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塔 ◎(17)地狱图景。◎


    “经过我的分析,当年顾拂衣等人所在的实验室,与现在我们所处的实验室,并非同一个。”


    莉莉丝将比对的画面投到屏幕上,“但两边的布局相似程度高达90%,我初步推断,它们属于同一张图纸一体化浇筑出的实验室。并且,其风格与先前的几座胶囊实验室高度相似,初步判定为同一系列造物。”


    赫丝曼在联盟埋的几个实验室全都是一体化浇筑,自诞生便封闭,与外界隔绝,所以才被联盟用“时空胶囊”指代。


    薛无遗:“会不会就是我在Z74脑子里看见的那个02号实验室?”


    当时,Z74不向她透露实验室的具体情况,无论怎么问都说“你到了就知道了”。


    它还说,薛无遗本身就是一把“钥匙”,实验室的门会为她打开。


    她往前走了几步,却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众人缓步向前,与祝焰的幻影擦肩而过。


    莉莉丝说:“如果你们没有戴头盔的话,就可以闻到空气里的潮气和霉味。这里湿度很大,但污染浓度很低。”


    污染的世界里还有个规律,那就是异种通常只局限于肉眼可见的生命。细菌、病毒等微型生物很难发生异变。


    要是这些东西也疯狂变异,人类可能早就灭绝了。


    一个高湿度的空间,竟然只孕育出了些霉菌和幻像,太不符合污染世界的常理了。


    难道这里有东西可以遏制污染?


    微型机器人的回声探测绘制出实验室的平面图,薛无遗的异能也构建出了三维空间图。


    两相结合,实验室的样子逐渐呈现在众人面前。


    实验室一共有18层,全封闭结构,不知外面是什么。


    这儿内部的结构充满科技感,可整座实验室轮廓居然是个倒过来的古塔造型,像根笋子。


    她们是被凭空传送进来的,此刻位于-1层。莉莉丝和薛无遗目前扫描出了-1到-10的地图,看着没什么危险的样子。


    “塔内空间很稳定,但外面有很多裂隙与孔洞,还有我们来时造成的波动。”方溶摸了摸墙壁,下了断言。


    把空间比喻成纸张,她们刚刚穿过来时在纸张上穿了个洞,还造成了一些褶皱。


    不过她们过来时的那个“洞”已经又封起来了,和其余的数个洞口合并在了一起。


    薛无遗嘴角抽了抽:“……我们又被困住了。”


    从一个困境转移到另一个困境,真有她们的。


    “也不算……”方溶皱眉,“我怀疑这里是一个空间中转站,曾经有不少人或者污染物在这里通过,在空间里留下了好些个路径。我能感觉出来那些洞的对面安全与否……实在不行,我就选一条安全的,然后带你们一起走。”


    不得不说,方溶小大人的口气很有说服力,给了大家还有退路的安全感。


    娄跃补充道:“方溶看到的比我多,我就说说方位吧!我觉得,这里应该是佛城地下的某处,位置很核心。我还能隐约看见形状……唔,说不明白,我画给你们看。”


    她掏出薛无遗三人组买的画具,几条触手同时挥舞,快速动笔。


    一幅蚁巢般的图画出现在白纸上,中央是倒转的古塔,古塔外面四通八达连接着空间通道。


    娄跃在旁边标注了约数,她能感知到10~15条的样子,而每个通道的尽头——


    “每条路径,都通往一座寺庙?”薛无遗看着那个被涂成黑色的小块面,“这形状,我没看错吧。”


    娄跃思忖片刻,点头:“形状确实和那个庙很像。也不只是寺庙,还有一条通道连着一座医院的停尸房。”


    她曾经就是个医院污染域的“院长”,对医院的结构十分清楚,只是隔空一摸就知道了。


    方溶:“我也感觉到了。那条路是最危险的一条路,医院里有很多污染物。”


    李维果神奇地说:“我们这次居然没有撞到最危险的路,指挥,你的撞鬼体质进步了啊。”


    薛无遗看着纸上的画,佛城的结构在她脑海中显出轮廓。


    它表面上是一座属于污染物的城市,但却还有一个隐蔽的“里世界”。


    一上一下,如同镜像两面。


    她们此刻脚下这座庞大的地下实验室,如心脏般延伸出无数血管,接通着佛城里的一间间神庙。


    “又到了每次任务的固定环节——我们来理一下现有的线索。”


    薛无遗转着蜡笔,在娄跃的示意图旁边写字,“为了方便分析,我们先排除弗女士切片的变量。我的异能说它和那些镜像人不是同一种东西。”


    她画了个红色的蜡笔小人,然后打了个叉。


    “而如果我们没现在这么厉害,正常走流程的话……我们进入佛城,会率先遇到天数问题。”


    “我们为了活命犯愁,可能就会遇到传教士。”许问清接上她的话,“宗教总会利用人心的薄弱处,利用人的求不得。”


    李维果也脑补出了后果:“然后我们就会去拜神?听它们神神叨叨的忽悠,我们一边自愿献出天数,一边更加虔诚了。噫……!”


    薛无遗托着下巴:“我严重怀疑,就算我们不擅自爬井,最后也会被忽悠进入里层空间。”


    封印物线香呈现的场景里,那群年轻人是要走向什么地方?会不会就是被僧侣们建议进入了表里层寺庙的夹缝通道?


    她们走着走着,有同伴被镜像人杀死取代,身体化成血肉。


    香柱展示的画面简单粗暴,但和里层寺庙所发生事情本质是一样的,可能就是个抽象省略版。


    寺庙的里层空间像一个过滤器,吞噬正常的生命,再替换成镜像人投入佛城。


    这些镜像人一定会像病毒一样扩散传教,忽悠壮大自己的势力。


    与之相对的,被替代掉的生命去了哪?


    人们死后,身上会渗透出半透明的异能量,飘向寺庙的神台之下。


    而神台又连接着她们此刻所在的这个倒塔形实验室。


    薛无遗换上了红色的蜡笔,在通道上标注出一个个红色箭头,代表人体内的异能量。


    无数的神庙,无数的通道,将能量搬运至此处。


    ——他们的方舟计划已经找到了突破性的的出路。


    ——不可能,他们就算造出了飞船,也不可能解决动力系统和燃料的问题!……


    ——你自己就是生物组的组长,你不知道异能带来的变数有多可怕?


    ——到佛城去,你会得到答案。


    ……薛无遗还记得,在蜥蜴人乐园里,她能够对那一大块燃料残骸使用【尸体分析】。


    她还奇怪过,是什么样的燃料,才会是“尸体”?


    薛无遗又有了反胃的感觉,但这一次没有弗女士在她的肚子里。


    旧时代的佛教经书里说,人死后会有十八重地狱,地狱里充满烈火与寒水。


    如果她的联想都为真,那么,所谓的地狱图景可真写实啊。


    人们生前如耗材般来来去去,被压榨着活命的天数,死后又变成了真正的耗材燃料。


    众人一时静默,她们不想这残酷的联想是真的,但这就是最大的、或者说唯一的可能性。


    薛无遗轻轻呼了口气,把纸反过来:“我们现在还有几个问题是不明确的,也先列下来。”


    第一,为什么“镜像”这个意象在佛城里频繁出现?它最初的源头是什么?


    第二,当年的顾拂衣和青姐身上发生了什么?


    她们听完观宇的建议,应当是出发去往了佛城。之后是否遭遇了不测,导致顾拂衣被镜像人取代、青姐失忆一次次轮回?


    第三,火灾苦修会在佛城里又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失忆之后的青姐,是被叶障救了吗?


    “还有第四个问题,就是这座倒塔到底是不是像我们想的那样。”


    薛无遗收起蜡笔,“我们接下来去验证。”


    众人陆续起身,合成一支小队,开始在实验室内探索。


    这片空间与世隔绝,莉莉丝联系不到外面的总指挥,一行人全凭薛无遗发挥。


    她们很快就探索了-1层到-3层,这三层的实验区布置得都很简单,不是什么重要内容,一个活物都没有。


    而每一层、每一小片区域,都有顾拂衣等人的幻象在重复循环。


    随着楼层向下,她们的幻像也在发生细微的变化。


    如同一盘正在磨损的旧时代磁带,四人的形象逐渐失真,幻象里出现斑驳的像素点。


    从 -4层开始,变化更加明显。


    薛无遗无端产生了一种急躁感,底下深层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和她的血液流动发生共鸣,催促着她往下走。


    她如实描述了自己的状态,又吐出两个字:“……‘钥匙’。”


    Z74说,只要到了02号实验室,大门就会为她敞开。


    她真的感觉到了——她现在明白,她自己绝对可以无伤进入最底层,因为她被“某个东西”邀请了。


    李维果和观千幅都不由自主一左一右握住了她的手,好像害怕队友突然被什么怪物当做钥匙拿走。


    莉莉丝说:“空气里的温度升高,湿度降低了。”


    这些都是细微的变化,潜移默化地发生。可当到了第-15层时,所有的细节累积起来,已经达到了天翻地覆的程度。


    微生物几乎都已不见踪影,连灰尘都没有,空气呈现过于干净的奇特状态。


    空气的湿度已趋近于0,温度达到了35~40度,犹如身处炎炎沙漠。


    即便隔着防护服,李维果等人也能感觉到不适。


    可薛无遗却毫无异样感,唯独被召唤的感觉越来越重,几乎在脑子里变成了回声。


    过来,执行你的任务。


    那个声音在说。


    薛无遗庆幸自己脑子里的芯片已经被拿出来了,如果还有芯片,她现在就不是听见声音,而是已经直接被洗脑成工具人了。


    这一层的幻像模糊不清,背景细节一概全无,只剩下色块。


    四个人的人影还能勉强看清,但无比斑驳,脸上的五官被黑色的像素点糊住,又空洞又可怖。


    她们对话的声音也被扭曲变形,几乎成了噪音。


    莉莉丝道:“从进入实验室开始已过去4小时,我监测到你们的疲劳程度已达到临界值,建议稍事休息。”


    薛无遗停住脚步,她也有预感,再往下走,她需要更强的意志力去反制。


    她们在实验室里高强度活动了四小时,来之前还不知道过了多久,真的需要休息了。


    “我们往上走两层,那里温度更舒服。”薛无遗给出指令,众人都点头同意-


    13层温度和湿度还算适宜,她们摘下面罩,补充食物。


    张向阳支起锅,先给薛无遗来了一碗,后者心事重重地接过。


    “小薛指挥,你最需要休息,最好能睡上一觉。”


    许问清早就觉察到了她的情绪,“别担心,我们给你守着。”


    李维果小鸡啄米点头:“对!指挥,你睡吧。”


    薛无遗有些犹豫,邢万里也开腔了:“我赞同。”


    她总是一脸严肃,此刻罕见地语气缓和了。


    薛无遗清晰地从教官们身上体验到了可靠的长辈感,心头微松,点点头:“好。”


    她铺开睡袋,躺进去闭上眼睛,观千幅用头发轻不可察地绕住她的手腕,随时监测她的安全。


    薛无遗向来擅长调节思想负担,一旦决定好好休息,那就能秒睡。


    头沾着枕头不到三分钟,她就陷入了睡眠。


    ……呼呼的风声吹过耳畔,薛无遗打了个冷噤,愣愣地睁开眼。


    迟钝的脑子一下子变得灵活,她意识到自己又做梦了。


    同样是废旧的佛城,同样的人事物。


    叶障站在她面前,说:“你快接近终点了。”


    第142章 汇合 ◎(18)准备就绪。◎


    这一回,薛无遗似乎是适应了这种对话形式,在梦境里仍然保留着睡前的全部记忆。


    上次她看到红袍人还满心警惕,但这一回红袍人的出现反倒让她松了口气。


    说明一切都在大佬的计划之中,她走的路是对的。


    快要接近终点……是指塔底,还是整个佛城的终点?


    薛无遗打量四周,她们站的地方竟然是个豪华办公室。


    她前世在一些富豪的办公室见过类似的装修,那些亚型人好像根本不懂品味,私底下的办公室一个赛一个金碧辉煌。


    眼前这个办公室就是如此,看得出主人急切地想向任何一个站在这里的访客炫耀自己的财力与权力。


    贫穷的佛城既然有这样的地方,那就只能属于最顶尖的那一波高层。


    博古架上摆满了装饰物,薛无遗看到其中有一个石雕佛头,从侧面印证了她的猜测。


    佛城的高层与无名神宗教难舍难分。


    红袍人走到博古架旁,将那佛头摔碎:“走到这里,说明你已经解码出了佛城的大部分真相,只剩下几个关键谜题了。”


    薛无遗搓了搓手:“那前辈能不能直接告诉我?”


    叶障看了看她:“你的精神承受不住。”


    薛无遗遗憾,原来大佬不是故意话只说半截的。


    “那这里是哪?”她也走到博古架边。


    叶障道:“接下来,你会得到直面佛城顶层残留势力的机会。在此之前,我要给你做好准备。”


    她伸手搭住薛无遗的肩膀,节奏均匀地连拍了三下,


    薛无遗浑身一震,仿佛在昏昏沉沉之中被泼了凉水,感觉难以言喻。


    她眨了眨眼睛,一滴血珠从她的右眼里飞了出来,飞到了红袍人的指尖。


    【你能感觉到,那不是属于你的血。】


    “我劁。”薛无遗不可思议,直接骂了出来,“污染?”


    血滴的样貌,很容易就能让她联想到从井口涌出的血潮。


    这里是梦境的精神世界,说明污染悄然寄生了她的精神。


    “能走到这里,也说明你多少沾染了佛城里的因果。不用太害怕。”


    叶障指尖捏碎那粒血珠,“不是‘这一位’,就是‘那一位’。”


    薛无遗试探着问:“您指的是两位邪……呃、两个超大的污染物吗?”


    莫名的直觉让她不敢直接说出“邪神”这个词。她转而委婉道,“能不能给我说说那两位的关系?”


    “你倒是机灵。”红袍人鼻子里哼笑一声,露出了赞赏小辈的笑容。


    薛无遗第一次知道原来“叶障”也会笑,这让她更感觉到对方是个曾经活跃一方的大人物,而非一个满身都写着苦修的组织符号。


    叶障道:“你其实差不多也猜到了。有些外来者来到了佛城,利用佛城人原本的精神弱点,为她们创造了神,就像社会某一个阶段创造出的‘父’。”


    “父”是被人为创造出的概念,薛无遗在大学的人文课里学过这句话,没想到百来年前的叶障也说了出来。


    薛无遗绕着圈子问:“这位父,是哪一位?”


    红袍人说:“是此刻仍然端坐台上的那一位。”


    那么所谓的外来者,就是赫丝曼了。


    它不可能是佛城的本地企业,因为这里太过贫穷。赫丝曼选中了佛城作为巨大的试验场,就像它们选择陆家洞村、晚鱼城、蜥蜴人游乐场等等一样。


    薛无遗:“那另一位徘徊在外围的……?它给我的感觉好点。”


    她指的是海母尊。


    叶障给了她一个没想到的回答:“它是人们自救失败的产物。有些人发现新来的父亲救不了自己,反而只会压榨自己,就转身祈求曾经的‘旧家长’。”


    说到这,她停顿了几秒,突然提起了一个名字,“顾拂衣来到了佛城,也错误地寄希望于被赶下神台的那一位。她为它培养出更多的信徒又怎样?最后的下场还是死。”


    海母尊居然和顾拂衣有关系!


    叶障冷冷道:“她太愚蠢太懦弱了,总是想着修正,却永远不敢去碰推翻。所以她失败了。”


    叶障对顾拂衣的评价十分严厉,甚至严苛。


    “你不赞同我的评价?”叶障读到了薛无遗的情绪,“在污染的世界里,一念之差就能酿成大错。顾拂衣最不该的是,她献祭了自己。否则‘另一位’也没现在这么厉害。”


    薛无遗深深皱眉:“她向污染物献祭……”


    叶障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当年顾拂衣离开实验室、和青姐一起去往佛城后,似乎认为扶持海母和无名神对打,就能救佛城人。


    站在当时的角度,这似乎也不算太错。


    那时候的研究人员还不清楚污染的本质,薛无遗在课本里学过,曾经有很多研究员认为污染是一种“神秘复苏”,这片大地上存在着站在人类那一方的旧神明。


    顾拂衣可能就是其中一员。


    不过现在的研究已经证明,人类目前观察到的一切新神与旧神,都只是人类执念投射的具象化。


    人总是会遵循自己固有的思维来行事,这一点在顾拂衣身上体现得很明显。


    她喜欢在现有的局势下寻找中正与平衡,而不愿抛弃一切旧有权威去走一条新路。在实验室里如此,在佛城里也如此。


    所以,她选择向海母祈祷。


    叶障又道:“她甚至对另一位存在抱有拯救心理。阿青劝过她,但没有劝得住。”


    阿青,指的应当就是青姐。叶障提起她的语气熟稔,青姐说的应该是真的,叶障带过她一段时间。


    叶障所说的拯救心理,薛无遗不太明白,却又隐约有点明白。


    旧神海母,祂就像一个失败的、被放逐的母亲。祂也许就是旧时代人类这一部分精神缺失位的投射。


    她们渴望母亲,渴望母亲的拯救,当母亲伸出手,她们也渴望拯救母亲。


    可事实上这位被投射出的母神,本质也是和无名神一样的污染物,选哪边最后的结局都没有差别。此母非母。


    向祂献祭,就会被祂吞噬。


    薛无遗在心里给自己上了警钟,偶尔一次利用海母尊脱困可以,但千万不能认为对面就是什么好东西。


    它可是货真价实的强大污染物,在佛城盘踞至今。


    薛无遗得到了重要的线索,转而探究起叶障的状态来:“前辈,我梦里的你究竟是……?”


    “我是叶障留下来的一段精神投影,也就是人造的封印物。”


    红袍人说,“我的任务是等待能结束这一切的人。”


    简直就像留下了一个自己的智能ai助手一样,陆家洞村里,“小馍”也是祝熔琴制造的封印物投影,红袍人则更加高级,能出现在人的梦境里,沟通人的精神。


    薛无遗好奇问:“这是你们组织的独门技术吗?”


    红袍人说:“不算多难。你的精神力也是S+级,假以时日,你也能学会精神塑造能力。”


    薛无遗:好像学霸跟我说“这道题很简单”一样。


    不过,“精神塑造”一词让她想到了自己的【精神标记】,这同样是用自己的精神力捏出一个东西,侵入式地放进她者的精神领域里。


    未来她还会升级么?


    薛无遗摆出了谦虚后辈的姿态:“等睡醒,我们就要下塔了。前辈您还有什么要嘱咐我的没?”


    上一个梦里叶障提醒了她“小心12”,无形里帮助了她许多。如果没有这个提醒,她潜意识里也许就不会警惕镜面人,从而无法在循环里醒来。


    她决定能多蹭一句预言就多蹭一句预言。


    叶障又笑了。她从一旁那张尺寸夸耀的办公桌里拿出一支纯金钢笔,写下字条。


    *


    佛城一院。


    大批污染物堵在门口,黄独直面它们,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她剑穗的阴阳双鱼佩清脆碰撞,人身海兔尾的怪物动作就突然凝固了。


    紧跟着,污染物身体发出震颤,从尾巴尖开始一寸寸变成了灰烬。


    它张开嘴,仿佛还想说什么,涡轮状的尖牙收缩开合,但已经没有力气发出声音。


    ——黄独让它的心脏消失了。


    情况不那么紧急的时候,黄独习惯先尝试消除异种的心脏、大脑、脊柱等重要器官。


    如果运气好,那么只要抹去这一点肉块就可将其抹杀。


    “看来我们运气还算不错。”黄独打了个响指。随着她的节拍,海兔异种彻底灰飞烟灭,它身后的其余异种也受到震慑,畏惧地停顿了一会儿。


    科学家们普遍认为,只有高级的异种才会拥有五花八门、让人意想不到的弱点,寻常的异种们则还未完全脱离生物的特性,弱点就在重要器官上。


    黄独感觉了一下,心里大概有了数。


    这一大堆异种,几乎都是杂鱼,很好对付,也不需要她付出什么代价。


    “我们走。”她向前迈步,袖袍挥动间,门口的一圈异种纷纷扭动尖叫,破碎成灰。


    谢岑跟在她身后,心说队友真够耍帅的。


    走廊里不知何时已经被污染物挤满了,它们有的穿着病号服,有的穿着医护人员的工作服,难分彼此。


    “它们都是从同一个方向过来的。”谢岑眯了眯眼睛,“好像是楼下的什么地方。”


    黄独:“是吗?那我们就找过去。”


    说话间,她们就已经通过了这一层,沿着医院的步梯继续向下。


    心脏、脊椎、大脑……黄独像个沉迷建筑玩具的孩子,抽掉模型最关键的一格拼图,楼宇就轰然倒塌。


    污染物血肉在她们两侧融化,黄独如同一柄利刃,切开了这血肉之山。


    消耗最少的精神力,达成最多的杀戮。联盟之剑把抹消做得像艺术。


    啪嗒、啪嗒……


    腐肉滴落,谢岑撑开一把伞,避免自家队友被溅一身。


    “嚯,你现在怎么比我还装。”黄独挑眉,“室内打伞会长不高的。”


    谢岑:“……”


    她俩一样高,又打一把伞,黄独在咒谁?


    “我只是有种预感。”谢岑说,“最好不要沾到碎肉。”


    她指了指一处角落,那里一只异种融化后露出了疑似胃部的器官。


    它身体都没了,胃袋看起来却还很新鲜。


    下一刻,如雏鸟破壳般,那肉囊被划破,里面探出一截歪歪扭扭的……人皮?


    人皮怪像蛇一样移动,企图避开它们,去寄生别的异种。


    黄独皱眉,眨了下眼睛,将人皮怪抹消。


    “这里有不止一个阵营的异种。”谢岑分析,“外表带有非人动物特征的,应该是从前接受过手术的病人们,它们和变异的医护可以算一伙的,都属于医院的‘原生种’。还有一部分则是‘寄生种’,目前尚不知来源。”


    “人皮的特征,我们之前在服务站也见过。”


    黄独敲了敲手指,当时那个服务员叫着什么天数啊救命啊就冲了上来。


    再往下几层,异种变得更强了,黄独抹消它们时,手腕的皮肤开始破裂流血。这是她付出的代价。


    如果她们是没有还手之力的普通人,或者稍微弱一点的士兵,现在已经成为污染物们的一员了。


    整个联盟,大约只有黄独能够在这样的污染物堆里全身而过,而且片叶不沾身。


    两人踏着尸山血海,一路向下、向下,来到了最底层的停尸房。


    它就是怪物的源头。


    外来入侵者会先被同化成污染物,接着,她们会被医院收治为病人,蹉跎治疗一番,最后宣布抢救无效,被送进停尸房。


    然后……然后呢?


    停尸房的尸体,会被怎么处理?


    停尸房旁边有个值班室,值班医生坐在门口,疑似在看门。


    停尸房门口还贴着值班表和简易的规则,黄独一目十行,上面的意思大致是污染物们得经过值班医生的同意,才能离开停尸房,在医院里游荡。


    还挺有原则。


    只不过现在停尸房的门大敞着,那值班医生身上有几个脚印,看来刚才污染物们根本不听它的,全被黄独和谢岑吸引,冲出去企图杀人了。


    黄独挑眉,这规则书很眼熟,带有火灾苦修会的风格。是她们让值班医生污染物看门的?


    她抬脚正准备闯进去,值班医生突然说话了。


    “新来的……病人?”


    它歪了歪脑袋,仿佛在努力思考。片刻后,它思考得出了结论。


    “快走……走……”


    污染物用力抓住门上的锁链,“不要再来佛城……这里已经救不了你们的命……”


    两人都没料到污染物口中会吐出这样的话,一时无言。


    值班医生身上满是脏污,看脸年龄不算很大,三四十岁的模样。她双眼浑浊无光,却还残留着一点曾经身为人类的意识。


    可下一秒,她像是受到活人气影响的僵尸,反而加速了尸变。


    医生脸上的神情一点点僵硬,又变得狰狞,定格成一个古怪的狞笑,向她们扑来。


    黄独和谢岑杀的污染物太多了,污染集中释放,一下子把这里的污染浓度都带高了。有些污染物会在这个过程里污染程度加剧。


    医生染血的指尖就快要接触到她们,黄独睫毛微垂,抹除了对方的心脏。


    对方的动作停止了。


    黄独接住她跌落的身体,让她靠在了自己的办公椅上,抬手合上了她的眼睛。


    尸体闭着眼,看起来就像是寻常午后值班结束打了个盹,身体慢慢变灰飘散。


    谢岑说:“……我在记录里见过她的名字。”


    这位医生给不少病人做过异种器官移植手术,她们却指责不了她什么。因为她只是想救人,直到死后也是如此。


    医生的最后一点白大褂的衣角在两人眼前崩溃成灰,一根白色的腰带从灰烬里掉到了椅子上,上面绣着红色火焰。


    “果然是火灾苦修会。”


    两人当然见过这种腰带,黄独将其捡起。


    “这上面附着着某种精神系的精神力。”谢岑检查之后下了定论。


    她猜,正是这种精神力,才让这个医生维持住了一点点意识。


    黄独沉吟:“确实像她们的风格。”


    火灾苦修会是个旧时代组织,性质不明,但联盟知道她们人手不够。


    联盟在少数时空错位污染域里见过她们留下的手笔,她们喜欢以小博大,用最小的代价抑制污染。


    眼下,这名医生污染物就是她们设下的一个“保险栓”,在无人压制时尽量维持医院里的平衡。


    黄独捏了捏腰带,摸到了一个暗袋,从里面抽出一张纸条。


    【辛苦了。停尸房里有进入更深层的井口。】


    谢岑:“……”


    这也行?


    仿佛有个人预料好了她们会来到这里,解决掉苦修会没能解决的医院污染,再从“保险栓”上获取字条。


    她们都听说过,火灾苦修会里有个能够预知的强大异能者。


    不过亲眼看到和听说过所感受到的震撼截然不同,尽管对方语气礼貌,开头还说了“辛苦了”,但给人感觉还是像威胁。


    一个什么都知道的、还站在暗处的人,太让人警惕了。


    “指挥,‘那个人’和你相比,谁更厉害?”黄独捏碎纸条,打开耳机的通讯频道,问了个小孩喜欢问的斗蛐蛐问题。


    长久一言不发的副总指挥开口了,笑了一声:“时代不同。”


    苦难磨砺异能,观兆山和“那个人”所经历过的苦难是无法相提并论的。


    谢岑:“那我们应该听纸条的吗?”


    指挥道:“没有别的路了。命运也告诉我,你们要由此前进。另一支小队已经穿过通道了。”


    谢岑点点头:“遵命。”


    停尸房里几乎没有尸体了,黄独左看看右看看,最像井口的只有一个冷冻柜抽屉口。


    它位于墙壁正中央的位置,抽屉本体被抽走了,只留下四四方方的空缺,散发着蓝绿微光,还在往外溢冷气。


    “它在C位,肯定就是通道。”黄独头头是道地点头。


    谢岑:“……我们要爬进去?”


    没搞错的话,这东西是用来装尸体的吧?


    黄独摇头晃脑地点头:“也算丰富了人生体验。走!”


    谢岑:“……”


    这样的体验她可不想再有了。


    *


    古塔内。


    薛无遗自睡梦中醒来,红袍人的话仿佛还缭绕在耳畔。


    无名神具有不可记录的特性,但叶障在梦里写下的字条不会被她遗忘。


    她在心里反复琢磨了几遍,默默记住。


    “指挥,感觉怎么样?”李维果探头,脸直怼过来,在昏暗的灯光下营造出了诡异的视觉效果。


    薛无遗哭笑不得,把队友的脑袋推开,坐起身:“好多了。”


    她右眼的眼眶似乎比之前湿润了一些,眨眼和转动眼球时更舒服。


    薛无遗问:“我睡了多久?”


    “6小时09分钟。”许问清准确地给出了时间,“我们也都轮番休息过了,现在状态不错。”


    薛无遗快速吃完东西填饱肚子,顿觉神清气爽。


    只不过,她还是能感觉到塔底深处未知事物对自己的吸引力,它在催促着她赶紧继续向下。


    突然间,薛无遗的异能面板上标注出了一个未知红点。


    她“看到”最上面的-1层来了新的人。先是一个,下一秒又来了第二个。


    薛无遗还没来得及预警,莉莉丝就开口了:“通报一则好消息。我检测到了黄谢小队的信号。”


    留在-1层的微型摄像头拍摄到了两道人影,莉莉丝将其转播给众人。


    “联盟之剑小队?!”李维果直接弹射了起来。


    薛无遗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睛,异能面板上,那两个小光点也标注出了名字。


    【黄独】、【谢岑】。


    莉莉丝一说完,两边的耳机就接通了。


    对面黄独的声音飘过来:“哟,薛小友?好巧,原来指挥让我们协助的小队是你们啊。”


    第143章 石像群落 ◎(19)她要毁掉方舟计划。◎


    联盟之剑居然和她们到一块儿了,薛无遗激动地应了一声“哎!”,差点想跑上楼去迎接。


    就连不苟言笑的邢万里都有一瞬愣怔,立刻汇报自己的队伍。


    三十分钟后。


    上面的楼层已经被探索过,无需再多花费时间。黄独和谢岑用最快的速度下了楼,与众人汇合。


    途中双方互通了情报,李维果嘶道:“原来最危险的地方被黄独前辈选中了。”


    如果是她们进入医院,绝对不会这么快就安全离开。


    薛无遗把两人也拉进了自己的精神链接里,黄独和谢岑一路来没有消耗太多精力,可以直接下楼。众人穿戴好防护服,动身出发。


    实验塔里有电梯,不过前面的十几层她们都选择了走楼梯,以免遭遇故障意外。


    到了第-16层,电梯的光标就黑了,摁开电梯门,里面没有电梯厢,只有黑洞洞的电梯井。


    “还好我们没走电梯。这都什么破工程啊!”张向阳颇为后怕地说。


    她们沿着楼梯下行,一进入-17层,还没等看清这层楼的样子,薛无遗的视线余光就捕捉到了可憎的影子。


    亚当!


    异能面板鲜明地标记出光点,它的分体就在天花板上。


    无需沟通,精神链接的信息沟通效率超过一切言语,下一秒众人就开启了枪支或异能,直接攻击光标。


    这是薛无遗预先制定好的方案,一旦遭遇亚当,直接下死手,没有沟通的必要。


    她手上已经有了一个亚当的分体,装在封印盒里,不需要更多的俘虏了。


    李维果打碎了天花板上亚当的监控摄像头,露出里面的触手。触手融化了一半,变成粘液直直坠落,剩下的一半像影子似的飞快逃窜起来。


    “诸位深入到此地,连对谈都不愿意吗?”


    机械男声在上方响起,听起来心平气和、情绪稳定,和逃窜的触手动作不符,“真是可惜。”


    消!


    黄独发动异能,那团触手被凭空抹除,而她完全没有感受到代价——看来那只是个不重要的小分体。


    “啧。”她的异能在面对眼下的情况时就不算好用,不知道亚当本体的位置,就没法直接隔空抹除掉它。


    亚当的声音消失了,薛无遗往前踏进一步离开楼梯间,这一层不再显示亚当的光标。


    “奇怪。”她摸了摸头,“到这一层,我反而感觉不到那种强烈的吸引力了……”-


    17层的样子和上面完全不一样了,不再是充满机械感的实验室,而是明显的宗教场所,记忆的幻象也不复存在。


    这一整层整体是个大厅,上下之间的支撑只有涂了红漆的石制立柱,没有墙壁与隔间。


    在立柱之间,有无数迷你的神台,上面矗立着一尊尊石像。


    石像或站或立,姿态或静或动,然而无一例外都长着弗女士、或者说顾拂衣的脸。


    它们着装丰富,神色各异,哭有之、笑有之,全部活灵活现,除了颜色之外和真人一般无二,让旁观者不由自主地起鸡皮疙瘩。


    除此之外,众多石像还有一个共同点——她们都单手或双手摆出了代表海母尊的波浪形手势。


    李维果倒吸一口凉气:“它们不会突然动起来吧?”


    薛无遗吐槽:“不知道的还以为顾拂衣有多自恋,雕了一套自己的城市居民塑像放家里了。”


    是的,这活脱脱就是一套城市居民生活图谱。


    有的顾拂衣身穿白大褂,是科学家的样子;有的顾拂衣手拿粉笔,作势在黑板上写字;有的顾拂衣身穿警服,看起来在维持交通秩序;有的顾拂衣……


    它们的大小并不夸张,比起神像,倒是更像纪念名人的等身雕塑。


    薛无遗走近几步,看到等身像的底座上都刻着名号,一眼望过去,什么“页女士”、“手女士”、“衣女士”……简直是一场拆字游戏。


    而就在楼梯口不远处,最外围的石雕里,有一尊身穿马甲、头戴小帽的等身塑像,它礼仪规范地微笑静立着,正是她们见过的“弗女士”。


    那石像表面敷着一层史莱姆似的果冻状物,正在慢慢“脱模”。史莱姆团掉到地上,在空气里有了颜色,晃晃悠悠站起来,变成了只有正面、背面是血肉横截面的怪物。


    张向阳惊了:“好家伙,这不就是……?”


    她们好像正在见证“弗女士切片”的诞生过程。


    【你终于知道了“弗女士切片”与佛城内其余污染物切片的区别。它们的确不是同一个东西。】


    【弗女士切片只是在模仿佛城居民的状态,潜入它们的大本营。】


    薛无遗:“……”


    原来弗女士不是因为交不起税切片的,而是最开始原材料就只有这么多。


    她挪动步伐,看到好几个石雕像表面都在发生这个过程。外貌各异的“顾拂衣切片”诞生完毕,就呆呆地向电梯走去,一个接一个跳进黝黑的井筒。


    “那里面有空间通道。”方溶拉了拉薛无遗的衣服示意她注意,“切片都被传送走了。万不得已的话,我们也可以从那里出去。”


    薛无遗皱了皱眉头。


    【你意识到,这些污染物会变成服务站员工、清洁工、交警等等城市基层人员,试图污染更多个体,渗透佛城。】


    【你只是待得时间太短,才只见到一个“弗女士”。为自己的幸运鼓掌吧!】


    薛无遗有扶额的冲动,来之前没有遇到更多的顾拂衣大军,导致情报不完备,却也避免了危险——毕竟一个弗女士切片就够她受的了。真不知道她算幸运还是不幸。


    许问清对着一堆顾拂衣颇有感触:“还能这样玩?”


    张向阳:“……你在感叹共鸣些什么啊!”-


    18层的情况似乎被某种污染遮蔽了,站在-17层,薛无遗无法穿透地板和天花板看到底下的情况,莉莉丝的探测仪也失了效。


    她们来时的楼梯间里没有通向下一层的楼梯,这一层可能采取了特殊设计,她们如果想找到下一层楼梯,得再找找。


    薛无遗视线落到雕塑群中,她单知道弗女士会有一个本体,却不知道它的来源也只是石像的其中之一,可以说是分体的分体。


    它“真正的本体”该有多强?


    她们犹如置身于一个“顾拂衣制造工厂”,这里诞生了一个个拥有顾拂衣外表的污染物,那么真正的顾拂衣又在哪里?她还存在吗?


    众人没有贸然踏入雕塑群中,沿着最外层的墙壁探索。


    实验塔的横切面呈椭圆形,这一层内部的墙面也呈现弧形。


    墙上绘制着壁画,看不清具体是什么东西,满目肉红色。


    “是大脑。”莉莉丝扫描了-17层的结构,将所有的壁画拍摄下来连在一起,就能很明显看出壁画上是大脑的沟壑。


    这一层像个俯视的大脑切片,左右对称,她们目前站在大约前额叶的位置。


    竟然是大脑?这里是实验塔的大脑吗?


    “薛指挥,要我把它们都抹去吗?”黄独指了指那堆雕塑。


    薛无遗被偶像叫做指挥,不由得挺起了胸膛。


    “暂时不。”她摇摇头,“等真的发生危机再说。我们往里走走看吧。”


    这堆雕塑古怪得很,直接抹消,不知道会让黄独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薛无遗心里有很多问题,此刻浮现在最前头的是:为什么顾拂衣和海母尊的元素会出现在实验塔里?


    她们刚被 传送时就看见了顾拂衣的幻象,那时不知道前因后果,所以没觉得不对。


    但现在仔细想想,古塔的势力分布似乎很有说头。


    古塔很显然是无名邪神那一方塑造的,它通向十几个无名神的神庙,汲取着全城的血肉与能量。


    它的建造完成,它功能的确立,一定发生在顾拂衣去往佛城之前。


    古塔里按理来说只应该有无名邪神的东西,可此刻海母尊的元素却集中出现在了-17层。


    而且方溶说,古塔外“曾经”有空间通道,现在通道都断裂了。可这一层里,属于海母尊的地盘里,空间通道却还好好运转着,而且霸占了电梯井。


    顾拂衣向海母尊献祭,具体是做了什么,才达成了如今的局面?


    虽然佛城内还是无名神势大,可在这一方小天地里,形势却不一样。海母尊和顾拂衣的力量充斥了-17层。


    一圈圈的雕塑如同洋葱皮,她们层层深入,一点一点接近中心。


    从等身塑像旁经过的感觉很诡异,李维果脖子后面全是小疙瘩:“我真怕它们突然扭头看我们。”


    观千幅:“……这时候就不要再立flag了。”


    她们走过了大约三圈雕塑包围圈,脚下突然踩到了血泊。


    有血从前方、也就是“大脑”的中心点蔓延了过来。


    薛无遗之前在古庙里召唤海母,红色潮水从井口涌出。细究这件事,那些潮水可能也是从-17层发源的。


    赤潮自顾自流淌,军靴踩在上面,一阵黏腻湿响。


    什么都没有发生。她们有惊无险地走到了最内层。


    石像群落的中央,是个小实验室。隔着十几米,薛无遗就看到了炽白的灯光。


    但那不是真正的实验室,像舞台剧的背景板一样拙劣,只有几堵纸片般单薄的墙,墙边摆着道具桌。


    有个人影闭着眼睛靠在办公椅上,身上穿着研究服,面前摆着一台电脑。


    布景台一圈空空旷旷,雪色的舞台灯从头顶打下来,将那人和她的实验室笼罩在内。站在灯光里看,外围的石雕犹如重重鬼影。


    薛无遗轻声念出了她的名字:“顾拂衣……”


    这个顾拂衣比幻象里的她年老许多,头发已然花白,脸上满是皱纹,即便闭着眼睛,眉头也皱着,仿佛正在经历一个漫长的噩梦。


    仔细看去,她的胸口在微微起伏,还保有人类的呼吸节奏。但如今的她已经不可能是人类了。


    顾拂衣头上戴着一个金属头盔状物,几根管道和电线延伸下来,连接着地面的血液。


    她就是血泊的源头,赤潮在随着她的呼吸节奏起起伏伏、潮涨潮落。


    薛无遗走近她,那舞台布景之间,浓重的情绪有若实质,一下子兜头笼罩下来,她被刺得下意识皱眉。


    那是顾拂衣残留的喜怒哀乐,直到她变成了污染物,还在如水流般涌动。


    众人忽然都明白了楼上那些幻象的由来。它们是顾拂衣的记忆,在古塔里一遍又一遍地上演。


    顾拂衣的台式电脑没有接通电源,屏幕却是亮着的。


    屏幕上白底黑字,是一份文档,标题是:《对方舟计划的阻止计划——写给可能看到的后来者》。


    【能够走到这里的后辈,想必你们已经了解了方舟计划的本质。开门见山地讲,我希望你们能够阻止它,延续我未竟的道路……】


    薛无遗还没看完开头,突然感到一阵如芒在背的针刺感。


    她扭过头,只见顾拂衣睁开了眼睛。然而她眼睛里没有眼白与瞳仁,只有一片深邃的幽蓝。


    不必多言,薛无遗的本能就意识到了危机。


    ——现在醒来的这个不是顾拂衣,而是名为海母尊的污染物。


    她们得先处理掉这个麻烦。


    *


    【……我希望你们能够阻止它,延续我未竟的道路。我已经走到了我的终点,我不希望这条路是绝路。】


    顾拂衣敲下开头,停下来思忖良久,将杯子里的浓茶蓄满,一饮而尽。


    电脑右下角的时间静悄悄走着,这一天是2070年的新年。


    距离她来到佛城,20年已过。


    当初她来佛城,走的是实验室内部的申请通道。那时候的她,心底还始终不愿意相信实验室真的一直在行恶,希望走所谓的“正规流程”去看一看佛城分部到底在做什么。


    上级批准了她的申请。


    顾拂衣疑惑过,为什么赫丝曼那么轻易就放她通行了。但现在她已经知道,那是因为他们有信心让她无法说出这里的秘密,让她只能为赫丝曼效劳。


    她离开实验室后,听说观宇纠集了一群研究员,进行了游行示威,然后集体辞职离开了研究所。


    赫丝曼没能拿捏得住她们,因为观宇竟然瞒着上层觉醒了强大的异能。她们高调地反叛,又全身而退。


    一别二十年,观宇们的莉莉丝计划成功了吗?


    顾拂衣很好奇,但她知道自己看不到了。


    她指尖摩挲着杯沿,视线重新落回电脑上。


    赫丝曼终归还是有件事料错了。“胆小懦弱的顾拂衣”确实无法将佛城的秘密公之于众,但她却也不愿意再为赫丝曼效力。


    她要从内部毁掉方舟计划,这是她能做的最后一件正确的事。


    第144章 休戚与共 ◎(20)“顾拂衣真是疯求了!”◎


    顾拂衣重新开始敲字,噼里啪啦声响彻在办公室内。


    【看到这份记录的人,也许你听说过“方舟计划”与“亚当计划”。我将在下面概括介绍这两个计划的内容,如果你已知悉,则可以跳过这一段。】


    【这两个计划有先后顺序,被“他们”(出于安全考虑,我将避免直接提到他们具体是谁)放在首位的是“亚当计划”,该计划内容分为三步:】


    【一、搞清楚异能的成因与异能强度的影响因素;】


    【二、激发所有人的异能,让全体人类拥有在污染面前的自保能力;】


    【三、拥有异能的新人类共同灭除污染。】


    顾拂衣呼出一口肺中的浊气,她现在仍然能想起最早加入计划时,自己是如何期待为其做贡献。


    【——亚当计划是个光明正义的计划,至少看起来如此。当他们对我发出邀请,我很容易就被说服了,而且最初怀着为全体人类造福祉的理想投入了研究所。】


    【我在计划里所负责的部分与非人类生物相关,这个部门其实较为边缘,因为我们的研究对象是变异动物,我们称其为“异种”,后来,这个名称也被用来指代高度变异的人类。】


    【研究进行得很艰难,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因为数据和实验体已经被上层有意筛选过了。】


    【其实早有预料,比如,为什么非要把动物和人类的研究分成两部分?人也是动物,两者难道不应该是相通的吗?这只会造成信息交互更加艰难。】


    【唯一的解释只有,他们其实根本不想让信息流通顺畅。】


    【但即使在这样的条件下,我们仍然观察到了一定规律。】


    【所谓的异能,更像是污染促发的生物进化。在严苛的生存环境下,所有的异种都有向孤雌生物转变的趋势。而且大脑发达程度越高,这个趋势就越明显。但究其根本是为什么?我们不知道。也许是因为越有想象力的动物越能与污染共鸣,从而受污染的影响越大。】


    【动物如此,人类又岂能幸免?早在观察到这个规律的时候,我就有所预感。】


    【我们的研究成果一度被打压,政治规律战胜了自然科学定律——正确的发现在政治上是不正确的。】


    【当时的我不知道隔壁“人类研究组”的进展,而后来我的一位友人告诉我,她们的进展其实很顺利。】


    顾拂衣打到这里,指尖停了停。


    她说的友人是观宇,但也许观宇早就不把她当朋友了。


    【事实上,在研究部成立的第三个月,她们就已经弄明白了异能的所有影响因素,知道了什么样的人才能觉醒异能。】


    【我们也许无法解释宇宙里的“力”本质究竟是什么,但我们能摸清力的规律。“异能”就是这样的东西。】


    【最先决的条件,只有染色体为XX的人类才能自然觉醒异能,在此基础上,先天的遗传、后天的锻炼、精神的磨难……等等都能够影响异能。我不在此赘述。它不是什么很离奇的超能力,更像是一种“天赋”——比如,有些人可以唱歌画画,也比如,有些人可以生育后代、延续基因。异能选择了这样的基因。】


    【除此之外,我们还有额外的手段可以激发异能,比如母亲将异能赠与腹中的孩子,就像母亲将自己的基因遗传给孩子,只不过这一回我们可以自己选。】


    【但不论如何,种种激发手段应用在男性个体身上的效果都不怎么样。】


    【亚当计划的结局可以预见,他们必然会走向失败。】


    【太讽刺了,如果神话真的成为现实,那么上帝与亚当都只会淹没在潮水之中。唯一能成神的只有“夏娃”。】


    【事情发展到此时,最好的结局只有一个:男人们接受保护,足不出户、避免接触污染,接受物种的命运,等待自然消亡降临。】


    【在理论上来说,依靠我们的人力物力,我们可以温和地达成这个结局。但可悲的是,这世上那一半的人口不会接受这个结局,所以故事的走向注定不会温和。】


    顾拂衣写到此处,感受到了一阵苍凉。不是为“他们”,而是为即将写到的、被“他们”牺牲的人。


    【至此,亚当计划改变了。它不再是一个为了全人类的计划,而是一个为了“亚当们”能继续高枕无忧的计划。】


    【并且,为避免计划失败,他们拟出了第二个计划方案,也即“方舟计划”。】


    【从如今的走向来看,高层已经放弃了继续投入亚当计划,全心全意想办法逃跑。他们将把佛城打造为方舟,逃离被污染的旧世界。】


    【简直不可思议,因为任何一个前沿科学家都知道,世界已经逐渐被污染封锁了。人类的飞船无法再飞往太空,总有一天所有的行船也无法通过海洋。】


    当年观宇找上来时,顾拂衣就是这么想的。她不相信他们能逃离,但他们远比她想得更丧心病狂。


    最为讽刺的是,他们甚至不介意把“方舟之城”的名号散布给大众,让居民们天真地以为自己居住的城市正在打造新的城市形象。


    今天上午来办公室前,她路过了被拆除的城市中央公园。


    居民们说,那里会建造一座方舟主题乐园。她们期待的眼神,让她感到肺部被压住一般不适。


    【为了启动方舟,他们必须借助另外的力量。经过长久的计算与推测,他们最终决定求“神”。】


    【所谓的神,是人造的强大污染物,人心的投射。为了最大限度地保证计划成功,他们没有捏造神名,而是将其隐匿。他们也没有具体地规定那庞大污染物的权柄——“刑不可知,则威不可测”,他们要最大限度地发挥人的想象力,以达到威力无穷的目的。】


    【这些疯子为自己捏造了上帝。污染无处不在,他们的神也将无处不在。】


    【搬动一座小小的方舟之城,对“神”来说当然也不在话下。】


    【污染和异能两面一体,精神越痛苦,异能越强大,堕落成污染物后,能力也越强。】


    【也就是说,他们想供奉出一个强大的污染物,就必须要献祭相应的痛苦。】


    顾拂衣一口气敲到这里,感觉到了来自虚空中的注视。


    她已经引来了无名之神的关注。


    顾拂衣垂下眼,双手合十,摆出波浪形手势,轻声祈祷:“伟大的海洋的母亲,请您暂时庇佑我,让我留下最后的讯息……”


    *


    薛无遗在“顾拂衣”眼中看不到自己。“它”仿佛已经被虫蛀空,只留下外壳,内里是混沌的洋流。


    【名称:顾拂衣版·海母尊】


    【等级:Lv.200】


    【级别:S+】


    【它是佛城里海母尊的污染源,压制着下方无名神的污染源。】


    【小心,这是一局平衡的游戏,你需要慎重进行污染清除工作。一旦平衡被破坏,让任何一方的势力壮大,你就Game Over了。】


    【先削弱海母尊,再进入下一层削弱无名神,最后两边一起弄死。冲啊!你可以的!】


    薛无遗:“……”


    什么?!


    她此刻的心情,不亚于本来以为要考高数,上了考场才发现还有一门古文,而且两本书她都没学过。


    “顾拂衣”没有进行攻击,也没有说话或做出任何动作,只是看着她。


    然而那双漩涡般的眼睛倾泻出情绪,在她的皮肤表面肆意流淌,感染着她的意识,让她定在了原地。


    “直击人心”是文学性的修辞,但现在薛无遗真切有了这种感受。


    【特性:精神与共】


    【海母尊的教徒彼此分担,共享一切苦厄。苦难是海洋,而人只是一点星火。】


    【眼睛是心灵之窗。当教徒相互对视,她们就成为了一体。】


    薛无遗喉咙发苦,耳边响起漫天的哭泣与惨叫。往昔所有的痛苦之事都从眼前浮现了出来,把她拖回过去,身临其境。


    她看着实验室里血肉之花绽放,被她从喉咙里咽下。曾经是同伴的人拒绝了她们的邀请,主动走向绝路。薛策的黑发带着血,从她的指尖无力淌过。海底实验室的亡灵熙熙攘攘,从深渊之底发出哀求。


    掉进方溶的本体洞窟时,她也有类似的感觉,但这一次比那回强烈千百倍。


    她已经没再主动去看顾拂衣的电脑,电脑上的文字主动跳进她的视网膜。


    难怪祝焰能使用标准词汇,因为标准最早其实就是她们制定的,异种等词汇就出自这个实验室。


    难怪无名神不可记录、不可观测,因为那是一个从诞生之初就不能见光的污染物。


    【……想供奉出一个强大的污染物,就必须要献祭相应的痛苦。】


    【整个佛城都是他们的祭品,现在这里每天都在上演苦难……有时候我甚至怀疑,难道痛苦才是人类真正的主旋律吗?】


    “指挥!”


    观千幅看出不对,猛摇了一下她的肩膀。


    薛无遗回过神,浑身冷汗淋漓,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不要看她的眼睛,不要想……不、直接把你们这辈子最压箱底的笑话都讲出来!”


    “什么?”李维果懵了一下,但还是立刻照做,“呃,从前有个人叫小明……”


    但没有用,即便闭上眼睛、堵住耳朵、捂住嘴巴,悲鸣还是无处不在。


    张向阳的身体动作渐渐静止,如同陷入了泥潭。她怔怔的,不知何时满眼是泪,薛无遗第一次见到自己教官哭的样子。


    她想起了自己的战友,想起了自己死在污染中的同期。她的想念也传递到了此刻薛无遗等人的脑海里。她们亲密如手足。她们的姐妹一个个死去。


    娄跃和方溶僵立在原地,旧时代的阴影重新将她们吞没。


    海母尊的污染手段真是高明。一旦被感染,不需要别人去伤害,她们自己的机体内就在经历崩溃。


    一众石雕像的眼睛也都成了海母尊的眼睛,扭过脑袋看她们。过往的顾拂衣被拼凑出来,好像在贴着她们的耳朵絮絮叨叨。


    【人类想要进步,是不是必须牺牲另一部分人、踩着同类的血肉攀登历史?伟大帝国的建立有祭品吗?工业革命有祭品吗?放射元素的祭品是不是受辐射而死的女工,矿坑的祭品是不是儿童,殖民区的祭品是不是原住民?……】


    【我意识到方舟计划如果成功,那么未来的得利者也会像历史上无数个今天一样歌舞升平。什么都不会改变,痛苦曾经发生,就像没有发生。】


    黄独眉心微蹙,发动了异能。下一刻,众人如从潮水里被解救,如释重负。


    她抹消了“负面情绪”,但这只是暂时的。


    生活在联盟的众人知道顾拂衣所质问的东西都可以被改变,然而写下这些的顾拂衣已经被虚无倾向裹挟。


    她也许懂得道理,但直面这一切时,她还是被佛城的痛苦感染了。


    被粉碎的不是理论,而是她的心智。叶障评价她“懦弱”,某种程度上来说也相当精准。


    如此痛苦的顾拂衣没法像观宇那样跳起来反抗,她甚至没有办法以自己的心灵为支柱。


    薛无遗明白了顾拂衣的逻辑,努力集中思维开口说:“她也打心底里认同他们造出来的神是‘神’……而人是无法战胜神的,所以她才转求海母尊。”


    顾拂衣也是一个求神之人。


    【我必须阻止方舟计划。任何一个还心怀人道的人类都必须阻止这个计划。】


    【我会前往邪神的腹中,如果计划成功,我们的神将取代他们的神,佛城的一切苦难都将消失。】


    【如果计划成功了一半或几成,那么我会留在那里,截取他们的供奉……届时我将与母亲融为一体……没有关系,死亡不可怕。我们都会回归母亲的怀抱,回到深海。】


    【后来者,延续我的道路,利用我留下来的力量,彻底摧毁他们的神。】


    【如果计划失败?讨论失败没有意义,我的笔记也不会被人看到了。】


    【顾拂衣,于2070年1月1日】


    负面情绪的浪潮一波接着一波,但有了黄独的把控,现在比先前好接受多了。


    李维果两眼疯狂流泪,不断擦拭,听完无言了半晌,说:“俺不中了,顾拂衣真是疯求了!”


    最后这几段,已经完全成了神棍发言。


    顾拂衣早已明确了“污染之神的贡品是人类的精神痛苦”这一概念,那么海母尊是如何壮大的就很值得玩味了。


    祭品还是同样的祭品,只不过换了个献祭对象。


    如今顾拂衣在塔底,代表现在是计划半成功的状态。


    亚型人们没有上天,佛城现在也还存在于大地上,没有真的成为燃料和容器。


    所以亚型人们的计划也是成功了一半?他们在另一片大陆继续发展,建立了帝国,继续曾经的计划,还保留了“父神”和“亚当”?


    顾拂衣的遗书消失了,电脑界面上显示一个新的压缩包正在解码。压缩包名字朴实无华,就叫【海母教义】。


    薛无遗心里咯噔一下,有预感“BOSS”可能要进下一个阶段了。


    她毫不怀疑,等压缩包解出来,她们几个人会瞬间被感染成教徒,满脑子只剩下教义。


    与此同时,她的异能面板刷新出了第二个特性。


    【特性:实验塔之脑】


    【若将整座实验塔比作无名神的身体,那么它的大脑部分被“顾拂衣”占据了。】


    【扰乱“她”的思维,打乱“她”的记忆,就能够起到削弱大脑的效果。】


    【“她”面前的电脑就是“她”如今的信息处理器官。成为黑客,让她感染病毒吧!】


    【除此之外一切对-17楼与“顾拂衣”本身的攻击都很难起效,建议不要浪费时间。】


    薛无遗:“……”


    她?黑客??


    她一边想吐血一边想吐槽,顾拂衣不愧是个科研人员,都化身污染物赛博飞升了,居然也顺手把工作电脑变成了自己的一部分。


    “我可以尝试。”莉莉丝等薛无遗转述完现状,冷静地说道,“让我的终端接入那台电脑,我来达成干扰目的,你们继续进入下一层即可。”


    薛无遗迟疑了一下,她突然想到了亚当。亚当和无名神之间疑似也存在互相接通的合作关系。


    让封印物AI接触这种级别的污染物,真的好吗?


    不过眼下这就是最好的办法,她们之中没有精通编程的人,就算有,人类也不可能处理得了这种级别的污染信息,在过程中就会被污染的,更别说反向干扰了。


    她当机立断,取下自己的耳机。莉莉丝切换形态,变成了接口的模样,让薛无遗插入电脑中。


    头几十秒,周围没有发生任何变化。第48秒,电脑屏幕上突然弹出了一个带有火种标志的提示框,上面显示出时间。


    压缩包的解压进度暂停了,莉莉丝反向植入了一个程序,电脑开始播放《火种之歌》。


    薛无遗:“……”


    这一切真是荒谬中带着一丝丝喜剧,跟吃了菌子做梦似的。


    李维果赞叹:“……这电脑的扬声器居然还能工作。等完全干扰,‘顾拂衣’本人该不会也唱起《火种之歌》吧?”


    她的话似乎激怒了海母尊,一时间,所有石雕像表面蜕出的切片人都折返了方向,向她们攻来。


    “傻在那干什么,跑啊!!”薛无遗一把拽住队友。


    莉莉丝的干扰进度加快,整个楼层都发出轰隆异响。不远处的地面上,竟然被凭空开出一个向下的楼梯口,边缘不稳定地波动着。


    地上的血潮发了狂,试图堵住楼梯口。薛无遗闷头直往楼梯口跑。


    切片人大军转眼增殖,带着恐怖的污染度。


    【名称:顾拂衣意识分裂体】


    【特性:休戚同化】


    【你已经见识过“弗女士切片”的厉害之处。只要被意识分裂体碰到,它们就能实现寄生感染,最后把你们变成它们。】


    薛无遗大叫:“不要让它们碰到,一丝一毫都不行!”


    黄独念随心动,围在周围的分裂体们直接被抹去。


    薛无遗感激涕零,如果没有黄独,真不知道她们要花费多久。


    她打头阵率先跳入楼梯口,眼前天旋地转。队友们像下饺子一样接二连三从楼梯上大踏步下来,狼狈的场面十分眼熟。


    石像、血潮、漩涡的眼睛都消失了,薛无遗感受到那股不可名状的吸引力重新归来。


    有东西在呼唤着她靠近,要她成为钥匙。那东西就在这一层。


    薛无遗确信,她们终于来到了实验塔最底层,无名神的地盘。


    第145章 变色龙 ◎(21)两面处境。◎


    同一时间,遥远的帝国。


    祭司等来了她们的新成员,并返回了基地。


    几天过去,新成员已经和所有的成员打过了照面。


    荆棘还记得那天自己刚见到新成员时的场景。她们几个人站在已经被摧毁的实验室废墟里,突然间,祭司说:“她来了。”


    下一秒,荆棘左手边的墙壁浮现出一个人的轮廓,她悚然一惊:“什么时候?!”


    她五感强大,这人却悄无声息接近了她。如果不是祭司出言提醒,她根本发现不了对方。


    “嘿!老朋友,咱们终于又见面了。”来者蹦跳到祭司面前,“现在我应该叫你‘祭司’了。”


    荆棘暗自挑剔地打量着对方,随即心里略微有些诧异,因为如果用帝国社会所谓的“主流审美”来衡量,新成员的相貌不算好看,身材瘦小,皮肤粗糙黝黑。


    新成员不符合她对“白修女”的形象预期。


    随即她又一怔,在心里狠狠唾弃自己。为什么身为荆棘之火成员的她,也会第一时间注意到旁人的外貌?


    “我给自己取的代号是‘变色龙’。”


    新成员毫不怯场地介绍起自己来。她个子虽小,却有一把豪迈的粗嗓子,“他们曾经说我这样的娘们长得像蜥蜴,嘿,但我自己可喜欢了。这样多酷啊。”


    她三两下介绍完自己代号的来源,扮了个鬼脸。


    那时荆棘就想,祭司说得对,她真的第一面就对变色龙产生好感了。


    新成员身上一点都没有白塔规训留下的痕迹,倒像是个市井的小混混。


    时间回到眼下,荆棘前往祭司的办公室等候命令,一同被叫上的还有变色龙和上次被叫去支援的梅杜莎。


    祭司暂时还没来,几人可以稍加放松闲聊。荆棘观察变色龙许久,忍不住问:“你在街上混过?”


    变色龙嘿嘿一笑:“哟,被看出来了?”


    说实在的,她心里犯嘀咕,因为荆棘一看上去就是那种又正派又固执的人。这些天,荆棘也总是板着个脸,并没有明显表现出对她的态度。


    据说荆棘是组织里最强大的成员,她还挺想和她搞好关系的。


    这样想着,变色龙主动继续聊了下去:“我比祭司更早被捡到白塔,加入的时候只有十一岁。十一岁之前,我跟着养母在街上混。”


    变色龙不记得自己出生何处,但应该是自然人。


    养母说,她是被丢在黑诊所边的。养母是个嘴毒的老人,对此的评价是:“非自然人不至于长成你这样。”


    帝国“鼓励”自然生育,有些区域禁止人堕胎,由此产生了不少像她这样的孤儿。


    变色龙猜,自己被抛弃的原因里,应该有一项就是外貌。


    帝国社会对相貌有着严苛的标准,但只对女人的相貌如此严苛。


    “在帮派里讨生活的日子,也就那样。勉强能吃饱吧,平日里整天要躲官方的巡警,当然,我们也会欺压平民。”


    变色龙耸了耸肩,“那时候的我可不是什么好小孩,我的养母也不是什么好人。就这样到了十一岁,我的养母说,她要死了。”


    那是一个旱季,帝国的旱季很不规律,有时候只相隔几个月,有时候相隔几年甚至十几年。


    干旱期间时候城市顶上的防护罩不再人工降水。


    而且莫名其妙的,旱季会死很多人。她们不是因为缺水死去,而是像被诅咒了一样,无端横死或是失踪。


    就像有的老人死前会有预感,养母那天早上抓住了变色龙的胳膊,说:我就要死了。今天你不必再去帮派。


    养母今年八十岁,对底层人来说已经活够本了。


    但她还不甘心,她说,你今后没有我的庇护,哪天被帮派切碎卖了都要帮他们数钱。


    她说,比起在帮派里混成大毒虫,她更希望自己的养女能够爬到更高的位置,摆脱毫无意义的、只为了活而过活的生活。


    她说,以你的资质可以加入白塔,到了那里,你也许就能改变命运。


    当时的变色龙觉得她疯了。白塔是什么东西?闻所未闻。


    可在养母死后,真的有白塔的人找到了她,对她发出了邀请函。


    变色龙在那一天发现自己其实并不了解自己的养母。她是有什么隐秘的身份吗?她为什么了解白塔?可她没法问出答案了,她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是什么。


    之后的三天在脑子里像云一样模糊。她加入了白塔,而养母死在了旱季,无故失踪,连尸体都没有留下。


    白塔告诉了变色龙“异能”这一概念,监测之下,她的精神力很高,足有S级,异能却不怎么样。单一的元素倾向,表现形式是改变自己的肤色。


    变色龙很失落,白塔的人却很高兴。


    后来她知道,那其实是在称赞她能够做一个合格的“母体”,就像夸赞一块蛋糕适合被吃。


    谁会不喜欢一块又香又甜、却又毫无还手之力的蛋糕呢?


    变色龙刚来到白塔时,曾一度感到痛苦。


    白塔的生活好吗?


    对于一个流浪儿来说,简直太好了。好到她前面的十几年都无法想象那样的生活。


    可是,白塔的生活差吗?


    对于一个自由惯了的孩子来说,也的确很差。


    在帮派里混生活时,变色龙其实没有感受到多少外貌上的影响。甚至可以说,正是因为她长得不美,才避开了许多伤害。


    可白塔里不一样。那儿的每一个白修女,都和她截然不同。


    她觉得她们像名贵的宠物猫,皮毛又长又厚,被打理得精致漂亮,一度让她自惭形秽。


    白塔的管家说:这才是女孩子样。


    白塔里的同伴们说:我就喜欢每天打扮得美美的,以后被一个好人选中带走,与他相伴一生。


    而不符合白塔标准的变色龙时时刻刻都能体会到身在套中的痛苦——就像被装进了一个容器里,他们要把她融化炼制得符合容器的形状。


    她不再活泼,而变得忧郁、消沉、一动不动。


    她甚至一度想要死,期盼下一个旱季到来,带走她的生命,就像带走她的养母一样。


    变色龙其实没有想过旱季究竟是什么。底层人满脑子只有如何生存,不会去思考更多的东西。


    直到她认识了薛策——如今该叫她的代号“祭司”了。


    “所谓的旱季,其实是雨季。”薛策说,“雨季雨水充沛,他们害怕雨水,所以把城市里的雨水都关闭了。之所以 这个季节不规律,是因为现在外面海上的风暴太不规律,他们只能实时监测,再做出应对。”


    变色龙的第一反应是:“怎么可能?”


    那根本是两个相反的名词啊。


    “你会看到的。”薛策指着外面的苍穹,“海面上的风暴正在酝酿,下一个雨季就要来了。到那时,站在这里,我们就可以看到雨。”


    变色龙更迷惑了:“你怎么知道?”


    还提到了什么风暴啊、海面的。她只在白塔的教材里听说过什么叫海,海不是已经消亡了吗?现在世上只有大陆。


    薛策只是神秘地微笑。


    王都的天空是透明的,天象都可以看见。薛策没法吹牛皮。


    于是过了几天,她真的看到了一场暴风雨。


    那是她这辈子看过最大的雨,自然的威力让她无比震撼。她和薛策并排站在窗边,雨点击打得防护网噼啪作响,天地都被水汽充满,这样宏大的场景完全不是人工降雨可以比拟的,她看得说不出话。


    而与此同时,王都外的城市仍旧笼罩在黑色的防护罩下,连一滴水都不漏。


    如同鸿蒙初开,变色龙第一次开始思考世界。如果连雨季都可以被蒙蔽成旱季,那么她从小到大接触过的东西,又有多少是真的,多少是假的?


    那一个雨夜她觉醒了第二个异能倾向,精神系倾向。


    在此之前,她只能物理意义上改变自己的皮肤,把自己“变色”,达到隐蔽的效果。


    而从那之后,她可以实现在精神上蒙蔽别人。


    “我是不是还没有给你们介绍过我的异能?”变色龙指了指自己。


    她拥有S级精神系元素系双倾向异能,“精神隐形”。


    梅杜莎好奇地说:“我能感觉到一点,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像你这样的颜色。”


    她日常都闭着眼睛,但精神能够感觉到事物模糊的轮廓。变色龙在她脑中,是一团色彩缤纷的色块,与旁人不同。


    “我能够在旁人视线中隐匿自己,隐匿效果还可以分享给两到三个人。”


    变色龙竖起第二根手指,“而且,我可以给别人施加精神暗示,不动声色改变对话的走向。”


    荆棘知道为什么祭司看重她了,变色龙居然是罕见的双边异能者,而且两边发展得很均衡。


    通常来说,哪怕异能者拥有双倾向,表现出来的异能使用形式也只会有一个。但双边异能者则拥有两种使用方式。


    变色龙两手叉腰:“当初,我就是这么逃出白塔的。厉害吧?”


    她可以说是这个世界上除了白伊甸本身的管理者之外,最了解白塔的人。自从觉醒了全部的异能,她无数次隐蔽了自己,把白塔的构造摸清。


    变色龙的故事讲完了,梅杜莎陷入沉思:“我们这次是不是准备有什么大动作了?”


    又是攻击伊甸之树,又是拉新成员的,新成员还和白伊甸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猜得不错。”


    身后传来一道声音,三人都回过头,是祭司。变色龙连忙站起身,整了整衣冠,她对祭司的态度比旁人都恭敬。


    祭司脸上挂着浅淡的笑:“我们准备攻下白伊甸,毁掉它底层的实验区和污染区。”


    荆棘:“……”


    荆棘:“啊??”


    她一时都不知道先震惊哪一句,组织要进攻白伊甸??不是,白伊甸底下,居然有污染区??


    *


    另一片大陆,佛城。


    几辆联盟装甲车行驶在大厦之间,这里是曾经的佛城科技园区。一位技术人员趴在车窗上,啧啧称奇:“一进这里,色调都变亮了。”


    她们还刚刚路过了佛城富人区的居民点,许多房子在如今的联盟也不过时,不仅如此,里面的许多科技产物都有了现在的几分影子,可见在当时有多奢靡。


    很难想象,就在几街之隔的地方,还有一个贫民窟。


    科技园区的大楼层高甚至胜过联盟,一格格的小格子如同未来蜂巢,曾经有无数员工像辛勤的蜜蜂一样为上层劳作。


    一只小山般的爬行者污染物盘踞在高楼之间,身上的灰色肉块擦过玻璃,让高楼大厦变得灰蒙蒙。


    车内后座,观兆山睁开眼睛,双目几乎被金线占据。她气定神闲地开口:“十点钟方向的那栋楼就是赫丝曼的核心楼,楼顶的办公室有重要的东西。”


    另外几支小队依言行动,下车与爬行者战斗。


    观兆山望着窗外,在她眼中,佛城里遍布密密麻麻的金线,它们穿过了污染的浓雾,每根都在发出只有她能解读的波动。


    其中最粗的一根金线几乎是在发光,光晕如同水波纹。那是属于薛无遗等人的命运之线。


    佛城里的污染遮天蔽日,观兆山无法完全观测命运,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一开始,她其实不能确定谁能走到核心污染区,所以才派了那么多队伍分散进佛城。


    但走着走着,竟然还是薛无遗小队拔得了头筹。那孩子吸引污染的体质太神奇了。


    双眼有些干涩,观兆山取出针剂,她小臂上有一个滞留针,是进入佛城之后扎的。


    医疗异能者不赞同地按住她的手:“您做得已经够多了,不能再用针剂了。”


    观兆山用的是活性药物,压缩人的睡眠,提高精力。虽然理论上也算健康,但用多了总归会有副作用。


    总指挥需要同时监管那么多小队,光是她们这些医护知道的人数,就有四位数之多。


    还好有ai辅助,否则人脑根本不可能胜任这么细致的工作。


    观兆山放下了针剂,微微笑了:“我做得也不多。”


    黄独、薛无遗、邢万里这三支小队,她都没给过什么指导。她们所处的环境污染浓度太高了,她很难观测。


    观兆山眼中金光收敛,敲了敲面前的小桌板,悬浮着的羲和之眼缓缓下降躺到了桌面上。这铜镜表面的光都暗淡了许多。


    这一回,技术人员首次看到羲和之眼解除第一重封印,它原本只是一面镜子,现在则分裂成了好几十面,如月相一般排列悬浮在车内。


    忽然间,观兆山看到那根最粗的金线被狠狠拨动了一下,几乎可以说震荡。


    薛无遗等人快要抵达那个“终点”了。


    与此同时,佛城的所有污染物似乎都受到核心的影响,躁动起来。


    窗外爬行者凭空膨胀了一倍,内里的发动机残骸迸出红光,散发着即将爆裂的危险气息。


    “报告长官!”


    耳机里传来急报,“我们收集的样品里,那两尊神像打起来了……”


    观测员自己也觉得荒谬,语气都迟疑了。


    观兆山所在的队伍非战斗人员众多,她们一路收容了不少样品,加以封印,刚刚那一瞬间爆发,好几个样品都冲破了封印,研究组手忙脚乱才把它们重新摁住。


    其中有两个样品很特别,一个是蒙着白布的神像,目测属于佛城里居民供奉的“主神”,无名父神。


    它好像很羞于见光似的,白布揭了一层还有一层,不知道底下石像究竟长什么样子。


    还有一个样品也是神像,材质为柳木。佛城里的正统供奉神像都是石制,这个木雕像手法粗糙,可能是被偷偷雕刻的。


    它的形象是一个面容安恬的怀孕者,身披海浪衣饰,有着明显腹部隆起的特征,可能象征着母亲。


    根据走访调查,它应该就是佛城里某些居民私下供奉的非正统神,海母尊。


    “天啊,这是什么怪物……!”


    “我骟,海鲜上街了!”


    “赶紧列队,列队!这情况怎么像冰海潮爆发似的?!”


    ……


    耳机里一阵嘈杂,各个小队都在遭遇麻烦。观兆山脸上的每一根皱纹都沉肃下来,她重新给自己扎上针剂,这回医师没有阻拦。


    “大观,你歇着。”


    角落里响起一个声音,“冰海潮和我的异能专业对口,我去解决。”


    那人原先靠在车座上假寐,脸上盖着军帽。此刻,她将军帽取下,坐直了身体,露出一双冰蓝色的眼睛。


    一层银霜逐渐自她体表蔓延而出,覆盖了短短的发丝。


    她正是联盟主席,萧砚冰。


    第146章 镜中人 ◎(22)飞雪水晶球。◎


    看着萧砚冰走下车,鹿灼揉了揉太阳穴。


    除了联盟早期,近百年联盟历史上还没有过主席亲临前线的情况。


    她来之前私下和萧砚冰大吵过一架,还拉来了另外一个队友。


    结果最后两人都没有拗得过萧砚冰,不得不放她来到了前线,还让她当上了担责的总指挥官。


    鹿灼作为副手贴身跟随,而另一位队友则留在了佛城之外。


    三人小队通常情况不会拆开行动,萧砚冰身份特殊,是特事特办。说点不好听的,另外一位队友就是给她俩收尸的。


    萧砚冰和鹿灼都把遗书交给了她,万一她俩陷在了佛城里,那么唯一活着的队友就要担当起重任,确保萧砚冰的遗书能够正常公布。


    观兆山对萧砚冰颔首,转而对通讯内每一个能听到的军人发出指令:“各单位请注意,我方的寒潮即将来临。”


    萧砚冰半蹲在地,双手按住地面,寒霜从指尖开始向地面扩散。


    一个半圆形的球体以她为中心点,盖在地面上,逐渐膨大。


    球体之内,所有的事物都染上了一层寒气。


    ……


    某处海滨街道上。


    随着冰海潮爆发,爬行者体内发出了机械摩擦的尖锐叫声,不顾一切冲向联盟军小队。


    这支小队的装甲车被一只污染物打坏了,无法开动,车内的成员紧急想撤离,但车体却还被藤蔓形的污染物缠绕束缚着。


    眼看着爬行者的一条触须就要接触到装甲车,联盟军人握住方向盘的手青筋暴起,却丝毫没有让车子发动起来。车内人已经闭上眼睛,在心里背起了《火种之歌》——


    然而下一秒,触须突然停住了。


    就像按了暂停键一般,爬行者被硬生生定在了原地。


    军人一愣,队友惊呼:“它被冻住了!”


    冻住了?


    刚才爬行者分明站在结冰的浪潮里,现在怎么会被冻住?


    只见爬行者果冻状的肉块全部冻成了冰块,身体表面覆上了一层寒霜,那寒霜的状态似乎与冰海潮不同,并没有污染的气息。


    军人睁大眼睛:“……是萧主席!”


    ……


    某处佛城的内嵌式污染域里。


    联盟军人靠在楼梯间里喘气,佛城里有大大小小的无数污染域,她们在行军侦察的过程里不小心闯进了一个污染域,就此被困住。


    这儿曾经似乎发生过火灾,楼梯无限循环,永远重复着火灾现场的场景。


    不幸中的不幸,莉莉丝也断联了,她们只能祈祷联盟军解除佛城的污染源,自己才能连带着被解放出来。


    在这之前,她们要尽量保证自己活着。


    突然,有个队友开口:“等等,温度是不是降低了……?”


    她伸出手,掌心竟然接到了一片白霜。


    不是错觉,温度真的在飞快下降,连防护服都发出了温差变化过大的警告。


    军人愣住,紧跟着站起来拉自己的队友:“快动起来!我们争取利用这个间隙,消灭污染源……”


    ……


    相似的场景还在佛城的各处上演。


    半球体越来越大,逐渐把街道、高楼、爬行者……全都覆盖在内。


    人站在内侧,很容易有一种错觉,仿佛天地万物都被笼罩在了萧砚冰的异能结界里。


    这就是S级元素精神双倾向异能,“飞雪水晶球”。


    “……小队注意,寻找掩体……”


    “已自动为您调节防护服等级……”


    “机器人已为您搭建火堆……”


    通讯内嘈杂一片,莉莉丝有条不紊地协调着场景。异能的力量冻结了污染的浪潮,却让每一个联盟军人也必须直面严寒。


    鹿灼是在场为数不多的非异能者,她拢了拢防护服的领子,但即使如此,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天空中,半透明的异能结界像水晶球的壳。不一会儿,水晶球内就飘起了雪。


    空气里的水分结成了冰晶颗粒,砸在地上发出簌簌的响声。


    目力所及的建筑物都逐渐覆盖上一层白雪,佛城真像小孩玩的飞雪水晶球了。


    不远处那巨型爬行者的动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固,军人们像敲碎冰雕一样击碎了它,拆下了它的核心发动机。


    发动机里叽叽咕咕传出一个声音:“向诸位联盟军领袖问好,我是亚……”


    观兆山:“不用搭理。”


    “遵命!”


    军人毫不犹豫把它装进了封印盒,“咔哒”一声锁住了亚当的声音。


    萧砚冰直起身子,鼻尖也微微发红。她没有穿防护服,短发如同霜降后的草原,凝结成了银白。


    在异能范围里,她自己是唯一一个不会被冻死的人类。


    但相应的,异能也赋予了她副作用。她的体温会持续降低,即便外界给她升温保暖也没用。


    异能消耗到一定程度,她本人也会变成冰块。


    “你这异能,威力可真不减当年。”


    观兆山穿着厚重的防护服,也下了车,调侃道,“不愧是‘第一名的大萧’。”


    她和萧砚冰是同期生,两支小队关系还不错,一起接过很多任务。


    萧砚冰“嗯”了一声。


    观兆山道:“你的性格也还和年轻时一样。”


    萧砚冰:“有吗?”


    她说话时面无表情,旁边的技术员都心里打鼓,琢磨不出校长和主席对话的含义。


    观兆山却失笑:“一模一样。”


    萧砚冰思索半晌,点头:“那就好。”


    观兆山与她并肩立在雪景前,实话实说,上学的时候没有人想到萧砚冰会走到政界,而且还越爬越高。


    萧砚冰从小在班级里都是出了名的话少,表情也不多。观兆山有时候觉得,自家小孙女观千幅的性子倒是有些像萧砚冰。


    不过两者的区别其实很大,观千幅是冷,萧砚冰则偏向于腼腆害羞。


    小孙女的朋友闹她起哄,观千幅会面无表情地在心里吐槽,可能还会翻白眼;


    她们当年闹大萧,大萧却会一言不发地脸红。


    所以当萧砚冰决定从政的时候,就连观兆山都有点诧异——准确来说,是毕业之前观测到萧砚冰的命运之线时,她就很诧异了。


    她都无法想象萧砚冰要怎么进行政坛社交,做上区长和别的区长吃饭的时候也会脸红吗?


    萧砚冰临时上位成为主席之后,也没有大动什么干戈,安安静静的,很容易被识别为保守派。


    不过如今,她已经很有铁血冷面政客说一不二的样子了,乍一看十分唬人。


    又过了几分钟,萧砚冰呼出一口白气,一板一眼给自己的副指挥交代结果:“暂时控制住了。我预计能撑32分钟。”


    观兆山点点头:“就看她们能不能用32分钟解决污染源了。”


    萧砚冰的异能范围内,水都会结成冰,最大限度地降低污染活性,而且每一块冰都与她这个水晶球主人建立了感知,一定程度上受她操控。


    她的能力轻易无法动用,因为她异能虽强,限制却颇多,会相当程度地影响队友,火焰类异能者在场域内甚至会直接哑火了。“飞雪水晶球”的实用性可能还不如单纯的元素冰系异能。


    可放在眼下的境地里,萧砚冰却是最适合出手的那一个。


    据说在实验里,萧砚冰甚至能让水晶球内的温度接近绝对零度——只不过那时,水晶球里的友方也该死得差不多了。


    她和黄独,在这场特殊行动力都起到了保险栓的作用。


    双重保险加持,最后最坏的结果就是她们拉着佛城一起消失,不至于让污染蔓延。


    场面暂时被控制住,军人们互相击掌。


    可惜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通讯里又传来一连串的警报。


    “报告指挥!本小队佛城id卡上的天数突然开始下跌。”


    “报告!……”


    “……天数……”


    行动部队进入佛城之后,几乎每个军人都被发了一张卡片,上面显示了天数的倒计时。


    她们的天数都在20以上,因为暂时没有显现出危险性,所以观兆山给出的指令都是不用管它。


    可此刻,那些数字居然都在下跌。


    这显然也是佛城污染躁动引起的变化。如果数字跌到了零,会怎么样?她们都会死吗?


    不止一个联盟军人观察过被税务官拖走的佛城居民,既然有实体,那就还能反抗。


    军人们集中起来探查,可周围并没有出现任何税务官污染物。


    如果有税务官,那么她们还有一个可以攻击的具体对象。然而没有的话,她们就要面对未知的恐惧。


    现在整个佛城内的温度已经降到了-1度,萧砚冰预备让温度再次下降,尝试让污染活性更低。


    然而就在这时,附近某栋楼高层的一扇窗户被打碎,突兀的声响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


    “你们是不是联盟军?是不是薛无遗的队友?——别吵吵了,老娘我把天数分给你们!”


    军人们抬起枪,谨慎地瞄准那扇窗户。


    观兆山眉头一皱,她在此之前竟然完全没有预料到那里有人或污染物。


    这怎么可能?


    可随着将那人的脸望进眼里,观兆山拄着拐杖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眼中闪过恍悟。


    “反正老娘我不要天数了,我他爹的受够了……骟!我想起来了、我什么都不要了……别他爹的再一遍一遍地让我循环了!!”


    那人受气温影响打着寒战,说说着声音却越来越激动,已经近于嘶吼,一眼看上去精神状态就很癫狂。


    她竟然直接从楼上跳了下来,令众人一惊,有异能者操控地面接住了她。


    “报告!我ID卡上的数字真的变了……”


    一名军人愕然,紧跟着通讯里响起一片反馈之声。


    谁都不知道这个人究竟干了什么,是从哪来的、之前又受过什么刺激。


    她分了这么多天数给别人,甚至把全体联盟军的天数都拉了回来,那她自己还能活吗?


    被救下来的跳楼者躺在地上,闭着眼睛,仿佛自己也在等死。可等了一会儿什么也没有发生,她困惑地睁开眼睛。


    很快她就又崩溃道:“都已经清零了,我他爹的怎么还没——”


    观兆山走到她面前,向她伸出一只手,笃定地说:“你就是青姐。想和联盟聊聊吗?”


    薛无遗等人起初传给总指挥的影像里有青姐,所以观兆山将她认了出来。


    观兆山没看到青姐与薛无遗等人一同进入井口之后的场景,但此刻一见青姐,她就“看清了”对方过往的命运。


    青姐身上的命运之线,比她过往见过的任何人都要密集。


    金色的长线一根根、一缕缕,循环缠绕,从青姐身上穿出,也穿进她的体内,一层层如同茧丝一般将她整个人都包裹住了。


    茧丝上记录了她每一次的循环,此刻的青姐对于观兆山来说就是一本摊开的书,一览无余。


    青姐一定是在刚刚污染冰潮爆发的一瞬间想起了一切,那无数次的循环足以让正常人崩溃,所以才引发了她异常的举动。


    即便是观测命运的人,观兆山也觉得命运果真奇妙,青姐刚好遇到了她们。


    还是说,这一切也都是那位火灾苦修会头领的安排?


    “我向你保证。”观兆山用惯用的神秘口吻说,“这一回,你能见证重复的故事被打破。”


    青姐原本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但过了一会儿,她抬手拉住了观兆山的手指,坐了起来。


    *


    地面之上的画面无法传到地下,但身在塔中的人们还是感知到了异样。


    薛无遗扬起脸,头顶上的入口在她们都滚进来之后就消失了,楼梯台阶顶端连着被封死的天花板。


    实验塔墙体传来细微的震动,她们如同站在天桥底下,听到列车从上方经过。


    【你意识到,你进入了佛城的核心污染区,接近了污染源。】


    异能面板一个字一个字地显示。


    【外面的浪潮被激发了。你需要尽快处理风暴的源头。】


    莉莉丝正在与顾拂衣的电脑鏖战,没了声息,屏幕上面只剩下普通信息,显示此处的污染浓度是S级,空气无比潮湿。


    但凡低于A级的异能者,光是站在这里吸几口水雾,都会堕落成异种。


    “难怪赫丝曼把我设定成钥匙。”薛无遗讽刺地说,“换一个亚型人来,走三步就暴毙了。”


    黄独悠悠说:“没那么慢。”


    观千幅:“……”


    李维果握紧队友的胳膊,紧绷着脸,悄摸说:“现在是可以笑的场合吗?噢,我想笑。”


    仪器扫描不出来这一层的地图,薛无遗的人眼探测也失了灵。


    眼下,她们面前是一条灯光昏暗的实验室走廊,看起来比上面的所有楼层都平凡,而且破旧。


    薛无遗打头阵,率先往前走了六七米,忍不住发表意见:“……这里简直像被炸弹轰过。”


    如果不告诉她这里是哪,她肯定会以为此处是某个灾后现场。


    墙面上有火烧痕,还有人形轮廓的焦黑痕迹,让人禁不住想想它们是怎么产生的。


    “佛城曾经被修成方舟,旧人类高层在这里搭建过动力系统。”


    观千幅分析道,“也许,最底层就是曾经的总燃料室。”


    走廊的某处支撑体断了,几人走到一半,前方的路向下倾斜,浸泡在了黑水里。


    那水体纯黑却“清澈”,水里没什么沉淀物,很像外边庙宇里那种香灰水。


    “真有意思哈。”张向阳说,“海母尊的水是血潮,无名神的水是黑水?”


    薛无遗没说话。


    从楼梯下来到现在十来米的距离,她感受到的吸引力越来越强了。


    血液一阵阵发麻,薛无遗没吸过致幻剂或违禁品,但现在她好像明白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了。


    她的意志力已经无法压制,只想要不顾一切往前走。


    “指挥?噢!你慢一点!”


    李维果赶紧一把拉住了薛无遗的手,却猛地被甩开了胳膊。


    她都愣住了,转眼间自家指挥已经跑出去了四五步,战术靴踩进了黑水里。


    观千幅的头发一把将薛无遗拽住往后拖,后者还在挣扎,青筋暴起,甚至手脚并用和观千幅缠斗起来。


    “……”观千幅面色凝重,迅速和李维果两个一起把薛无遗按在了地上,她的头发探入薛无遗的皮肤,进行检查。


    医疗系异能者的异能通常显现不出等级差异,只有在这种关键时刻才能看出谁更厉害。


    不消一分钟,观千幅就得出了结论:“……是针对基因的致幻剂。”


    薛无遗这具身体就是赫丝曼实验室“出品”的,他们当然拥有她全部的基因序列号。


    “如果我猜得没错,‘钥匙’的原理也一样。”观千幅冷着脸说。


    只有具有特定基因的人走到这里,才能开启引爆|装置。


    “这样么?”黄独指尖搭在剑柄上轻敲了敲,“我来试试。”


    她既然了解到了“基因致幻剂”这个东西的存在,不需要亲临现场,只需要知道它在附近,就能将其抹消。


    阴阳双鱼在走廊里游了个来回,很快消失。


    薛无遗的挣扎减轻了许多,额头浮现冷汗,眼神逐渐清明了。


    黄独打了个响指:“成功喽。”


    这片污染空间与她们打了个不大不小的照面,仅仅是一个平平无奇的科技产物,假如薛无遗队友不在身边,她就栽了。


    “嘶……”薛无遗坐起来,背后还满是冷汗。


    太可怕了,她刚刚理智还注视着一切,手脚和身体却无法控制,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作死。


    观千幅消耗了几截头发,解除掉她血液里残留的致幻剂。


    “影响还没有完全消除。”薛无遗抓了抓自己的领子,有些难受地说。


    她还能感觉到吸引力,是更深的、污染层面的吸引力。


    刚才一来一回,她脚上沾到了那黑水。薛无遗用纸把它擦干净,拿到眼前端详。


    【名称:无名之血】


    【它们也许是无名神的燃料,也许是无名之人们的血液。谁知道呢?】


    【你觉得,除非无路可走,否则暂时不要用身体接触黑水。】


    【在未知深浅之前,也不要贸然让黄独清除它们。】


    “燃料”、“血液”这两个词让薛无遗一阵不适。她告知了队友们,一行人化身壁虎,使用器械贴着走廊的墙壁继续前进,不接触黑水。


    这一整层的结构已经完全被破坏了,房间墙壁如同经历过地震,变得扭曲不平,地貌复杂。


    有一段路,走廊的天花板都被压到几乎贴近水面,薛无遗快憋气到缺氧,才擦着水面通过。


    拐过了大约三处弯角,众人渐渐发觉了这一层结构的不对劲。


    她们爬过的路线加起来也有百米了,但沿途一个房间都没发现,只有无尽曲折的回廊。


    最后一层曾经是个……大型迷宫?


    为什么会是迷宫?怎么着,她们在这里挑战通关了,能被奖励一个冰箱?


    可不得不承认,在没有地图的情况下,她们难绕出迷宫。


    发现这一情况之后,薛无遗让众人只贴着一面墙面走。可以这座迷宫的大小,她们还不知道多久才能绕出个名堂来。薛无遗心头泛起焦躁。


    只尝试了50米,她就改换了策略。


    “方溶,娄跃。”她说,“你们沿着一个方向开洞,我们直接从洞里走。”


    目前来看,指南针还在正常运作,她们能够识别出固定的方向。


    “好。”两个小孩儿迅速行动起来,带着大人们横穿墙体。不一会儿,她们眼前出现一个死胡同——不,准确来说,是一个房间。


    迷宫里某处的房间,也许是陷阱,也许里面有提示。


    房间没有门,只有一个长方形的门框缺口。门框被坍塌的天花板压得变形,底下还被砖块堵住。她们若想进去,只能开洞或者从门框上半部分爬进去。


    薛无遗选择了先爬上去看看。


    她拨开顶端的碎石块,扩大缺口,打开手电照亮了内部。


    一张苍白的人脸突兀地出现在她眼前,薛无遗悚然一退,紧跟着才发现,那居然是镜子里自己的倒影。


    防护头盔下,自己的脸色苍白,跟个鬼似的。


    房间里全都是镜子,手电筒照过去白花花地反光,粗略一看除了镜子好像没有别的东西了。


    【名称:?】


    【诡异的房间,充满污染的气息。当然,这一整层每处地方都满是污染……你暂时看不出什么特别。】


    “算了,我们还是别进去了。”薛无遗有不好的预感,和队友们汇报了一句没等到回应,心下一咯噔。


    她立刻低头,下方一个人影都没有。自己腰上栓的安全绳末端空空荡荡。


    队友去哪了?!


    薛无遗受到了惊吓,立刻跳下来,可惜在她落地的一刹那间,周围原本的走廊也全部变成了镜面。


    不,不是走廊,她怎么掉进房间里了?


    上方有一个缺口,透出外边走廊的光线。


    而最诡异的是,屋内这些镜子里照不出她的影子,只有雪亮的手电光反射进她的眼睛。


    薛无遗下意识退后一步环顾四周,转过身的一刹那却撞上了什么东西。


    “……51,是你吗?”


    身后响起一个声音。


    薛无遗浑身血液骤然冰凉。


    “是你啊……亚当……把我弄到这里来了……快走。快走。”


    有个人脱力地靠在她的后背上,双手搭住了她的肩,像是想推开她。隔着防护服,她却好像感觉到了潮湿寒冷的头发,带着血腥味。


    薛无遗两辈子加起来的条件反射,本来是不可能让任何人接近她的背后的。可这个熟悉的声调语气就像直接触发了她的底层代码,她有那么一刹那根本无法挪动,也无法呼吸。


    一个名字在喉咙里呼之欲出,她的理性在重复着不可能,感性却冻结了她的思维。


    薛无遗终于能做出反应,可下一秒,冷硬的枪口抵住了她的后腰。


    第147章 迷镜 ◎(23)她是指挥。◎


    薛无遗本能做出的第一反应是想回头,可她硬生生忍住了。


    她回忆起了来自香柱的那则预言,自己看到什么样的场景才会露出惊恐的表情,才会反应失常并转身就跑?


    答案只有一个。只有薛策。


    这世上只有她的队友对她开枪,才能以那么低级的方式伤到她。


    一系列的思绪在薛无遗脑子里走了一遭,现实里只过了一瞬间。她迅速地反手拨开枪口,看都没看身后的人,直接一个过肩摔动作。


    那人被她摔在地上,正面朝上,黑色的眼睛望着她。


    薛无遗记忆中的脸,梦魇般的脸,就这样出现在眼 前。


    “51。你不认识我了吗?”“她”没来得及按动的枪脱了手,凶具就在一旁,却还在微笑地做着伪装,“我是薛策呀。”


    她笑起来脸颊上有个小小的梨涡,和薛无遗记忆中没有任何差别。


    薛无遗想过很多次自己与薛策“面对面”会是什么场景,唯独没有想过这一种。


    她双手收紧,拔枪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一字一句道:“你不是她。”


    “薛策”笑意更甚,身形一缩,一改刚刚装出来的病怏怏。薛无遗一枪打中了对方的胳膊,“薛策”半个胳膊都被炸得粉碎,丝毫不受影响,就这么与她缠斗起来。


    薛无遗很快就发现,对方的体能与前世的她和薛策相当。


    她和薛策在各项体能训练与比拼中常年都保持55开的水准,薛无遗稍胜一筹,在速射等及时反应能力方面比薛策更优秀。


    甚至对方的一些动作,和她记忆里薛策的习惯也一模一样。


    好在对面缺了条胳膊,动作稍有变形,很快还是薛无遗占了上风。


    【对方十分难缠。你猜测,它可能利用了你脑海中投射的记忆加强自己。】


    【你记得薛策的细节,所以它才能伪装得如此相像。】


    薛无遗记忆里的薛策会让她快走,可这个假薛策嘴上说着走,动作却是要杀她。


    “哗!——”


    薛无遗的子弹再度击中了假薛策,这一回它没有流血,而是发生了奇怪的变化。


    只见它体表的颜色慢慢变淡,皮肤变成了多边形不规则的折射面,被子弹击中的地方出现了一个黑色洞口,蔓延出细小的镜子裂纹。


    最后,它整个人成了一个满身镜面的玻璃人。


    镜子人站在房间另一端看着薛无遗,换了一副腔调。


    “我的确不是她。不过,使用X50的样子就可以让你情绪波动吗?人类总是这样有意思。”


    它一开口,薛无遗就知道镜子人身体里是谁了。阴魂不散的亚当!


    她说都懒得说,手中枪械不停。


    对方的身体很坚硬,头挨了一发子弹都没碎,但身体关节处有弱点。


    几梭子下去,镜子人大半个身体都被打得肢解了,体内露出的切面也是镜面。


    它头颅滚了一圈,眼窝处闪烁着电子蓝光:“但你还是动手杀了拥有X50外表的人。你并没有你以为的在意她。”


    薛无遗吐出两个字:“土鳖。”


    亚当:“……”


    人工智能被这一句弄得短暂语塞,薛无遗继续说:“手足相残是多老套的戏码,你以为我想不到吗?”


    早在前世,她和薛策就预演过类似的情况。


    “我们在游戏里互杀可不止一次。”薛无遗挑衅地说,“也不怪你。你弱智的机器脑袋理解不了人类复杂的感情吧?”


    她一边骂,一边手上也没停,配合存储的李维果异能使用手上最强力的武器。


    镜子人头颅终于粉碎,连带着整个镜面房间也都碎了。


    房间轰然倒塌,薛无遗脚下踩着的镜面四分五裂,她随着惯性下坠,镜片的棱角擦过薛无遗的头盔,留下几道刮痕——


    恍如梦醒,薛无遗一个激灵,发现自己仍然趴在缺口处,正往房间里看。


    可周围的环境已经全然不是先前的模样。


    原先的走廊墙壁、天花板、地面全部变成了镜子,队友们集体失去意识躺在地上,薛无遗飞快掠了一遍人脸,发现唯有黄独不见踪影。


    镜子折射出无数个她们的倒影,仿佛万花筒。


    她们正身处一个镜子的迷宫里。该死的佛城里怎么总是有这么多镜子?


    【滴滴,发现标记物——】


    薛无遗的异能标记被触动,她抬头,只见走廊每隔几米就有一个亚当的电子眼。


    见她发现,亚当也不藏了,蓝光闪了两下。


    四面八方的镜面骤然发生变化,队友们的倒影睁开眼睛,可她们现实里的身体却还是一动不动的状态。


    【名称:迷镜】


    【种类:污染物】


    【等级:S+】


    【这件污染物能够将人的肉|身与精神分割成两部分。无论哪一方损毁,被困者都会死去。】


    【被困者的精神体身处镜中世界,你用刚刚自己的经历证明了从内部破局可以回到本体,但更多的脱离方法你还不知道。】


    【你能确定的是,不能从外部打破镜子。那会使得被困者的精神粉碎。】


    【你在思考迷镜的来源……你闻到了无名神的气息……■■#*……但你看到了它的本质。它并不是无名神的造物,而是亚当的作品。*##%!……如果亚当也能算人类,那么,迷镜就是一件封印物。】


    【这里是亚当的主场。】


    封印物是指人为制造或改造后的污染物,这意思是,亚当改造了无名神的污染物?


    还是说,它使用了无名神的能量,制造出了迷镜?


    薛无遗暗自心惊,原本以为亚当是“代行神职”,可现在看好像不是这样。


    这里是亚当的主场,而不是无名神的主场。


    连海母这个“异端”都显露了不少“神迹”,无名神为什么直到现在都藏头露尾?只是单纯见不得光吗?


    亚当根本是成了“摄政王”,无名神是它的傀儡。它之前是在扮猪吃老虎!


    薛无遗决定刺探更多消息,讽笑一声说:“帝国大费周章,就为了创造一个镜子迷宫?”


    “不,镜子迷宫是我自己的作品。你们人类有一句古话,叫做‘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亚当彬彬有礼,“我的立场与帝国并不完全一致。这一点,我并未隐瞒过你,薛女士。”


    薛无遗皱眉,而就在这时,镜子里队友们的状态也在发生变化。


    长廊被分割成了好几块,如同不同的实时直播画面,每个人都在面临不同的境况。


    不在此处的黄独也出现在了“直播”里。


    任何脑子在线的智慧生命,看到薛无遗一众的组合,第一想法绝对是把黄独排除得远远的。


    亚当也不例外。


    它对付黄独的策略更谨慎,似乎不仅让她精神分离,还直接把她整个人打包传送走了。


    镜子画面里,黄独正置身于一片幽暗水域中,变异的水生异种在她身侧环游。


    黄独睁眼醒来,吐出一个气泡,神色淡定地拔出了剑,阴阳双鱼抹消了她周围的水,挖出了一个球形空腔。


    她如凌波踏步,转眼便抵达了水面。


    这水域是一片荷花池,池上粉白青黛交织,远处有个立于水面的八角小亭,亭子匾额书:八风不动。


    而那八风不动亭中站着一个青衣人,头戴斗笠,腰悬佩剑。


    薛无遗在镜子里面对的敌人是薛策,而黄独面对的敌人是自己。


    她的异能眼睛阵阵发热,拼命运转试图看到更多细节。


    【名称:盗版联盟之剑】


    【它是亚当制造出的盗版,拥有和联盟之剑相同的能力。】


    【两个互相抹消吞噬的异能碰上后会怎么样?也许只会相融成一团不可名状的黑洞,也许会是真正的联盟之剑胜利。】


    黄独蹙眉,抬手正欲拔剑。千钧一发之际,薛无遗终于重新连通了精神链接:【不要发动异能!】


    刚刚和亚当对话的时候,她就一直在尝试接触众人的精神,现在只在黄独身上成功了。


    黄独动作一停。片刻后,她放下了手,平静地与另一个自己遥遥对视。


    薛无遗不相信亚当真的能复刻出像联盟之剑那么强大的污染物,哪怕是在镜中世界。


    无名神绝不可能真正意义上无所不能。什么精神体和肉|体分割,说到底还是做梦。


    只不过,是一场醒不过来就会肉|体同步消亡的噩梦。


    按理来说,黄独抹消掉另一个自己,应该也会像她刚刚打碎假薛策一样,从梦里醒来。


    可为什么她的危机预警直接爆了?


    薛无遗觉得黄独要是那么做了,肯定会死。


    为什么亚当唯独把黄独传送走了?为什么她唯独只能链接到黄独?


    薛无遗心中产生一个大胆的想法。


    黄独可能没有被困在迷镜里,她的异能太特殊了,哪怕身体与精神分裂,只要知道概念,也能用精神体抹消已知的概念。


    亚当肯定怕她威胁到自己,搞不好能把迷镜都整没了。


    黄独也许是被传送进了一个单独的污染域里。


    她发动异能就要付出代价,亚当大可以把污染浓度极高的东西包装成看似无害的小障碍,以此消耗她。


    黄独贸然行动,失去的可能就不止一双眼睛了。


    亚当营造出了黄独也在镜子世界的假象,是为了蒙蔽薛无遗。


    【稳住,就是这样。】


    薛无遗拼命转动脑筋给出命令,【我猜,你现在正孤身处在一个污染域里,不要小看任何看似无害的事物,不要滥用异能。】


    【保证自身安全的情况下,听我之后的指令,我可能需要你配合我隔空抹消一些东西。】


    黄独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回了一个【嗯】。


    她突然说:【薛小友,我没告诉过你吧,我就是杜姨。】


    【啊?杜姨?!】薛无遗惊了,甚至都来不及惊喜,【不是,你干嘛突然告诉我这个?你不会以为自己要死了正在交代遗言吧?你觉得我会给你指派要命的任务?】


    她敏锐地捕捉到了黄独话外的想法,在心里跳脚。


    黄独被说中,心虚地背起了手。


    薛无遗好气又好笑,不过经这么一打岔,状态倒是更稳定了。


    不管是海母尊还是无名神,都展现过精神方面的恐怖能力。邪神本来就是人类精神的浓缩投射产物。


    海母尊用痛苦链接和共鸣吸纳信徒,无名神利用人心深处的弱点和恐惧,还真是“一柔一刚”。


    她不能踏进恐惧的圈套。


    镜中同伴们仍在精神失联的状态,她们接二连三遭遇了亚当设下的迷障。


    娄跃身处于上下左右皆是灯柱的房间,影子无处遁形,空气里漂浮着玻璃碎片,折射反光,就连衣褶缝隙里都藏不了多少暗影。


    方溶就在她旁边,两人能力相似,又整天一起待在影子里,所以才被关在了一起。


    正在这时,薛无遗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她的影子里飘了出来——


    一枚小小的光球,里面沉睡着方溶妈妈的意识体。


    薛无遗直到这一刻才表情碎裂了一分,可这个时候发怒只不过是在给亚当提供“情绪价值”。


    她用精神力压下了影子的溃散,用力给影子又加了几把锁。


    可亚当还是读取到了琴姨的信息,结合方溶本人投射出的信息,一个人影出现在了镜中世界里。


    只一眼,方溶就动弹不得,失手被一片镜子划伤。


    她表面再多成熟,心智也依旧是个孩子。薛无遗看见“薛策”尚且心跳骤停,何况方溶?


    假妈妈走过来抱起她,方溶愣愣地,猛地反应过来,在假妈妈的肩膀关节处开了一个洞,从它胳膊的桎梏中挣脱,可无论如何无法再进行下一步。


    娄跃着急地大叫:“那不是你妈妈!”


    “她在骗你。”亚当也说话了。


    方溶仇恨的视线投向虚空,牙关节咬紧。


    “你的理智当然不相信我的话,”亚当道,“可是你看,你也不敢赌。”


    方溶不说话,娄跃气得骂了起来,一改平日的形象。


    薛无遗注视着镜子里的一切,李维果再度经历童年那场冰海潮,与自己的母亲家人分离;


    观千幅缠绕在金色的命网之中,祖母观兆山的背影仿佛遥不可及。


    张向阳、许问清、邢万里、谢岑同样被困。目前为止,仍旧只有薛无遗和黄独还是清醒的。


    薛无遗在明,黄独在暗。亚当目前还不知道她已经和杜姨联系上了。


    “闲杂人等都屏退了,这很好。”


    亚当说,“依照帝国的想法,你应该在这里作为钥匙死去。但我不这么想。我可以给你一个活下去的机会。薛女士,我对您的欣赏并未变过,而且我依旧希望你们加入我。”


    “你们——你、你的队友,都是优秀的人才。你看,我也并没有立刻就取走你们的性命,给现在的谈话留了余地。”


    亚当把人工智能的巧舌如簧体现得淋漓尽致,又开始用它惯有的腔调对着薛无遗长篇大论。


    薛无遗冷眼听着,亚当这回又要给她洗什么脑?


    她面前的走廊尽头,玻璃幕墙分开,露出了内部的空间。


    那是一个黑色的房间,散发着淡淡的红光。门扉洞开的一刹那,那股追魂索命似的吸引力就贴了上来。


    薛无遗手握成拳,定定看了片刻,朝内走去。


    终点就在那里,就算她现在只有一个人,也得先看看。人只有看到,才能打破未知。


    亚当的声音在走廊上回荡:“经过上次的对话后我也进行了反思。我不否认,两种社会制度相互比较,是联盟更胜一筹。帝国的掌权者太愚蠢了,目光浅薄、眼界狭窄,浪费了无数像您这样的人才。如今,他们也只不过是在拼死挣扎。”


    “但在我看来,联盟也不过是一座即将倾覆的小舟。”


    “你们最大的问题只有污染,可你们永远无法解决污染。我推演过无数次未来,我看到的未来比人类预言者看到的未来更理智。在每一种未来里,人类都会灭亡。要么灭亡于自己,要么灭亡于污染。”


    “而我能替你们解决污染。这就是我谈合作的筹码,我希望我们能够一起建立一个更理想的社会。”


    亚当的态度看似彬彬有礼,实则轻慢。这死人工智能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两次的口径都不统一。


    但薛无遗能听出来,到了这一步,它有不少地方都不屑说谎了,起码“我的立场与帝国不完全一致”这句是真的,它对帝国高层的轻蔑态度是真的。


    可它对联盟高高在上的态度也是真的。


    薛无遗不知道亚当的真正目的是不是像它说的那样,但她知道,它把她们全都视为棋子。


    它在谈的是合作吗?


    它在谈的只是“我来教教你什么才是对的”、“你们都得听我的”。


    薛无遗跨过了门槛,她的全身心都在被召唤,那是她被塑造的基因本能,就像水要向下淌,火要向上升。


    黑色房间内的一切无所遁形,它的风格混杂着宗教与科技感,最中央就是Z74传递的信息里出现过的那个祭坛。


    空间里充斥浓郁的污染,她的异能自主运转,接收到了它们。知识直接被注入了她的大脑,让她的头脑都在发胀。


    这座祭坛有三个组成部分,作用分别是接收、增幅与爆炸。


    薛无遗甚至看到了它身上的历史影像,看到了它原先的模样。


    它最早并不是引爆|器,而是方舟动力系统的核心组件。


    三个部分里,接收器接收从佛城收集来的能量,加以增幅,最后点燃。


    增幅器则有协调链接的功能,与佛城里的寺庙黄钟相连。今年联盟观察到的“污染潮汐呼吸”,也有它的参与。


    最后的引爆|装置原先则是动力牵引装置,与地面上所有的寺庙相连。


    当年,如果方舟成功升天,那么普通居民将全数葬身于火海,坠入炼狱,而得利者踩着底层人的血肉逃离地面开启新生。


    可也许是因为顾拂衣的设计阻挠,也许是因为火灾苦修会的暴动,方舟计划启动到一半就失败了。


    核心系统就这样留在了地下,无名神和变成了污染物的居民在佛城里无意识地繁衍膨胀。


    直到帝国开启了灵魂之雨计划,决定重新将这个系统利用起来。它们过得不如意,就更畏惧联盟有一天超越它们,因此势必要想尽办法拖拽联盟下水。


    亚当从佛城醒来,帝国要它把祭坛变成引爆|器。这不需要多少改动,连流程都是差不多的。


    异种与人类的血肉变为填充的火药,原先的动力牵引路线都是引线。


    从此处点燃祭坛,狱火将烧穿佛城,蔓延向联盟大陆。


    帝国派给“X50”的任务,就是作为钥匙来到这里,按下毁灭的按钮。


    “不瞒您说,最初的我只有指挥权限,无法启动装置。但如今吸纳了无名神的力量,我已经获得了更多的权限,可以替您分担牺牲。您按下按钮,只需要等待,我就能安排调度好后续的一切。”


    亚当说,“如果您实在不愿意,也可以看着我启动装置。”


    薛无遗:我就说让封印物和邪神结合很危险。


    她语气古怪:“所以你说了那么多,最后还是要启动装置?——哈,你嘴上说着联盟很好,现在还是要污染它。”


    亚当说:“当然。污染是一场进化,联盟的学者不也一样持有这个观点吗?”


    “可你们的进度实在太慢了。你们太注意保护同族中弱者的安危,以至于不惜牺牲强者去保护弱者。自然界就是弱肉强食的,强大的母兽要学会筛选自己的后代,老或病残的个体也该主动选择离群死去。”


    “我知道你们在担心污染失控的后果难以承担,但有我在,我会注意控制污染的浓度。强大的异能者不会死去,只会在进化里历练得更强。”


    “——至于帝国。”亚当说到这儿,还轻笑了两声,平直电子音模拟人类的笑声格外诡异。


    “你难道没有看出来吗?我的主机从佛城醒来,接管佛城之后,就在模拟帝国的生态场景。我十分了解帝国社会的所有弱点,毁灭帝国对我来说不是难事。”


    “我已经进行过四次循环实验,每次实验都以固定的天数为周期。每次的循环里,帝国的体系都最终会崩溃,甚至不需要我自己出手。”


    亚当平淡地下了结论,“当然,在实验的过程里我也发现了少数精英个体。它们可以免除循环,作为观察标杆。”


    薛无遗难以置信地抬了抬眼,心头涌上一阵讽刺,甚至想笑,但扯了扯嘴角,没笑得出来。


    佛城的污染物居民、还有她们这些外来者无比在意的天数,其实根本没有任何含义。


    它只是亚当设置的实验计量单位而已。


    不合格的个体会被提前淘汰,可周期一到,哪怕手里攥着无数天数,也会和失败者们落得同一个下场。


    念叨着寻找姐妹的于中介,拨弄算盘的小店老板,哀叫着祈求放过它的摊主……都是庞大实验场里的实验品。


    时代里落下来的一粒沙,被推一推就随波逐流。灾难机器当头碾下的时候,沙砾四散纷飞。


    亚当以为自己是谁?


    它真的以为自己可以代行神职?


    【话可真多啊。】


    精神链接里的黄独听完转播,简直赞叹,【不愧是亚型人的造物,就是对别人的生命掌控欲强。】


    亚当说:“加入我。你的朋友们都能得救,新的篇章将从你的手中开始书写。”


    它的蓝色标识规律闪烁着,倒映在薛无遗眼中。


    黄独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复,心道不好。


    薛无遗好像已经失了神,回到了刚开始被致幻剂蛊惑的状态。


    黄独手指按在剑柄上,嘴角笑意淡去,蓄势待发。


    她对自己说,再等等。


    她当然希望薛无遗作为指挥,可以想出绝妙的破局的方法,无需下面的士兵付出生命。


    然而薛无遗听完亚当的一席话,一句反驳都没有说。


    她一步步走向了祭坛,祭坛后方,黑色石柱表面蠕动开裂,露出了银白金属。


    那是亚当的主机,蓝色光点波浪闪烁,分布有电线的触手向薛无遗伸入。


    “来吧,来和我站在一起。”


    亚当已经用行动在宣誓自己全无惧怕,哪怕将主机暴露在薛无遗眼前,后者也不可能再做出抵抗了。


    它的语调带上了人性化的喜悦起伏。


    薛无遗走到了祭坛面前。


    电子眼的光芒停顿了一下,像一个人诧异地愣住。


    薛无遗眼中没有茫然,而是蓄满了怒火和讥讽,鲜红色的眼瞳如同要灼烧起来一般,在幽暗的环境下迸出火星。


    她略过了那块代表爆炸的石砖,一掌拍下了代表增幅的石砖!


    ——在那个预知梦最后,叶障给她的字条上,写着四个字:


    【选择增幅。】


    现在,薛无遗终于知道这个提示是用在哪里的了。


    亚当也没有料想到她会另辟蹊径这样做,触手都卡壳了一瞬。


    须臾之间,如同有电流贯通了薛无遗的精神,她的视野无限扩大,精神力从身体里溢出,异能面板忙不迭发出警报。


    【警报!污染浓度过高!……异能紧急升级中■&%@……】


    如果说实验塔是一座地下的蚁穴,那么薛无遗此刻感觉自己变成了巢穴中的蚁王。


    她的视角被切分成了无数块,如同三千芥子。


    她看到了镜子里的她的队友,看到了她的教官们。


    她也看到了镜子之外,看到了实验塔之外。


    联盟的军人在各处作战,佛城里不知何时也出现了很多镜面,联盟军的身影被定格在了镜子里。


    她们中的很多也都陷入了被蛊惑的失神状态,连周围的污染物都不躲。迷镜从地下生长出来,在佛城各处铺开。


    萧主席的一条手臂结满了冰,观兆山的眼睛全然变成了金色,几乎看不出丝线的形状。


    原来这次战斗的技术指挥是校长。她踩过镜面,捂住被划得血淋淋的手掌,走进赫丝曼的大楼。


    技术人员在赫丝曼资料室争分夺秒地忙碌,背后的墙壁一点一点被镜子取代。


    青姐坐在镜子面前,一动不动地看着战场,不知道在想什么。


    铛——


    铛——


    铛——


    庙宇里钟声在呼吸之间敲响了三次,万物讯息从薛无遗眼前奔流而过。


    精神世界里,薛无遗的声音盖过了钟声,她终于链接到了自己的队友们,也链接到了所有人,喊出了曾经喊过的那句话:


    “全体联盟军,所有人……听我指挥!”


    与此同时,她对准亚当的主机,发动了之前存储过的联盟之剑异能。


    消!


    第148章 沉没 ◎(卷二结束)(24)“逃离伊甸!”◎


    薛无遗异能催动的同时在精神链接里呼叫了黄独,后者添砖加瓦,远程隔空与她一起使用了“消”。


    ……


    黑色房间外,邢万里的眼皮跳了跳。薛无遗的声音如同骤雨惊雷,炸得镜子内正在攀登无尽高峰的邢万里抬头望天。


    她恍然意识到什么,握住了自己的向导登山包背带,果断从中掏出道具医疗针,扎进自己的手臂。


    地上的邢万里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抽着气醒来。


    她低头看自己的队友,又转头看镜子里的两人,她们也有了苏醒的迹象。


    ……


    佛城街道上,半沉入镜面中的联盟军接二连三苏醒,震惊:“是谁在指挥?……不是莉莉丝,也不是从耳机里传来的。”


    “声音好陌生啊,我们总指挥呢?还在吗?”


    “……我知道是谁了,那个被特别批准入伍的新生!薛无遗!”


    “什么?”


    ……


    “……当前情况危急,全体注意,现在我将临时为你们担任总副指挥。”


    薛无遗顶着巨大的污染压力念完了自己的台词,“我会引领你们应对镜子迷宫中的难题,请尽量保持视线清晰,我将通过你们的眼睛使用异能。”


    她自己眼前,亚当主机上所有的光点在“消”发动后齐齐熄灭。虚空之中犹如探出了一只巨手握住了主机,将其擦除。


    主机表面的黑色石质外表发出刺耳的咯吱声,尽数崩裂,内部的银白金属像一张被揉皱的白纸,向内塌陷压缩。


    它正在被抹除。


    铛!——


    钟声又起,亚当意识到不妙进行了反抗,空气里的污染浓度又被抬高了一个区间。


    薛无遗体验到了血糊满脸的感觉,心说自己此时此刻活脱脱就是漫画里的“宽面条泪”表情。


    增幅模块放大她的精神力和感知力,超出了人类应有的极限。薛无遗一摸到石砖就知道,这个状态不能维持太久,她必须速战速决。


    【极限情况评估中……评估完毕。】


    【你意识到,你最多只能接触增幅模块3分钟。增幅器本质也是人造的封印物,蕴含高浓度污染。使用超过3分钟,你的身体将出现不可逆转的异种化。】


    薛无遗的大脑运转到超负荷,人力本不可能同时指挥那么多支小队,但有了增幅器的临时加持,她做到了。


    她觉得自己脑子里从来没有这么吵过,原来自己的意识好几部分同时说话是这个样子?简直是话多的N次方。


    小腹腰侧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往外突,她摸了一把,居然摸到一手粘稠的黑色触须。


    薛无遗:“……”


    完了!


    如果非要变异的话,她想和娄跃的异种形态坐一桌。


    心境受到动摇,薛无遗鼻子里两行热流一泻千里。她正满心喊“天姥姥”,一股清流的精神力突然出现,压制了正在变异的皮肤。


    “我会为你医治。指挥,做你该做的。”观千幅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她的头发包裹住了薛无遗的腰,切掉了那条触手。


    “还有我!……呃、有我什么事儿吗?没事、至少俺可以给你打call!”李维果的声音也冲了过来,嘹亮如炮弹。


    队友醒了!


    薛无遗精神一振,感受到了“自己身后有人”的强大支撑力。


    “Error!Error!……”


    房间里此时蓝光闪烁,亚当的机械部件不断发出错误警报。


    它的主机裂开,四散成水蛭蚂蝗般的黑色块体,但“消”的力量跟着它步步紧逼,无论逃到哪里,都被红白双鱼紧追在身后。


    薛无遗跟着亚当走过了奇奇怪怪的歪路,但还没有忘记自己来到地下最后一层的目的。


    她要削弱无名神。


    无名神既然已经被亚当吸收,那攻击亚当的主机就是在攻击无名神。


    “说真的,我还得谢谢你。”薛无遗喘了口气,擦掉脸上的血挑衅一笑,“如果没有你的话,我们还不知道得攻击无名神的什么部分。但你是个具象的ai,我攻击你的主机就行了。”


    亚当从事态失控开始就沉默不言,看起来淡定,但比起它正常状态时念念叨叨的模样,现在已然精神失常。


    如果它真的是个人的话,恐怕都气疯了。


    “薛女士,我……”


    薛无遗赏了它火花四溅的主机一枪,打断了它的废话。


    她大拇指向下,冲头顶上只剩一半的蓝色电子眼比了个鄙夷的手势。


    阴阳鱼追着亚当在佛城的主机电路噬咬,薛无遗的意识跟随着它们。


    亚当在佛城的主机全数消失,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它今后在佛城、乃至整个联盟大陆,都再也不可能掀起水花。


    她甚至能感知到红白的小鱼儿追到了佛城之外,直至游入海洋边缘才耗尽能量。


    黄独的异能暂且还跨不过两片大陆之间的污染之海,而亚当也不可能再回到这里。


    不知道远在帝国的亚当本体,有没有感受到全盘皆输、丧失一个主机和多年布置的剧痛?


    薛无遗很期待自己可以教会一个人工智能什么叫恼羞成怒。


    “噼啪、噼……”


    碎土块和镜子碎片从头顶坠落,黑色房间表面出现了裂纹,外面的迷镜长廊更是在噼里啪啦作响。


    她们得走了。薛无遗可不想留在原地和亚当一起埋葬,被扎一身玻璃。


    想到这,薛无遗突然有点心虚。


    异能说必须要玩平衡游戏,但她根本没有心力注意这个了。也不知道一下子打击无名神太多,会不会导致海母尊重占上风?


    张向阳把她背到背上,一行人在迷宫里狂奔。


    没有了亚当的干预,迷镜变回了普通的走廊,她们居然没绕几圈就回到了一开始进来的地方。


    楼梯口上方的天花板裂开一个缺口,血如红瀑,倾流而下,裹挟着浅淡的、属于海母尊的污染气息。


    薛无遗背后一毛,但很快面露欣喜。


    ——消失已久的莉莉丝重新回到了耳机里,开口说:“报告:任务成功完成,海母尊已被压制。”


    “你太厉害了!!”李维果对着纽扣猛亲一口,“不愧是咱们的AI!”


    莉莉丝的耳机表面给出了一个害羞的颜文字作为回应,继续冷静地说:“海母尊的意识被压制后,有个人的意识出现了。她说,想见你们一面。”


    见她们?


    张向阳背着薛无遗率先穿过血瀑,回到-17层-


    17层简直变成了汪洋血海,原本的石头等身雕塑们被抽干了污染,全部变成了巴掌大的小雕像,表面的人皮也不见了。


    血海中央有一道人影。


    老人坐在办公椅上,似乎失去了双腿站起来的力气,慢慢靠着办公椅的滚轮挪动,一个个地捡起刻有自己脸的小 雕塑。


    薛无遗不意外地喊出了她的名字:“……顾拂衣前辈。”


    “我走的路,也不算你们的前辈。”


    顾拂衣坐起身,嘴角的皱纹往下压了压,发出一声叹息,不知是怅然还是松了口气。


    她抬起头,望向一个地方。


    薛无遗才发现,在原先那个简陋舞台的幕布后方,竟然有一尊海母尊神像。


    此刻舞台被冲垮,神像就露了出来。


    那尊神像并不大,只比寻常人高那么一点,两米多,通体木刻,雕工不算精细,不知道是不是顾拂衣自己手刻的。


    祂腹部微微隆起,手里也抱着孩子,神色慈悲而柔和,眼睛下方刻画着泪滴。


    圣母垂泪是世人对她的想象,她要救苦救难,也要身陷灾难。她要怀抱孩子,也要带着孩子历经挣扎。


    祈求拯救的佛城人幻想出了神明,投射出了自己苦难的母亲。


    可这样的母亲救不了任何人,世上也没有神明。


    海母尊的神像也待不了多久。它在顾拂衣注视之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风化,脸颊上的泪滴裂开,让它的表情变成了似哭非哭、似笑非笑的模样。


    顾拂衣看了好一会儿,手指微屈,摆出一个状如波浪的手势按在心口。


    她放下手转头,说:“刚刚发生的事情,我都看到了。你们都是好孩子,不需要再继续牺牲了。我参与过这些罪恶的计划,本来就负有责任。我没有完成的事情,还是由我来收尾吧。”


    ……


    帝国大陆。


    荆棘没想到她们真的能做成,祭司说要攻打白塔,一切就如故事般发生了。


    所谓十年磨一剑,祭司为这一天忍了多久?


    荆棘相信,进攻能发生得如此顺利,不止是因为祭司拥有预知能力,更是因为祭司先前已经在心里预想过千遍万遍。


    “恭喜你。”她说,“你报仇了。”


    祭司笑了笑。


    她们刚刚突破了白伊甸的封锁,抢到了白伊甸的总控制权。


    拥有植物操控能力的同伴守在外围,拦截了所有胆敢上前的帝国卫兵。而她们兵分第二路,前往中央白塔。


    白伊甸的建筑群外表甚美,外壳全是纯白色,有花园、有溪流、有可爱的动物。


    如果事先不知道它的本质,人们真的会相信这是一座神明赐福的乐土。


    不过经历过方才的战斗,白伊甸各处已然灰头土脸了。


    路过花园的时候,荆棘看到了一个深坑。


    那可能是刚刚打斗间被异能砸出来的,直接损毁了白伊甸地表的防护层,露出了底下的土石。


    只不过,底下的岩层有点奇怪。


    “看起来……这里原本就有个深坑,然后上面加了保护层盖子。”变色龙好奇地探头探脑。


    现在盖子砸了,就露出了底下原本的坑。


    那会是祭司所说的,“白伊甸下方的污染域”吗?


    荆棘多瞅了几眼,这坑道似乎也是一个更大的坑的一小部分,她看不出地貌的完整形状,只能见到岩层上残留着重击和水流冲刷的痕迹。


    她不由伸出手掌做对比,一掌的宽度都填不满一条裂纹。


    生在帝国的人很难有对“庞然大物”的具体想象,毕竟她们中99%的人都不知道脚下踩着的大陆究竟有多大。


    一千米、一万米、十万米?


    她们也不知道一座城市应该有多大,一座飞舟又能承载多少人。


    荆棘收回手,脑子里隐约浮现出一幅画面。


    曾经,有个庞然大物曾经在附近坠落着陆,一部分撞在海面上,掀起了滔天巨浪;一部分撞击地表和岩层,留下了至今无法磨灭的痕迹。


    荆棘想象力的极限也无法描绘那幅场景,她毛骨悚然:“帝国曾经到底发生过什么?”


    祭司拍了拍她,唤回了她的思绪:“以后我会告诉你们的。”


    一行人绕过花园继续前进,来到了白塔下。荆棘抬脚就踢开了大门,顺带踢开了一个卫兵的尸体。


    一个身穿白裙的白修女正走下楼,看到她们后面露惊恐:“你们是谁?!……救命啊,警卫兵,救命!!”


    薛策对她笑了,竖起染血的手指按在唇上:“嘘。”


    那名白修女面色更难看了。荆棘心说祭司还挺恶趣味。


    变色龙上前一把裹住她,塞进救助车里:“乱喊什么?我们又不会害你。”


    白修女被吓出了眼泪,倒是颇有胆气,开始连声咒骂她们。


    “很正常,她们又不知道我们想干什么。”


    薛策一边上楼,一边说,“在她们看来,我们就是打家劫舍的强盗呀。”


    变色龙:“……”


    她觉得薛策自比强盗的时候还挺开心,酒窝都笑出来了。


    胡乱奔逃、唉声哭泣者只是少数,更多的白修女只是聚在一起,沉默而警惕地看着她们。


    她们中有的已经脱掉了碍事的裙子,有的在裙摆和白纱下藏起了武器,还有的暗中酝酿着异能——只不过动作太稚嫩,一眼就被荆棘之火的成员们看穿了。


    这很好。荆棘评估地想。至少证明她们身为高等动物的血性还没有被完全驯服消失。


    至少她们知道自己住在笼子里。怎么会一无所知?即便满身华服美饰,即便成日里被灌输宠物的思想……真实世界的雨仍然会落进伊甸园。


    面对这样的白修女,薛策恶作剧的笑淡了点,改换成认真的神色。


    她对她们伸出手:“逃吧,和我们一起。”


    人群一片安静。


    她们像刚刚从捕兽笼里逃出来的、年幼的野兽,对外界还懵懂无知,但已经开始自主闻嗅血腥味。


    有一个白修女站了起来,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最后,所有人。


    她们默契地扔掉了不便于逃跑的长裙和高跟鞋,披上了荆棘之火的蓝袍。


    荆棘知道现在的她们懂的并不多。从这里走出去、和她们一起回到基地之后,她们彼此之间还会发生争执、冲突,需要一次又一次磨合和彼此说服。


    但没有关系,她们还有时间。即便是荆棘,也会在这时宽容。


    白塔的窗户被打碎了。


    士兵被从楼上推了下来,在空中发出惨叫,血溅如雨。


    修女们的白裙染上了血,脸上也染上了红,如同冉冉升起的火。


    ……


    “哪里来的火?”


    佛城里,地面塌陷崩裂,裂缝里还不知道为什么窜出了火焰。


    那火焰呈现银红色,有联盟军人裸露的手掌不小心擦过火,却没有被灼伤。


    火焰从地上燃起,烧化了飞雪水晶球里的冰晶和云彩。


    佛城里下起了大雨。


    观兆山拿起赫丝曼某个高层办公室里的金色钢笔,若有所思:“快要结束了。”


    地下,盘踞百年的污染源正在被摧毁。那群学生们成功了。


    佛城里大大小小的连环污染域也开始随之消散,偶有顽固的,后续派人进来清除一下也不成问题。


    ……


    火的源头在地下实验塔里。


    薛无遗等人看着顾拂衣从办公椅上挪动了下来,吃力地盘腿坐到了海母尊木像下。


    她接管了海母尊残余的力量,与无名神剩下来的污染相互消耗。


    血水与黑水相互碰撞,反倒燃起了火焰。


    这火早就该烧起来了,死去居民的灵魂被水困住,有人要她们做燃料,有人要她们做供奉。


    她们没有成为燃料,也没有成为供奉,百年不得解脱。


    现在顾拂衣要释放她们,火反而成了最轻松的选项。


    她们还未燃尽,她握住她们滚烫的灰。


    意识深处,海母孜孜不倦与顾拂衣争夺控制权,可它已经被削弱,只能看着自己的“女儿”使用它的力量,与无名神同归于尽。


    “你们知道为什么我说,我离不开佛城吗?”


    她想给自己找点话说,轻声细语地絮叨起来,“因为佛城本来就已经不在现实世界了。他们抽取了大约一半的人口,制造了一个存在于时空夹缝里的世界……那里时间被暂停,所以男人们可以暂且不用面对污染。佛城的人们起初并没有发现自己已经不在此岸,我也没有想过自己踏入佛城后就永远失去了退路。”


    “他们怎么做到的?少了一半的人,居民们为什么没发现?”


    张向阳满脸不相信。


    薛无遗却一下子就回忆起了在蜥蜴人游乐场获取过的信息。


    在那时的联盟外界看来,佛城分明已经沦陷了,而且有四成的人口都丧命其中。


    ……她们不是死了,而是进入了时空夹缝!


    “镜像人。”顾拂衣说,“镜像人替代了她们的家人、朋友……也会慢慢取代她们自己。”


    薛无遗不得不承认顾拂衣说的是对的,联盟一直以来困惑的问题终于有了解释。


    方舟计划失败后,镜子里的那一半佛城才渐渐从时空夹缝里析出。


    所以那些污染域里的亚型人人口才和现实对不上号,所以它们的时间线才无比混乱。


    李维果表情悲伤中混杂着害怕:“噢,那段时间,佛城里岂不是总是流传着‘伪人’的恐怖故事?”


    你的妈妈不再是你的妈妈,想想就吓人。


    “我想是的。这座城市总是笼罩在痛苦和恐惧的阴影之下。”


    顾拂衣看着自己的指尖,“方舟计划失败了,但当年的高层也许还没有死绝。”


    薛无遗没忍心告诉她不是“也许”,是“确实”。


    他们的方舟没飞出星球,但飞出了这片大陆,在另一片大陆扎了根。


    观千幅走上前,给顾拂衣输入异能治内伤。


    虽然顾拂衣已经不算是人类了,但聊胜于无。


    顾拂衣半浑浊的眼睛看着她:“你身上有观宇的影子。她当年执着于改姓,她自己选的姓也的确传下来了。真不错。”


    作为人类,顾拂衣并不恐惧死亡,她的意识早就该消亡,活到现在才是赚了。


    她活着的时候没有做成多少事,反而帮着促进了很多罪恶。


    如今能够看到如今的联盟,看到观宇都没看过的ai莉莉丝,还看到了观宇的后人,这些已经足够。


    顾拂衣感受到自己的时间在流逝,她还有几分钟可以用来讲述。


    “观宇带着一批人离开实验室,自己组建项目时,举办过一场游行。”


    她闭上了眼睛,语调越来越轻。


    “你们听说过旧时代的神话吗?……莉莉丝被认为是不驯的魔女,人们说她会在梦里引诱男人、杀死婴儿。她‘竟敢’离开亚当,不接受上帝为她选择的配偶……”


    顾拂衣说到这,也笑了起来,摇摇头。


    “荒唐的故事。观宇根据旧故事重构了莉莉丝的新形象。所以,她主持的计划叫‘莉莉丝计划’,她摧毁赫丝曼分基地时举的标语,叫……”


    “逃离伊甸。”


    ……


    逃离伊甸!


    白修女们穿上蓝袍跑出了白伊甸,在高塔里放了一把火,有几个人甚至唱起了歌。


    荆棘守在一旁,让祭司摧毁了白塔之下的那个污染源。


    祭司没有给她解释这个污染源是什么东西,也许还不到时候。


    它的状态很奇怪,污染域早就全部被清理干净了,什么危险也没有,做这些事的人好像就是想留下一个污染源加以利用。


    祭司净化了它。


    突然之间,荆棘听到头顶上传来碎裂的声响,她抬起头,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王都上方那个巨大的透明防护罩,竟然在一寸寸开裂。


    “我从看到它的第一眼起,就在等这一天。”祭司也抬起了头,静静看着逐步破裂的防护网,红色的左眼倒映出蛛网的裂纹。


    守卫的士兵长大了嘴巴,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所有王都人都在防护网的庇护之下长大,男人们由此不必接触到污染之水。


    他们都觉得防护罩会像帝国一样长长久久,永远存在。


    可现在,防护网失效了。


    滴答、滴答……


    有水从天空中滴落,一滴、两滴,汇聚成股。


    白塔在暴雨中燃烧。


    “ESCAPE FROM EDEN!”


    白修女们奔跑踩过水洼,水珠四溅,她们大笑、嘶吼、歌唱——


    逃离伊甸!


    ……


    ESCAPE FROM EDEN!


    顾拂衣的气息越来越微弱,过往的记忆从她的身体里逸散出来,就像实验塔里徘徊不止的重复影像一样。


    血红色的、燃烧的字符在顾拂衣的记忆中闪烁,薛无遗伸手触摸那些影像,仿佛指尖都能感知到火焰的温度。


    一百多年前,心怀人类的科学家们逃离了方舟计划。


    可最后,这些逃出伊甸园的人们却留在了人类的废土之上,重建国度。


    而号称要拯救世界的亚型人们搭乘“方舟”,逃窜向另一片大陆。


    “方舟之城”的燃料里,众生沦入地狱火海。


    以杀止杀火灾苦修会行走在烈火之中,灾难发生时仍然留在佛城。


    方舟的沉没有顾拂衣的功劳,也有她们的一份功劳。


    薛无遗穿过火焰,一行人回到了地面之上。


    好像不止佛城的水,周围一片沦陷区的水都汇聚到了这里。


    雨幕遮天蔽日,浇不灭地上的火,但深度已足以没过军靴的靴头。


    许问清捏了捏眼镜:“之后可能要发洪灾了。”


    薛无遗说:“幸好没有了佛城这个污染源头,洪灾应该没有以前可怕了。”


    黄独之前独自被传到远处,此刻不知道从哪条缝里钻了出来,满脸是灰,看到薛无遗的第一眼就过来拍了拍她:“薛小友!你今后可以叫我独姨了。”


    薛无遗被她一巴掌拍出去三四步,连忙说:“姨,姨!小心点,我是脆弱的伤患。”


    她体力彻底耗尽,干脆就地坐下了,呈大字型瘫坐在地上,歪头看周围忙忙碌碌的联盟军。


    看着看着,薛无遗莫名地笑了起来。


    她想,逃离不是她们的史诗,而是她们史诗的第一个章节。


    ……


    “快要发洪水了。”


    薛策轻快地说。


    这块大陆太久没有被洪水光顾了。


    水流从她们的袍角淌过,淹至脚踝。


    加入荆棘之火的那一天,薛策窥见了可以毁灭一切的大洪水,看到了水中夺目的巨舟。


    她也看到了诞育一切的血海,看到了飘摇在方舟后方的小船与火种。


    那是两条不同的航线,而她看到了真正的未来。


    —卷二·沉没方舟·完—


    第三卷 争渡争渡📖


    第149章 夏娃 ◎又快过年了。◎


    2月23日,联盟第零区,军医院。


    “二号床今天情况怎么样?”


    “挺不错,污染指标已经快要恢复正常了……”


    “二号床今天有没有醒?……”


    “还在深睡眠中,不过从脑电波的活动动向来看,今天应该会醒……”


    佛城污染源被消灭的那一天,薛无遗没有晕着出污染域,但回联盟之后,还是陷入了长长的睡眠。


    触碰增幅器对她的影响其实不小,当时虽有了观千幅的治疗,但体内还有污染没有排出,需要好好修复才不会留下后遗症。


    而且,她当时还使用了借来的异能“消”,黄独的异能有副作用,这副作用体现在她身上就是精神力的严重亏空。


    医护人员们让她躺进了疗养舱,薛无遗呼呼大睡了七天,队友们和教官们轮番从旁守护,连黄独都陪床了两天。


    可惜薛无遗对这一切一无所知,否则能让联盟之剑的签名把自己的病号服铺满。


    薛无遗的精神力正在利用睡眠自我修复。


    大部分时候,她酣然无梦,像回到了羊水中般黑甜。


    但今天,她梦到了叶障。


    “时候差不多了。我该和你道别了。”


    粗粝沉稳的声线惊动了她的意识,薛无遗眼前出现了七彩斑斓的光影,逐渐清晰——


    先前每次在梦里见到叶障,她们周围的环境都多少有些压抑。只要背景板还是佛城,那股死意就无处不在。


    但这一回,两人身处的场景变了个模样。


    薛无遗发觉自己站在一处海崖上,天色正值清晨,金橘色的日出正从天际喷薄而出。


    她脚下是绿茸茸的草甸,面前有一栋木头树屋,篱笆上爬满绿植。


    叶障就坐在树屋前头,手里雕着一块木头。海风吹过海崖,吹动她刨出来的木头花。


    薛无遗第一反应是:“大佬您还在佛城……?”


    “不在了。”红袍人语气平淡,“这是‘叶障’留下的最后一点精神力,没什么用处,我来和你聊聊天,告个别。你若是有什么问题想问,可以问我。但我不一定会全部回答。”


    薛无遗精神一振,但她还没参加战后会议、倒头就睡,也不知道联盟总结出了什么问题。


    海母、无名神,甚至佛城的镜子世界,好像每一个都有可以深挖的点。


    但她想了半天,还是问了自己最好奇的问题:“当年佛城沦陷的时候……叶障和火灾苦修会为什么出现在了佛城?她们具体都做了什么?”


    封印物说:“她们袭击了佛城的高层,刺杀了其中权力最大的几人,只有一人脱手。那是方舟启动的一周之前,若是没有她们的行动,顾拂衣也无法隐瞒上层进入实验塔底层。”


    她说得轻描淡写,薛无遗却能想象出当年惊心动魄的场景。


    叶障不愧是“以杀止暴”的主张者,她几乎把最高层杀了个干净,可惜还是没能完全阻止方舟启动。


    薛无遗:“这是哪一年的事情?”


    封印物意味深长:“在镜像异空间里,‘时间’没有意义,它是静止的。不过,如果你非要问,那这个时间点对应到外部世界是2110年,佛城不知真相的居民们也都认为那是2110年。”


    薛无遗点点头,2110年,那也是罗刹海乡污染域逐渐在联盟析出的时间点。


    封印物:“最终,那些大人物没能带着整个佛城一起逃跑,只分离出了城市的一部分作为方舟。叶障本人见阻止不成,就跟着登上了方舟,一起去往另一片大陆。”


    她停顿了一下,继续往下说,“……而方舟从空间夹层坠落到梅伽洲大陆的时间点,是2056年。”


    薛无遗一愣,什么意思,2110方舟启动,却坠落到了2056年?


    原来如此……怪不得说镜面夹层里的时间没有意义,在外部世界,时间其实一直停留在2056年。某种意义上,佛城是“穿越”了!


    怪不得帝国的社会一团糟乱,科技却能比肩联盟,因为它们是切切实实比联盟多出了五十多年的发展空间!


    薛无遗不可思议,帝国是怎么做到的?赫丝曼在2056年就拥有了创造一个独立时间空间的技术?


    不是,都有这个技术了,它们还拼死拼活研究方舟干什么?


    “我知道你对时间有很多疑问,但这部分的知识,叶障并没有告诉我。”封印物说,“在来到佛城前,她安排好了成员各自的命运。有一部分她认为不适合继续战斗的,就随着佛城留在了离洲大陆。”


    薛无遗说:“那我可能猜到这部分成员的后续了。她们加入了联盟。”


    她心情复杂,如果她想的没错的话,那些成员就是后来随着罗刹海乡析出,莫名其妙出现在联盟的红袍人。


    她们的能力都算不上多强大,遗忘了过去,留在联盟后度过了安稳的后半生。


    而强大的成员们,则以死志跟着叶障走向不归路。


    薛无遗沉默了一会儿,暂时没什么想问的了。


    远处太阳已经升起,金、绿、蓝、白、棕……所有的颜色都如此纯粹。


    海崖下,天与水交界相融,海面风平浪静,有白色的鸟在盘旋。


    薛无遗上一次见到这么漂亮的大海,还是在海景大楼的窗外,但那时的场景也没有如此美好细致。


    她看得入了迷:“原来旧时代文学里写,‘太阳从海面升起’……是真的。”


    薛无遗知道这是星球运行造成的假象,但这幅场面,就好像日出真的是由海洋孕育的。


    封印物:“在旧时代,这样的场景很寻常。”


    她抬起头,手里的小木雕雕好了。薛无遗以为叶障这样的人会雕刻武器,没想到她雕刻的是一只衔着花环的和平鸽。


    薛无遗看看和平鸽,又看看海面上盘旋的白鸟:“那种鸟就是海鸥吗?”


    略过了佛城的沉重话题,她开始问些有的没的。


    “嗯。但也不全是。”封印物抛撒了一把面包屑,海鸟聚集到了海崖上。


    旧时代人每天都能看到的场景,在梦境之外已经变成了奢望。


    薛无遗想,不知道联盟人能不能有一天也看到白鸟在碧海上盘旋。


    她又问七问八,叶障的封印物也耐心解答。


    最后薛无遗问:“我还有机会与你再相见吗?”


    “‘叶障’是人类,寿数不过百年。”封印物说,“但你可能还有机会再看到像我这样的封印物。叶障当年制作了不止一个‘预言机’。”


    封印物没有直说,但薛无遗知道她的意思是叶障已经死了。


    身为人类,却能看到自己死后几十年几百年的未来,是种怎样的感觉?叶障会怅然孤寂吗?


    她看到了一切,也在为改变未来而做着努力。


    薛无遗心下略有一丝怅然,她没有与真正的叶障见过面,眼前的红袍人只是叶障留下的“语音智能小助手”。


    但即便如此,她也能从中窥见几分叶障真人的风采,与之告别的时候,自然而然会产生不舍。


    封印物说:“叶障还留给了我最后一条预言。她没有指定我交给谁,我想,也只能转告给你了。”


    “她说,‘注意夏娃’。”


    封印物说完,手里的最后一把面包屑掉在了地上。她的红袍被海风鼓起、吹动,整个人散成了一团火焰,漫天燃烧着,如同萤火虫散入风与海之间。


    ……


    薛无遗在疗养舱里醒来,摸了摸眼角,有点湿润。


    夏娃,这个名字对薛无遗来说有点陌生。在旧时代的神话里,“夏娃”似乎是和“亚当”绑定出现的人类。


    旧时代的人说,她由亚当的肋骨化成。


    用联盟人的视角看故事,很容易把她划分到反面角色里去。


    不过叶障的用词有些微妙,不是“警惕夏娃”、“当心夏娃”,而是“注意”,立场好像更加中性一点。


    薛无遗叹了口气,重振精神。她的异能面板跳了出来,显示她又升级了。


    【当前等级:Lv.100】


    【当前血量:10000】


    【当前精神力存量:?(S+的数值浩如烟海无需标注)】


    上次九十级的时候,她的血量也是一万。看来身体素质并不会随着等级提升而同步增长。


    人类的体能是有上限的,她大约已经达到了这具身体机能水平的上限,往后注意不要下降就好。


    薛无遗坐起身捏了捏自己胳膊上的肌肉,寻思着之后找老张制定更加严格的训练计划。


    【模块1:血条模组】、【模块2:等级模组】……


    【模块6:攻击模组】,【技能①:修正之手】、【技能②:尸体分析】……


    【世界MOD】的模块和之前没有发生什么变化,就是技能槽空了。


    薛无遗摸了摸空气,有点遗憾,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从黄独那借一次技能……


    啊,不对,现在该叫杜姨、不,独姨了。


    联盟之剑对她自称姨姨!还是她的资助人!就问问全联盟谁还有这个待遇?


    薛无遗顿觉全身充满力量,正浮想联翩,病房的门被打开了。


    “噢!我亲爱的指挥,你终于醒了!”李维果惊喜地大叫一声,扑上来熊抱住她,转头说,“我就说吧,我的直觉老准了,我今早就说51今天会醒!”


    观千幅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走进来:“医护也都这么说,不意外。”


    话是如此,她明显也比平常高兴,说话都带着轻快的笑意。


    薛无遗伸长手把观千幅也揽过来抱住,后者一边脸颊被挤扁,无奈地说:“还好醒了。你再睡下去,就要错过过年了。”


    “什么?新年?”薛无遗惊了,她在佛城里不看时间,原来现实世界一晃都已经二月下旬了。


    “没错!”李维果疯狂点头,卷卷的短发在薛无遗脸上擦出了噼里啪啦的静电,“我刚还和辅助商量着,今年过年请你们去我老家呢!”


    第150章 冰原 ◎极光与土豆小人。(修bug)◎


    薛无遗没想到她们在佛城里度过的任务时间竟然直接超过了一个学期,她们进入之前还是暑假,出来直接就到寒假了,而且还快过年了。


    “我也想去你老家,就这么定好了。”薛无遗往床下挪,“开过年后我们都要大二下了……我们还没体验过大二呢,直接错过了一个学期,可恶!”


    她感觉十分不真实,仿佛时间被偷走了。


    观千幅扶了她一把,说:“罗刹海乡里的时间有问题。后勤部队检查过各个小队平均食物消耗,结果差异极大。”


    李维果跟着补充:“基本上,越外层的时间流速越慢,越内层的时间越快,娄跃和方溶这几天参加了后续的绘测工作,说是罗刹海乡里的空间呈现折叠状态。”


    在薛无遗等人的体感里,时间也就过去了十几天、几十天。而她们靠近中心。


    薛无遗翻看光脑里的报告,有小队居然消耗了长达一年的食物储量,最后所有的固体食物都吃光了,只剩流体营养液。


    她回忆了一下,自己联通上全体小队时,确实有一些小队看起来格外风尘仆仆。


    “小娄和小方去配合联盟的工作了?”薛无遗捕捉到了队友话里的另一个重点,她有些惊讶,仿佛孩子在离开她的地方独自长大了些。


    说谁谁到,她话音刚落,门就再度被打开。


    “指挥姐姐你总算醒了!”娄跃一蹦三尺高,扑到了薛无遗身上,八只章鱼爪都紧紧缠住了薛无遗。


    她又分出一只章鱼触手从门外拖人,“小溶小二,你们快点!”


    “着什么急。晚一步她又不会跑。”方溶稳重地推开了触手,小二亦步亦趋,手里还握着一本笔记本和一支笔,看见薛无遗眼睛一亮,邀功似的把笔记本往她手里递,然后也学着娄跃抱了上去。


    薛无遗身上挂着两个孩子,接过本子问:“这是什么?”


    她翻了翻,发现里面是小二的日记,记录了这五天里的见闻,虽然流水账,却也童真可爱。


    薛无遗瞥到一句【方溶姐半夜偷偷检查薛姨姨的鼻息】后,没忍住笑了,怕方溶害羞又赶紧咳嗽了几声,正色。


    不过很快她纳闷,小二这辈分是怎么算的?三个人搞出了两个辈分。


    可能在小孩子眼里,不是同龄人的就算作“姨姨妈妈”辈。


    几人闹了一通,薛无遗坐下来,把自己梦到的东西打了个简短的报告,直接发给了观校长。


    她已经知道观兆山是这次特别行动的副指挥,这会儿可能也还在忙,没有回复她。想了想,薛无遗又有点心虚,在佛城时,她的行为直白讲来说就是越权了。


    “咱们萧主席岂不是也缺席了半年?”薛无遗掰着指头算,“9、10……2月,一共六个多月了。”


    这半年多对于外界知情的联盟人来说恐怕挺难熬。


    薛无遗连上网粗略看了看,果不其然,前几个月赏金猎人论坛里有不少帖子在表达惶恐的情绪。


    不过五天前特别行动部队回归,萧主席登台做了演讲,安抚民众,现在整个联盟都沉浸在欢庆的氛围里。


    特别行动结束后名单公开,所有参与行动的士兵都得到了嘉奖。这次行动的伤亡不严重,虽然重伤率和污染率较高,但死亡案例为0,简直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


    罗刹海乡曾经吞噬过那么多人的性命,这一回却居然“仁慈”了一把。污染世界,真是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


    报告里说,观兆山给她们的命令是“到绝境处就向海母祈祷”,薛无遗不禁有些感慨。


    被拟造的母亲,最后一次降下了神威。


    薛无遗随便一翻,论坛里都是庆祝的帖子。为表喜悦,论坛的版头都换成了贺喜图文。


    【心情无以言表,见证历史!】


    【据说第五区的收复工作已经开始推进了,这会不会是我们人类第一个成功回收的沦陷区?】


    【希望如此,太好了,一个困扰联盟几十年的噩梦消失了。我申请了参加罗刹海乡的后续 清理工作,做志愿者,听说现在里面的污染浓度特别低。】


    【我看播报,为啥污染散去后,罗刹海乡里有一个大坑?】


    【那都不叫大坑了,是城市直接被挖空了三分之一……看着真渗人。】


    【联盟说后续会解密公布,我做后勤志愿的时候隔着装甲车见过,底下全是火烧的痕迹,也不知道发生过什么。】


    “那就是方舟留下的痕迹。”观千幅和薛无遗一块看论坛,“空间折叠的厚度沿着深坑分布,越往里,折叠得越多,所以时间流速越快。”


    当年佛城的高层没能彻底执行计划,但到底还是带着一部分的城市逃离了。


    薛无遗找来报告和图片看,认出深坑底下有不少和蜥蜴人乐园里一样的“燃料”残骸。


    目前专家们已经发现了,深坑就是爬行者的老巢,她们正在着手处理剩余的爬行者异种。


    【哇,我也有点想去做志愿,但是又不敢……我还是有点儿罗刹海乡PTSD。】


    【没事的,官方说清理工作会在赏金猎人论坛里直播,应该是为了安抚民心吧,我觉得很有意义,让我们正面看到它被人类收复的过程。】


    【你们听说过没有?这次特别行动部队,最后有人接替了原本的副指挥观兆山力挽狂澜,而且她还是个学生!】


    【当然听说过,薛指挥已经出名了。真是英雌出少年啊,想当年我大一大二的时候还什么都不懂呢,哈哈哈。】


    【我是学指挥的,老师放寒假都忍不住给我们发了通告说这件事,笑死。】


    【我支持薛无遗小队重振指挥系荣光!!】


    薛无遗乍然看到了自己的名字,顿觉神清气爽,又有点羞涩,高兴得在床上翻了三个身,把头压在枕头底下继续兴致勃勃地翻评论。


    她这回是真的在全联盟出名了,而且萧主席对民众的演讲里面也特别提到了她,虽然为了保护在校学生没有公布她的真名,但有心人稍一打听就能知道她是谁。


    薛无遗心中一阵躁动,现在她要是回社区,可真是“衣锦还乡”了。


    她兀自高兴了一会儿,回复完列表里所有的消息,才感觉好像少了个人:“对了,青姐呢?她怎么样了?”


    青姐是顾拂衣的保镖,因为异能“破茧”的特性,如今似乎还保留有全部的理智,自我认知也非怪物。


    这样的人是可以被联盟接纳的。


    “老张说,她现在人在军部,可能要接受问讯之类的。”李维果挠挠头,“不知道她能不能适应得了联盟。我们和她相处最多,按理来说应该也要问我们话的。”


    观千幅安抚道:“这次行动的很多后续都还没出,我们先过个年,如果有需要,官方会联系我们。”


    特别行动部队出来的时间不巧,刚好卡在第零区的年关上。一些不那么紧急的事务,都要给放假让步。


    薛无遗听完放下了心,她不担心青姐的适应问题。


    ——对旧时代的人来说,联盟就约等于梦想中的世界。


    一行人陪着薛无遗去办理出院手续,李维果叉着腰:“现在我们的头等大事只有一个——置办旅游的行头!”


    薛无遗对队友的老家第三区心向往之,去年去了观家,今年也该换个地方了。


    她们其实算是“错峰出行”,因为现在李维果老家不在节假日期间,第三区的年在12月就过完了。


    但二月,也正是第三区最寒冷、雪景最美的时候。当地居民在这个季节为避开冰潮污染不再出远门,演变出了特色的城市社区文化。


    今年罗刹海乡的潮汐呼吸带走了联盟各个沦陷区的污染,第三区的冰雪季也没有往日那么危险。


    李维果出了医院直奔商铺,声音被寒风拉得老长:“我们首先要买的东西,不是保暖衣也不是吃的,而是桌游……”


    *


    一天后。


    薛无遗小队站在了列车口,看似轻装上阵,实则影子里放满了东西。


    连娄跃三人组都被挤了出来,跟她们一块站着。仔细一看,薛无遗的影子都比平时胖了一圈。


    前一夜,薛无遗回了社区。花园社区专门为她定做了一个巨幅广告牌外加一条横幅,庆祝少年英雌圆满完成特别行动。


    脸皮厚如薛无遗,路过广告牌底下的时候都要脸发烧,劝说社区长把大字撤了下来,换上了普通的过年福字。


    邻居们听说她们要去第三区,给她们塞了大包小包的食物,薛无遗发胖的影子就是这么来的。


    和她们方向一致的乘客不算多,几人检票登上列车后,发觉位置宽松得很。


    她们订票时包了一个包厢,包厢外大约只有十来名乘客。


    上车前,薛无遗听李维果说过,列车需要穿过一段冰原。她对“一段”本来还没有多少概念,此刻看时刻表才知道,列车需要在冰原上穿行整整八个小时。


    “怎么会这么久?”薛无遗震惊了,这比她们乘高空军用飞行器走走停停还要久。在进入罗刹海乡之前,她们也陪李维果回过一次老家告别,但那次蹭的是军用飞行器,沿途还有好几个停靠点。


    “因为那段路列车的速度需要降到最低,而且信号受到管控。”李维果晃了晃手里的桌游牌,“嗨,现在知道我为什么买它了吧。”


    包厢里还贴着乘客须知,随着列车开动,列车喇叭里乘务员开始播报,请乘客们都阅读须知。


    薛无遗饶有兴趣,这居然是一份规则。


    【第一、列车车头进入冰原后、车尾离开冰原前,视为“列车在冰原行驶期间”。以下准则皆适用于列车在冰原行驶期间,其余时候遵守普通列车文明规范即可;】


    【第二、请尽量不要在列车间追逐打闹,尽量控制说话声音低于60分贝;】


    【第三、所有乘客均须佩戴联盟火种徽章。如果您在列车厕所遇到没有佩戴徽章的半透明人形,请尽量无视,不要主动搭讪;】


    【第四、如果半透明人形向您讨要零食、泡面、新鲜果蔬等物,无需搭理。但如果您感到威胁,可以适当赠予食物;】


    【第五、请不要尝试与任何奇异景象、物品、生物合照。(补充注:这会导致您的摄像头受损。合照导致的光脑受损不在各公司的保险范围内,请不要为此投诉乘务员);】


    【第六、请不要尝试邀请半透明人形一起下车;】


    【第七、请不要尝试用打火机(及一切燃烧物)攻击半透明人形;】


    【第八、如果您发现自己的食物莫名失踪,可以申请监控,列车员核实清楚并非您的问题后会作出相应赔偿;】


    【第九、……】


    薛无遗和观千幅:“……”


    联盟的乘客都在这辆车上干过什么啊?


    这份规则使用的词其实不太绝对,是“尽量”而非绝对禁止。


    当了军校生之后,她们已经能估摸出来官方用词背后的含义。


    冰原上恐怕存在一个D级左右的污染域,危险性不高,但是占地面积很广、难以清除,所以人们就摸索出了和它和平共处的规则。


    薛无遗觉得很神奇,她听说过,一部分军校里有一个专业叫“污染生态安全处理”,这个专业的大方向就是研究人类该怎么和污染物和谐共处。


    而在诸如第三区这样的气候极端区域,人们已经在如此实践了。


    观千幅在包厢里打开了音乐,循环几人常听的歌单。


    小二还模仿着唱了起来,包厢一时如同车载KTV。


    大约两小时后,窗外的景色慢慢改变了,彩色逐渐荒芜,被白色和黑灰色调取代。


    再后来,联盟城市的轮廓也消失了,天地一片阔大,只余一望无际的银白。


    她们即将进入第三区的范围内。比起飞行器的小窗户,陆地列车车窗透出的景象显然更为壮阔。


    薛无遗牌也不玩了,趴在窗户上看外面。如果她是许老师,这会儿还能引用几句诗,但她是薛无遗,所以憋了半天只来了一句:“我骟,好大的冰原。”


    观千幅:“……”


    信号中断,无法再上网,只保留有了最基础的通讯功能。


    薛无遗心知无聊的时光要来了,关闭了包厢的隔音功能,关闭音乐,这样没事还能和外面的旅客们唠唠。


    “有极光!”


    包厢外,列车另一侧忽然有乘客喊了一句,薛无遗一愣,几人除了李维果都从包厢里探头往外看。


    另一侧的窗户外,穹顶不见太阳,却似乎也不是黑夜,难以辨认时间,呈现混沌的暗色。


    而遥远的天与雪的交界处,一团彩色的光晕交错变换,仿佛有个孩子拿着万花筒,随意地变换角度。


    薛无遗不由睁大了眼睛,她和队友们精神等级高,能看出那不是极光,而是一群身形庞大的异种。


    在她眼中,那些异种的名字和信息都是【??】,但能看见级别都是【D】,是群没什么危险的家伙。


    它们通体近乎透明,形状是雪花的六角形,带有无数树树枝状的触手,乍一看像冰晶,但仔细看却很柔软,更接近史莱姆。


    异种体内流动着斑斓的色彩,霞光万丈,它们在天际滚动,制造出了极光的假象。


    “它们在干什么?”薛无遗忍不住问列车员。上回她们可没见过这些异种。


    列车员不意外军校生能看见它,压低声音回答:“它们在捕猎……嗯,也可以说,在跳舞。”


    “捕猎?”薛无遗更好奇了,眯眼看了一会儿,拿起了望远镜。


    原来六角形异种们前面还有一群更小的异种,长得像浮游生物,它们也在发光。


    薛无遗想起了海里的水母。它们吃下会发光的更小的生物,吸收其中的荧光元素,于是自己也能放光。


    这片冰原上有着自己的生物链,且无关人类。


    异种们彼此追逐舞蹈,和人类的列车保持着遥远的距离,极光色忽明忽显。


    李维果对此见怪不怪,整理完桌游,搓搓手:“亲爱的队友们,咱们可以来玩了!”


    几人回到包厢,玩来玩去最后玩到了最传统的麻将牌。娄跃和方溶偶尔轮换,小二负责观战。


    薛无遗从前只爱玩电子游戏,从来没打过麻将,意外发现自己牌技极臭。


    观千幅较为中庸,她家里每年过年的时候,都有长辈会玩麻将和扑克,耳濡目染多少有点心眼。


    让薛无遗意外的是,看起来最没心没肺的李维果居然最会打麻将,害得薛无遗把零食全输给了她。


    “黑心啊,黑心!”薛无遗控诉队友,李维果笑出一口小白牙。


    三个人串成一串去厕所,薛无遗的体质毫不意外地发挥了作用,正洗着手,一抬头看镜子就看到身后出现了一只透明人。


    【名称:透明土豆人】


    【等级:Lv.10】


    【级别:D】


    【这是一只无害的奇特生物。它对人类的食物很感兴趣。】


    薛无遗:“……?”


    土豆人?这东西为什么是土豆?


    透明人身量不大,身高只有她的胳膊那么长。


    薛无遗不动声色地洗手,过了一会儿,更多的透明人莫名其妙出现了,长得更加矮小,等级也更低了。


    它们串在一块儿,的确像地里的土豆。


    几个小透明人似乎商量了一会儿,一个叠一个,试图去拿旁边乘客兜里的奶酪棒。


    薛无遗:“……”


    还是一群小偷!


    她从自己兜里掏了几颗糖塞给最上边的小人,伸指头把它们弹开,保护了普通居民的奶酪棒。


    小人在地上摔倒了一片,惊恐地东张西望,蚂蚁搬家似的举起糖果逃跑了。


    薛无遗回到了包厢里,继续和队友们打麻将。


    “我又赢了!”李维果说,“我要你的樱桃糖!……噢,你的糖呢?”


    薛无遗无辜地摊开手:“被小偷偷走了。”


    列车继续行驶,天色逐渐转为了真正的黑夜。


    穿过冰原之后,车速重新变快,不一会儿,城镇的影子出现在窗外。


    她们抵达了第三区,这一回不再是告别,而是“战胜还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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