他偷袭了强盗,杀害了强盗,贵妇人忍辱负重为骑士讨回公道,然后殉情,这样的结局才美好。”


    郝斯特先生倾向于将故事改成一出感人的爱情故事,骑士英勇,贵妇人贞洁,强盗卑鄙,最后强盗受到处罚,贵妇人为爱殉情。


    他已经忘记了阿尔娜这出戏剧的主题是「谎言」,整个故事里没有谁足够的诚实,这是人性本来的面目。


    “小姐,你是玛丽·布雷登的读者吗?”


    “不是……”


    “我想你这样的小姐应该也不喜欢她的作品。但这个故事颇有几分布雷登的味道,尤其是心机深重的贵妇人,我敢说一切的悲剧都是由她而起。”


    “我无意为贵妇人辩驳,诚如您所言,她不是一个讨人喜欢的女人。但她身上未必没有半分可取之处,怎么能说悲剧是由她而起呢?”


    “她背叛了丈夫,又背叛了骑士,她是一个不贞洁的女人,如果没有她,一切悲剧都不会发生。”


    阿尔娜感觉到心累。


    简发现阿尔娜脸上的笑容已经凝住了,而伊丽莎白悄悄握住了阿尔娜的手,两人颇有默契地相视一笑,笑容中透出无奈。


    知晓内情的阿尔娜决定出来帮简说两句。毕竟人家是误会了宾格利先生和自己的关系才一直压抑自己的感情。


    “有些人的情感天生就是外露的,一眼就能看出来,可不是每个人都善于表达自身的感情,他们可能将感情深埋于内心之中,还可能以一种表达厌恶的方式去表达喜爱。可能热情的人内心无比冷漠,也可能冷漠的人内心藏了一份炙热的情感。”


    尼日斐花园要举办舞会的消息传遍了整个郎博恩,这是一个令所有年轻人高兴的消息,而比这些年轻人更高兴的是班内特太太,她的笑容挂在脸上,整个人神气极了。


    班内特先生将目光从书本上移开,看着自己的妻子,想起了庄园里一只红冠子公鸡,班内特太太现在和那只公鸡一模一样。


    可是他不能拿公鸡和妻子做比,倒不是因为这个比喻不优雅,像班内特先生这样的乡绅不会在意这么多,而是妻子和公鸡的性别对不上。


    “我亲爱的太太,你找到了合适的舞伴吗?”班内特先生问班内特太太。


    “噢,我都这把年纪了还跳什么舞呢!”班内特太太没有听出丈夫的揶揄,她兴奋地说,“但是我的简一定不缺舞伴。”


    班内特太太认为这场舞会是专门为了她的大女儿简所办的,姐妹二人说了她们在尼日斐花园的故事。


    尽管简有意瞒住了母亲她赠送给宾格利先生丝帕一事,班内特太太也从简娇羞的脸颊上读到了两个年轻人愈加深厚的情感。


    简和伊丽莎白离开后没多久,尼日斐花园就称要举办舞会,班内特太太拍着手掌道:“这是那位好先生送给简的礼物。”


    班内特太太当然神气,所有参加舞会的小姐都是沾了她们家简的光。


    简听了母亲的话,漂亮的脸蛋像初夏时期的红苹果,伊丽莎白的目光里充满了调侃与打趣。


    这几天,雨下个没停。班内特家的几个小姐一直都在为舞会做准备,她们要在舞会穿的鞋子上放玫瑰花,天刚刚放晴,几个女孩儿就迫不及待地赶去镇上选购玫瑰花和其他舞会上要用的东西。


    但其中不包括简,班内特太太决定给简一双珍品鞋,是班内特太太的嫁妆之一,这引起了莉迪亚和凯丽的不满,玛丽看了一眼那双鞋,摇了摇头,她想到了某位名家曾经谈论过——鞋,在女人的脚上,不止是鞋。


    唯有伊丽莎白笑嘻嘻地对简表示祝贺,又说了几句俏皮话,答应简会哄哄莉迪亚和凯丽,高高兴兴出门去了。


    在镇上,班内特的小姐们碰到了不止一个熟人,一位是韦翰先生,他是随军来哈福德郡的军官,此前与班内特家的小姐有过几面之缘,他的模样十分英俊,生着一双多情的眼睛,眼皮微微泛出粉色,就像春日里的桃花一样。


    韦翰先生说话客气又亲近,班府家的女孩们都跟他有过交流,他是姐妹们私下时常谈论的话题,尤其是莉迪亚在聊到他时,脸总是红扑扑的,语速很快,她毫不掩饰自己对韦翰的喜欢。


    这一次,莉迪亚的帽子被风吹飞了,是韦翰帮她捡了起来,还给了她,双方都十分惊讶这次偶遇。


    除了韦翰以外,班内特家的女孩儿们还碰到了举办舞会的主人:宾格利先生和他的朋友先生与小姐。


    “简会后悔要穿妈妈的那双鞋而没有来镇上的。”凯丽说。


    伊丽莎白那一双会说话的眼睛简直能征服世界上所有的导演。


    “大银幕是什么?”伊丽莎白问。戏剧在一个天气晴朗的下午上演。在演出正式开始之前,阿尔娜把剧组里的人都喊到了一起。


    “我们来给自己加加油!”


    阿尔娜让大家围成一个圈,伸出一只右手,手掌与手掌相贴,一起向上抛去,以极具现代化的方式给自己鼓劲。


    观众们已经就席完毕,伴随着简的钢琴曲,第一幕缓缓拉开。


    第一场,贵妇人再也无法忍受她胆小甚微,踩低捧高的丈夫,可是按照法律的规定,她无法与丈夫离婚。于是带着满箱昂贵的珠宝,逃出家去。


    贵妇人逃出家的时候,她的丈夫正在睡觉,听见了房内的响动,问了一句:“什么声音?”


    贵妇人为了不引起丈夫的注意,于是趴在地上学起了猫叫。


    仆人们不是专业的演员,他们无法细腻精湛地诠释人物。所以阿尔娜干脆让她们放开了演,以夸张的表演取得滑稽的效果。


    贵妇人的神情和举止逗乐了观众,在一片欢声笑语中第一场戏落下帷幕。


    这里没有幕布,阿尔娜拜托了简,让她每一幕结束以后都弹一小段琴,一是提醒观众下一幕即将开始,二是以音乐起到烘托氛围的作用。


    第二幕是非常老土的剧情,贵妇人逃亡的路途中与骑士相遇,两人一见钟情,然后山盟海誓,约定此生相守,永不离奇。


    贵妇人和骑士说尽了世间的甜言蜜语,可是与之相伴的音乐却不是柔和舒缓,而只有零落的几个低音乐声,预兆着这一段感情并不如他们想象当中那般美好。


    第三幕正式进入了主线剧情,骑士与贵妇人说要去普罗旺斯,那里有世界上最美丽的薰衣草,她们会在那里有一栋房子,骑士会夜夜为贵妇人歌唱。


    正在两人奔赴梦想中美好的生活时,一个强盗持着一把弯刀出现了。


    阿尔娜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却也不想撒谎哄骗伊丽莎白,于是道:“银幕其实就是指幕布。”


    “把幕布叫做大银幕?这是从伦敦兴起的叫法吗?”在暴雨落下的时候,福尔摩斯证明了外来客不是谋杀家庭教师的凶手,他在解救出外来客之后又以一笔丰厚的佣金雇佣了他。


    “我不会长期为你工作的。”外来客说。


    “我知道,当你攒够了钱以后会搬去另一个地方,我这份工作的时限很短。”


    福尔摩斯去看过外来客住的地方,屋子里的陈设很简陋,却至少有来自七个不同地域的东西,村子里的人说外来客工作很用心,什么重活都愿意干,也很抠门,每一分钱都要计较上半天,生活格外简朴,甚少与人交谈,也没有置办土地田产,他看出外来客没有在这里长留的打算。


    “那你需要我做什么?”


    “去收集附近村上和镇里所有香料商、工匠、花匠这一类人的名单,然后一一去拜访他们,你可以找人帮你,费用还是由我来出,只要碰到了手上有伤口的人就报告给我,这项工作要在一天之内完成。”福尔摩斯嘱咐他。


    这是外来客接到过最轻松的活,他没有问福尔摩斯要这些人的名单做什么,他一向不多管闲事。


    交代完任务以后,福尔摩斯返回尼日斐庄园,暴雨如针。


    临近尼日斐花园,他隐约听到了一阵乐声,被暴雨和雷鸣声压住了,听得模模糊糊,但是离尼日斐庄园越近,听得越清楚。


    乐声就是从那幢华美漂亮的房子里传出来的。


    福尔摩斯是一个技艺精湛的演奏家,能拉一手很好的小提琴曲,音乐能够帮助福尔摩斯调整思绪,是他理性生活中难得的感性因子,他对音乐的鉴赏能力很强,也熟知古今各大名曲。可是他从来没有听过这一首的曲子。


    他走进屋子里,墙壁阻隔了雨声和雷声,乐声变得更加清晰,他顺着音乐,找到了乐曲的来源。


    穿着乳白色裙子的小姐在演奏这首曲子,她的神情宁静,脖颈修长得像一只细细的净瓶,手指在钢琴键上跃动。


    福尔摩斯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安静的听她弹奏。


    阿尔娜已经沉浸在了乐章之中,没有注意到身后站了人,她弹的是《天堂电影院》里的一首曲子,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之前听到了最后一首曲子。


    弹奏的时候,记忆像水一样淌了出来。


    如果没有来到这个世界,她现在应该已经在拍摄人生当中的第一部 短篇电影,在剧组里磨炼了好几年才终于换来自己指导的机会,可是上天像和她开玩笑一样,在影片筹备的时候把她送来了这里。


    这里哪有什么电影可言呢?


    一曲弹奏完毕,阿尔娜无奈地牵起嘴角笑笑,她不喜欢抱怨命运。尽管她觉得命运像在和她开玩笑。


    阿尔娜合上琴盖,听到声后传来了一句:“这首曲子是你自己做的吗?”


    她回过身去,福尔摩斯站在她的身后,他的手背在后面,左肩衣服被雨水浸湿了一片。


    他问阿尔娜,刚才弹奏的曲子是她的自作曲吗?


    “不是的,这首曲子是我从别的地方听来的。”阿尔娜回答。


    “小姐看来很喜欢这首曲子?”福尔摩斯看到钢琴上没有曲谱,阿尔娜不用曲谱弹奏,她对这首曲子已经烂熟于心。


    “是的……”阿尔娜说,“您叫我阿尔娜就好。”


    “夏洛克,我的名字是夏洛克·福尔摩斯。”


    虽然宾格利先生已经引荐过二人认识,可阿尔娜觉得这才是他们的正式相识。


    可是剧院的幕布从来没有银色,大多数不都是红色嘛。难道现在的流行风尚是在幕布上绣银线?


    “这块幕布跟普通的幕布不一样,它特别的神奇……”


    伊丽莎白求知的眼神显然是在让阿尔娜继续说去。


    银幕其实就是投放电影时显示投影的白色屏幕。可是阿尔娜一时不知如何跟伊丽莎白解释电影。


    “它能够投放一些活动的画面。”


    伊丽莎白没能理解阿尔娜的意思。


    “你知道照相吧,照相能记录下一个静止的画面,不同的画面组接起来能讲述一个故事。可是我相信以后会出现一种能记录下活动画面的技术。


    而我们排演的戏剧、一些小说、故事。甚至是人的日常行为都可以通过它记录下来,然后通过银幕投放出去。”


    伊丽莎白从来没有听说过这种说法。但是阿尔娜的眼睛里有一种单纯的希冀,这使得伊丽莎白被她的真诚所感染。


    “那么它和戏剧有什么区别呢?”伊丽莎白不解,如果只是想看戏剧的话,可以直接去剧院,不用这么耗费周章。


    这个问题对阿尔娜来说,有一点儿难以回答。我肯定不会输,但那个骑士比我想象得要厉害许多,我敢说他一定是全法国最厉害的骑士了,我们从下午决斗到了傍晚。


    中间没什么人经过,要不然他们见到这番情景一定会回去说给亲戚朋友听,我的威名一定会更加远扬。


    最后当然是我赢啦,我只想要那一箱子珠宝。可是那个贵妇人痴心诚意要跟着我,我不想带着个女人,女人是世界上最麻烦的物种,我就随口说了一句:如果你想跟着我,除非你杀了你的情郎。后来的事情,你们也都知道了。”


    到了第五幕,贵妇人上场,她斥责强盗撒谎,她没有杀害骑士,却也为强盗证明,骑士不是被他所杀。


    “他是自己选择死亡的,这样虽然上不了天堂,但是能去地狱中洗清他的罪孽。他与那个恶徒以性命为赌注决斗,他输了的决斗,我愿意将全部的财物都交给那个恶徒作为交换,抵消第一个赌注。


    可是他的骑士精神无法妥协,让我乘上马快步离开,马儿奔跑时他将那一把泛着寒光的匕首刺入了自己的胸膛,我还记得他目光中的坚决与毅然,一位骑士以自己的生命谱写下一出史诗,这是我的爱人,我会永远记得他。”


    强盗和贵妇人不同的证词使这桩案件变得扑朔迷离起来。于是警探们找来了女巫,让她召来骑士的灵魂。


    女巫由伊丽莎白扮演,女巫的戏份并不吃重。但伊丽莎白对待这个角色十分用心,她拎着一盏煤油灯,披着一件红色的斗篷登场。


    她手里那一盏煤油灯点亮时,骑士的灵魂出现了。


    “之前还与我山盟海誓的女人,被恶徒的几句花言巧语所哄骗,脸上竟然露出了迷醉的神情,我看到她的那副迷人模样,又爱又气又难过,我向恶徒要求一场男人间的决斗,财宝和女人都归胜利的一方。


    强盗答应了,他自然不是我的对手。我赢了以后,让他赶紧滚开,可是他却趁我不备,将匕首刺入了我的胸膛之中,我心内不甘,所以冤魂一直逗留人间。”


    强盗称是贵妇人杀害的骑士,贵妇人称骑士是自杀,骑士称是强盗偷袭的自己,三人的言辞绕成了一个圆形,整件事情变得越来越扑朔迷离。


    阿尔娜一直观察着众人的神情,他们已经陷入了迷惑之中,不知该相信谁的话。


    好在,森林中还存在着第四人,是一个放牛的牧童,他解开了这个谜团。


    三人相遇时,他正好在森林后放牛,目睹了所有的一切,伴随着他的诉说,舞台上完整地呈现了事情的原貌。


    强盗遇见了骑士和贵妇人以后,不但要抢夺二人的财宝,还言语调戏贵妇人,贵妇人不满强盗轻薄无礼的言语,却享受被两人争夺的快乐,她以言语刺激骑士和强盗,挑起两人之间的决斗,她满怀信心认为骑士能够战胜强盗。


    可是决斗正式开始以后,不论是强盗还是骑士都是徒有其名的草包,他们手中的刀剑很快就落到了地上,两个人无武器地缠斗了一会儿,已经累得精疲力尽。强盗抓住了机会,举起剑,欲刺入骑士的胸膛。


    “我就知道……”观众席上的郝斯特先生叫了一声,“骑士说的没错,强盗偷袭了他。”


    否则一个骑士怎么会死得如此狼狈。


    可是故事还远没有结束,在剑抵到骑士胸膛的那一刹那,骑士抛开了所有的尊严向这个恶棍求饶。


    “只要您能够饶过我的性命,我所拥有的一切都是属于您的。不论是我的情人还是她带来的财富,我愿意将一切都献给您。”


    故事的转折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在观众的惊讶中,贵妇人将剑刺入了骑士的胸膛,她的眼中带着愤怒与决绝。


    牧童说完了整个故事,全剧终。


    事实上,猜测和推理都不准确,她其实是在剧透。


    在看到书页上关于油脂离析法的记载时,一道没有出现在空气里的香味唤起了阿尔娜的记忆,她已经完完全全了解凶手,不光是他的作案动机,他的名字她也能说得出来。


    这桩案件没有在《福尔摩斯探案集》当中出现过。因为这根本不是《福尔摩斯探案集》里的案件,这桩案件来自于德国作家帕特里克·聚斯金德的小说《香水》,讲述的就是一个对气味有惊人天赋的男人为了制造一种香水而谋杀了二十六个少女的故事。


    她不但看过原著小说和同名电影,甚至写过一篇与此相关的课程论文。


    福尔摩斯见到一丝奇怪的情绪在阿尔娜的眼睛内波动。


    二十一世纪的女孩子在这个年龄应该在上大学,还充满了对未来生活的迷茫,还希望凭借自己的努力取得一番成就。而不是将自己的未来全然交托在寻觅到大富大贵丈夫上。


    “找不到如我所愿的丈夫也没什么大不了的……”阿尔娜乐观地说,“我可以依靠我自己的力量,打开我的前途。”


    第23章 分点


    阿尔娜分析,是男士皮鞋鞋跟与地面摩擦声、沉重锁链的拉扯碰撞声、以及活人被堵住嘴的呜咽声。


    三种声源来自同一方向。以声音传播粗略计算,距离棺材50英尺左右,即约15米左右。


    情况不妙。


    大概率意味着凶徒暂时不在室内,此处存在另一个受害者。但那人被锁链捆绑,行动受阻无法帮忙。


    “外……”


    阿尔娜正欲开口,则感到喉咙生疼。嗓音像是破风箱一般沙哑,是此身被勒致重伤声带的后遗症。


    也许,喉咙的伤将来能不药而愈。


    阿尔娜只能做猜测,无法找到科学定律作为依据。死而复生是从未有过的体验,而距离意识恢复只过去了1分12秒。


    在此之前,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能亲自感受灵魂与躯体的相互作用。比如灵魂可修复死尸,比如搏杀等肌肉本领竟然能通过灵魂复刻到另一具身体中。


    具体原理无解,这题真的超纲了。


    目前通过直观感受,虽然意识融合的过程令人头疼目眩,但身体渐渐充盈丰沛力量,伤处正在迅速被修复,一切向好。


    当然,生机勃勃建立在一个基础上,必须出棺。还剩九分钟不到,不破棺而出就会被活活闷死。


    棺材外,是一百平左右的石屋。马车,正驶出伦敦。


    “哦!珍妮,你为什么要匆匆赶回家?”


    老奥利弗不知道妻子为什么执意要回乡村别墅,“本的案件还没有最终定论,哪怕要离开也该和明顿先生、厄尔森律师当面打个招呼,这是应该的礼仪。”


    见鬼的礼仪!


    亡灵复仇的脚步在逼近,谁还在乎礼仪。


    老奥利弗夫人硬生生地把怒吼的话咽了下去,扯出一抹僵硬的笑容。“你忘了明天是圣米迦勒节吗?我想应该好好过节,保佑本能够顺利去天堂。”


    “这样啊。”


    老奥利弗不能说妻子做错了,只是走得太匆忙,而且留在市内过节也没有什么不好。


    老奥利弗夫人又说,“而且托尼独自在家,你想留小儿子一个人过节吗?”


    “好吧,好吧。”


    老奥利弗默默在心中反驳,托尼并不是一个人,乡村别墅里还有厨娘、车夫、女仆等等,这却没有必要说了。


    车轮滚动,扬起尘埃。


    前往伦敦远郊的马车不会只有一辆。


    入夜,十一点。


    乡村别墅,一片安静。


    与城内的灯红酒绿不同,奥利弗乡村别墅已经熄灯。


    不论是赶路回来的主人们,或是做了一天活的仆从们都准备休息入睡了。


    乡村别墅的二十米开外,停着两辆马车。


    没有聘请车夫,都是自行驾车。厄尔森律师刚刚从苏格兰的某个小镇赶来。


    “车夫彼得与女仆肯纳的老家在同一个小镇。”


    这次,厄尔森没有继续寡言的习惯,开门见山地说出了几天来的调查。“我找到了小镇居民证实他们在二十年前是认识的。后来两人都出去谋生,很少再返回小镇。”


    这意味着女仆肯纳可能知道彼得花生过敏,更有可能是那位讲述一夜暴富引人进入赌场的乘客。


    阿尔娜留在伦敦也不仅仅是制造了几次恐怖故事。


    “关押彼得的看守所,一直有特定的伙食供应商。在那一条供应链上,我查一位小管事,他也认识女仆肯纳,也是二十多年的事情。你可能还记得,老奥利弗说过他以前做过一段时间的豆类生意。”


    当时,老奥利弗一家住在利物浦,女仆肯纳接待过那位管事。


    五年前,老奥利弗彻底退休,搬到了伦敦远郊。


    根据小管事的回忆,他近些年在伦敦见过肯纳好几次。


    两人不算太熟悉,只是随便聊聊。比如肯纳帮女主人来买编织书籍,比如小管事偶尔提几句现在负责为看守所提供晚餐。


    “管事与肯纳最近一次见面,是一个月前。”


    阿尔娜核对了看守所给的伙食清单,对于犯人的伙食一贯粗糙,晚餐清单上的花生面包会持续供应三个月。


    “管事不记得有没有和肯纳提过伙食的配料问题了,也许有过,也许没有。厄尔森律师,您怎么看?”


    事到如今,还能怎么看。


    一次巧合是巧合,一串巧合会存在吗?会存在于谋杀案中吗?


    “我听从您的意见,也去过老奥利弗夫人的娘家了。确定了她的祖父、伯父、堂叔都不能食用蚕豆,他们小时候因此曾经引发过严重缺血而昏迷过。”


    厄尔森律师想起出差前的疑惑,他询问面前的明顿先生,为什么会迅速锁定「潘多拉马戏团」?


    答案就是豆子。


    先出现了令彼得致死的花生,后来出现了不得老奥利弗夫人喜欢的蚕豆。


    需要知道蚕豆病存在遗传的可能,它多发于男性,食用之后产生不良反应,但这一点现在很少为人所知。杰克的发病还能是偶然吗?


    基于此上,大胆假设。


    假设一个人知道蚕豆引发过亲人的病症,哪怕她自身不会吃了发病,但也不会喜欢食用。另外,这个人可能会在食物上谨慎,从蚕豆想到其他豆子,比如吃了花生又会否引发严重疾病。


    调查进行到这一步,前因后果几乎都已经清楚了。


    二十七年前,畸形的杰克与健康的本被相互掉包。


    二十七年后,由此不可言说的秘密,引发了一场谋杀案。


    老奥利弗夫人与女仆肯纳策划了一切,盯上了车夫彼得作为替罪羊,是利用花生过敏让他病死狱中。


    彼得不一定是直接捅死本·奥利弗的凶手。他未认罪,而家里的支票也好,家附近的凶器也好,可能是真凶乘其不备偷偷放置。


    阿尔娜看了一眼怀表,又瞥了一眼不远处别墅的烟囱,那根系着腐烂猫头鹰尸体的细绳应该快要断了。


    烟囱,人们认为亡灵或怪物,通过它进入住宅内部。


    猫头鹰,莎士比亚在《麦克白》里称它为“宣告死亡的敲钟人”。


    当一只腐烂的猫头鹰从烟囱口掉落。


    深夜,死亡敲钟者的尸体砸在壁炉内发出闷响,不知会引发什么效果?


    阿尔娜也不知道具体效果,而她不想再去树林里翻找一只猫头鹰尸体。


    不想再找鸡血腐烂羽毛上画一个「C」正如畸形杰克耳朵边的疤痕,更不想趁天黑偷偷摸摸爬烟囱了。


    “啊——”


    一声尖锐的叫声,打破了宁静的乡村午夜。“不要杀我,我不是故意想捅死你的,是夫人的命令。不能让二十七前的调包婴儿计划败露。”


    紧接着,老奥利弗家的客厅灯亮了。


    乡间道口。『此亦蒙昧世,此亦智慧世。我辈其青云直上,我辈其黄泉永坠。』——记维多利亚时代


    月光惨白,树影摇曳。


    阿尔娜看着怀表,对厄尔森律师笑道,“Well,现在是23:47。还有13分钟就是9月29日了。圣米迦勒节,节日快乐。“


    “您也节日快乐。”


    厄尔森律师也笑了,虽然身在午夜,但他看到了真相大白的光明。


    阿尔娜却还有一重疑惑。


    本·奥利弗身上还有一层迷雾,究竟为什么乔治教授背后的人要出资追查他的死因呢?仅仅因为维护正义吗?


    屋子构造形状古怪,不是建筑中常见的长方体房屋,而是成三角柱形建造。


    三个角落各有一口棺材、一处装着不同数量蜡烛的烛台,以及一根石柱。


    阿尔娜所在的棺材被放到坑中,其余两角上的棺材空置放于地面。三处烛台被点亮了两处,燃烧的蜡烛数量不同,但都接近燃烧将尽。


    烛光昏黄,石屋内只有另一个活人。


    十七八岁的少年被封住嘴,呈站立姿势被铁链捆绑在石柱上。


    华生双目圆瞪,额头冒出虚汗,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发出异响的土坑。


    上帝!这次真的见鬼了!绑架他的凶徒亲口说了,那口棺材五天半前已经盖棺,里面放了一具死尸。可现在怎么回事?棺材里的人是被误判成假死昏迷刚醒,还是发生了尸变?


    棺材内,阿尔娜没再说话。


    时间紧迫,减少不必要的体能损耗。身处犯罪现场,不能把存活的希望寄托在天降英雄的外部救援上,从内突破或成唯一选择。


    先搜棺,很遗憾,除了自己这个大活人并无它物。再搜身,摸索确定身上衣物正是原主临死前被逼换上的男装,但西服口袋中空无一物。


    这代表不存在一般意义上的凿棺工具。


    只能躺以待毙了吗?


    当然不。


    凶徒忽视了一点,留下一种尖锐物品。


    男士衬衫上的一对袖扣,扣针非银非金。从硬度判断,似是某种铜合金,非常坚固,而成为破棺关键点。


    推论其材质是青铜。


    青铜本不该出现在19世纪的配饰常见选材表上,但凶徒让原主换上的这套衣服本就不同寻常。


    鼻尖有淡淡的土腥味与血腥味。更是加杂了一些香料气味,包括但不限于海盐、橡苔、桂皮、肉桂、松柏等混杂物。


    这种香味驳杂而不分前中后调,显然不是优质香水的调配比例,却有着非同一般的来历。


    第24章 记者


    外婆当时只是笑着看向阿尔娜。


    “一名女士,若是对一名男性的认知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那时的外婆温和开口:“一般也就只有他了呢,我的宝贝。”


    阿尔娜花了两天才想明白外婆的意思。


    她款款走入车厢,坐在后座上。


    前座的盖茨比,发动引擎地同时,瞥了一眼后视镜。


    “我只是想说。”这样的情报,是二十年、甚至更早的十九世纪中期的传言。


    拖延二十年,威廉和伊蒂丝,无疑以孩童般恶劣的玩笑,狠狠戏耍了教授一番。


    “你想要,就拿走吧!”阿尔娜早就猜到,在碰见安纳西后,盖茨比会为了保护她而邀请她搬家。


    她确实在考虑搬家。第一次世界大战发生阿尔娜九岁。


    那时的她陪同马普尔小姐在伦敦办事,马普尔小姐把阿尔娜安置在政府办公室靠近街头的窗边。不耐烦地阿尔娜从椅子上站起来,打开了高高的窗户,刚刚下过雨之后的潮湿空气扑面而来,微冷的风吹拂到脸上,让阿尔娜打了个寒战。


    然后她抬起头,透过窗子,看到一辆运送伤兵的卡车从街头开过。


    血的气味,汗臭味,还有那股当时她尚且不明白,却极其浓烈的恶臭扑面而来。卡车缓缓从阿尔娜的面前驶过,她看向坐在上面的士兵们:肮脏、疲倦,血迹泅透绷带却无人呼喊痛苦,一张又一张年轻的面孔近乎茫然。


    他们的眼睛几乎就是两个空洞,将光芒吸了进去,却折射不出任何影像。


    从那之后,阿尔娜的心中,所有杀过人的角色都带着这股挥散不去的尸臭。


    曼哈顿警局的审讯室封闭且昏暗,阿尔娜进门之后坐在了长桌边沿。


    安纳西被铐在她的面前,双手锁在桌面。他被警察打过,眼角、鼻梁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淤青和血迹,连那身骚包到活似花孔雀的燕尾服也被扯的破破烂烂。


    1925年的美国司法可没这么多讲究,何况当下的少数族裔并不会被当做平等的人类看待。


    但安纳西好似并不在乎。


    他只是对着客客气气地发出问候:“日安,波洛小姐。”


    安纳西没有当过兵。


    阿尔娜从他身上找不到任何接受军事训练的痕迹,他的坐姿端正,却不是军姿。仪态大方,更像是受过礼仪教导而非上过战场。安纳西的年龄也对不上:非裔青年看起来不过二十三四岁的模样,一战时他还是个男孩儿呢。


    但安纳西身上散发出的尸臭,却比阿尔娜碰见过的任何士兵更加浓郁强烈。


    “我等你了你好久。”安纳西好像很高兴与阿尔娜见面:“幸好我没松口。”


    警察逮捕了安纳西,阿尔娜本没资格与他单独交谈的。


    但就在刚刚,哈金斯警探找上她,很是为难地解释,安纳西坚持要单独与阿尔娜见面,否则什么都不肯说。


    于是阿尔娜就来了——她巴不得和他见见面。


    “哦……你看上去不太喜欢我,你坚持的礼貌呢,波洛小姐?”


    阿尔娜的视线挪到安纳西的双手上。


    他的双手有枪茧,几乎和塞巴斯蒂安·莫兰一样厚重。不,不止是枪茧,掌心与指跟连接处也有茧子,安纳西这样的仪态和穿着不至于去干重活,是体能训练后留下的痕迹。


    安纳西蜷了蜷手掌,不自在地动了动下巴。


    阿尔娜:“需要手帕吗?”


    安纳西:“嗯?”


    阿尔娜:“你很想擦去嘴角的血迹。”这是挑衅。


    当蒂亚戈与保镖联手把悬在窗外的弹簧装置拆下来时,阿尔娜只感觉到了明晃晃的挑衅。


    尖锐的铁块会随着弹簧砸碎窗子,碎玻璃也许会伤害到米歇尔·德克森小姐的脸,但铁块未必会精准无误地砸中要害处取走她的性命。而对于一名演员来说,毁容还不如直接杀了她。


    面前的弹簧装置就像是个谋杀预告信,或者神经病开的恶劣玩笑。对方就是在直截了当地宣布自己的存在:看,我会杀了她,但在这之前,我要搞个恶作剧来吓唬吓唬你们,有趣吧?


    “我知道了。”阿尔娜低语。


    “什么?”蒂亚戈问。


    阿尔娜没回答,她直接转向惊恐不已的德克森小姐:“你接下来有什么安排吗?”


    德克森小姐看上去又要哭了:“我、我本来受邀参加剧院的聚会,就,就在隔壁的酒店!”


    阿尔娜:“酒店聚会……”


    她点了点头,而后看向德克森小姐的两位保镖。


    说着她想了想,又补充道:“手帕我没有用过。”


    安纳西扬起一抹亲切的笑容。


    “谢谢。”


    他接过阿尔娜递来的帕子。手铐限制住了安纳西的行动,青年只能慢慢地前倾身体,郑重擦去了脸上残留的血痕。


    即使身陷囹圄,安纳西的动作也极尽优雅。他擦去血迹后,还帮阿尔娜把手帕折叠好,将沾着血迹的一面折在里面。青年把帕子推了回去:“常有的事。”


    “你是指?”


    “我知道你们这些业余爱好是当侦探的人,”安纳西挂着笑容说,“多少都有些救世主情节。但你我都是人类,免不了会出现疏漏。偶尔输一局,常有的事。”


    他在嘲讽阿尔娜的失败。


    明晃晃的靶子,漂亮的噱头,以极其高调的方式出场吸引走了阿尔娜的注意力。事实上她的推断完全没错:安纳西的形象与阿尔娜的结论不差分毫,她输就输在只盯着盾牌上的靶心不放,却忽略了对方也会有同伴的可能。


    是自己失误了,阿尔娜心想。她没想到一个自恋狂会与他人进行合作。


    在阿尔娜短暂的“独立”生活里,这样的滋味相当罕见。她竟然输了!比起懊恼,阿尔娜更多的是感到惊讶与好奇。


    好奇于败北的滋味,以及面前的人。


    “你为什么想杀我?”


    阿尔娜问:“我与你之前素不相识,除非你是欲图阻止我。”


    安纳西:“你看到德克森小姐倒下的瞬间了吗?”


    和这种人说话就是费劲。阿尔娜在心底叹了口气:他要求与她谈谈,完全是准备好了措辞来演讲的,而非见面沟通。


    “一枪射穿落地窗,子弹正中她的后脑。”安纳西开口。


    布鲁克林工业区鱼龙混杂,塞巴斯蒂安·莫兰想混入其中太过简单,即使阿尔娜拥有一定的反侦察技巧也难以抓住他的马脚。


    但在长岛西卵不一样。


    在豪宅林立的富人区,阿尔娜倒要看看,他能藏到哪里去。


    阿尔娜在其他人震惊的目光中,随手把手稿丢到了半空中。


    纸上画的是什么?


    是达·芬奇天才构思之一,履带式装甲战斗车辆。


    而在第一次世界大战,在1916年,在塞巴斯蒂安·莫兰第一次上战场的索姆河畔,它们已经以死神碉堡的身份,碾压过遍地涂炭。


    在二十世纪,它们有着一个更为人所知的名称。


    叫坦克。


    他放松下来:“一切终于结束了。”


    阿尔娜闻言扬起笑容。


    她抬起头,前方有盖茨比先生结实且挺拔的身影,也有布鲁克林工业区繁华的夜景。


    “不。”


    她轻声开口:“这不是结束,这是一个开始。”


    第25章 操作


    身为波洛侦探与马普尔小姐的“母亲”,作者阿加莎女士曾经在一战时担任医护志愿者,有着丰富的药理知识。所以在她的笔下,投毒案件屡见不鲜。


    正因如此,阿尔娜早早地就成为了一个小毒物学家。


    “马钱子碱。”


    阿尔娜煞有介事地评价道:“太过经典。”


    而二十世纪二十年代对药物的管制还不是那么严格,只要有心,即使是处方药也能通过各种途径轻易获得。


    被按在地上的德克森小姐挣扎着扒开阿尔娜的手,她越过蹲在自己面前的姑娘看向盖茨比,后者撞见她的视线,只是直接迈开步子,关上了花园通向会客厅的房门。


    德克森小姐眼底的最后一份希望也暗淡下去。


    “谁给你的这东西?”阿尔娜问。


    “是,是我从药店买的,”德克森小姐竭力维持着自己的表情,“怎么,不行吗?我只是随身携带药物而已!”


    “是吗?”


    阿尔娜歪了歪头:“那你知道它是做什么的吗?”


    德克森小姐的眼神拼命闪动。阿尔娜是不可能把这身镶金边的麻布袋穿去宴会的。


    但“金主”赠送的礼裙,阿尔娜又不能不穿,蒂亚戈苦口婆心劝了足足半个小时,才让阿尔娜放弃直接把礼裙从三楼窗子丢出去的想法。百般无奈之下,她干脆拎着衣袋出门,直奔裁缝店。


    盖茨比先生做东,慷慨地邀请了许多与时代剧院关系不错的娱乐记者、剧目评论家、导演编剧,以及对百老汇相当热忱的富商政客参加自己的宴会。一则是为了让宴会看起来更加热闹,二则也是借着这个机会公开《天使歌喉》选定的女主演。


    昔日山姆·威廉姆斯亲手捧红了伊蒂丝·波洛,今下无数人好奇他又看中了怎样的原石,准备把她打磨成第二个歌唱巨星。只是剧组一直没有公开人选的身份,对方名不见经传,想去调查都难以下手。


    今天总算能够一睹未来明星的真面目了。


    宴会当天,长岛西卵的豪宅再次布置成奢侈绚烂的场地,只是今夜的聚会注定不会像往日那般疯狂。会客厅内高贵的男男女女们聚集此处,等待晚宴开始。他们或弹琴唱歌、或寒暄闲聊,相互之间窃窃私语的主题,大多也围绕着今夜亮相的女主角。


    含蓄的讨论直至管家走进会客厅,在盖茨比先生的耳畔低声说了什么。


    而后宴会的主人盖茨比先生,对着一众宾客扬起他那总是令人心生亲切的热情笑容。


    “先生们,小姐们,”他一拍手,当场宣布,“由我来为大家介绍阿尔娜·罗萨科娃小姐。”


    议论声骤然四起。


    在会客厅的正门打开起来,人们预先构想出的,是另外一位伊蒂丝·波洛。


    她应该有着古典的长卷发,以及优雅、高贵,仿佛精灵步入尘世一般的气质,和完美无瑕的干净笑容。在所有人的心中,昔日拥有天使般歌喉的巨星就是这幅模样。


    然而真正的女主角走进来时,宾客们才发现自己错的离谱。


    走进来的姑娘确实长得很像伊蒂丝·波洛,但也与曾经的巨星完全是两个极端。


    阿尔娜·罗萨科娃,跨着男子般的步伐走了进来。她一身象牙色无袖连体长裤,垂直感强烈的布料仅在低腰处随意地系了金属腰带作收腰。年轻姑娘本就高挑窈窕,阔腿的长裤绣着精致金线,视觉上更是拉长了她的腿部线条,一双黑色平跟皮鞋随着她的步伐跨入宾客的视野。


    作为配饰,她仅用一副金属发带绑在额头上,折射着光芒的尾端在利落的红色短发中若隐若现。


    面对议论的众人,阿尔娜扬起一抹礼貌的笑容。


    “这样的改动很适合你,”盖茨比犹豫片刻,称赞道,“确实比它原本的模样更为动人。”


    阿尔娜脸上的假笑变得真切诚挚。


    她捂住胸口,学着导演山姆·威廉姆斯的夸张模样拍了拍:“谢天谢地,先生,原来你不是真的审美跟不上时代发展!”


    盖茨比当然能听得出来,阿尔娜是在嘲讽自己。


    但他俊朗的面孔没有浮现出任何波澜,连同看过来的眼眸也没有因为阿尔娜的攻击而动摇。海一样的眼睛依旧清澈,仿佛这一汪浅蓝能容纳整片海洋。


    “我的话语发自真心,阿尔娜小姐,”他用这双眼睛看向阿尔娜,认真开口,“改动之后的礼服确实把你衬托的更为动人。”


    攻击无效,阿尔娜迅速收起笑容。


    什么嘛,都不带生气的。阿尔娜读过《了不起的盖茨比》原著,知道她挽着手臂的男人有着世间最为赤诚的灵魂和金子般的心肠。阿尔娜知道盖茨比不会拿自己怎么样,但对方这么坦荡荡的包容了她的恶劣,反倒是显得她有些幼稚。


    阿尔娜顿时失去了所有挑衅的**,不情不愿地嘀咕:“谢谢。”


    刚刚还趾高气昂,隐隐得意的姑娘,犹如泄了气的气球般迅速丢掉精神,变脸如此之快,让盖茨比感到好笑。


    他的神情明显放松了很多:“我以为——”——不能不穿,那就改到能穿,总行了吧!


    感谢可可·香奈儿女士,她率先把长裤穿在身,从此之后裤装正式进入女装范畴。在此之前的女性除了繁琐的长裙之外没有其他选择,而今日阿尔娜把那保守的麻布袋改成连体裤装,不仅利落干脆、方便行动,还显得格外时髦。


    一身裤装足以让众人把伊蒂丝·波洛与阿尔娜区别开来:这位年轻演员锋利且张扬,决计不是昔日巨星的模仿者那么简单。


    “盖茨比先生。”


    阿尔娜转向面前的男人:“不为我介绍一下在场的宾客们吗?”


    盖茨比:“……”


    他那双浅蓝眼眸阖了阖,而后朝着阿尔娜伸出手:“请。”


    阿尔娜欣然挽住盖茨比的手臂。


    在巴黎的时候,阿尔娜经常为外婆带领出入各种社交场合,她知道如何保持最合适的笑容,用最得体的方式回应他人的称赞。女主角的亮相对于《天使歌喉》剧组来说无比重要,阿尔娜尽可能地在所有人面前都保持好看的微笑,好叫明天的照片惊艳所有期待剧目的观众。


    几轮问候下来,在空闲的间歇,盖茨比喊住管家,为阿尔娜端来了一杯水。


    “保护好你的嗓子,”他说,“这对一名演员来说至关重要。”


    “谢谢。”


    阿尔娜有些意外。


    她接过干净的水杯:“原来你不是那么讨厌我。”


    盖茨比闻言转过头,他的浅色眼眸里有惊讶闪过。不过那很快就消失了,男人依旧维持着平静且得体的神情:“我当然不讨厌你,阿尔娜。我不希望你插手,是在保护你。”


    “你指的是送我一个麻布袋当礼服?”


    阿尔娜松开了按着对方的手。她站了起来,抽出帕子擦了擦左手:“100毫克的马钱子碱就足以致人死地,一般情况下,一个小时内就会发作。它会破坏人类的中枢神经,中毒者会像是破伤风发作一样,首先是窒息,然后身躯开始抽搐,直至整个人蜷缩成弓形。啊,你见过解剖的青蛙没有?”


    她的话语轻轻松松,好似诉说什么精彩有趣的生活趣事。


    “用镊子按动青蛙的神经,即使死去了,它的大腿依然会抽搐,”阿尔娜说,“中毒者也是一样的,即使死了,尸体也仍然会因为中枢神经受到的伤害而持续抽搐。多数毒物都会使得中毒者备受痛苦,但马钱子碱算是当中佼佼者。”


    说完,阿尔娜还有些得意:解剖的青蛙,这个比喻多么生动!


    “我一直觉得,要不是恨到了极点,凶手不会选择症状这么痛苦的毒药,”她望向表情惊恐的德克森小姐,“所以,德克森小姐,你究竟是憎恨在场的哪一位,要用上马钱子碱?”


    德克森小姐:“我,我没有!”


    盖茨比绷紧一张脸走了回来。


    “是吗?”


    他晃了晃手中的玻璃瓶:“既然如此,就把这瓶药物交给警察,让专业人员去鉴定它究竟是什么。”


    阿尔娜很善解人意地补充一句:“如果交给警察,你可就坐实谋杀未遂的罪名了。”


    德克森小姐:“我,我没有谋杀,我,我根本不想杀人!”


    她当然不想。


    当阿尔娜道出马钱子碱的名称时,盖茨比的表情陡然一变,可德克森小姐却没什么反应。足以证明她根本不知道玻璃瓶中装的是什么,说是在药店买的也完全是谎言。


    毒药只可能是别人交给她的。


    “那你就说出是谁给你的毒药,”阿尔娜说,“好来证明你被利用了。”


    “我没——”


    “你不说,我就告诉法雷尔先生去。”


    “你不要告诉她!”


    趴在地上的德克森小姐,一听到法雷尔先生的名字,立刻挣扎起身。


    “我哪里知道这是毒药,我根本没想过杀人,”她说着说着,就止不住哭出声来,余下的话语因为啜泣而断断续续,“只是有人告诉我,告诉我今天的晚,晚宴宴,我的座位离你的很近,所、所以……”


    “所以?”阿尔娜追问。


    “所以有人给我了这个,说放到你的酒杯里!”


    第26章 尝试


    第二天上午,马拉&波洛侦探社。


    蒂亚戈进门时,把一个硕大无比的袋子拎了过来。正在做数独的阿尔娜好奇地抬起头:“这是什么?”


    “给你的。”蒂亚戈把袋子往她的面前一放。


    “我的数独!!!”“不为我介绍一下我们的女主演么,old sport?”盖茨比说。


    所以新“金主”就是杰伊·盖茨比先生。


    好吧,阿尔娜怎么就一点也不意外呢。


    白日里的杰伊·盖茨比脱去了宴会之时格格不入的孤寂感,他一身藏蓝色鱼骨纹西装,英式的浅口袋象征性地插着折叠整齐的手帕,他用左手摘下自己的帽子,右手则持着经典的克莱思科木质手杖。这幅绅士装扮,配上他宽阔的肩膀和结实的身材,说是直接从萨维尔街的定制服装店里拉来的模特都不为过。


    “盖茨比先生!”


    山姆·威廉姆斯完全没察觉气氛微妙的变化,他兴高采烈地站出来充当介绍人。


    “这位是我们的女主演,阿尔娜·罗萨科娃小姐。我站在面试间外偷听了整个小时,就数她的音色最好。”说完山姆又看向阿尔娜:“阿尔娜,这位是杰伊·盖茨比,我们的新投资人,快来向他问好。”


    “日安。”同一时间,曼哈顿区某个高档餐厅。


    杰伊·盖茨比把手中的帽子与手杖交付给毕恭毕敬的服务生,而后绅士踏着器宇轩昂的步伐走入包间。


    盖茨比先生今日穿着一身象牙色的西装,富人的衣衫总是特别定制的,仅是材料就能看得出盖茨比的御用裁缝极其优秀:西装选用了略为沉重的布料中和浅色带来的轻浮,微微加厚肩膀,收起腰身,是再典型不过的英式正装的风格。


    再搭配上一双赭色雕花牛津鞋,便轻易地与美国风尚区别开来,老牌贵族的形象栩栩如生。


    是的,栩栩如“生”。


    倘若阿尔娜·波洛在场,会说即使盖茨比先生穿着如花花公子般昂贵且时髦,可他身上最为明确的依旧是英武、果断,带着几分强硬与正直感的军人气概。这份气概使得他在宽敞的包间站定时更像是个发号施令的将军,而非青年贵族。


    “你没有告诉我,阿尔娜为此事来到了纽约。”盖茨比开口。


    餐厅包间的长桌足够二十人用餐,而此时此刻,却只有一名身着礼服的非裔青年坐在最中央的主位。


    他瞥了一眼盖茨比,只是放下手中的刀叉,优雅地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


    “安纳西,”盖茨比似为对方的怠慢触怒了,“还记得你的主人让你驻留纽约的原因吗?”


    “请容许我提醒你,盖茨比先生。”


    名为安纳西的非裔青年慢条斯理地开口:“南北战争已经过去了六十年,纽约也没有蓄奴制度。我是自由人,除却我自己,没人能当我的主人。”


    “阿尔娜为什么会在纽约?!”盖茨比怒斥道。


    “教授也不希望她到来,”安纳西平静回应,“不过请你放心,先生,我的同事在监视她。如果你觉得她会招惹麻烦,可以随时处理。”


    “你敢。”


    盖茨比眯了眯眼。


    那双在阿尔娜面前清澈见底的蓝眼睛,因安纳西的轻慢话语迸射出近乎锋利的危机。这危机如刀子刺向坐在长桌尽头的青年。


    “告诉詹姆斯·莫里亚蒂,”盖茨比说,“我与他的一切合作,都建立在阿尔娜·波洛的安危得到保证的前提下。如果阿尔娜出现什么意外,我绝对饶不过他。”


    “收到。”


    安纳西扬起礼貌的笑容:“我会把你的观点转述给教授的,盖茨比先生,不过——”


    长桌尽头的安纳西站起身来。


    “希望你记住一点,”他说,“你口中的莫里亚蒂,最讨厌的就是为人要挟。”


    阿尔娜礼貌开口:“久仰大名,盖茨比先生。”


    她眨巴眨巴眼,站姿乖巧,完全是一副刚入娱乐圈的年轻姑娘模样。连那与投资方初次见面,怯生生又有些懵懂的表情都模仿的入木三分。


    然而这只换来了盖茨比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罗萨科娃小姐,嗯?”他的浅蓝眼眸扫过来:“听你的口音,是法国人?”


    “我是俄罗斯人,但一直生活在巴黎。”阿尔娜张口就来。


    “你的乐理知识是跟谁学的?”


    “跟我的外婆,她的歌喉在俄罗斯相当著名。”


    “那你的母亲呢?”


    “妈妈也是跟着外婆学会了唱歌。”隔天下午。


    接到电话的阿尔娜再次来到时代剧院。


    前天参加面试,她要与无数伊蒂丝·波洛的模仿者挤在密不透风的走廊里,等了足足两个小时;而今天阿尔娜一下车,总导演山姆就无比兴奋地冲了出来,亲自为她打开了出租车车门。


    这样的阵势,把出租车司机都吓了一跳,以为自己拉的是哪家富商小姐。


    “我亲爱的阿尔娜!!”


    山姆一个抬手,他不过刚刚展现出张开双臂的意图,阿尔娜就反应机敏地后跨一步。


    导演的拥抱扑了个空,但他一点也不生气,反而喜气洋洋地做出一个“请”的姿势:“你终于来了,我等了你一个上午呢!”


    阿尔娜有些惊讶:“投资方让步了?”


    原本她以为自己只能拿到一个配角呢,但看山姆这不加掩饰的开心,任性的导演应该如愿以偿。


    “米兰达,无所不能的米兰达,”山姆捂住心口,“她永远能给我惊喜——说不通投资方,那我们就换投资!”


    听说过投资人开除导演的,还没听说过导演开除投资人!


    不说别的,这些商业大佬们本身自己就是个联盟。得罪了某个巨头,想封杀一个导演不是分分钟的事情?才不过两天,米兰达就能不顾得罪资方,找到新的投资人?


    就算威廉姆斯夫妇不畏“强权”,那新的投资人就不掂量掂量?


    阿尔娜有些茫然。


    “新的投资人不仅同意你来担任女主角,”山姆完全没发现阿尔娜的异样,“还立刻开除了前资方塞进来的编剧,咱们可以用最初的剧本了!”


    说完,他替阿尔娜打开了办公室的房门。


    “阿尔娜,来见见咱们的新金主!”


    站在办公桌前的男人闻声转身。


    绅士西装革履、身材高大,他迎上阿尔娜的视线,摘下了自己设计时髦的浅色平顶帽,随意地搁置在桌子上。再抬头时,男人纤长的睫毛好似幕布般揭开,清浅蓝眼看过来时,几分淡淡笑意溢出眼底。


    阿尔娜:“……”


    她知道自己会很快与杰伊·盖茨比相见,但就算是阿尔娜也没想到会这么快。


    《天使歌喉》的新投资人盖茨比先生扬起他那总是令人心生好感的完美笑容。而这笑容却不是送给阿尔娜的,他挂着好看的笑容看向导演山姆。


    “不为我介绍一下我们的女主演么,old sport?”盖茨比说。


    阿尔娜可没说半句谎言:她的乐理知识和歌唱技巧确实是跟外婆学的,妈妈也是一样。


    乍一听像是阿尔娜在介绍自己的职业履历,但实际上她的意思很明白:自己的假身份做的很完美,即使是盖茨比也无法挑出毛病来。


    盖茨比却没有因此轻易放过她。


    男人拎了拎自己右手的手杖,接着问道:“你什么时候来的纽约,罗萨科娃小姐?”


    在念出虚假的姓氏时,他的语气还不着痕迹地加重了一些。


    “不久之前。”阿尔娜歪了歪头:“这与我们的剧组有关系吗?”


    “你现在住在哪里?”转天清晨,卡奇&波洛侦探社。


    蒂亚戈·马拉来到三楼,第一眼就看到侦探社门前挂着的铭牌叫人改动过:卡奇&波洛侦探社中前半部分“卡奇”用白色卡纸贴住,有人用娟秀的字体更改成了“马拉”。


    蒂亚戈:“……”


    他瞥了一眼房门,门锁是开的。


    蒂亚戈并没有因此心生警惕,他推开门,不出意料地看到阿尔娜·波洛坐在曾经弗兰克的办公桌后,举着钢笔,一本正经地研究报纸上的数独。


    她还穿着昨夜的银色礼服,一身都湿透了,作为发饰的金纱就大大咧咧丢在桌上。


    “你没回旅店?”蒂亚戈错愕问道。


    “没有。”


    阿尔娜头也不抬,用钢笔指了指还湿透的金纱:“长岛西卵的公共交通可不多,我刚刚从宴会上回来呢。当派对女孩好辛苦,以后没有专门的车子,这样的宴会你自己去。”


    蒂亚戈:“……”


    青年顿时感觉自己脑壳疼。


    “别这幅表情嘛。”


    阿尔娜这才丢下手中的钢笔,抬起头来。


    “是我妈妈的遗物。”她说。


    “盖茨比认为我来纽约是为了寻找我妈妈的遗物。”阿尔娜连衣服都没换,可见一夜没睡,但蓬松的刘海之下,阿尔娜的一双绿眼睛依旧锐利直白:“恐怕这就是时代剧院会有人投资的真正原因。”


    阿尔娜不满地喊出声:“这是什么呀?!”


    蒂亚戈:“杰伊·盖茨比送来的礼服。他的管家说,希望你能穿这个参加宴会。”


    阿尔娜:“……”


    她把自己的报纸从衣物袋子下面抽出来,小心翼翼地叠好放进抽屉里,接着才不情不愿地拎起袋子,拉下拉链。


    呈现在阿尔娜和蒂亚戈面前的,是一套象牙色短袖连衣裙,希腊风格的直缀设计垂直到底,裙摆以珍珠和细纱作为点缀,在抵达脚踝的长度边沿还镶着细致且昂贵的金线。作为装饰,衣袋里还有一副过肘手套和同色系的披肩。


    礼服好看是好看,关键在于,二十世纪初爵士时代的女士服装风格本就偏向中性,不讲究突出任何身体曲线。但相应的,作为“大胆、开放”的标志,这个时代的衣裙往往会短至膝盖上下,以示女性们的审美解放。


    盖茨比送来的这是什么,长裙外加披肩,她回到十六世纪了吗,这是麻布袋吗?!


    蒂亚戈还很善良地为盖茨比开脱:“呃,我想,盖茨比先生是怕你着凉?”


    阿尔娜:“……”


    这是什么家长做派,他把自己当她的长辈了吗?


    第27章 合作


    经历过一战、私酒发家,故意打扮成贵族的三十岁左右的青年富翁。


    阿尔娜想,就算是在纽约这个富商如云的地方,刚好符合这个特征的人也是少之又少。


    “你看起来很孤单,先生,”阿尔娜说,“不去跳一支舞吗?”


    对方笑了笑。


    对于一名身份神秘的大富翁来说,盖茨比先生的笑容干净的有些过分他的唇线非常清晰,不仔细看也许还会被当做事先画过。那漂亮的唇峰在最顶端一路向下,抵达唇角的低估时却又微微上翘,当他真切地扬起笑容时,这上翘的弧度更是让他看起来诚挚且热情。


    “你觉得这舞会如何,小姐?”他说。


    “很好。”


    阿尔娜诚实回答:“这是我参加过最繁华、最热闹的舞会,但是——”


    “但是?”同一时间。


    哈德逊港口外围,距离栈桥五百米处的一处小楼。


    塞巴斯蒂安·莫兰蹲下身,打开自己的行李箱,掀开放置着简单衣物和洗漱物品的夹层,在夹层之下,展露出的是一杆一米余长,闪烁着森森寒光的李-恩菲尔德步枪。


    倘若有一战老兵在场,会一眼认出这是英军量产的MK.III型,射程可至一千米。


    在塞巴斯面前的是一扇明亮宽阔的窗子。他取出步枪,熟练地将枪托架在自己右肩上,轻轻用颈窝固定住。他一边调试着步枪,一边用沙哑的嗓音低低哼着不成调的爱尔兰民谣。


    “*Right proudly high in Dublin town——”


    顺着右眼看过去,奥林匹克号邮轮、栈桥,人来人往的乘客车辆一览无遗。


    塞巴斯的枪口微微挪动。枪口最终停了下来。塞巴斯蒂安·莫兰轻轻勾起嘴角。


    然而就在他真正的扣下扳机之前,房门开了。


    门页猛然扭动,发出尖锐的机械声响。一双皮鞋踩进了室内的地板上:“别动手。”


    塞巴斯的背影一顿,很是不爽地“啧”了一声,而后放下枪。


    他扭过头,站在门口的是一名装扮得体,文质彬彬的非裔青年。


    南北战争已经结束了六十年,可这不意味着美国的少数族裔得到了真正意义上的解放。距离种族隔离制度正式废除还有三十余年的时间,像这般西装革履的黑人就如同稀世珍宝般罕见。


    “怎么是你,安纳西?”塞巴斯冷冷道。


    “是我有什么问题?”


    塞巴斯把手中的步枪重新放回自己的行李箱里。


    “没什么,”他出言嘲讽,“我只是不想大好的心情叫一名黑鬼全毁掉。”


    名为安纳西的青年不为所动,他甚至勾起一抹笑容:“彼此彼此,套用别人名字的爱尔兰杂种。”


    塞巴斯眯了眯眼。


    安纳西忽略了他眼中的杀机:“福尔摩斯不足为惧,不要打草惊蛇。教授让你继续盯紧阿尔娜·波洛。”


    “我很怀疑东道主是否乐在其中,”阿尔娜说,“否则,你怎会看起来如此孤单,盖茨比先生?”


    爵士时代的女士们出席宴会时,总是会在头饰上大做文章。阿尔娜很喜欢这些繁华且夸张的头饰,今日她为礼服搭配的是一个木制发饰,质朴的发饰悬着长长的金纱,朦胧的纱松松垮垮绕过纤细脖颈,半遮她白皙的面孔。


    这也使得她的面容隐匿在阴影之中。


    她看得清盖茨比流露出的半分惊讶,而盖茨比先生却无法辨认出面前女郎的身份。


    那双蓝眼睛里迅速闪过几分足以称得上不礼貌的锐利与审视,但那很快就被隐藏了起来。


    “小姐,我们之前是否——”


    如蒂亚戈所言,漂亮姑娘在宴会上打探消息总是容易的多。不论是阿尔娜走到长桌边,还是舞池前,总是会有打扮时髦的男男女女向前搭讪。


    “她这身衣服真漂亮。”


    “头饰上的金纱蒙住面庞,好巧妙的设计,出自谁的手笔?”


    “听她的语气,她好像认识盖茨比先生,是贵客吧?”


    阿尔娜任由这些窃窃私语簇拥着自己,她一路问过去,可没什么收获。


    杰伊·盖茨比的豪宅宴会极尽奢侈浮夸,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轻浮且简陋的快乐。可是阿尔娜问了这么久,这些在豪宅里享用快乐的人们,却没有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认识盖茨比。


    最终阿尔娜在二楼的楼梯口站定。


    楼下就是喷泉,喷泉前是一个舞池。喷涌而出的水珠将绚烂灯光折射成更为复杂的色彩,迷乱的音乐中数不清的男男女女为之起舞,繁华、喧闹,几乎是把这个时代纽约最为光鲜癫狂的一面凝聚于此。


    阿尔娜深深吸了口气。


    空气中弥漫着各式各样香水的气味,还有饮料、食物,以及花园草地中的花草香。人工香精的味道与自然的味道混乱的掺杂于一处,几乎淹没了阿尔娜的所有感官。而正因这些混乱的气味编织出一张细密的网,才使得完全不同于任何体系的味道从当中凸显出来。


    她在这其中寻觅到了一丝几不可查的苹果白兰地的味道。


    这份气味并非来自阿尔娜内心的气味王国,而是现实中客观存在的——众所周知,在1925年的美国,禁酒令仍然生效。能沾染上酒味迟迟不散的,必定是常年接触酒精的人。


    阿尔娜立刻循着这份气味转过身去。


    她在露台的围栏处,在调笑狂欢的人群之中,看到了一个孤单的背影。


    是个男人,肩膀宽阔、脊背挺拔,一身鸦青西装。他的周围没有任何朋友或者女伴,只是静静站在原地注视着舞池。这样的安静让他与周围嘈杂的环境画上了一道分明的界限,显得略有些格格不入。


    “先生。”阿尔娜走到露台围栏前。这才是问题的关键。


    一名司炉工不可能知晓邮轮的乘客名单。


    很难不怀疑,是有人故意透露给了汉克,想来一出他借刀杀人。


    原本阿尔娜只是好奇这之后是否牵扯着更大的案件。而巴恩斯夫人还说道格拉斯小姐的母亲是妈妈的朋友,那就更得好好追究一下了。


    汉克:“你为什么要告诉你?”


    阿尔娜:“如果有幕后黑手,那么他就是在利用你。”


    汉克嗤笑一声:“那又如何?如果有幕后黑手,他也是道格拉斯家族的敌人,那就是我的朋友,我愿意被利用。”


    不听道理啊。


    过往的时候,外公或者马普尔小姐也经常会碰到这样的嫌疑犯。


    他们是怎么做的?阿尔娜想了想,决定从汉克最为关心的软肋着手。


    “你和扬克一样,也有家人的吧。你的兄弟死了,谁来赡养他的妻儿呢?”阿尔娜学着马普尔小姐礼貌的语气开口:“我为道格拉斯家做事,你把线索告诉我,也许我能为你争取减刑——幕后黑手才是最重要的,老板不会在乎一名工人的死活。”


    汉克在后半句“老板不会在乎一名工人的死活”时悲凉地笑了起来。


    “你说的没错,小姐。”


    他附和道:“老板不会在乎一名工人的死活,他的仁慈和他的冷酷一样都如上帝般绝情。”


    阿尔娜:“现在你能说了吗?”


    汉克一声叹息:“透露消息的人没自报家门,我只知道他有着爱尔兰口音,看那气势,应该是名士兵。”


    士兵?


    阿尔娜挑了挑眉梢。


    她站了起来,用手比划了一下自己的头顶:“比我高这么多,黑色头发、剪得很短,有一双深蓝色的眼睛,戴着一顶灰色平顶帽,是吗?”


    汉克愣了愣:“你怎么知道?”


    果然,叫她猜中啦。


    阿尔娜近乎得意地扬起笑容。


    透露消息给汉克的,恐怕就是塞巴斯蒂安·莫兰。


    男人转过身,浓烈的尸臭味与古龙水的气息扑面而来。


    前者来自阿尔娜的内心,而后者则与白兰地的味道谱写出一曲和谐的沉稳乐章。这曲乐章彰显出男士堪堪步入壮年的成熟魅力:他脸型端正、五官深邃,深金色的短发微卷,经由仔细打理过。饱满的额头之下一双浅蓝色的眼睛清澈见底。


    一位富足、体面的英俊绅士。而那股尸臭味,又让他举手投足之间带上了几分经由战场之后的凌厉果决。纵然穿着西装,可他的站姿、他的气势,他刻意隐瞒起来的命令口吻,都让盖茨比先生看起来更像是个士兵,而非贵族。


    “有什么事吗,小姐?”他客客气气开口。


    阿尔娜直勾勾地注视着他,内心不由得感叹一声:原来真正的杰伊·盖茨比,长得不是很像莱昂纳多·迪卡普里奥。“——盖茨比先生。”


    他询问的话尚未完全落地,一名穿着工作西装的男人走了过来,附到他的耳畔低声说了什么。


    盖茨比英俊面孔中的笑意立刻消失殆尽。


    “抱歉,小姐,”他对阿尔娜开口,“我得回一趟办公室,不会多久,如果你愿意,是否能在半个小时后来到这里等我?”


    回办公室?


    蒂亚戈可是摸去了盖茨比的办公室,万一他被撞见了怎么办?


    阿尔娜暗道一声不好。此时盖茨比就在她眼前,不论如何她也得想办法阻止他回办公室!


    眼睁睁地看着高大的绅士准备转身离开,阿尔娜在顷刻之间做出决定。


    “等等,先生!”


    她直接伸出了双手。


    当阿尔娜的手臂环住杰伊·盖茨比的脖颈时,她能明显感觉到男人的肩膀僵硬在原地。最后一份距离消磨殆尽,阿尔娜的感官随即为那股醇厚的苹果白兰地彻底淹没。


    阿尔娜直接冲进了盖茨比的怀里。


    她微微侧头,凑到了对方的耳畔:“我有一件非常重要的秘密同你说。”


    第28章 扩招


    文学形象是不老的,可现实中的人会老。


    穿越之前,在阿尔娜的印象里,波洛侦探始终是那个秃顶的小老头,马普尔小姐永远是那名慈祥善良、爱管“闲事”的老小姐。但穿越之后阿尔娜才发觉,小时候外公一头黑发还算牢靠,发际线堪忧也是最近几年的事情,而阿尔娜也见过马普尔小姐优雅闲适,古灵精怪的另外一面。


    歇洛克·福尔摩斯也是一样。


    同为血肉之躯,人们心中的传奇也会随着时间的前行而走向年迈。


    阿尔娜记得她小时候在报刊上阅读到过大侦探退休的新闻。仔细算来,如今的福尔摩斯先生,已经七十岁了。


    只是,岁月能够为他的脸颊增添沟壑,却没有使得那双眼睛蒙尘。歇洛克·福尔摩斯用清明锐利的双目环视四周,而后视线锁定住了双手还沾着血迹的阿尔娜·波洛。


    阿尔娜立刻闻到了一股茶香皂粉、烟草和蜂蜜的味道。


    茶香皂粉的气味是阿尔娜对所有侦探的印象,暂且可以按去不提。至于烟草……


    是美花烟草,原产地巴西。这份突如其来的烟草味道自然属于歇洛克·福尔摩斯——石楠木烟囱式烟斗可是他的标志性道具。只是英国人更爱美洲烟草,阿尔娜倒是没想到福尔摩斯先生如此别具一格。


    但蜂蜜的气味是怎么回事?大名鼎鼎的福尔摩斯也在这艘前往纽约的船上?


    阿尔娜还没来得及仔细观察塞巴斯的表情,船长就清了清嗓子打断了她的思路:“二位,麻烦你们跟我来一趟船长室。”


    “船长室?”怎么看,这部同人小说的女主角,也应该是数个光环加身、拥有传奇人生的妈妈,而不是阿尔娜吧!


    “可是。”


    听出塞巴斯是在质疑她,阿尔娜侧了侧头,努力为自己辩解:“外公是侦探,我并不是啊。”


    塞巴斯:“然而你的外祖父,可不是单纯为了抓捕凶手而破案,阿尔娜小姐。”


    阿尔娜:“啊……”


    她终于明白了塞巴斯的意思。


    不论是马普尔小姐,还是外公,为了抓捕凶手而参与案件,都是表象。而促使他们行动的,是要还以受害人公正的正义之心。


    再延伸下去,如果是外公在场,他肯定会第一时间出手阻止谋杀案的发生。


    正常人预见到谋杀案,会恐慌、畏惧,以及不希望任何人受到伤害。


    阿尔娜根本不在乎道格拉斯小姐会不会死,但是她意识到:如果放任这件事发生而外公知道了,外公肯定会为自己伤心难过的。


    她可不想外公难过。


    “是哦。”


    幸亏塞巴斯提醒了自己!


    阿尔娜骤然扬起一个笑容,眉眼弯弯:“你说得对,咱们可以在谋杀案发生之前就阻止凶手!”


    塞巴斯敏锐地眯了眯眼:“咱们?”


    阿尔娜:“你比我更在乎道格拉斯小姐的安危,不是吗?”她也想看看,他到底是不是莫里亚蒂教授的那位塞巴斯蒂安·莫兰。


    然后阿尔娜察觉到塞巴斯立刻蜷起了抓着啤酒杯的手指。


    “你在这里等我,”阿尔娜瞥了一眼吧台后的挂钟,轻盈起身,“我回房间拿点东西!”


    说完,她转身离开甲板,直奔船舱。


    邮轮的化装舞会、豪华赌场,精致丰富的吃食和宽敞优雅的居住环境,那是有钱有权的上流社会才能享受到的待遇。不过,奥林匹克号条件优渥,纵然是购买价值七英镑的三等舱船票,其居住条件也比其他邮轮好上不少。


    阿尔娜回到自己的房间,封闭的室内放置着四张上下铺,意味着她有七名同居的“旅伴”。


    一进门,淡淡的霉味和空气不流通带来的臭味扑面而来,阿尔娜呼吸一停,还嗅出了淡淡的血迹——估计是哪位女士来了月事,在船上却又不方便清理。


    “咳,咳咳,是阿尔娜小姐?”


    眼下多数乘客都在甲板上,阿尔娜看向右边,上铺坐起一名面色苍白的女青年,她有着一头厚重的长发。


    “是我。”


    阿尔娜很是礼貌地问:“能借我一枚你的发夹吗?”


    女士点了点头,从长发上取下一枚发夹递过来:“刚才其他女孩儿们回来了,说你和英俊的塞巴斯很是投缘呢。你要和他度过剩下的夜晚?”


    也……也算吧。


    阿尔娜沉思片刻,而后点头:“是的,不过我们不是为了谈情说爱。”


    女士很是茫然:“那是为了什么?”


    阿尔娜接过对方递来的发卡,灿然一笑。


    “为了伸张正义。”她兴致勃勃地说。


    医生与船员接管了照料道格拉斯小姐的职责,于是年轻的姑娘从地面上站起来。她的裙摆和双手沾满了殷红血迹。动脉血飞溅到她的身上,在布料中凝固,逐渐变得发黑发乌。


    这样的场面相当骇人,但一身血迹的姑娘却好似对刚刚发生的暴力案件毫不在乎。


    “我们应该先检查一下窗子,”阿尔娜对船长说,“袭击者在现场留下了很多痕迹。”


    威尔·约翰逊船长今年四十三岁,这是他第二次担任奥林匹克号的船长。原本听说本次航程有道格拉斯公司的董事千金,他还盘算着有机会能巴结一下道格拉斯小姐,结果没想到,航程到了第三天,就出现了这种意外。


    他可得罪不起大公司董事的女儿!


    约翰逊船长在心中叫苦不迭,看着眼前衣着质朴、明显是三等舱平民的青年男女,不免有些心浮气躁。


    “很幸运的是歇洛克·福尔摩斯就在这艘船上,”船长绷着脸说,“调查现场的事情交给他更好。”


    阿尔娜不太理解地歪了歪头。


    她也很想见见福尔摩斯先生究竟长什么样,但就阿尔娜对《福尔摩斯探案集》中对侦探的了解,眼前的案子绝对是福尔摩斯先生听闻之后会大呼无聊的程度。


    原因无他,太简单了。


    “不必麻烦福尔摩斯先生。”


    于是阿尔娜诚恳地说:“满地都是线索,我……咳嗯,我们可以独自完成。”


    说完,她还有些沾沾自喜。


    平时马普尔小姐说她经常忽视普通人的感受,因而总是不讨陌生人喜欢。现在她独自一人出行,都知道用“我们”把普通人也包含在内呢,马普尔小姐会很欣慰的!


    然而,和阿尔娜预计的完全不同,约翰逊船长并没有动摇。


    他还是板着一张脸:“不如二位与我说明一下,你们为什么会在道格拉斯小姐的房间里?”


    阿尔娜:“……”


    她迅速打量了一遍约翰逊船长。


    四十五岁上下,身姿结实、表情肃穆,他的肩章是海军少校,但阿尔娜并没有在他身上嗅到那股尸臭味。大概是目击命案的缘故,他有些紧张,不得不抽出自己放在上衣胸前口袋的手帕擦了擦汗。在举起帕子时他的手在细微颤抖,是肾上腺素褪去的结果。


    没有尸臭味,是因为他没有上过战场,否则不至于如此紧张——直面炮火和军舰的场面可要比割开一名小姐的脖子要刺激的多。


    与此同时,阿尔娜还注意到约翰逊船长的右手无名指有一圈戒痕,抽出手帕时,上衣口袋瘪了下去,布料露出戒指的形状。


    他结婚了,但把戒指取了下来。阿尔娜还在船长的身上闻到了淡淡的甜蜜脂粉气味。


    还是时下巴黎的年轻姑娘们最爱的品牌。


    她想,一位人至中年的船长总不至于大晚上用脂粉。取下婚戒,刚与女性亲密接触过,奥林匹克号离开港口不过三天,船长就已经发展出了一段婚外情,不论是新情人还是旧情人,足以可见是惯犯。


    阿尔娜得出结论:威尔·约翰逊船长或许能把邮轮安全开到纽约,但他不是个有见识的聪明人。


    马普尔小姐说过,越是不聪明的人,就越会感觉这个世界上处处是威胁。要想和他们相处,就得让他们认定自己没有威胁。


    好难哦。


    “这件事,在我确定线索之后向你解释更为容易,”阿尔娜尽可能放缓语气,慢慢地解释,“现在,约翰逊船长,我向你保证,窗子那边——”


    “这位小姐的推理非常正确。”


    在阿尔娜为福尔摩斯先生的气味困惑时,他开口总结:“袭击者是一名缺了左拇指、右膝盖留下淤青,且左眼有顽疾的司炉工。”


    阿尔娜立刻瞪向约翰逊船长,就差把“你看吧!”一行大字写在脸上。


    约翰逊船长:“……”


    没教养的丫头!


    他气的鼻子都要歪了,但堂堂福尔摩斯都认可了她的看法,船长无话可说。他只能忍住懊恼,对着身边的船员横眉立目道:“还不抓紧去找?!”


    轮船公司的董事千金险些丧命,导致约翰逊船长的情绪一团糟糕,在这之外还要忍受无礼丫头吵吵闹闹的同事,还丢了脸面。船长越看这两名衣着朴素的青年越不顺眼。


    幸好福尔摩斯先生在。


    约翰逊船长尽力放缓语气,对福尔摩斯说:“谢谢你,福尔摩斯先生。”


    未曾料到,侦探却不领情。


    神情冷峻的老人只是挑了挑眉梢:“我认为这声道谢不应赠与我,船长。”


    约翰逊船长表情凝固,他没料到福尔摩斯会这么不领情,直接替两名险些承蒙冤屈的青年发言。


    按理来说道谢是应该的,但……


    船长看着那名姑娘直勾勾的眼神,就觉得浑身不舒服。


    诚然这两位年轻人为他解决了一个大麻烦,可是这位高挑、漂亮的姑娘,始终眨着一双毫无遮拦的眼睛,她直面道格拉斯小姐的惨状,目睹所有人的惊慌,却没有展现出任何怜悯同情,以及其他常人应有的情绪。


    就好像,好像这一桩杀人案发生与否,她都根本没放在眼里;好像死的是人还是一头猪,于她也没有任何区别。


    他硬着头皮打破沉默:“好吧,谢谢你,小姐——”


    阿尔娜:“阿尔娜,阿尔娜·波洛。”


    她的姓氏让约翰逊船长与歇洛克·福尔摩斯都转过头来。


    “阿尔娜·波洛,”福尔摩斯再次看向阿尔娜,“你是赫尔克里·波洛的外孙。”


    阿尔娜:“嗯。”


    约翰逊船长:“你是波洛侦探的外孙……那,那你妈妈是伊蒂丝·波洛?!”


    阿尔娜茫然地看向约翰逊船长。


    不然呢?我不是我妈妈的女儿,还能是谁的女儿啊?


    这位船长真的好爱大惊小怪哦。


    第29章 排队


    阿尔娜这才回过神来。


    此时此刻她身处奥林匹克号三等舱的公共区域。和姐妹舰泰坦尼克号一样,奥林匹克号为三等舱的乘客也提供了用以闲聊、聚会的场所。D甲板上偌大的区域摆着数张桌椅沙发,甚至还设置了专门的酒吧。


    “你们在说什么?”阿尔娜问。


    三等舱的乘客多为移民。只要花费七英镑,就能登上前往纽约的船只。乘客们衣着质朴,操着来自各地的口音,多数是怀揣着希望,想要去美国寻找新机遇和新生活的工人。


    和阿尔娜坐在一起的有男有女,均与她年纪相仿,都是二十岁左右的青年。


    坐在阿尔娜对面的迈克不住卖弄起来:“我们刚刚在说,在美国持有枪支是合法的。”


    迈克旁边的安德补充:“我玩过叔叔家的枪,不是我吹啊,我枪法很准,真的打到过猎物呢。”


    迈克:“据说美国的黑手党,都是用枪杀人的。”


    安德:“啧啧啧,很了不起吗?如果我也能拿到猎枪,我也可以——塞巴斯,别这么看着我,就算你再怎么讨女士们喜爱,对上我的枪也是一发子弹就玩完!”


    阿尔娜闻言转头看向他口中的“塞巴斯”。


    要不是实在太无聊,阿尔娜根本不会加入如此没营养的闲聊。


    哪怕是吃不上饭的穷人,也需要感情生活。


    青年男女凑在一起,不论聊什么,其本意无非是**、求爱,寻觅一段值得记忆的浪漫关系。在这样的前提下,同性之间自然会产生竞争。


    这位“塞巴斯”,显然是在场男士们的眼中钉。


    他坐在长桌的角落,很少说话,但仅凭一个侧影就能看出青年相当英俊。他身材结实,个子很高,穿着倒是非常普通:灰色平顶帽、同色的亚麻外套,里面搭配白色的衬衣,是再典型不过伦敦街头打扮。


    塞巴斯头发剪的很短,只有几绺黑发露在帽子外面。


    短短的帽檐遮住了他小半张脸,直至阿尔娜看过去,他循着目光转过头,阿尔娜才注意到塞巴斯有一双近乎于黑的深蓝双眼。


    阿尔娜迅速打量着他,视线在青年挺拔的脊背和右手掌心里的茧停留片刻。


    这份审视让塞巴斯微微蹙眉。


    但放在其他青年眼里,就像是美貌的阿尔娜小姐,和其他姑娘一样也叫英俊的塞巴斯吸引了注意力一样。


    安德顿时按捺不住。


    “嗨,不说了不说了,”他故意大声嚷嚷道,“别再吓到阿尔娜小姐,这种话题太暴力了,你说是吧,小姐?”


    阿尔娜收回目光:“他会先杀死你。”


    安德怔住:“什么?”


    “我说,如果你与塞巴斯持枪相见,”阿尔娜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话,“他会先杀死你。”


    “这——”


    “坐姿端正、脊背笔直,他是个士兵,”阿尔娜无视了欲图反驳的安德,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右手的食指夹缝、左右两侧,左手掌心有茧子,是长期且大量握枪后留下的枪茧。塞巴斯应该很擅长用枪,是陆军吧,C’est la Première Guerre Mondiale(是第一次世界大战)?”


    最后一句法语落地,坐在角落的塞巴斯抿了抿嘴角,却没说话。


    这就是肯定的意思。


    “是一战。”


    阿尔娜满意地点点头,自打加入聊天以来,第一次正眼看向安德:“所以先生,我不认为一名仅仅打过猎的人能在枪法上赢过一战老兵。”


    她的阐述结束后,原本热闹喧嚣的长桌陷入一片死寂。


    嗯?


    阿尔娜眨了眨眼。


    是她说错了什么吗?阿尔娜在脑海中过了一遍自己的演绎,并没有发现哪里有疏漏。她不会犯如此低级的错误。


    可是大家看起来都很震惊……哦!


    阿尔娜一拍脑门。


    出门之前,马普尔小姐明明叮嘱过她,要顾及寻常人的感受来着。


    “抱歉。”


    阿尔娜毫无愧疚地向四周的姑娘们表达歉意:“你们好像不太喜欢杀过人的男人——哪怕他是名战争英雄。抱歉抱歉,打扰到了大家兴致。抱歉,塞巴斯,也破坏了你的桃花运。”


    “当我没说过这话吧!”


    阿尔娜只得认命起身。


    她还不忘记转头补充向安德补充一句:“以及,我不会在邮轮上和陌生人**的,不好意思哦。”


    说完阿尔娜迈开长腿,离开了青年男女聚集的长桌。


    她直接来到酒吧的吧台前,坐下之后,长舒口气。


    太粗心了,阿尔娜在心底埋怨自己,她总是会忘记马普尔小姐的劝告。主要也不是怕破坏气氛,阿尔娜是怕马普尔小姐知道自己又遭人讨厌后担心。


    “来杯酒吗,小姐?”


    酒保在吧台之后问候道:“到了纽约,可就喝不到正经的酒精饮料啦。”


    啊……


    阿尔娜立刻摆脱掉了失言的沮丧。


    自1920年1月17日起,美国开始实施禁酒令。从此之后,凡是制造、售卖以及运输酒精含量超过百分之零点五以上的饮料皆属违法。


    也就是说,等奥林匹克号抵达纽约港口,阿尔娜就要和所有酒精饮料说拜拜。


    “那就——”


    “两杯啤酒。”


    略带三分沙哑的爱尔兰口音于阿尔娜身畔响起,她侧过头,看到刚刚始终沉默的塞巴斯坐到了她的身边。


    青年从口袋中掏出几个硬币丢到吧台上:“我请她。”


    吧台后的酒保露出心知肚明的笑容。


    “当然,”他接过硬币,“怎么能让美丽的小姐独饮。”


    阿尔娜注意到他挽起了外套与衬衣的袖子,一双肌肉线条分明的小臂裸露在外。


    不止是个神枪手,还是个打手。公海的夜晚星河浩瀚,向上看是密密麻麻的星,向前看则是无边无际的海。


    时值夏季,但夜晚的海风仍然席卷着细微冷意拂面而来。塞巴斯蒂安·莫兰拢了拢身上的衬衫,而后转过头。身畔的姑娘却好似察觉不到温度的变化。她一袭棉麻质地的衣裙之外连个马甲都没套,年轻姑娘兴致盎然,拎着单薄的裙摆,走到甲板后就扭过头向上看。


    就算塞巴斯蒂安·莫兰是个蠢货,也能看出阿尔娜·波洛不应该是三等舱的乘客。


    在陆地上,再贫困的乞丐也拥有双脚踩在地面走路的权力;而在海上,邮轮却用明确的价格为每个乘客划分了等级。


    阿尔娜·波洛个子很高,几乎与寻常男士一样高。她肤色白皙、五官精致,深红色的齐耳短发为人仔细修剪过,留着蓬松的刘海,发鬓各有一缕头发微微翘起,发尖堪堪盖住高颧骨。俏皮的发型更凸显出她分明的颧骨和锐利的绿色眼睛。


    要塞巴斯说,百老汇海报上那些美丽动人的摩登女郎也不过如此。她登上奥林匹克号就是为了奔赴百老汇寻找成名的机会——至少,阿尔娜在与其他青年男女聚会时是这么说的。


    一位不谙世事的大小姐。


    只是这位“大小姐”转过头来,那双剔透的眼眸直勾勾地看向塞巴斯,却仿佛毒蛇锁定住了猎物。


    半个月前,留在伦敦的塞巴斯蒂安·莫兰终于接到了动身去美国的命令,只是他不明白教授为何让他“顺利”接近阿尔娜·波洛。


    直到他触及到她的眼神,以及那句“是死是活,和我有什么关系”,塞巴斯才多少理解了教授的动机。


    “要去A甲板?”


    塞巴斯主动开口。阿尔娜刚刚看向的就是位于D甲板上方的A甲板,那是专供一等舱乘客散步的地方。隔着十余米的距离,还能看到几位衣着精致的女郎靠在围栏上眺望。


    阿尔娜从口袋里拿出借来的发卡:“我们可以先行去道格拉斯小姐的卧房看看情况。”


    他们二人一身粗布衣服自然与锦衣玉食的上流社会格格不入,一路上,阿尔娜和塞巴斯蒂安尽可能地避开了所有工作人员与乘客,悄无声息地转入B甲板,也就是一等舱套房所在的位置。


    质朴的装潢为精美的雕梁画柱所取代,木地板上铺着昂贵地毯,倒是自觉帮他们隐去了脚步声。


    在每个走廊的拐角处,各色油画之下还放置着方寸大小的圆桌,上面摆着新鲜的花簇以及提供给乘客紧急取用的香水。


    阿尔娜随手拿起一个香水瓶,仿佛终于可以大口呼吸般深深吸了口气。


    塞巴斯:“熟悉的气味?”


    他的本意是嘲讽阿尔娜不习惯于三等舱弥漫的平民臭气,却没料到阿尔娜认真地点了点头。


    “雪和皮毛的味道,”阿尔娜认真回答,“是我外婆的味道。”


    塞巴斯拧起眉头,他瞥了一眼香水瓶,标签上面写的单词是“玫瑰”。


    阿尔娜无意向塞巴斯解释自己的话语,他们还没好到这个地步。站在塞巴斯身畔,他身上的尸臭如影随形,而阿尔娜也明白,事实上,塞巴斯蒂安·莫兰的卫生习惯很好,他的身上很干净,在客观世界内不存在任何异味。


    这是阿尔娜·波洛的记忆方式。


    就如同传说中的天才会有一栋属于自己的记忆宫殿一样,阿尔娜没有宫殿,她拥有的是一个繁杂且丰富的气味王国。


    外公说过,所谓的直觉就是一个人的眼睛、耳朵,或者鼻子,或者其他感官足够敏锐,先于大脑一步察觉到了事物细节特征,而无法将其理性地整合拼凑,并且得出逻辑性的前因后果。这并不是坏事,相反这是无与伦比的天赐,只是大部分人无法合理运用。


    在婴幼儿时期,阿尔娜的大脑还没发育完全,她更倾向于依赖气味而不是理性去总结世间的万事万物。之后她逐渐长大,外公认为她完全可以将这份天赐利用起来。


    在几位长辈的引导下,阿尔娜用气味记忆与理解世界的习惯得以保留。


    她第一次见到外婆是在1909年的冬天。


    阿尔娜在巴黎度假,一个突如其来的案件绊住了约定好与她一起过圣诞的外公,她只能一个人留在酒店里。不安分的阿尔娜悄悄甩开了负责看护她的保姆与酒店工作人员,胆大包天地冲出了酒店。然而就在她踏入皑皑白雪的第一刻,一只有力的大手就把她抓了回来。


    “三岁的小孩子在街头乱跑,可是会被拍花子拐跑的哦。”


    她抬起头,看到一名高大美艳、雍容华贵的贵夫人,正笑吟吟地看着自己。她的法语中带着浓厚俄罗斯口音,簌簌白雪落在她身上火红的狐狸皮毛上。这位来自雪国的贵夫人说她是阿尔娜的外婆,并且带阿尔娜度过一次难忘的圣诞节。


    当时的外婆用的香水带有玫瑰的气息。


    从那之后,在阿尔娜的记忆里,玫瑰就与雪和皮草的气味一样,成为了外婆的标志。


    外婆教给了阿尔娜许多“上不得台面”却相当有用的小技巧,比如说用一枚发卡就能撬开邮轮套房的门锁。


    唔,有点想念外婆了。


    她放下手中的香水瓶:“走吧。”


    塞巴斯:“你有调查目标没有?”


    阿尔娜点头:“嗯。”


    她也没指望上来就抓住凶手。阿尔娜的初步打算是,先摸清B甲板的路线,看看一名司炉工会从哪条通道悄声靠近道格拉斯小姐的套间。


    “你参加过一战,”阿尔娜开口,“只是士兵吗?”


    “与这事有关吗?”塞巴斯不动声色反问。


    没有。


    只是阿尔娜觉得,塞巴斯蒂安·莫兰看起来不比自己年纪大多少。


    无数细节都昭示着他是位经验丰富的老兵,可他的年纪却让阿尔娜心生困惑:走在自己身畔的青年看起来不过二十三、四左右,如果他真的上过战场,那么那时他可能只有十四岁。


    即使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战事再过残酷,也万万轮不到十四岁少年奔赴战场。更遑论这个年纪,当年大侦探福尔摩斯与莫里亚蒂教授对峙的时候,恐怕他父亲还是个小孩子呢。


    时间对不上。


    “好奇而已。”


    阿尔娜追问:“突击队?”


    塞巴斯:“狙击手。”


    众所周知,詹姆斯·莫里亚蒂教授的心腹莫兰上校就是一位能力可怕的狙击手。


    虽说面前的“莫兰”和福尔摩斯原作中的莫兰上校对不上年龄,但是原作中的大侦探波洛也没有和薇拉女爵真正发生过什么,并且还有了外孙女,不是吗?


    阿尔娜:“那你——”


    她还想再问些问题,好进一步确认这位“莫兰”的身份。但阿尔娜的话语刚刚出口,大半语句还在肚子里呢,前方一阵凄厉地尖叫划破安静的长廊。


    阿尔娜和塞巴斯均是一顿,而后塞巴斯侧过头:“东边!”


    说完,他直接迈开长腿冲了过去。


    就算阿尔娜尽可能挑选了方便活动的衣物,也得是先行拎起裙摆随后跟上。二人拐过弯,一眼就看到本应该紧闭的一等舱套间大门敞开。


    套间内的窗户开着,凛冽的海风倒灌进来,甚至吹拂到了长廊上。一等舱豪华且典雅的套间内铺设着隆重的羊毛地毯,而此时此刻,一名身形纤细、衣着精美的年轻姑娘倒在地板上,她惊恐地捂着自己的脖颈,血液如同开了闸的泉水般喷涌而出。


    飞溅的鲜红血液迅速染透了昂贵的地毯。


    阿尔娜微微瞪大眼,而后她迅速拉住塞巴斯:“他从窗户外跳出去的,你去追!”


    塞巴斯:“追什么?”


    阿尔娜:“追凶手。”


    塞巴斯错愕地看了她一眼,并没有听她的话。身畔的青年二话不说,直接转身朝着与房门相反的方向跑开了。


    阿尔娜:“该死!”


    情况紧急,她顾不得塞巴斯的行动了。阿尔娜拎起裙摆,直接跨入室内。


    一刀割喉,和她想的一样。在看到磨刀人手持的刀时阿尔娜就猜中了他会怎么做:那把刀没有尖端,比起刺杀,更适合割开皮肉。只是凶手并不是职业杀手,正确的做法应该是割开受害人的喉咙,让鲜血进入气管,到时候就算是专业医护人员撞见行凶现场都很难救回来。


    幸好他不是职业的。


    阿尔娜蹲下身,跪在地上,一只手托住年轻姑娘的后颈,让她的头部微微抬起,另外一只手按住了她的动脉近心处。这很有效地让如同决堤洪水般的鲜血流量大减,地上的年轻姑娘抬起眼,与阿尔娜的双眼相对。


    嗯……


    这个时候该怎么做来着?阿尔娜拼命回想着马普尔小姐与受害人,以及受害人家属交谈时的场面。


    “没关系,”她说,“放心,等医生来了,他有一定概率把你救回来——也许概率不高,但总比直接死了好,不是吗?”


    很快一等舱套间外就传来了紧急的脚步声。


    阿尔娜抬头,看到两名工作人员带着船长和医生赶了过来。而在他的身后……塞巴斯蒂安·莫兰堪堪停住脚步。


    看到室内极其血腥的场面,医生呼吸一停,急忙走进门。


    “感谢上帝,”他迫切地打开医药箱,“感谢上帝救了你,道格拉斯小姐!”


    “上帝没救她。”


    阿尔娜不满地嘀咕道:“是我救了她。”


    她看向塞巴斯,更是不满道:“你放走了凶手!”


    塞巴斯冷静地开口:“我认为通知船长以及医生,救下道格拉斯小姐的性命更为重要。”


    眼下的船长也顾不得追问为何两名平民打扮的男女会在一等舱的套间之内了。他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还在接受紧急处理的道格拉斯小姐,擦了擦额头的汗水。


    “这位先生是对的,”他凝重地点了点头,而后转向身边的工作人员,“你,你快去一趟二等舱,把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请过来。”


    歇洛克·福尔摩斯?


    阿尔娜的手一顿,几乎是本能地看向塞巴斯蒂安·莫兰。


    大名鼎鼎的福尔摩斯也在这艘前往纽约的船上?


    他杀过人——阿尔娜指的可不是在战场上。


    她就是能察觉到。跟着外公,跟着马普尔小姐,阿尔娜见过太多凶手和死尸了。


    哪怕不用推理演绎,阿尔娜闻都闻的到。


    “不应该啊。”阿尔娜说。


    “什么?”塞巴斯接过酒保递来的两杯啤酒,将其中一杯推给阿尔娜。


    “训练有素的人,不会缺工作,”她说,“伦敦需要能打的人。”


    塞巴斯的视线犹如两把刀子扎在阿尔娜的身上。


    他沉默片刻,而后轻启过分红润的嘴唇:“我倒是觉得你不应该。”


    阿尔娜:“嗯?”


    塞巴斯:“不应该出现在三等舱的公共区域里,大小姐。”


    阿尔娜挑了挑眉。


    “在这艘船上长着一双能看清事物双眼的并不只有你一个。”


    塞巴斯双手摊开向上,语气里带着淡淡嘲讽。


    “就算你换上了棉麻衣衫,你也没有做过活的样子。你的掌心干干净净,皮肤也从没在日光下暴晒过,”他说,“所以,你来三等舱做什么,小姐?”


    阿尔娜举起啤酒杯,送到嘴边:“我来等一桩谋杀案。”


    塞巴斯:“谋杀案?”


    阿尔娜扬起灿烂的笑容。


    她喝了一口啤酒。


    三等舱的酒吧自然不会售卖多么好的酒,这酒里小麦味很淡,杂味很重,还掺了点水。


    但阿尔娜依然心满意足地放下啤酒杯。


    “谢谢你的啤酒。”


    她朝着身畔的塞巴斯伸出右手:“阿尔娜,阿尔娜·波洛。”


    塞巴斯在听到她的姓氏后表情微妙地变了变。


    他的眼底有些许思绪一闪而过。


    “塞巴斯蒂安·莫兰。”


    然后塞巴斯同样伸出右手,虚握住阿尔娜的指尖。


    “不用客气,叫我塞巴斯就好。”


    第30章 售价(1w营养液加更)


    1925年六月,太平洋公海。


    隶属于英国白星航运公司的皇家邮轮“奥林匹克号”,从英国南开普顿出发,将在海上度过七天六夜,最终抵达美国的纽约港口。


    这艘近二百七十米、能够承载近两千八百人的邮轮,与大名鼎鼎的泰坦尼克号为姐妹舰。两艘邮轮在制式、外表上极其相似。


    但奥林匹克号比泰坦尼克号幸运的多。


    在泰坦尼克号不幸撞上冰山沉没的十三年,奥林匹克号仍然处在运营状态中。她经历了一战,自民用船改为运兵船,战后又重归民用职能。


    时至今日,奥林匹克号依旧会时不时与她的姐妹舰相提并论。


    但阿尔娜知道,奥林匹克号“长寿”的很,她还有十年的寿命,将会在1935年正式退役。


    是的,阿尔娜·波洛是名穿越者。


    她来自二十一世纪,穿越之前,阿尔娜的身体不好,大半时间都在医院的病床中度过。所以穿越之后,自阿尔娜有记忆起,她就很庆幸于这一回自己拥有一副健康的身体。


    但这并不能阻拦阿尔娜认为二十世纪的生活非常单调无聊。


    没有计算机,没有互联网,距离空调进入寻常百姓家还有五、六年的时间。


    平日在外公家,或者与马普尔小姐在一起,还能有案件找上门,为阿尔娜的生活增添几分不一样的气息。阿尔娜对破案没什么特别大的兴趣,但至少她能在这方面获得长辈的认可。


    谁不喜欢收到夸奖?“我明白了。”


    塞巴斯深深地看了阿尔娜一眼:“那么你打算阻止凶手?”


    “嗯?”


    阿尔娜意外地抬起眼:“为什么?”


    她很茫然,塞巴斯更是惊讶,他完全没想到阿尔娜会是这个反应。


    “你知道凶手是谁,也猜出了他的目标,却不打算阻止凶杀案的发生。”


    “我又不认识道格拉斯小姐,”阿尔娜眨了眨眼,“她是死是活,和我有什么关系?只要抓得住凶手不就行了吗。”


    塞巴斯锐利的视线在阿尔娜的身上扫了好几圈,似乎在确认她并不是开玩笑,或者装出冷漠不在乎的样子。


    片刻之后,他收回视线,重新拿起了自己的啤酒杯。


    阿尔娜能看得出他是以此掩饰试探之心。


    “我以为,”塞巴斯喝了一口啤酒,才继续开口,“你的外祖父赫尔克里·波洛以破案出名,你会继承他的精神,波洛小姐。”


    他在“波洛小姐”一词上用了重音。


    好吧。


    看来还是阿尔娜小瞧了外公的名声。


    是的,阿尔娜·波洛的波洛,就是赫尔克里·波洛的波洛。她的外公就是阿加莎笔下大名鼎鼎的侦探波洛先生,她的外婆则是原著中波洛先生心仪的薇拉·罗萨科娃伯爵夫人。


    阿尔娜也是到了记事之后才了解到自己的身世,随即她明白过来,自己不仅是穿越到了二十世纪初的爵士时代,更是穿越到了由多部作品混合起来的“同人作品”里。并且,创作这位同人的作者太太,还是波洛和薇拉夫人的CP粉。


    可惜的是,阿尔娜并不认为这部同人小说的女主角是她。


    波洛先生和薇拉夫人并没有结婚,他们露水情缘,而后薇拉夫人为波洛留下了一个女儿,取名为伊蒂丝·波洛——也就是阿尔娜的妈妈。


    阿尔娜并没有关于妈妈的记忆,据说妈妈的好友,阿加莎笔下的另外一位名侦探马普尔小姐说,妈妈是为上帝偏爱的女孩:她自幼冰雪聪明,又有着出尘的容貌和天使般的歌喉,因此年纪轻轻,就在百老汇出演了数个爆红的舞台剧,成为冉冉升起的歌唱之星。


    只是,在二十年前,妈妈突然在百老汇销声匿迹,一年之后,她带着刚出生没多久的女儿回到欧洲。


    把阿尔娜交代好后没多久,妈妈就去世了。


    伊蒂丝·波洛的陨落让她的亲朋好友,以及整个百老汇都悲痛不已。


    现在人在旅途,没有谋杀案,没有神秘阴谋,更没有外公和她争吵闲聊——祖孙二人就一根头发的观察分析,都能玩一整天呢。


    而且,这回阿尔娜独自一人上路,买的还是三等舱的船票。


    所以她能用来消磨时间的方式就显得格外有限。


    杀过人的人是不一样的,阿尔娜总是能分辨出来。


    不用看眼神,不用看身形,仅仅是闻她都能闻的出来区别。小时候的阿尔娜不喜欢外婆那些脊背挺拔的军官朋友们靠近,外婆会对那些军官们说是对方英武威严的气势吓到了年幼的外孙,但事实上不是的。


    阿尔娜能闻得出他们身上有一股**的味道,像是在堆满臭鸡蛋的厕所中泡入味之后怎么也洗不干净。哪怕有一些衣冠楚楚的男士们会用古龙水精心修饰自己的形象,阿尔娜仍然能从果木、花草以及其他自然精油之下寻觅到这股**的臭气。


    直至阿尔娜第一次随外公追查案件,第一次亲眼见到泡在水中的死尸时,她才恍然大悟。


    她在凯旋军官身上闻到的,是一股尸臭。阿尔娜并没有多少关于妈妈的记忆。


    她刚出生没多久,伊蒂丝·波洛——她的妈妈就去世了。百老汇巨星的陨落让整个世界为之悲恸,然而二十世纪初还是默片电影的时代,阿尔娜只在黑白无声电影中见到过一抹属于妈妈的模糊倩影,想听妈妈的声音,还得购买黑胶唱片。


    然而就在两个月前,一封来自纽约的信件,由马普尔小姐转交给了阿尔娜。


    信中名叫做弗兰克·卡奇的私家侦探,用有力简洁的语气阐述了一个足以颠覆世界的消息。


    他说他年轻时受伊蒂丝·波洛的资助开了侦探社,十几年来,卡奇与波洛侦探社一直运转良好。就在不久之前,弗兰克·卡奇侦探在调查一桩经济案件中,发现了伊蒂丝·波洛的投资痕迹,十年来,每个月都会有一笔钱打在嫌疑人的账户上。


    一名去世十九年的人,怎么会固定每个月转账?


    根据卡奇侦探对这家私人银行的了解,若非户主亲自签名,他们不会进行转账。该银行也暂且没有开通户主死后代为转账的业务。


    斟酌一番后,卡奇侦探决定先行把这件事写信告知阿尔娜。


    “你是她的女儿,你有权知情”——信中的弗兰克·卡奇这么说。


    于是两个月后,阿尔娜打点好在英国的一切,并且在得到外公的许可下,从英国登上了前往纽约的邮轮。


    她要去找这位卡奇侦探亲自问个究竟。


    公海的夜已深,透过窗子吹进来的海风越发冷冽。


    奥林匹克号的船长约翰逊船长拗不过阿尔娜的坚持,只得同意带她先去看看袭击道格拉斯小姐的嫌疑人。


    只是,他们刚刚走出一等舱的套间,一名衣着华贵的夫人就从走廊的另外一头匆忙拦住了去路。


    约翰逊船长顿时双眼一亮。


    他停住步伐,转过身看向阿尔娜:“波洛小姐,容我为你介绍,这位是米尔德里德·道格拉斯小姐的姑母,巴恩斯夫人。巴恩斯夫人,这位就是第一时间救下道格拉斯小姐的波洛小姐。”


    好吧。


    阿尔娜对见受害者家属没什么兴趣,但人都找上门来了,直接离开太不礼貌。


    巴恩斯夫人年近五旬,头发花白,但保养得当。她泪眼婆娑地走向前,原本捂着胸口激动不已,感谢的话刚刚准备出口之时,巴恩斯夫人看清了阿尔娜的脸,不禁愣了愣。


    “你——”


    而此时此刻,塞巴斯蒂安·莫兰坐在阿尔娜的身畔,那股尸臭如影随形。


    阿尔娜张了张嘴,他的名字在舌尖转了一圈。


    试问她随机购买一张前往纽约的船票,而刚好碰到终极反派莫里亚蒂教授得力心腹的概率有多少?


    塞巴斯蒂安·莫兰,不论姓氏还是名字都非常大众。阿尔娜决定先在心中打个问号。


    “你说你在等一桩谋杀案,是什么意思?”塞巴斯问。


    阿尔娜的思绪迅速回到三天前,在南开普顿的船厂偶然看到的场面。


    “死者是米尔德里德·道格拉斯小姐,”她抿了一口啤酒,若无其事地开口,“晚上两点之后,凶手潜入客房,会用锋利的刀子割开她的喉咙。但是我等了三天两夜,谋杀案还没有发生,不知道凶手是反悔了,还是被什么耽搁。”


    “道格拉斯小姐。”


    塞巴斯重复了一遍阿尔娜的话语:“纽约道格拉斯轮船公司的董事长千金?”


    阿尔娜点头:“恐怕是的。”


    塞巴斯:“既然谋杀案还没发生,你从何得知?”


    阿尔娜:“我看到了凶手在做筹备。”


    三天前,她在船厂外看到一名男性坐在街角,借着船厂的石头正在磨刀。他看上去三十岁左右,身体强壮、衣着简陋,是码头附近再寻常不过的穷困工人模样。阿尔娜注意到他的衣物上沾着新旧不一的煤灰,双手和指缝里也尽是煤渣,应该是司炉工人。


    他一声不吭地磨刀,直至几名同样作司炉工人打扮的男人走过来与他说了什么。


    然后阿尔娜就听到他说:“我花钱拿到了消息,那名害死扬克的**买了今天一等舱的票——凭什么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单身大小姐命就贵,我们的命就这么不值钱?”


    “再不值钱,人生下来,不也是只有一条命吗?我倒要看看不值钱的命,和值钱的命有什么分别。”


    磨刀的男人全程没有说一句为“扬克”复仇的话。


    但阿尔娜知道,他已经做好了杀人的觉悟。


    奥林匹克号能容纳两千余乘客不假,但“一等舱的单身大小姐”足以阿尔娜大大缩小受害人范围,而且,磨刀人说的是美式英语,通过这一点,很容易就能圈定他的目标是道格拉斯小姐。


    阿尔娜简单地向塞巴斯解释了这些。


    “时间和地点是我推测的,”她又作补充,“如果要动手,自然是要等没有目击证人的时候,两点过后,即使是宴会也会散去。待到格拉斯小姐进入自己的房间行凶,成功率最高。我买三等舱的票,是因为这里距离邮轮锅炉最近,而且不显眼。”


    凭借阿尔娜的家底,买张一等舱的船票不是问题。


    但关键在于一旦进入一等舱,势必会有无数先生女士来套近乎,太不方便行动啦。


    谁叫阿尔娜的外公与外婆这么出名呢。“——别说了,话题这么血腥,万一吓到女士们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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