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海母 ◎(7)传教。◎
佛城外围,黄独小队处。
黄独处理掉了服务站里的污染物,二人重新回到车上,开过了服务站,车窗外的景象终于变了,道路不再破旧,远处也出现了城市的轮廓。
她们似乎行驶在一段高速路的尾巴上。
只是佛城看起来相当不欢迎她们,她们接下来遭遇了鬼打墙,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服务站企图向她们收费,每个服务站里都有个红衣服的收费员。
黄独淡定得很,一路抹除收费员,最后污染物可能被她吓怕了,不情不愿放她们进入了佛城。
雾气渐渐消淡,这段漫长的高速路收尾路段总算走完了。
然而下了高速没多久,谢岑就不禁问:“……这给我带哪来了?”
仪表盘的数值显示污染程度越来越高了,可她们不像进了城里,反而像开到了郊区。
道路两侧不见高楼大厦,只有树林。
幽绿的松树林逐渐转色,最后变成了满目金黄——她们驶入了一片银杏林中。
二人神情皆是一顿。
前方的道路骤然截断,谢岑踩下刹车,一小片建筑废墟映入二人眼帘。
黄色墙面,青砖地面,这里曾经有座佛寺,如今只剩下断垣残壁。墙面受了风化,表皮剥落,露出底下的砖缝,隐约可见原本的内墙部分绘制有壁画,现在已湮灭模糊不清。
佛寺,佛城,一看就知道两者强相关联。
佛寺废墟旁还插着个路标,上面写着【佛城一院由此前进】。
“一院?”谢岑喃喃,“不像是佛寺,像在说医院……”
频道里副指挥突然下了命令:“下车。”
黄独推开车门,向废墟走去。
佛寺还保留着基本的结构,她们穿过摇摇欲坠的房梁与断墙,进入院子中央,只见佛寺的后院中央有一口井。
井口压着沉重的石头,是某种石雕壁画的残件,上面刻着两只起舞的骷髅。
“老朋友了啊。”黄独凝视那骷髅片刻,轻嗤一声。
谢岑的表情则变得很难看,隐隐发青:“尸陀林主……”
这名字对谢岑来说是一道阴影。那是2174年的事,黄独25岁,刚刚成为正式军人还没多久。
然后,她就遇到了自己人生里第一个可以用艰巨来形容的任务。
罗刹海乡爆发了一次大规模污染,名为“银杏尸陀林”的污染域从中逸散了出来。
黄独作为第二批先遣部队进入了其中,谢岑与她搭档,同批还有她们一起毕业的同学。
所谓的尸陀林,起初只是一片看似十分正常的银杏树林,甚至可以称得上漂亮。唯独不正常的就是树林里弥漫着的气味,地上腐烂的银杏果比普通的银杏果更臭。出入战场的士兵们都能闻出来,那是尸臭味,只是却找不到尸体的来源。
这是树林的第一层,也是最外层的幻象。
当她们抵达第二层时,林中弥漫的美丽雾霭变成了毒雾,就连高科技产品也无法抵御毒性,只能靠队伍里的治愈系庇佑。
到达第三层时,所有的银杏树都变成了血肉之树,地上落的银杏果变成了会转动的眼睛。她们才终于知道那腐败气味的源头是什么。
树木的根系开始捕捉人类,有一支小队还没有反应得过来,三人就被根系锁住脚踝,拉进了泥地里。这一层找不到任何可以撬动的线索,她们只能靠暴力平推迅速通过。
到了第四层,树林里出现了大量的佛寺、医院、火葬场,三种建筑彼此连接,形成了迷宫。
迷宫的墙上满是石雕壁画,雕刻着舞蹈的骷髅。
上一批先遣部队止步于这一层。也是到了这一层,她们才确定了这片树林的原型。
尸陀林,是古梵语中“弃尸之地”的意思。而掌管弃尸之地的主神外貌形似骷髅,被称为尸陀林主。
第四层还多了很多会动的尸体,身上大部分都穿着病号服。谢岑至今都记得布料和腐肉黏连在一起的触感。
这些污染物每个都想取代她们,让她们成为替死鬼。
第一批先遣部队考据后猜测,它们生前全是求医而不得、最后只能死在医院内外的病患。它们受到宗教影响,精神力融合投射,形成了掌管尸体的邪神。
探索队行进艰难。黄独一路走过来,不知道消除了多少具尸体,但死去的鬼魂仿佛无穷无尽。
银杏尸陀林的机制并不复杂,它只是单纯地占地面积广,且杀伤力巨大。
甚至要黄独评价,她还会说这个污染域的污染物太套路了,全都是差不多的血肉怪物。
它的无解之处在于,她们消解不了污染源。
所有人都知道,污染源一定处于最深的那一层里,是一位被人心投射出的邪神;而且一路来的景象足够她们猜出,那个污染源是死去患者们的怨念集合体。
可是她们无法付出抵达最深一层的代价。
专家给出了对于树林层数的猜测,认为最有可能的数字是八层或十八层。
八层对应着尸陀林传说里的“八大寒林”,十八层则对应着地狱。
可是行进到第七层时,队伍的伤亡人数就已经过六成,而杀死过异能者的树林还在不断扩大增长,破坏城市,攻击避难所,捕捉居民。
于是黄独发动了自己的异能“消”,抹除了这个污染域。
她付出的代价是一双眼睛。
谢岑当时快要被她吓疯了,因为她当场就双目流血地闭上眼睛昏了过去。
而此刻,谢岑仿佛有一瞬间又回到了当年那个染血的银杏林。
“这个地方,恐怕就是银杏尸陀林的发源地了。”黄独倒是好端端的,一点都没犯怵。
她用剑鞘点了点那块残破石碑,“上面的气息很危险啊。”
一片龙卷风高发的海域,就算一次性把那里的所有龙卷风都抹除了,它未来还是会酝酿出新的龙卷风,因为整个大环境并没有改变。
罗刹海乡就是那个“大环境”。
这里不会再酝酿出当年那个“银杏尸陀林”,但却还是会生出新的污染域。
这块石碑上,“龙卷风”又有萌发的趋势。
四周静悄悄的,忽然间,不知何处传来童音的笑声。
“一人不进庙,二人不看井,三人不抱树……嘻嘻嘻哈哈哈……”
它哼唱着古语歌谣,仿佛来自树林中,又仿佛是从井里传来的。
谢岑脸上厌恶更甚,这种精神污染的做派,也很像当年污染域的第六第七层。
“污染物就不要搞什么真假千金文学了。”黄独啧了声,“替身和正主我都不想再见到。”
谢岑:“……”
我的队友平时都在看什么文学?
副指挥发出了明确的指示:“消除这个还未长成的污染域,然后找到一院并进入,准备协助其余小队。”
“遵命。”
黄独笑微微地应答,拔出了佩剑。
按照校长的意思,有别的小队也会进入一院?
她挺好奇是哪个小队。
*
佛城内,烂尾楼基地中。
几人对着那一大团腰带,都感到背后凉飕飕的。
她们不清楚苦修会腰带等级的区别,只能推测。
祝熔琴的腰带是黑底,五朵火,这些腰带则是白底,三朵火。
在某些武术流派里,黑底比白底更高位,从火焰的朵数来看也是如此。
它们应该属于苦修会的中坚层。
莫非苦修会曾在这里损失过大批中流砥柱?
她们得是遭遇了什么,才落得这个境地?
薛无遗把腰带一根根分离出来排成一排,共有48条。
而且很快,她就发现了更微妙的细节。
这堆腰带不仅是火焰数量相同。它们根本就是“一模一样”!
苦修会成员的腰带应该都是手缝的,针脚粗陋。哪里缺了一针、哪里的线歪了,看起来分外明显。
而这些腰带上的针脚全都一比一复刻,唯一的区别只有新旧。
空气陷入诡异的沉默,李维果弱弱地说出猜测:“它们……该不会都是同一个人的腰带吧?”
时间循环?复制人?我杀我自己?
青姐会是一个已经被复制过无数次的污染物吗?她曾是火灾苦修会的成员?
薛无遗捏了捏眉心。
梦里的叶障说,警惕“12”。
……可这样的青姐,为什么还被她的异能识别为人类。
薛无遗的太阳穴又开始胀痛了,到了罗刹海乡,她的精神力仿佛受到了掣肘。她觉得自己触及到了什么,但只是真相的表层,真正重要的线索还没有浮现。
任何的污染物看似毫无逻辑、有万千种可能,但都一定有由来。
为什么佛城里会有复制人?仅仅征税切片的解释还不够。
薛无遗思考再三,还是把这些腰带重新封了回去,方溶撤销了洞口,墙面看起来从未改变。
观千幅留下了一根头发与水泥嫁接,这样如果有谁再次将它打开,她能感应到。
几人悄摸和教官们同步了消息,回到熄灭的篝火堆旁,青姐好笑道:“你们都便秘了?这厕所上得可真长啊。”
薛无遗打了个哈哈敷衍过去,打开异能不住地看青姐。
无论怎么看,对方都还是绿色友善阵营,甚至一点中立的黄色都没混。
她心中叹了口气,暂且还是相信对方吧。
“佛城叫这个名字,城市里肯定有不少佛寺吧?”
薛无遗问道,“我们觉得它们可能就是污染的源头,打算找个佛寺看看。青姐你有线索吗?”
“有倒是有……对哦,你这么一说,我怎么之前没想过?我真是脑子不会转了!”
青姐用力一拍大腿,“离咱们很近的,隔壁街区就有个。昨天你们不是都听到午夜撞钟的声音了?那就是从佛寺里传来的。”
她为找到了方向干劲满满起来,一跃而起,说带路就带路。
几人即刻出发。
佛城又是新的一天,薛无遗探头特意看了眼,昨天那个被征收消灭掉的小摊位已经彻底被其余摊位覆盖了。如果不是亲眼看到,没有谁能想象到那儿昨天发生过“凶杀案”。
街道上还是那样车水马龙,污染物如鱼群般来来去去。
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见证过征税的那一幕后,薛无遗总觉得这些居民们都一脸苦愁相。
“我们就这样打扮没关系吗?”李维果压低声音问青姐,“需不需要给自己加个触角之类的?”
“没必要,它们也有长得像人的怪。”青姐也压低声音回,“咱们这样,还会被当成大人物呢。”
薛无遗捕捉到了一个信息点:佛城的高层,外观可能接近人形。
想想也是,昨天那几个征税官,外观看不出什么异常。
几人开着武装车融入车流,大约半小时后,视野内出现了佛寺的尖顶。
许问清选了个位置停车,薛无遗摇下车窗,正打算先看看,眼前却突然冒出了一张脸。
“您可有忧愁未解?可有病灾未消?”
一只污染物扒着车窗,笑眯眯地问她。
这污染物是十几岁学生的模样,圆圆的脸,细细的眉,弯弯的嘴唇,就像年画里经典的童子像,乍一看竟然毫无异化的迹象。
只有当它睁眼时,奇特的眼睛纹路才显示出它并非人类。
它眼中没有眼珠眼白的分界,只有一片幽蓝,像从深海里裁下来的两片漩涡。
见薛无遗没有打断它,它语气更加殷勤了,虔诚地双手合十道:“若您有苦痛,来追随我们的谟无海母尊菩萨修行吧,祂是一切的母亲,能渡所有苦厄,带领我们去往无底海国。”
薛无遗摸了摸下巴,心说自己的阅历是越来越丰富了,居然遇到污染物给她传教。
第132章 庙宇 ◎(8)黑水供奉。◎
她们不止一次听过这所谓的“海母尊”,先前还听过歌,现在又遇到了它的教徒。
薛无遗擅长鬼扯,也算得上擅长和人套近乎,但不擅长和宗教徒说话,很容易莫名其妙得罪她们。
她前世就是这样,聊个天就能得罪一堆“父神”信徒,所以她从来不爱和那群人说话。
不过,这只污染物在传教海母,母总比父好一点吧?
薛无遗转头,眼巴巴地看向许老师求救。
许问清按下了车窗,很和气地问:“你说的这位神,它长什么样子?”
“我们的神明无色无形,无所不知、无处不在。”教徒微微挺起胸膛,“祂降临人间时,会以寡母的形象面见众生。凡被祂赐花之人,都能够在海中睁眼、行走呼吸自如。”
薛无遗:好家伙,这是被变成海产了啊?
许问清又问:“你说的无底海国又是什么?”
薛无遗也对这个词很在意,它让她想起了死者之国。
“那是一片存在于遥远深海的国度,由我们的母亲掌管。那里没有剥削、没有压榨,是众生平等之国。”
教徒再次双手合十,薛无遗注意到她的手指有刻意弯曲,形成了凹凸不平的效果,可能象征着海浪。
它描述得太抽象,她们无法确定这说的是不是死者之国。
许问清沉吟片刻,装作感兴趣:“那么,我们要怎么才能加入你们呢?”
教徒认真说道:“我们只需要在家里就能申请觐见母亲。得到母亲的许可后,你我便是一体。”
薛无遗不禁问:“那你身后的庙是干什么的?”
教徒表情略显阴沉:“那不是属于我们的场所。那是异教徒!”
张向阳叹为观止,在精神链接里嘀咕:【小小佛城,还有不止一个邪神在抢信徒。】
“噢,原来是这样……”薛无遗拖着长腔,问,“我有点好奇啊,没有冒犯的意思。你在别人寺庙前面传教,你们的神和别人的神要是打起来,谁会赢?”
教徒表情扭曲了一下,但还是骄傲地说:“当然是我们的神。”
薛无遗更好奇了:“那为什么你们的神不坐在里面?是不想吗?”
教徒的脸色变青了。
是物理意义上的“变青”,蓝绿色从它的眼睛里蔓延出来,转眼间扩散到了整张脸上。
它嘴巴张大,唇瓣如同海葵般分裂开来,愤怒地嘶鸣了一声,吐出尖锐的舌头,双手掐向薛无遗的脖子!
张向阳:“……”
小破崽子!两句话就把污染物激怒了。
薛无遗嘴里喊着“妈呀”,急急关上了车窗,邢万里一脸的早有预料,车直窜出去。
青姐坐在车里听了个囫囵,紧张道:“什么,发生什么事了?!”
教徒的口器扒在车窗上,被启动的大力拖拽甩开。薛无遗看到它的原型,接收到了更多信息。
【名称:愤怒的海母信徒】
【等级:Lv.80】
【血量:5000】
【这是个等级颇高但血量不丰的家伙,你看起来可以与之一战。但出于某种直觉,你觉得自己最好不要与它发生冲突。】
【特性:海母的注视】
【神明一直注视着祂虔诚的教徒……】
异能对教徒特性的描述很简短,但看起来事儿不小。
所谓打了小的来了老的,她们要是在这儿弄死信徒,恐怕就会引来“海母”了。
邢万里从背包里掏出道具,随机到了一个临时的“车辆穿越门”。
她迅速开启道具,武装车一窜而过,直接行驶到了寺庙的院子里,教徒的声音隔着寺庙的门嘶吼指责:“异教徒!!——”
张向阳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你确定这样不会更危险吗?!”
她们摆脱一个教徒,直接闯进别的教徒的大本营了啊!
邢万里刹车停下,表情纹丝不动:“总归要进来的。”
许问清叹了口气:“进来的方法就不重要了吗?我就说你们都不懂人际交往的艺术。”
三个学生:“……”
几人小心看向车窗外,还好,暂时没有新的信徒冲上来喊打喊杀,只不过她们的武装车确实吸引了许多视线。院内的污染物们都迷惑地看着她们。
在看清寺院内部的一刹那间,薛无遗就有了强烈的熟悉感。
同样的长廊,同样的色调,这就是她梦里的那座佛寺!她立即看向长廊,只是墙上空空如也,并没有她梦中那样的石雕壁画。
而且,梦里的佛寺又破又荒凉,这个佛寺却又新又热闹,香客络绎不绝。
薛无遗开门下车,镇定自若地迎上视线:“看什么看?我们是来拜神的。”
“人”群骚动了一下,有几位身穿棕袍的僧人走了过来。
这几位僧人外表也酷似人类,连眼睛都看不出异变,但全都是亚型人。
薛无遗眼中,它们全都是黄色和红色掺杂的阵营。
【名称:?的信徒】
“我们想拜神求佛。”薛无遗重复了诉求,为首的僧人笑着说:“那请施主们随我来。”
它声音低沉,薛无遗看着它的笑脸,莫名感受到了一丝邪气。
邢万里率先无所谓地迈步,几人进入殿中。
第一眼,薛无遗就看到了殿中的神像。
它表面盖着厚厚的一层白布,看不到下方是什么样,轮廓高大而具有压迫感。站在前方的位置,能隐约看到寺庙的后院,那里立着一口巨大的黄钟。
薛无遗皱眉:“你们的神叫什么名字?”
僧人答道:“神就是神,何须有名?你去拜祂,祂就会看到你。”
薛无遗“噢”了一声。看来这位邪神走的是不亲民的神秘路线。
【你感觉到了神像上诡异的气息。】
【在获取足够信息、彻底看清它之前,先绕开它走吧。】
薛无遗观察周围的污染物信徒,它们大部分都只是上个香,在雕塑面前默念许一些愿望,然后就离开了,没有出现薛无遗想象中的“被拉进小黑屋觐见真神”的景象。
这里上香也需要付款,真不可思议,薛无遗看到有几个污染物明明自己也就剩几天了,却还是愿意把一半的寿命用来换成敬神香。
【名称:奇特的线香】
【种类:封印物】
薛无遗瞳孔一震,香居然是封印物!
“你是不是想买香?我来吧。”青姐突然开口,“你们的余额应该都不够吧。我余额多,用我的。”
说着她就走上前去,僧人笑眯眯掏出机器,对着她的脸照了一下。
薛无遗:“……?”
你们这寺庙还怪现代化的,也支持扫脸支付。
李维果连忙劝:“这不好吧!怎么能让你……”
她话还没说完,就不吱声了,因为付款机显示出了青姐的余额。
竟然足足有一万多天!
一万多天,换算成年份都有三十多年了。
李维果瞪大了眼睛,怀疑人生:“原来你才是富豪……”
薛无遗也惊了,没忍住问:“你抢过银行?”
说起来,佛城存在银行这种东西吗?里面保管的是黄金,还是更抽象的“天数”?
“我也不知道,我刚来佛城的时候,刷卡显示就有这么多天了。”青姐摸了摸脑袋。
这是什么道理?
薛无遗想,佛城到底是怎样预测外来者的天数的?是用寿命吗?
她们一群人都只有三天的余额,怎么着,难道三天之后她们会暴毙?
“其实像你们那么少的余额,我听说的时候也吓了一跳。”青姐皱起眉头,“叶老师跟我说,从外面进来的人类一般都有月余的时长。”
她现在称呼叶障为老师了。
薛无遗怔住。
这是她们之前没得到过的信息。她们起初以为,佛城会故意给外来者非常短的日期,逼着她们融入、打工,以换取求生时长,直至最后被佛城同化为污染物。
可按照青姐的说法,事实竟然不是这样。
佛城是看碟下菜,自己给出时长,还是真的“标注”出了剩余时长?
如果是后者,那么……这分明是属于预知侧的能力。
它能看出她们还能活多久。
薛无遗心中生出一丝悚然。
预知,又是预知。这与叶障的能力相契合。
如果真是这样,佛城又凭什么能延长她们的寿命?
延长寿数……一般来说,最常见的能够延长寿命的手段,就是求医啊。
佛城是过去无数灵魂的求医求命圣地。这里的医院与佛寺一样繁盛。
薛无遗想得太入神,眼前的青姐已经大手一挥换来了线香,每人三根,而这些扣款只对她的余额造成了皮毛伤。
“我……”
薛无遗想要把自己的思索过程告诉队友,却发现嗓子突然又哑了。
【嘘,在邪神注目之下,不要说。】
【视而不见、充耳不闻,方能保得平安。】
异能面板上突然跳出一行字,而且是从未有过的红色大字,带着警告性的感叹号标志。
薛无遗心里越发诧异,闭上了嘴。
“指挥?”
观千幅敏感地注意到了不对。
薛无遗摇了摇头,示意队友稍安勿躁。
她拿着香柱翻来覆去看了一遍,瞧不出有什么特别的,甚至看起来还很脆弱,她稍微用力掐了一下,就断了一截。
也许只有使用它才能发现端倪。
薛无遗思忖几秒,胆子越来越肥,走上前:“我来拜。”
军校教材里总结过邪神类污染物的规律,那些会接受“供奉”的污染物,通常比寻常的污染物更好找到。
只要形成供奉的链条,它们就会“显化神迹”。倒不一定会出现,但有很大可能会透露有关自己特性的线索。
异能说不要扯白布,但又没说不能上香。
张向阳露出不赞同的眼神,邢万里一惯板着的脸却显露出些兴趣,拉住了队友:“让她试试。”
薛无遗站到了案台面前,寻常的供奉,是以火为桥梁,燃香燃烛。
可这座寺庙的“香炉”,却是以水为媒介的。
银色的小炉子里盛着一汪深色的水,不知里面加了什么,如墨般黑沉却不浑浊肮脏,镜子般倒映出上方的琉璃穹顶。
僧人在一旁道:“将香送入水中,神佛就能听到你的祈祷。”
薛无遗照做,但心里什么祈祷都没说。
她心说我要考考你,要是邪神真有能耐,应该能看穿她需要什么才对,还需要她说出来?
白色的香柱浸泡在水里,转眼就融化了,而且还化成了黑色,融入水中毫无痕迹。
水面荡漾出波纹,又渐渐平息。薛无遗猝然在水里看到了自己。
不是她脸的倒影,而是像监控摄像头一样第三视角俯视的样子,还带着点镜头的畸变感,也有点像通过一只鱼眼透镜在看世界。邪神的眼睛会是鱼眼睛么?
那“镜头”离得很远,小小的炉子圈口容纳了她的全身,但看不清她周围的环境,只有一片虚空的黑暗。
薛无遗本能地抬头,难道上面藏着监控?
她狐疑地看了一圈,又低下头,水面上的“自己”脑袋却没有动,而且突然奔跑了起来,脸上带着惊恐的表情。
但下一刻,“她”的胸口就突然迸出了一朵血花,接着整个人浑身一震,慢慢地倒了下去。
薛无遗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那是子弹从后方击中了“她”的胸膛。
“她”毕竟是人类的血肉之躯,心脏中了一枪就会死。“镜头”拉进,贴近了死人的脸,薛无遗有种照镜子的不适感。镜子里的东西是她却又不是她,这感觉太离谱了。
水里那个“薛无遗”的瞳孔慢慢扩散了,接着身形像被橡皮擦抹去一般,消散在黑水里。
这难道是……邪神给她的死亡预测?
第133章 过去 ◎(9)二进宫。◎
看见自己死,这事儿可太稀奇了。而且“她”居然是被子弹杀死的,难道杀她的人是人类?是队友?
薛无遗不动声色问:【你们有看到水里的东西吗?】
她全程开着头顶的微型摄像头,刚刚的画面按理来说应该都传给了队友,频道里刚刚却没人说话。
【水里有东西?】观千幅回道,【我没看到水有变化。】
其余人也纷纷表态。
薛无遗:【那看来只有上香的人才能看到。我刚刚看到了自己未来不久的死法。】
这下队友们都惊了,薛无遗没来得及详细描述,眼前的黑水就再次泛起了波澜。
【等等再说,我又看到第二幅画面了。】她连忙说。
这一回出现在黑水中的不是她自己,而是十几个陌生的年轻人,同样显示不出场景,人物周边只有黑暗。
薛无遗屏息凝神细看,确信自己没见过她们。
年轻人们只有二十来岁的模样,其中大约一半都是亚型人,正依偎在一起,小心翼翼往前挪步,腿部战战,眼睛还在惊慌地左看右看。
看起来,她们正走在自己不熟悉的地方,而且周围的环境让她们感到恐惧,必须要互相打气才能前进。
可突然间,其中一个亚型人惨叫起来。
薛无遗通过水面听不到声音,但是能看到它惊恐的表情——
下一秒,没有任何预兆地,它爆开了,整个人炸成了一蓬血花,血肉碎块像下雨一样纷纷扬扬地洒在同行者身上。
它的同伴们还没有反应得过来,愣愣地摸了摸脸上的血,这才 面容扭曲,也一个接一个地发出惨叫,连滚带爬地返身往后跑。
镜头并不移动,仍然对着那团饺子馅似的碎肉。
半晌过后,那血肉堆里有什么东西漂浮渗透了出来,是半透明的、淡红色的光体。
红色光点摇摇晃晃,像火星子似的,薛无遗莫名有种直觉:这是“精神力”或“异能”的具象化。
她右眼微微发热,即便隔着黑水,也对那东西很亲和。这种无由来的亲近感,在她接受治愈系异能者治疗的时候也会有。
治愈系异能者可以把自己的能量转化输送给她人,以治愈伤口。这个过程里,患者就能接触到纯粹的异能量体。
现在,透过黑水,异能量不知为何有了颜色和形状。
亚型人体内的精神力和异能量太少了,所以才像萤火虫般微弱。
血肉堆里总共只飘出了七八颗火星子,它们都向着一个方向飘去,是刚刚那群年轻人前进的方向。
那儿有什么,一只怪物在吞吃人类的异能?
那些年轻人转身跑了,可之前她们又是为什么要朝着那个方向走?
画面仍然清晰,薛无遗紧紧地盯着水面,又过了片刻,更怪诞的事发生了。
那血肉堆缓缓蠕动起来,一具蛇蜕般的皮囊从碎肉里钻出,勉强能看出是个人形。
它歪歪扭扭地扬起上半身,把血肉往自己皮囊里填,最后所有的肉渣都利用了,就把肚子上的破口一拉,动作像拉拉链。
它外观初具人形,但五官还是乱的,眼睛长在下巴上,鼻子长在额头上。
这新生的“人”像是回忆了几秒,伸出手,像拨算盘似的调整自己的五官,一点一点校正成了原先那个亚型人的模样。
但薛无遗能感觉到,这个东西是个怪物,不再是人类了。
那怪物转过身,也朝着刚刚那群年轻人离开的方向走去,边走边学步,越走越快,很快就变成了跑,彻底消失在了画面里。
水面渐渐暗淡下去,恢复成了黑色。
薛无遗手腕一阵刺痛,她抬起手一看,梦里叶障抓过的那一块皮肤起了一堆红疹子,如同某种过敏反应。
她活动了一下手指,掌心还有一点残留的香灰,突然间,异能对着香灰刷新出了信息。
【名称:■■■■■制作的线香】
【种类:封印物】
【使用线香,你能看到过去和未来。】
【它的制作者将线香藏起,借助污染物的手传播。你幸运地获得了它。】
【佛寺的污染同样具有窥知过去与未来的能力。制作者藏叶于林,滴水入海,污染物们没有发现线香的不对劲。】
短短两段文字,信息量颇大。
封印物,指的是人制造的异能产物或是人封印过的污染物,总之其中必须有人类参与才行,所以她看到这三个字的时候才那么惊讶,想要买来一试。
薛无遗试着往黑框里填词,五个框,正好能填进去“火灾苦修会”。
这很有可能是火灾苦修会制作的线香,她手腕的反应也证明了这一点。
叶障犹如隔着时空在提点她。
薛无遗在香案面前站了太久,身后排队的污染物们终于忍不住催促起来。
“好了没有?”
“占着茅坑不拉屎,香都化完了还立在那儿不动!”
“到底在水里看见啥预言了,看了这么久。”
这些污染物竟然都知道黑水可以预见未来。
薛无遗扭头说:“我看见的东西可厉害了,别吵。”
她跳下台阶,重新去看队友们拿到的线香,还有僧人手里的线香,文字和她拿到的那根不一样。
【名称:普通的线香】
【一堆普通的线香,没什么用处。制作者是污染物,人类用了只会倒楣。】
薛无遗:“……”
看来如果抓到这些线香,为香客呈现未来的就是邪神;抓到封印物,为香客呈现未来的就是叶障。
她的神奇体质让她一把就抓到了最与众不同的那根线香。
薛无遗觉得很有趣,预言这种事也有倾向性吗?
“咱们出去细说。”薛无遗说着,朝大门迈步。
青姐举起手里的香:“我们不上了吗?”
薛无遗:“不上了。给我们退款。”
僧人看了过来,没有阻拦没有说不好,只是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垮了。
薛无遗视若无睹。怎么,没见过香客灵机一动改主意?
她坚持地立在付款机前,青姐都忍不住拉了拉她小声说:“其实不退也行……”
也不差这点。
僧人冷哼了一声,不情不愿地把天数还给了青姐。它不笑的时候,脸上的人皮更像一张面具了。
一行人开车大摇大摆出了佛寺,薛无遗调整着自动导航,特意绕了远路避开传教信徒,找了个阴影处停下。
她把自己刚刚的见闻全说了出来,车内氛围一时沉重。
如果第一幅画面是叶障给出的预言,那就更让人担忧了。
邪神的目的是恐吓,叶障的目的则多半是提醒。她们必须想办法让薛无遗避开那样的未来。
第二个片段也很让人在意,有“薛无遗”出现的那个画面肯定代表未来,那另一边就是过去了。
那群少年大概率是佛城异化之前的旧人类居民,她们遭遇的事情可能代表了佛城堕落异化的过程。
“好多线索,好乱!”李维果想了半天,抓挠自己的金发,“母神啊,你就不能给我点线索吗?”
她们一路走来,疑问越来越多,得到的答案却不多。
薛无遗隐隐觉得,那两幅画面之间是有联系的。
她摸了摸自己的腹部,弗女士切片不知道还在不在她的身体里。
薛无遗猜,如果自己死了,那她的尸体里也会钻出一个人皮怪物。
它用她的血肉填充自己,伪装成她去找她的同伴。
她还想到了进入之前得到的信息——有个军人单独从佛城里出来了,而联盟不信任她。
联盟的不信任是对的,那个军人很有可能已经是怪物了。
预言呈现的是这个未来吗?
一句话压在薛无遗喉咙口,在她的舌尖打转,但她暂时没有说出来。
——如果我不再是自己,你们就像预言里那样杀了我,不要手软。
许问清抱着胳膊,全程沉思没说话,此刻冷不丁问:“如果一个死刑犯被通缉,她接下来有几条路可以选?”
她问得没头没尾,邢万里看了同伴一眼,说:“杀了通缉自己的人。”
方溶默默地扣了个【+1】。
张向阳:“呃……不能自首吗?争取轻点判。”
观千幅思忖几秒:“可以去另外的地区生活。”
李维果:“这是即兴提问吗?……船到桥头自然直,灵活应对才是真理啊!”
娄跃托着下巴:“我不知道。也许我可以骗过抓捕我的人。”
小二眨了眨眼睛:“我,变成别人。”
薛无遗已经猜到了许问清的意思,她和小二对视一眼,说:“最安全的方法……就是顶替别人的身份活下去,并且把原来的人杀了。”
失去时间的切片怪就是通缉犯,它们如果能够得到别人的身份,是不是就可以冒领别人的时长?
也许正因如此,弗女士选了她附身。
薛无遗耸了耸肩:“如果真是这样,那说明弗女士的手气太差了。目前来看,我是我们几个里最短命的那个。”
李维果担忧地说:“噢,我的指挥,不要开自己的地狱笑话了。”
薛无遗扮了个鬼脸,轻松一笑。
信息对得差不多了,她们在车内活动了一番,准备再探佛寺。
邢老师抓到的道具随机性太高,她们本来不该这么冒冒失失地进去。
但来都来了,体验过表层流程,还得了个封印物消息、给邪神打了个招呼,不算亏。
佛寺还是得查,接下来该走“里层”了。
邢万里又开了一把道具包,这回掏出了几件【隐形披风】。
她们本身有科技战术隐形衣,这几件更进一层,还可以隐藏她们的气息。
薛无遗打头阵的,一行人鬼鬼祟祟下了车,按照最初的计划,从佛寺的侧边绕了进去——准确来说是翻墙爬了进去。
侧边的墙内就是佛寺的后院,一个香客都没有,看样子不对外开放。
第一眼,薛无遗就看到了一座巨大的黄钟,钟下方正对着一口井。
第134章 镜像体 ◎(10)袭击与刺杀。◎
在联盟先遣部队深入罗刹海乡的同时,遥远的帝国大陆。
荆棘勾了勾手指,金属刺飞出一名实验员的咽喉,后者的尸体软倒下去咽了气。
抬眼望去,满地都是血迹和尸体。
这段时间,她们已经破坏了三座伊甸之树。
荆棘第一次知道,预知类的能力在实际应用中竟然有这么恐怖。
祭司甚至能直接推演出敌方的分布图,然后再规划出一条路线隐匿突入。
她只需要跟在祭司身后,根据她的指令杀人。敌方的系统对她们来说像是透明的,任由她们穿进穿出。
随着任务里的深入接触,荆棘隐约能感觉到,新祭司的预知异能是以类似“模拟推演”的形式运作的,和老祭司有微妙的不同,后者是能够看到某条命运的线,但不知道命运另外的道路。
荆棘总是忍不住想,在祭司推演的世界里,她们是不是已经死过无数次了?
祭司从一次次死亡和失败里推演出最正确的那条生路,然后带着她们走下去。
越是与祭司接触,荆棘越是觉得祭司的心性深不可测。拥有这样的能力,她的精神竟然还能稳定如磐石。
又一批全副武装的敌人将武器对准了她们,可随着荆棘的迈进,对方竟然畏惧到后退了。
这场景着实惹人发笑,荆棘这边只有三个人,其中一个还是今天才被派遣过来的增援,浑身上下携带的武器只有三块金属片。
对面却足足有一支编队,乌泱泱的好似潮水。
荆棘手指一转,金属化为细丝,刹那间割开了射过来的枪林弹雨,而后又切断了敌人的头颅。
地上的血迹又增浓一分。
敌方有所顾忌,不敢使用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否则她们的突入也不会如此轻松。
荆棘揣测,他们恐怕是在顾及伊甸之树里的东西——里面有污染物和封印物。
对面的人像不要钱一样又来了一批,这次换了服饰,瞧着像是皇家警卫队。
这么些天,她们已经快把帝国的强悍势力都看个遍了。皇室警卫队、帝国官方警察、阿尔法公司的安保部门……
荆棘手里悬浮的液态金属波动起来,有人想要争夺控制权。
她不耐道:“啧,真他爹的烦人。”
——以上那些势力有个特征,它们无一例外都特别喜欢模仿她的金属操控能力。
而且它们竟然还不自量力地显摆到她面前,荆棘简直要被逗乐了。
对方似乎也有自知之明,尝试的争夺不成,并不打算反过来攻击她,只是启动了金属防御板,围成墙掩护后方的实验者撤退。
“一、二、三……”荆棘一个闪身走到了两堵墙面前,闲庭信步地慢下脚步,嗤道,“十个队伍,三十个金属操控异能者,全都是我的赝品。你们又在做新的测试?以为这样就能拦住我了?”
金属板中间突出尖刺,试图将她钉死。荆棘眼睫毛都没动,尖刺就硬生生地停在了原地,像是被无形的手定住。
她冷笑,伸手粗鲁地一挥,尖刺从金属板内部反向突起,两侧的金属墙沉重地向远离她的方向退去,发出轰轰巨响。
金属墙后传来接二连三的惨叫,片刻之后,金属板的连接处渗出血迹,还有被碾碎的肉沫。
“可以进入这栋伊甸之树了。”祭司在这时恰到好处地开口。
刚刚突破入口的全程都像是荆棘的个人秀,祭司和另一位成员只需要在远处观赏就行。
三人踏着血泊,如履平地地跨过了破碎的大门。
熟悉的实验室场景出现在眼前,荆棘沉默着不说话,心底却越来越愤怒,为这些天她在伊甸之树的见闻。
她经由祭司介绍,已经知道了“灵魂之雨计划”是什么。
原来这个星球上还有另一片大陆,在祭祀的描述里,那是个“女儿国”——荆棘贫瘠的想象力无法构建出一个全女性的社会,只能用这三个字去概括它。
她不知道另一片大陆有多好,但知道它一定已经好到足够帝国忌惮了,以至于帝国不惜投入无数财力人力,去入侵渗透对面。
伊甸之树在这个计划里出场颇多。
它们幕后投资者是阿尔法公司,帝国是一个由资本和大公司掌控的国家,这是每个新人加入荆棘之火后第一堂必修课就能学到的东西,没什么好惊讶的。
所谓的两个资本大派系,一个是阿尔法系,一个是赫曼系,分别占据了帝国的半壁江山。
它们看起来不同,实则多有勾连,本质相同。帝国的皇室只不过是资本的玩具,它们想让谁上台就是谁上台。
公司的行为,事实上就是帝国的行为。
它们使用人造子宫,为帝国培育出一批一批的工具人异能者,部分精挑细选的异能者会被送去“灵魂之雨”这个计划的部门,培养成间谍。
伊甸之树是间谍的培养基地,里面还有着计划的传送仪器。
三人熟练地绕进了传送仪器所在的楼层。
高大的黑色祭坛中央矗立着数个不规则的立方体石柱,如同巨人般俯视着入侵者。没有启动的状态下,祭坛黑暗一片,涌动着浓烈的污染气息。
无论见了多少次,荆棘都想感慨:不愧是“父神”宗教的产物,灵魂之雨计划的传送机械长得一点现代味都没有。
第一次看到祭坛时,荆棘的心神动摇了一瞬间。
只要启动仪器,她的灵魂就能去往那个女儿国……
不可否认,荆棘有那么几秒心动了。
但她很快又冷静下来,这个仪器会把灵魂传送进一个未知的躯体里,多半还是会受到那边帝国探子的控制,而她在这边的身体也没有用了。
祭司照例地上前,在祭坛周围加了几个荆棘看不懂的封印物。
荆棘抱手站在一旁围观。三次打劫,祭司都没有破坏掉祭坛,可能是留着还有用。
结束了这项工作,她们又往上进了一层。
“她们进来了!快躲起来。”
孩子的絮语和脚步声响起,她们不知道以三人的耳力能听得清清楚楚。
荆棘对孩子更宽容。她收敛了举动,等待祭司安抚小孩。
她们从伊甸之树救出了不少小孩和少年,这些孩子长期在这种环境里长大,分不清谁好谁坏,对她们百般抗拒。
不过也有聪明的,而且聪明的孩子多半是领头人,起到表率作用,大大缓解了她们的压力。
足足三位数的人,组织险些就消化不了了。
荆棘也算明白了为什么组织早就知道伊甸之树的性质,却现在才组织救援。因为太早出手,哪怕只早个一年,她们的后勤都根本运转不过来。
而且这些孩子毛病颇多,组织传回来的情报里说,她们私下竟然还瞒着伊甸之树信别的邪教,叫什么海母菩萨。
她们不信父神当然是好事,但信别的邪神又算个什么事啊?
荆棘光是听听就觉得头疼了。
这些孩子大都是“未来间谍”,还有少部分……
荆棘转过脑袋,看向旁边白色卧室的一小撮孩子。她们看起来更文弱,怯生生地看着闯入者,被她的视线惊到,纷纷慌乱地低下头。
伊甸之树还负责从民间挑选筛选“白修女”的候选者。
荆棘很早就听说过白修女的概念,知道她们都居住在白塔里,衣食无忧,接受白伊甸的教育。
但她直到这几天才明白白修女究竟是什么。
“大人物”当然不能从工具的肚皮里诞生,它们以自然人为荣。
而白伊甸里的白修女,她们就是“纯净无瑕”的自然人,而且具有“强大却无害”的异能——多半是评级极高、但不属于强杀伤系的异能。
整个白伊甸就是一座“新娘学院”,里面的女人都会被帝国高层娶走,成为合格的“新娘”。
她们都被植入了芯片,异能被压制,然后孕育孩子时,芯片就会启动,将异能导给下一代。
所以在帝国的上层,有很多“大人物”也有异能。
高层的男人就是这样获得异能的。
它们深知异能的威胁性,即便科技再发达,也很有可能被异能钻空子。它们不满足只请异能者作为保镖,只有自己也拥有力量才不会担惊受怕。
它们总是在想办法剥夺属于她们的东西,哪怕自己天生不该拥有,也要想尽办法弄到手。
荆棘垂下眼,祭司得到过白伊甸的居住许可,而且在那里面住了整整七年。
它们或许认为,给一个人造人进入白伊甸的许可,已经是无上的褒奖。
荆棘真不知道祭司如何能做到这么不为所动。
换做是她,肯定隐忍不了那么多年。代入想一想,她都替祭司感到窒息和狂怒。
白伊甸居然认为祭司的异能“强大却无害”?预知系的能力看起来的确如此,可祭司的远比她更老谋深算。
没有一个人是必然无害的。这是它们最可笑的轻信。
荆棘瞧了眼任务列表,荆棘之火后勤成员快到了。她们可以继续向上。
到达伊甸之树的最后一层时,她们三人中的最后一位成员摘下兜帽,摘下眼罩,露出紧闭的双眼。
她是组织里的一位S级精神系异能者,异能叫“梅杜莎的注视”。
神话传说里的梅杜莎能够通过目光将被注视者变成石雕,她们的这位成员也一样。
她在组织里的代号就是“梅杜莎”。
通常情况下,在对异能者使用该异能时,梅杜莎只能让对方石化一定时间,而不能永久石化。
不过好就好在,她们的敌人大半都是男人,而她们从未见过男人能成为天生的异能者。
梅杜莎的异能还有一个用法,就是让不可见的异能或污染产物“显形”。
这个异能的弊端就是,梅杜莎平时必须闭着眼睛,否则就会让自己的同伴们也变成石头。
梅杜莎睁开双眼,拿掉了用于遮盖的纯黑色瞳片,血红色的瞳仁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她眼前,状似空空如也的玻璃缸里,一点一点浮现出触手的轮廓。
“这就是偷窃你异能的东西,一种人造的实验污染物……或者应该说叫‘封印物’。”
薛策开口,“这里是伊甸之树最大的分基地,果然,它们被保存在这座基地里。”
她拿起一旁的实验资料,准确翻到了某页,上面标注的名字是【神明之触】。
薛策快速翻阅:“它们的产品迭代了很多代,现在的触手已经能够做到无色无形,而且无需长期寄生于异能者体内,只需要接触过异能者的精神力就能实现复制。”
“当然,复制出来的效果很一般。”
荆棘瞪视着触手,一阵恶心恶寒。祭司的意思是说,她之前无意识与这东西数次擦肩而过?
梅丽莎的红眼睛再次发光,头发也如蛇一般晃动了起来。
实验室里所有隐藏的神明之触都被她找了出来,无所遁形。
荆棘活动了一下手腕,张开手,实验室里的金属材料自动飞到她手里,融合成一根大金属棍。
她拿着金属棍在实验室里发泄,一通乱敲,把所有的石像敲得粉碎。
薛策弯了弯眼睛:“这样一来,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有复制体来烦你了。”
荆棘用鞋跟把一小节触手碾碎成粉末,冷哼:“它们最好是。”
薛策合上资料,说:“接下来,我们要等一个人,她会加入我们,成为我们的新成员。”
梅杜莎重新戴上了睡眠眼罩,好奇地问:“她是什么样的出身?”
“嗯……”薛策沉吟,“这么说吧,我在白伊甸里的时候,也结交了不少人脉,她们后来都离开了白伊甸。而这个人,就是当时的人脉之一。”
荆棘偏见地说:“她们也能算人脉?”
不过都是笼中金丝雀。白伊甸放出去的优秀新娘,就算出去了也是做有钱男人的上流富太太。
薛策:“任何人都是人脉,只要加以合适的利用。”
荆棘有点不爽:“我承认白伊甸的人都是受害者,但没有靠自己成功逃离的家伙,怎么能加入我们的组织……”
薛策静静地注视着门口,脸上露出一个小酒窝:“待会儿看到她你就明白了。你会喜欢她的,即便你们有着截然不同的人生经历。”
*
罗刹海乡,佛城。
寺院里,众人研究了一番,最终薛无遗拍板决定:下井。
这井里已经干涸无水,但井壁上还满是青苔,滑不溜丢,难以下手。邢万里变出了新的攀爬道具,一群人像壁虎一样往下溜,薛无遗打头阵。
周围的光线、湿度、温度发生着微妙的变化,渐渐的重力开始扭曲。
她们逐渐从“向下”,变成了倒挂着“向上”。
薛无遗用力眨了眨眼睛,缓解太阳穴的不适,整个人转了个方向继续爬。
这套路太熟悉了,她们在游乐场就遇到过,那次是泳池,这一次是井。
在井口外面,也有个像方舟乐园一样的“里世界”吗?
咕噜——
突然间,薛无遗的头顶碰到了一层水膜。
她继续朝上爬,一个荒凉破败的寺院出现在眼前。
而她分明整个身体沉在井水里,头从水面冒了出来。
这感觉像做梦一样魔幻,薛无遗简直都说不清水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她湿漉漉地从井口里爬出来,转头说:“这里看起来挺安——”
薛无遗话还没说完,就消散在了喉咙口。
井里空无一人,她的队友们竟然凭空消失了!
薛无遗背后瞬间出了一层冷汗,这瞬息无声的消失,竟然连她的异能都丝毫没有觉察到不对。
忽然间下一秒,她脖颈感受到了一阵微风,耳朵听到了细微的摩擦声。
战斗的本能启动,薛无遗猛然转过身,抽刀抵御——
“铮!”
金属相碰的声音在寺院里炸响,薛无遗瞳孔一震,只见袭击者竟然和她自己长得一模一样!
准确来说,是镜像的“一样”,对方的五官与她镜像相反,连脸上的小斑纹都像在照镜子。
袭击者动作不停,手上出现一把子弹枪,近距离对着她扣动扳机!
仅仅只是一个交手照面,薛无遗就意识到了这个“自己”的身体素质是她前世的水平。
薛无遗现在的身体不像最初那么虚弱,但还是比不上前世那具被专门制造出的战斗机器。
她这具身体的“产地”是赫丝曼隐藏在联盟里的小黑作坊,前世的身体则产自在帝国横行无忌的阿尔法公司。
虽然同出一源,但前者比后者落后。地狱点来说——就是她现在的型号更低配。
同样的战斗意识,同样的动作,但薛无遗节节败退。
镜像体露出了一个挑衅的笑,薛无遗百忙之中甚至还冒出个念头:难道她平时的表情就是这么惹人手痒吗?!
她打了个滚,惊险地避开了开枪,同时启动了异能【一击必杀】!
薛无遗其实根本看不到对面的等级等等信息,只能死马当做活马医。
镜像体的动作凝滞了一秒,脖子上的皮肉炸开外翻,但没有伤及颈动脉和呼吸口,只是肌肉被破坏了。
这说明对方的等级和她差不多,她没法真正完成一击必杀。
镜像体表情抽痛,往后退了几步。
薛无遗一下子意识到,太好了,对方好像不会用她的异能!
镜像体快速拔枪,薛无遗飞身以井口为掩体,风化了的径口砖石被子弹炸碎。
两人在院子里周旋,所有的动作都发生的太快了,薛无遗几乎只能靠本能去操控身体。
在大约第三回 合的时候,她看到了对方的异能。
【异能:游戏手柄】
【等级:A】
【精神等级:A】
【你的赝品,它可以将自己变成现实里的“游戏人物”,精准操控自己的每一寸肌肉,像游戏一样无缝切换武器,实现最高效的战斗。】
现实里的人要换武器,得做出卸下旧武器、掏出新武器等一系列动作,就算再快也得以秒计数。
但游戏里的角色要换武器,只要按一个“切换”键就行了。
镜像体可能也意识到了周旋越久,它的赢面就越小,攻击越发激进。
足足十几样武器被它无缝切换,连一丝停滞都没有,也看不出切换弹匣的动作。
激光枪、子弹枪、小型手炮,轮番在小小的院子里炸响,简直是展示军火。
薛无遗之前借取过队友的异能,借助李维果的光剑挡回了大半,一边用观千幅的异能给自己治愈。
即使如此,她手臂还是中了一枪,幸好只是激光擦过,如果是被子弹擦过,当子弹碎片炸开,她的整条小臂都要报废了。
她心惊胆战,交战的同时疑问不可避免地在大脑里交织。
镜像体是怎么来的?是弗女士变的?它是不是就是叶障提示的那位“12”?
人和战斗意识都可以复制,但这些武器也可以吗?其中有些型号连薛无遗都没见过,她觉得那根本不是联盟的型号,而是帝国的型号!
这里面也有帝国掺和一脚?!真是蟑螂啊!
这名镜像体连异能都和她很像,虽说强度比她低,但比她更加专攻战斗。
薛无遗是个指挥类异能,玩的是花活,一时间还真分不出上下。
“呃……!”
高强度的战斗非常消耗体能,她一个失误,被爆炸的气浪掀翻撞到了柱子上,可能断了一根肋骨,胸口隐隐作痛。
薛无遗咬了咬牙,暂时动不了了,脑海里不断排演尝试,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她任由镜像体逼近,然后在对方举起枪口的一瞬间,总算成功发动了自己的影子。
——她在刚刚来到这个空间的时候就尝试调动过自己的影子,只是还稍有滞涩,现在终于调动成功了。
在某种程度上来说,那是她与娄跃共享的异能,无需通过复制技能来启动。
影子是复制体没有的东西,也是她的底牌。
影子如同粘稠的液体,钻入镜像体的口鼻。薛无遗毫不犹豫,直接用影子摧毁搅碎了对方的大脑。
它的脸上还停留在专注刺杀的时刻,来不及惊讶,身体就已经软倒下来,瞳孔涣散。
薛无遗脱力地靠在柱子上,大口喘气,精神力在命悬一线的紧张时刻大量消耗。
这时候,影子里也传来了娄跃和方溶的声音。
“……突然不见了……指挥姐姐!我感觉到她的气息了!”
“你冷静点,这里有空间夹层,我正在尝试破解。”
【滴!】
恰在此时,一个红色的光标出现在薛无遗的异能面板上,她挑了挑眉。
她的【精神标记】被触动了。
这光标只有一个意思:亚当的分体在附近。
第135章 费解 ◎(11)我从不吃人。◎
四下寂静无声,薛无遗这才有功夫呼唤莉莉丝。
她摸到了耳朵上挂着的纽扣耳机,莉莉丝分体理论上也和她一起被传送过来了,但连断联的滋滋声都没有,直接掉线了。
她凝视自己面板上的光标,红点闪动了一会儿,面板上勾勒出一条路线图,有点像车辆上的导航图。
而路线终点的方向……就在那具镜像体尸体的头部。
薛无遗吸了一口气,忍痛坐起来检查尸体的脑袋。
她撩开尸体的头发,那触感让她背上起了层鸡皮疙瘩,比刚刚打斗的时候还要诡异,因为这样的触感她每天早上梳头的时候都能感觉到。
这让她无比清晰地意识到,镜像体和她“一模一样”。
头发被向上拨开,只见在尸体的后颈处,有个长方形的小金属条。
这是帝国惯用的侵入式随身ai。
薛无遗用小刀把它撬了出来,一截黑色触手蠕动着想要钻到伤口更深处躲起来,被她一把揪出,迅速用封印盒盖了起来。
——在知道罗刹海乡肯定有亚当存在的情况下,她提前向联盟 申请了便携式封印盒,为的就是眼下的情况。
连着金属条的触手在盒子里乱撞,尝试了三秒后意识到没有突破口,就像死了一样安静下来,一动不动。
“别装了。”
薛无遗眯起眼睛,“亚当,我知道你在。”
片刻后,盒子里传来低沉的男声:“薛女士,我们又见面了。你又一次迅速地战胜了‘自己’,真让我感到惊喜。”
薛无遗嗤笑:“等我杀到你本体的时候,你还会更惊喜。”
她懒得再和爹味AI对话,重新靠回墙壁上,准备攒点力气待会儿对镜像体进行【尸体分析】。
薛无遗刚刚砸到了墙柱,她扭过头想把硌人的碎石块弄开,视线接触到某处却突然一顿。
她背撞到的那处墙壁上,竟然刻了三个“正”字,第三个“正”只写了两笔。
第零区人喜欢用“正”来计数,这串计数刚好就是“12”。
她眉心跳了跳,对这个数字有点敏感。
而且,她莫名觉得这串字符特别眼熟。
正在这时,另一边队友们也突破了时空夹层,一个圆圆的黑洞凭空出现在井洞旁边,队友们接二连三地掉下来。
教官三人组,小孩三人组,薛无遗一一确认过她们的身份,可心里却总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
“指挥!”
“你受伤了?!”
“……等等!”
娄跃看到地上“薛无遗”尸体的第一眼,吓得脸色都变了,警觉地举起了触手。
“没事,那个不是我。”薛无遗赶紧坐起来,有气无力地招了下右手。
娄跃表情怔怔的,片刻后才赶紧跑过来,沉默地轻轻握住了薛无遗的手。
小二则直接很多,用力一把抱住了薛无遗,学着娄跃说:“指挥姐姐!”
“嘶……疼疼疼,我左边的肋骨断了!”薛无遗呲牙咧嘴,娄跃连忙把小二从她身上撕下来。
方溶抱着胳膊,回头看众人:“她受伤了。”
观千幅提着医药箱,绷着脸坐到薛无遗身旁,检查了番伤口后才松了口气:还好不严重。
“我的指挥,怎么每次都是你单独出事?”李维果心有余悸,“尤其是进了这个污染域后……罗刹海乡绝对和你犯冲!”
“你连‘犯冲’这么第零区的词都学会了。”薛无遗好笑道,
观千幅:“还有闲心说笑。”
她给薛无遗掰正了骨头,后者“嗷”地叫出声来。
学生小队围着薛无遗,三个教官冷静很多,第一时间开始检查这个空间夹层。
几人齐聚之后,莉莉丝的信号也增强了一些,但还是断断续续的。
有队友在旁边,薛无遗安心了许多。
她想,难道她在预言里看到的,其实就是指的这一件事?
如果她没有那么警惕,刚刚就被镜像体杀死了。
薛无遗回忆了一下,却又觉得梦里的场景与刚刚并不相符。
梦里的“她”原本表情偏向平和,猝不及防遭遇了变动,接着直接向前奔跑,然后才中了身后的子弹。
观千幅给她注射了一支葡萄糖,薛无遗摸了摸腹部,后知后觉感到了极度的饥饿。
她有点奇怪,算起来,她早上出门的时候才吃过早饭,而且除了包子,她们还都提前吃够了一天的压缩能量棒和营养液。
可以这么说,她都经历过这么多污染域了,还是第一次在任务过程里饿得发慌。
薛无遗在自己的影子里面掏了掏,食物却少了大半。
她的食物被偷了??
想到了从胃里吐出来的弗女士衣服碎片,不禁无语,又觉得恐怖。
该不会是弗女士把她的饭给吃了吧?
邢万里粗略检查完毕,从前院走进来:“这里是一片独立的空间,而且在这儿,所有的钟表都停转了。”
寺院之外没有道路,只有浓雾,在暗淡的光线下折射成淡蓝色。
雾气是典型的空间隔绝元素,她们要是走进雾里,十有八九还会鬼打墙转回来。
突破口恐怕还是在寺院内部。
许问清跟着说:“罗刹海乡内有无数自成一体的小污染域,我们现在也许就遭遇了一个。”
和她们第一次进入的寺院相比,这个寺院更加破败,但建筑勉强还没倒塌。
而且,它的占地更大了,回廊也更加曲折。
“这儿更像我梦里那个寺庙。”薛无遗说,“你们看,墙上有石雕的壁画。”
张向阳:“我刚看过壁画,这雕的都是什么玩意儿?根本看不清。”
壁画上的图案全部似是而非,腐蚀得太厉害了,连人物的面孔都变成了一团团的污渍,难以辨识它讲述的内容。
薛无遗一边看一边努力联想,发觉上面的内容和自己梦到的内容对不上。
这壁画讲述的好像是个现代故事,因为她看到了疑似摩天大楼轮廓的东西。
许问清是几人当中文化程度最高的,还去综合大学的美院文学院进修过,因此看到的细节最多。
“它可能在讲述一个人类互相内斗陷害的故事。”
她戴上眼镜,饶有兴趣地指向第一幅壁画,“这一幅,画的是许多人在家中收到了通知,媒介是手机、电视、广播等等近代事物,背景应该是旧时代。”
“虽然看不清表情,但画作的氛围透着紧张感。再结合后面的壁画,我认为居民们收到的是有关污染的灾难性消息。”
薛无遗愣是没从笔画里感觉到紧张的氛围,但看着是有点压抑。总之,她们接收到的绝对不是好消息。
“而收到通知之后,人们似乎开始了互相的检举举报——她们把一些人推出来,送进了寺庙里。”
薛无遗摸了摸下巴,经这么一描述,壁画上,高楼大厦间的庙宇就显得格外突出,香雾缭绕里,很多人像囚犯一样被押送进庙宇。
“接下来的几幅壁画比较复杂,画的是把亲朋好友送进庙宇之后,举报者家庭里的反应。”
许问清推了推眼镜,“她们对亲朋好友会在里面遭遇的事情进行了想象,什么样恐怖的东西都有……但这些都只是猜想。”
“而在这之后,被送进去的人陆陆续续回来了。她们重新与家人团聚。”
“只是可惜,尽管居民们一直在重复检举、上报、迎回家人的轮回,但事情却越来越糟了。”
“城市里的怪物越来越多,污染越来越严重。最后,整座城市还是沦陷了。”
壁画上有人们拥抱在一起的场景,但脸糊成一团,显得颇为阴鸷。
薛无遗感到了凉意,结合她在香柱预言里看到的内容,还有壁画的后续发展,回来的亲朋好友大概率已经不是本人了。
佛城里曾经上演着这样的场景吗?
可下令的是谁,又为什么要让污染物替代居民?难道当时的高层已经被污染物占据了?
要真是这样,它们何苦?污染物通常有比这更高效的污染手段,邪神也用不着这么精雕细琢地散布信仰。
它们一般只会像那个海母教徒一样,抓住路人传教,路人不听就直接感染路人。
亚当和它背后的势力,在其中又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薛无遗有预感,解开这些疑问,或许就能真正揭秘佛城的过往。
观千幅治好了薛无遗的伤,后者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觉得自己还能再战,只是很累。
薛无遗瞅了瞅教官,又瞅了瞅队友,还是忍不住问出了问题:“你们有没有觉得,我们少了个人?”
“有吗?”张向阳插着腰环视一圈,“咱们联盟都是三人小队,缺了谁都是很明显的。可现在没有啊。”
薛无遗能清楚地回忆起来她们几人是如何进入佛城的,好像确实一个都不少。
队友们核对了一番记忆,都能对得上,薛无遗只得放下了疑虑。
她摇摇头,走到镜像体面前蹲下,使用了【尸体分析】。
在和往常一样的选项之外,这回她的面板上出现了一个全新的词条。
【特殊选项:合并同类项】
【这具尸体蕴含的能量与你高度契合,如果选择该项,你就有一定几率获得它的能力。】
薛无遗:“……”
我的异能管这个叫合并同类项?
这意思是……她可以吸收镜像体的异能?
【但请谨记:一切都有代价,就如越强大的异能就有越大的副作用。得到本不属于你的东西,就会被赋予本不属于你的阴影。】
【请问是否合并?】
薛无遗睫毛动了动,一秒都没有犹豫,选择了【否】。
她只想进行简单的分析,不想做多余的事。
随着分析,镜像体渐渐融化了,化成黑色的灰烬,符合污染物尸体消失时的模样。
但奇异的是,许多红色的半透明不规则物从它的尸体里浮了出来,就像薛无遗从香柱里看到的那一幕。
这些是异能量体的具象化。它们都飞向同一个方向——不远处寺庙主院的神坛下方。
其余人也能看到这幅场景,李维果满脸惊叹:“这些……好像火焰啊。”
【你意识到,在这片异空间里,死去的异能者将被分解为能量,而鲸落的过程清晰可见。】
鲸落,形容得真形象。
和亚型人身体里的火星子不同,这镜像体体内蕴含的异能像一簇簇火焰。
薛无遗注视着它们被主院吞噬,心里有了个底:她们下一步要探索主院的神坛。
【尸体分析】迟迟没出结果,她的异能对镜像体的记忆解析比以往都慢,面板上标注了一句【精神等级较高,解析中……】。
封印盒里的亚当在此时出声了:“你没有吸收掉它的异能。为什么?”
“哟呵?”张向阳用逗狗的语气说,“这小玩意儿还真会说话啊。”
亚当沉默了一下,薛无遗眼皮都懒得掀,一个字也不回答。
“这样会让你变得更强。”亚当自顾自继续说下去,仿佛真心实意地疑惑,“你过去也会从战斗中吸收经验,就像莉莉丝吞噬我的分体。”
薛无遗扯了下嘴角,皮笑肉不笑地冷淡道:“可惜了,我从不吃人。”
整个帝国都已经习惯了吃人,内化了吃人。而她永远都不可能习惯、也绝不认同。
不过,这只亚当倒是可以给莉莉丝吃。
薛无遗本来想留着它压榨点消息,但它说话实在令人生厌,AI也不怕刑讯逼供,还不如直接废物利用。
莉莉丝的火焰吞噬了封印盒,它的声音重新清晰。
“我绘制出了这片寺院的地图。”
它说,“据我估计,在主院下方还存在一片地下空间,且污染浓度很高。”
薛无遗点点头:“刚刚异能火焰也往那边去。”
又过了片刻,【尸体分析】总算运转成功了。
一大段记忆出现在薛无遗眼前,她透过镜像体的眼睛,看到了“自己”。
她刚刚从井口出来,发现自己的同伴不见了,一脸茫然。
薛无遗嘴角抽了抽,原来在第三视角看来,她的表情有这么傻。
镜像体在这个时候只是窝在屋檐下偷看,像一头准备捕猎的猛兽。
薛无遗亲自体验了一把“暗中观察自己”,不得不说还挺刺激的。
可接下来,发展却与实际不相符。
镜像体记忆里,她们居然没有立刻发生冲突。
薛无遗看到自己警惕地在院子里到处走动,研究这个摸摸那个,却什么都没触发。
好久之后,她终于不甘心地找了一处地方坐下来,一边吃速食,一边在墙壁上刻下了一条横线。
——就是那几个“正”字所在的位置。而记忆里的此刻,墙壁上还空空如也。
薛无遗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自己缺失了一段记忆?她到底在这里待了多少天?
第136章 11人 ◎(12)混乱记忆。◎
薛无遗先是愣神,接着感到了强烈的违和。
她可是接受过现代教育的军校生,好端端的不用纸笔或电子设备记录,只在墙上刻正字算什么?
想到这,薛无遗立刻掏出了纸笔,在上面随便画了几笔。
笔画并没有消失,她笔尖顿了顿,开始写字:【进入佛城第一日……】
这一回,还没有等她写完,她的笔迹就凭空消失了。
就像时间被吞没了一样,白纸整洁如新,连笔画的凹痕都没有。
薛无遗喃喃:“……邪了门了。”
队友们还不知道她看到了什么,但对上这一幕,也都纷纷变了脸色。
薛无遗没有再尝试了。她相信,不管是语音口述、还是打字,一切记录行为在这个空间里都不被允许。
她心中浮出原始的反感与恐惧,“记录行为”甚至包括“记忆”。她的记忆不正疑似有问题么?
薛无遗凝望镜像体回忆碎片里的自己。
如果那真的是她,那么只有一种合理的可能:当时的她已经知道了“在墙上刻字”是唯一的记录手段。
而导向这个可能的也有两种解释。
第一种,她已经“看到了”这个信息,异能【世界MOD】给了她提示。
第二种,镜像体目睹的这幅场景里,当时的她并不是第一次进入院子。
那不是她的第一次轮回。
薛无遗盯久了,又发觉一个奇怪的点,心中被疑惑占据。
这段记忆里的“第一人称”,到底是什么东西?
人就算以第一视角来看东西,也不可能一直完全看不到“自己”。
眼睛偏转一点会看到鼻梁,汗水掉进眼睛里会感知到睫毛,低头会看到自己的手脚和部分身体……
可这段记忆之中,却完全没有“我”的存在。
仿佛只是个固定的摄像头,只是第三人称的拍摄视角,只是一颗光滑的眼珠。
而且,以往进行【尸体分析】的时候,薛无遗多少都能从记忆碎片里共情到当事人的情绪。只要是人,就多少有私人立场和感情。
可这些片段里什么都没有。
它只是看到,观察,记住。
镜像人记忆里的薛无遗在整个寺庙里都搜查了一圈,却压根没发现镜像人的存在。
老大个人,怎么能藏得这么好?
薛无遗觉得,自己也不可能神经大条到这个地步吧?
这也许说明……此刻的镜像人,还根本没有成为“人”,是个更容易藏匿的状态。
镜像人的视角又靠近了一点,回忆里的薛无遗刻完字,就靠在墙上开始清点装备。
期间,她还时不时“发呆走神”,薛无遗猜她应该是在看异能面板。
只是可惜现在的薛无遗怎么回忆都回忆不出那时候场景,否则她就知道当时自己的面板上有什么了。
清点完装备,旧薛无遗闭眼小憩了二三十分钟,给自己灌了点营养液,就动身朝主院走去。
薛无遗内心扶额,这真是她的作风,即便一个人也什么都敢闯。
不过,如果轮回说成立,那么她的果决也可以理解了。她知道只待在院子里没有结果。
镜像人的视角跟着她,也前往主院。它掠过陈旧的木门,不远不近地缀在旧薛无遗身后,如影子般无声无息。
主院的内部映入薛无遗眼帘。
第一重时空的寺院里,神台上坐着一个巨大的东西,蒙着厚重的布帛。
而这一重时空里,有趣的是,神台上空空如也,并无神明。
薛无遗挑了下眉毛,用心看的话,神台附近残留的细节就更有意思了。
只见墙上、神坛上都有明显的、暴力留下的痕迹,像是神像生生被挖了下来,并且打碎了。
从凹痕和残留的底座来推测,原本的神明身下应该还有个莲座一类的坐台,打砸的人连坐垫都给薅走了。
薛无遗大胆编排起来。
有没有可能,这座寺庙里发生过神明更替的事情?
目前她们已知的线索里,佛城至少有两个邪神。一个是海母,进不去寺庙,疑似破落户;一个则是无名神,端座庙宇,享受供奉。
海母该不会是被无名神赶出去的吧?
回忆里,旧薛无遗很不恭敬地上下扫视神台,蹲下身拿手拍了拍,又站起来踹了两脚。踹不动,她便掏出撬棍和军用铲,一顿猛击。
薛无遗:“……”
真是她能干出来的事儿。
这么办事,被邪神记恨上也不奇怪。
在这个过程里,一阵阵熟悉的感觉向此刻的薛无遗袭来。
她知道那神坛的触感,自己一定摸过它。
神台被踹出了一个缺口,露出向下的台阶,只能显示出两三级,其余的部分全部淹没在暗蓝色的雾气里。
那雾气有若实质,还在流淌旋转,缺口处形成了浓雾的漩涡。
旧薛无遗打着手电走了下去,手电筒的光束打在雾气里,如同泥牛入海。
她如同拿着一把装饰性的光剑,而不是一盏能够照亮黑暗的灯。
浓雾吞没了她。
薛无遗觉得自己的时间感知已经有点混乱了,以往她进行尸体分析,记忆都是瞬间海量地灌进脑海。
但这次的记忆格外长,她也像看电影一样慢慢地在看。
为了找回锚点,在等待记忆片段变化的过程里,薛无遗把自己看到的简述了一遍。
队友们围在她身边,李维果暗暗捏住她的手指加油鼓气。
体热顺着手指传过来,薛无遗略感到一丝身在现实的安慰。
片刻过后,许问清播报了一个坏消息。
“我刚刚和老邢尝试做了水滴钟和沙漏。”
她展示着手里新鲜出炉的小道具,“在刚做出来的时候,它们还是好好的。可没过多久,它们的时间就混乱了。”
诡异的一幕在两个小道具里上演:水滴钟里的水滴上下乱飞,沙漏里的沙子违背引力地向上流淌。
李维果也举手:“我刚刚试着把自己吃到撑,我对自己平时的消化能力很有数……但刚才,我好像一瞬间就又饿了。”
薛无遗眉头皱得更紧了。
“二十四小时”是近古代才出现的概念,更早的原始社会,人们用更天然的方法来测量时间。
但现在这些方法也不起效了。
在这片空间里,“时间”当然还存在,她们会还会感到饥饿。
但“观测时间”被禁止了。一旦她们生起这个念头,就会被时间戏弄。
回忆里的镜像体一直蹲在前院门口,盯着缺口。
不知道过了多久,薛无遗感觉上很漫长,突然之间,外面传来了动静。
它被吸引了注意力,走到门口屋檐下——
薛无遗看到,又一个她自己从井口爬了出来,脸上带着茫然。
不,不是“又一个”。这大概率就是刚刚潜入缺口的她!
薛无遗胃里一阵生理性抽搐,这幅场景太诡秘、太邪祟了。
就像开头一样,旧薛无遗茫然四顾了一圈,但很快她就想起了什么似的,眉头紧皱,走到墙壁面前。
“正”字的第一笔清晰可见。
她注视了一会儿那个“一”字,抬起手,又刻下竖。
上个片段里面,旧薛无遗从出井口到刻下第一笔,步伐很坚定。
这回,她脚步迟疑,像是记忆混乱,自己也不大确定。
而旧薛无遗想起来之后,行动变得迅捷。她简单吃了几口食物,就直奔主院。
神台被复原了,她重复操作,再次砸开了神台。
薛无遗将一切看在眼里,她刚刚就在想,既然这里的时间不再流动,自己是以什么标准来刻正字的?
绝对不是“天”、“小时”这种标准化的东西,时间只是人类的定义,这里是非人类的领地。
她猜想过自己可能在用饥饿程度估算时间,一顿饭算一笔。
现在她知道了。
那几个正字,代表的是她尝试离开这里的次数。
薛无遗不禁好奇,“第一次”、没有被记入正字的那一次轮回里,她又做了什么?轮回是否就是从那次开始的?
不出所料,旧薛无遗再一次从井口出来了。
这一回,她的记忆好像恢复得更慢了,浪费了好一会儿才找到正字,接着开始下一次尝试。
薛无遗就这么看着曾经的自己一次次回到井口,从第三次开始,她就不只是尝试打破神坛了。
她试过退回井里,走进大门的雾气里,或者翻墙出去……
可每一次,她都会重新从井口里爬出。
薛无遗看得喉咙发干,空间是以什么样的方式被连接起来的?一切的终点都是这口井吗?
她模模糊糊地想起来了点画面。暗蓝色的雾,雾里的井口。
这片空间的寺庙之外全是井。她一定在某一次的轮回里见过那一幕。
她在雾里走了很久、很久,毫无进展,于是只能随机选择一个井口往下爬。
她被井筒洗涤了记忆,再一次从井口爬出。
这令人窒息的重复轮回里,镜像体却在悄然发生改变。
它开始慢慢拥有实体了,第九次轮回,薛无遗低头能看到“自己”的手脚。
……她失去的那些记忆和时间,好像被填充到了镜像体身上。
薛无遗突然觉得自己做了个错误的决定,就是杀死了镜像人。
她自己现在的记忆是“不可靠的观测者”,镜像人虽然也未必可靠,但起码有个对照。
不对,这个决定也不一定错了。
如果放任镜像体长大,它会不会完全取代她?
薛无遗思维发散,又想到了一个更恐怖的可能性。
她……真的还是她自己吗?
会不会现在的她其实才是镜像体?一个人的记忆和外表被完全复刻,原本的自己却失忆了,那么谁才是真正的她?
想判断出这一点,必须看两人的不同之处。
可她现在也不相信自己的记忆了,【世界MOD】真是她自己的异能?会不会其实【游戏手柄】才是原装薛无遗的异能?
谁可以为她作证?谁才是可靠的观测者?队友?
薛无遗现在也怀疑这一点了。
从片段来看,人每经历一次轮回,就会丢失一点记忆能力。
这次应该是第十三回 了,她记忆损失得和白痴差不多。
那队友们呢?她们真的是第一次赶来吗?
薛无遗觉得她们可能也集体失去了某段记忆。
她有种说不出的丢失感,就好像出门忘了什么,却怎么都想不起来,等坐到教室里才能反应过来:哦对,我睡前想今天上课要多带一支荧光笔的!
薛无遗思绪杂乱,她刚刚这么想,在第十二次轮回的时候,她最不愿看到的场景就发生了。
队友们“出镜”了。她们就像刚刚一样,从方溶开的洞里爬出来。
娄跃跳上去抱住旧薛无遗:“指挥姐姐,怎么又是你失踪!吓死我了!……”
薛无遗巡视着回忆里她们的队伍,却意外看见了两个不认识的人。
这支队伍竟然有11个人!
第137章 一院 ◎(13)破茧。◎
第十二次,理论上来说,这就是上一次轮回发生的事。
她们竟然真的集体遗忘了两个成员吗?
薛无遗情不自禁地坐直了,双眼死死盯着虚空中的一幕。
旧薛无遗经历过多次重启,记忆已经相当模糊,压根不记得自己来过,以为自己就是和同伴们穿过了井筒,众人一无所觉地环顾四周。
细看之下,薛无遗更震惊了。
那多出来的两个人外观镜面相反,根本就是一个人和她的镜像复制体!
薛无遗分不清谁是真人、谁是镜像体,她们都皮肤微黑,身材壮硕,头上系着白底火焰纹的绑带。
瞬间,薛无遗就联想到了火灾苦修会,难道这是苦修会的成员?她干嘛把腰带系头上?
“喂!……你们看不到我吗?……该死的,我骟!你们清醒一点,我才是你们青姐,那个不是我,你们不要被她骗了!”
二人中的一个大声嚷嚷,在旧薛无遗等人面前挥舞手臂、上蹿下跳。
薛无遗听清了她说的话,更惊愕了。
很明显,这个才是真人,原来她叫青姐。
薛无遗绞尽脑汁,翻遍脑海,却都回忆不出来她们是怎么和这人成为同伴的。
青姐的嗓音直冲耳膜,记忆片段里的队员们都像瞎了聋了一样,包括旧薛无遗在内,完全看不到她的求救。
镜像人青姐则与同伴们站在一处,只是视线的余光挑衅地看着真青姐,唇畔浮着若有若无的微笑。
这就是镜像人取代原主的最后一环吗?
如果原主死了,它们就吸收原主的血肉长大;如果原主还没死,它们就一步步学习模仿顶替原主。
光是代入想想,薛无遗都觉得惊悚。你的同伴看不到你,把怪物认成了你,而且最后甚至不记得你。
青姐呼唤无果,大骂了几句脏话,试图上来踢醒她们,抬脚就踹向旧薛无遗的屁股。
薛无遗:“……”
“哎哟!”
记忆片段里的旧薛无遗平地踉跄了一下,大惊,“这里的污染物还会踹人屁股?”
她捂着屁股站直身体,拿军用撬棍胡乱挥舞了一圈,差点打到青姐。
薛无遗捂住了脸,不忍卒视。
也许青姐再尝试几次,让后果升级,旧薛无遗等人就能发现她了。
可是踹出那一脚之后,青姐的轮廓突然透明了一瞬间,像动画里频闪的某帧。
她试图拽观千幅的头发,但手却径直穿过了观千幅,仅仅让她的头发飘了一下。
旧观千幅可能觉得有点痒,疑惑地扭头摸了摸脑袋。
青姐意识到了事情越发严重,咬了咬牙,蹲坐下来试图在地上写字。
薛无遗已预料到了结果。这片空间不可记录。
果然,青姐失败了,她倒是在周围留下了一点无规律的朴素划痕,可旧薛无遗等人只觉得闹鬼了,一定是有污染物作祟。
她们不知道最大的污染物就是自己的同伴,青姐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污染物全面取代自己。
薛无遗疑神疑鬼地看向周围,此刻的她们,身边会不会也有个看不见的青姐?
青姐……还跟着她们吗?
或者说,她们这几人里,现在有谁是鬼吗?
不,不对……上个轮回里她们能看到假的青姐,和她相谈甚欢,证明她们还记得这个同伴。
可这一回轮回,她们却集体遗忘了青姐。
究竟发生了什么?
薛无遗继续往下看,青姐捂住头痛苦地吼叫了一声,发泄地用拳头砸在墙面上。
镜像体幽幽地俯视着她。
薛无遗冥冥中产生了背后发凉的预感:
还差最后一步,只要等她完全放弃自我,它就能取代她了。
这种取代,是比香柱展现的那一幕里更高级的取代。
亚型人没有异能,而这个青姐大概率有异能,所以污染物吞噬她才更困难。
如果吞噬成功,她的一切都会被它继承,包括她的异能。
但青姐宣泄完,表情没有变为绝望。她腮帮子鼓出一点肌肉,下了什么决心一般,站起身盯了回去。
与此同时,她的皮肤表面渐渐硬化,整个身体变形,竟然缓缓成了一只蝶蛹的模样。
薛无遗瞳孔骤缩,刹那间,依稀看到了青姐的异能描述。
——她以前看照片都能发挥异能,看别人眼瞳里的记忆,理论上来说也应该一样。
这一幕强烈地勾起了她的熟悉感,异能面板不断闪出雪花。
【你看到了关键信息,记忆枷锁有松动的趋势……】
【……历史数据回溯中……记忆受损程度:50%……43%……】
记忆挤进脑海,如同水流重新试图挤进海绵里。
薛无遗嘶了一声,捂住脑袋。
“指挥你没事吧?咱们要不还是先别看了……”李维果见她额头冒冷汗,抓住了她的小臂给她支撑。
【不可修复部分:34%。这一部分记忆将永久遗失,但幸好你记起来了其余重要的东西。】
薛无遗对同伴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仓促审视了一番回归的记忆。
她忘记的是有关神台地下和井筒深处的部分,那些地方让她感到极度危险,光是想一想就太阳穴刺痛。
薛无遗凝神,她已经回忆起了青姐这个人,回忆起了她们进入佛城之后的种种。
她们买香的天数还是青姐支付的,之前怎么没想起来?
而且刚才,透过回忆亲眼看到青姐使用异能,薛无遗接收到了她异能的全部信息。
【异能:破茧】
【倾向:精神系】
【等级:A(升级为S)】
【她会一次次从旧躯壳中重生,以保证自己始终是人类。】
【发动异能,她可以标记一个安全屋作为重生点。如果回溯时待的位置不够安全,她会选择不在原地重生,而从自己选择的安全屋醒来。】
【重生的代价是丧失记忆,她将一 次次在佛城睁开双眼,一次次找回记忆,又一次次失去记忆。】
青姐会不断失忆又恢复记忆。她熟练地用了异能,是否证明她再次恢复了记忆?是什么时候的事?
早上出门之前,她还是傻乎乎的普通人模样。
薛无遗低声说:“我知道青屋子里那堆相同的腰带是怎么来的了……”
青姐居然能连同腰带一起复制,而不仅仅是肉|体蜕变。
薛无遗想到了曾经看过的纪录片,毛毛虫化茧成蝶,真实的过程远比人类能看到的部分诡异。
它并不是从一只幼虫长出翅膀,变成成虫,而是幼虫在蛹里融化,所有的细胞重组,变成蝴蝶。
就像把一个积木房子打散,拼成一个全然不同的新房子。
新诞生的人是青姐,却也不是青姐了。
全新的青姐,此刻或许正在外面的基地里睁开双眼。
记忆里,青姐的镜像人突然惨叫起来,旧薛无遗等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忙围上去抢救,
可假青姐却在她们的注视下变成了一滩血水。
——真青姐在蛹中化成了一堆血肉,镜像人复制她的状态,却没有她的能力,因此下场只有一个死。
就在这个节点,薛无遗清楚地感觉到这段记忆的主人受到了惊吓。
它从头到尾都是个旁观的怪物,此时此刻才出现了第一种情绪。
薛无遗明白它为什么在这一次的轮回里对自己出手了——它目睹了同伴的前车之鉴,所以急了。
它等不及薛无遗变成透明人,想在此之前下手为强。
它脑子还是不够聪明,青姐特殊之处在于她自己的异能,换成薛无遗的话,按部就班去替代她,还真未必失败。
薛无遗后知后觉汗毛倒竖,她能活下来,简直全靠了走运。
污染域里没有人能确保自己一定能活下来,她们也许还没发挥能力,就莫名其妙死无全尸了。
镜像人开始了自己的行动,它先是在庙里念叨了一番“父神”之类的词,然后睁眼,面前就出现了一堆新式武器,包括亚当的侵入式接口。
薛无遗:“……”
她简直要吐血了,还能这么玩??
你向神佛祈祷,神佛还你违禁|品枪|械。
看到这离谱的一幕,薛无遗严重怀疑,亚当在佛城里一定程度上接管了邪神的工作。
无名神本体应该是存在的,亚当做不到冒充邪神。这俩非人类的家伙可能是合作关系。
再接下来的记忆,就是从镜像人的视角对旧薛无遗发起攻击,和薛无遗体验到的一模一样。
片段消散,镜像人的尸体彻底被分解,薛无遗回到了现实。
“我刚刚在回忆里也看到了你们。”
她开门见山对同伴们说,“大家都集体失忆了。”
薛无遗说完马不停蹄,描述了自己看到的画面。
她们分明是一起爬进井口的,但薛无遗一开始独自一人进了里层寺庙,不间歇地尝试了十一次。
薛无遗猜测,可能是她的体质最特殊,所以最先被吸入,和其她人有个时间差。
前十次轮回里,旧薛无遗的记忆损失都没有太严重,可以自行恢复。
队友们的精神力不如她,但经过提醒之后应该也能想起来。
“怎么可能?”方溶率先反驳,“我开洞的时候明明……”
可话说一半,她就僵住了,神色变化。
她愣了好半天,喃喃说,“我想起来了……我们一起从正门走出去……走到了雾气里,外面全都是井。”
方溶的能力可以感知空间,她探查到,那些洞口全都连接着同一个空间。
寺庙的内与外,根本就是扭曲的克莱因瓶,本质内外一体。无论怎么走,都只是在瓶子里打转。
而它的入口只进不出,她们最初全都是从井口爬进来的。
她正确的记忆里,时间没有断层,她们只是比薛无遗稍稍落后一步爬出了井。
是为了脱困,方溶才开了空间洞。
在那片雾气里,在无数的井洞边,她们曾让方溶和娄跃合力尝试开凿出一个新的洞,想避开相连的井洞,开辟出新的出口。
从现在的结果来看,她们显然失败了。
“……是真的!”李维果捂住自己的脑门,脸色发绿,“噢,母神啊!上个轮回里,我还说过这情节太土了……”
轮回系的作品一抓一大把,可不就是太土了?
但自己身陷其中时,事情就不好笑了。
许问清捏了捏眉心,问:“莉莉丝,你的数据有丢失吗?”
她记得上一个轮回里,几人碰面之后,莉莉丝也恢复了链接。
莉莉丝回答:“我检索了我的数据库,并没有相关数据。它可能遭到了干扰,被抹去了。”
这片空间的特性是不可记录,而作战ai的一大功能就是记录。
薛无遗安慰它:“没事,你现在还能开口说话而不是变成傻子,已经很厉害了。”
莉莉丝好歹没被抹掉全部数据,变成人工智障。
莉莉丝:“……”
它补充,“我吸收了亚当的残骸后,应该具有了一定抗性。再发生轮回事件,我可以充当观测员,提醒你们恢复记忆。”
邢万里打开背包,发动异能试图冒出一个对当下有利的道具。
可这片空间的“等级”比她更高,她尝试了五次,掏出来的东西都没什么用。
“对于同一个处境,我的异能最多能取五次道具。”
邢万里拉上了拉链,不再尝试,“再下一次取出的道具,可能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了。”
异能的世界里没有真正的“万能许愿机”。
她许愿离开寺庙,也许下一次掏出的道具就是把她们全都弄死——意识离开寺庙也算离开。
第五次,邢万里拿出的道具是个沙漏,下半段已经漏了大半的沙子,上半段就剩一点点。
上面贴着一张说明书:【上方代表你们还能够尝试的次数。当全部的沙子漏出,你们的记忆将再无复苏的可能。】
沙漏的玻璃表面有刻度线,从数字来看,她们最多还能尝试一次。
“12”,叶障提醒的那个数字恐怕不止一重含义。
薛无遗已经轮回了12次,超过这个次数,命运就会向着无法控制的方向一路狂奔。
她搞清楚了一些东西,拿回了部分记忆,可对怎么破局还毫无头绪。
青姐倒是提供了一个思路,可她们能用吗?
在没有完全取代本体的时候,镜像人的状态一比一复刻本体。她们总不能为了这个就去自杀,伤敌一千自损一千。
薛无遗明白为什么联盟要把她们拆成小队、而且彼此不能互通了。
这种污染很可能是病毒式的,上一个是青姐,下一个就轮到了她。
如果不是她有【世界MOD】这个作弊利器,那么最后绝对整个小队都会被感染。
薛无遗叹了口气,她们闯得太急躁了,可倒回去看,这就是唯一的路。
她们想搞清楚佛城的秘密,势必要进入佛寺。一进入佛寺,就踏入了无名邪神的陷阱。
薛无遗转念乐观地想,她们也挺幸运的——从眼下事件的棘手程度来看,她们选中的寺庙绝对是最核心的寺庙之一。
换句话说,那不就是更接近佛城的秘密了?
“事已至此,先吃饭吧。”张向阳搭起篝火煮速食,“吃饱了才有劲儿动脑。”
薛无遗闻着饭香,提溜着刻刀,不死心地在寺庙的所有墙壁上再次尝试刻字。
最后她确认,只有那一片墙柱可以刻正字。
这一小块地方到底有什么特殊的,凭什么只有它可以被留下记录?
薛无遗站在墙边,东张西望,忽然发现这里刚好可以透过墙壁和木门的缝隙,看到神台。
——相应的,如果神台上有东西的话,那么它的目光也刚好能注视到这片墙。
薛无遗陷入沉思。
片刻过后,她开口:“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薛无遗这种语气,通常说不出什么中听的话。但眼下大家只能期待地看着她。
“很显然,这里是无名神的领域。它的力量太强了,我们找不到突破口。”
她一敲掌心,“所以,我们能不能尝试在这里召唤另一个邪神海母?”
打不过就请外援,薛指挥向来能屈能伸。
镜像体向亚当祈祷的那一幕给了她灵感,她不可能祈祷“父”,“母”倒是可以一试。
两个邪神之间一看就有矛盾,她们夹在中间没准能捡个漏。
许问清一怔,接着被逗乐了,用颇为神奇的语调说:“好像还真是个办法……”
“噢!母神啊。”李维果捂住胸口小声嘀咕,“请原谅我小小地背叛你一下。”
说干就干,薛无遗立刻开始准备。
寺庙外那个教徒告诉过她们,只要在家潜心祈祷,就能得到神的回应。
薛无遗不清楚“家”是不是必要的条件,支起硬纸卡写了一句【温馨小屋】,放在篝火堆旁。
——这空间还挺智能,薛无遗在写字的时候不是怀抱着“记录”的心态,字就清晰地呈现出来了。
她见状投机取巧,想用不相干的字做只有自己能看懂的字谜游戏,结果不行。
该死的寺庙,居然能读心!
想想也是,它都能干扰记忆了,干扰脑子里的其它东西也可以理解。
“伟大的海母尊啊,我真心地向您祈祷……”薛无遗像模像样地模仿起教徒的波浪纹手势。
她把海母的尊名全称叽里咕噜念了一遍,等了一会儿,掀开眼皮,四周毫无变化,让她感觉自己是个傻子。
薛无遗刚想骂人,下一秒,异变陡生。
“咕嘟咕嘟……”
不远处传来了水流汩汩的声音,众人齐齐循声望去。
只见一大股深红血水,像喷涌的潮水般,从井口流出。
*
同一时间,黄独谢岑小队。
黄独心中感慨,真不可思议,她们在寺庙废墟转了半天,找不到通往佛城一院的路,最后把压井口的石头挪开,跳下井口,居然就柳暗花明了。
井口在医院里对应的是五官科走廊入口,也不知道这两者之间有什么联系,难道井口象征了人的五官通气口?
“还好不是肛肠科。”黄独嘴贱地说,“我可不想自己是从……”
谢岑捂住她的嘴:“好了,你不要说了。”
从医院各处的标语可以看出,这儿就是佛城一院。
医院里空无一物,既没有医护人员,也没有患者。
广播持续地在播报就医指南,谢岑侧耳倾听了一会儿,说:“有趣……广播所处的这个时代,似乎医患关系很紧张,经常发生医闹。而且广播的用词很不学术,非常口语化,说明这个地方的广泛受众并没有得到良好的教育与科普,听不懂太专业的用词。”
广播里有一句是“反对医闹,好好沟通”。就像联盟的路边机器人会佩戴“禁止采摘树叶”的袖章——就是因为曾经有人采摘,才会把这条写上。
黄独惊叹:“这都能分析出东西来?”
谢岑是军医专业,她带着黄独直奔办公室和收纳病历的房间。
医院里大部分病历单都是电子的,比谢岑想象得先进一点。
古董电脑还亮着,也不知道哪里来的电。她把莉莉丝接入电脑,一通操作,破解出了一大堆资料。
佛城一院里,收治最多的病例就是污染病。
谢岑越看表情越凝重,她们的治疗手段简直就是瞎治!
一院的治疗流程很简单:有污染先切除,切除不了的就替换。
她们会把污染物的器官移植到人身上,光是谢岑翻到的手术报告里,十份里有三份都是移植手术。
“这不是胡闹吗。”黄独抱手发表感想,“想治污染,又移植了更多污染,怎么可能治好?”
两人都看过薛李观小队对于滨海医院的任务报告,那儿的核心污染物就是一名被移植了普通章鱼心脏的小孩。
没想到这样的情况,在佛城竟然不是个例,而是海量的、令人怵目惊心的众案。
滨海医院案例里的那个孩子,本身也具有异能,所以承受住了异种带来的污染。
但这些案例里的病人,结局恐怕都不乐观。
谢岑粗略估计,她们的存活率不到五成。
“佛城一院的医护,甚至有八成根本不是专业出身。”谢岑眉头拧成疙瘩,“这都什么和什么?”
病人们全都签署过术前协议,她们知道移植可能造成的后果,却还是愿意接受手术。
谢岑作为医学人,看得血液直冲脑门,但转念一想,又觉得无奈。
她知道为什么她们会这么做。因为贫穷。
不移植就只能等死,移植了还有一线希望。
为她们做手术的医护人员也并不都是坏人,她们收取廉价的费用,站在手术台前为穷人续命时,想的绝不是把自己的病人作为实验对象。
可她们被利用了。
这些数据被以实验报告的方式分门别类,整理得很整齐。
佛城一院的顶层,一定有一双眼睛在盯着数据,就像滨海医院的院长。
它们在观察普通人接受了异种器官之后的反应,用底层人的血肉为自己铺路。
谢岑粗略一扫,看出无脊椎类异种的移植成功率高一些,有脊椎类的排异反应则更加严重。
而且,那神秘的高层似乎格外关注亚型人的移植结果。
鼠标滚轮拉到了结尾,谢岑看完了莉莉丝总结的重要资料,对佛城一院的历史心里有了底。
在这儿乱转也不是个办法,她们从井口进来,应该也得找井口出去。
五官科连接着一个井口,那么其它科室会不会也与另外的井口相连?
观校长让她们过来协助另一支小队,可她们现在还没看见别人的影子。
“嗵……嗵……”
“咕叽……”
忽然间,资料室的门外传来异响。
黄独闲庭信步走过去开门,正面对上一只大如小山的海蛞蝓。
准确来说,是半人半蛞蝓的污染物。它上半身是亚型人光|裸的躯体,长长的头发散落一地,下半身连接着臃肿肥大的海洋生物躯体,有种怪异艳丽的美。
污染物表情楚楚,像是想求救,但谢岑已经看到了它身后更多蓄势待发的污染物。
“又得干活儿了。”黄独活动了一下手腕,看来在接到另一支小队前,她们得先完成清扫工作。
第138章 故人 ◎(14)邪神打架凡人遭殃。◎
薛无遗等人处。
井口在祈祷下出现异变,众人又紧张又期待。
离奇的是,薛无遗竟然被这一幕引起了条件反射的生理反应,类似看到别人打哈欠自己就想打哈欠,她看到这血水,胃部开始翻涌。
她捂住脸弯下腰,鼻腔里充满腥气,“哇”地吐出了一大口血。
薛无遗背后直冒冷汗,这是她的血吗?这失血量,都够她昏迷了。
“采样检测……检测中,滴——请不要担心,这不是您的血。”莉莉丝即刻出声。
停顿片刻,它又道,“……样本被污染,无法检测,高度怀疑是非人类种……”
“指挥?”观千幅上前用头发探入薛无遗的血管,莉莉丝冷静的语调也没有让她放下心来。
薛无遗刚想说话,又一阵反胃。
她刚吃了点食物,但呕吐物里却不见残渣,只有一团一团的新鲜生血肉,还混杂着布料。
比起说吐,更像是它们争先恐后地主动离开了薛无遗的胃袋。
“我这辈子……呕、都、不想吃刺身了!”薛无遗吐得天旋地转,断断续续地喊道。
她吐出来的血肉和布料掉到了地上,自动组成一个人形——或者说,一片人形。
红帽子、红马甲、红嘴唇,正是弗女士切片!
“它居然一直在你身体里!”
李维果大惊失色,切换成骑士形态预备作战。
邢万里抬手就是一个小燃烧|弹,光焰击中了切片人,将一片血肉烧得焦黑。
而焦黑的肉很快就翻红更新,伤口眨眼填补愈合,就像根本没有被烧过。
弗女士的表情既没有害怕也没有痛楚,甚至还伸出鲜红的舌头,舔了舔嘴唇上沾染的血。
——那是薛无遗的血,她刚一阵狂吐,也导致自己的喉咙被划伤了。
相比于刚碰面时,此刻的弗女士切片壮大了不少,显然汲取到了薛无遗的血肉,以及时间。
薛无遗皱着脸盯住弗女士,异能面板尽职地工作。
【名称:弗女士切片】
【它一直寄附在你的身体里,在感知到■■的气息后,它■#~;……】
【你敏锐地觉察到,尽管表现形式相似,但它和镜像体不是同一个东西。镜像体是徘徊在无名寺庙里的污染物,而它更■%&/……】
【……总而言之,幸好,它现在离开了你。】
弗女士和镜像人不是同一个品种?
薛无遗胃里那股呕吐之意总算下去了,她擦干净脸直起腰,感到浑身都轻了不少,原先似有若无的疲惫感都一扫而空。
直到它离开,薛无遗才惊觉,原来它对自己身体的影响有这么严重。
弗女士切片灵活躲避着队友们的包抄攻击,像条蛇一样飞速游窜,甚至切片还能自如分裂成更多条形。
从视觉效果上来看,它简直是散成了一滩虫子,往四面八方奔逃。
“你别跑!”
薛无遗先顾不得什么邪神了,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拎起枪和撬棍就朝着最大的那块切片追了上去,“你是不是偷了我的天数?我要你全给我吐出来!”
初见弗女士切片时,出于谨慎考虑,她没有设法当场把它弄死,结果就被它附体了。
现在看来,应该一早就把它烧成灰才对!
薛无遗略感后悔,萨月小队那种“上去就是打”的平推风格还是有一定道理的,虽然事后获取到的信息会大大减少,但起码可以解除后顾之忧。
“姐姐不要担心,包在我身上!”娄跃握住拳头,影子随着她的意念也分裂成无数条,每一条都追踪一块切片。
薛无遗停下脚步,专注于放冷枪配合娄跃,所有切片的动向在她眼里一览无余。
【特性:切片】
【能力如其名,弗女士可以无限分割自己。哪怕只剩下一个细胞,都可以苟一苟静候未来。】
薛无遗:……我最讨厌你们这些蟑螂型的污染物!
她一边观察一边在心里做起了连线,海母相关的势力,目前只出现了两个元素,【海母——教徒】。
它们的对立面则是【无名神——佛城里的各个佛寺】,这条线也可以和【佛城高层——征税官】连在一起。
弗女士会因为海母的降临而受惊,眼下更是四窜逃跑,是否也可以得出它也与海母一方是对立面?
但弗女士是个切片人,符合逃避佛城征税的居民的特质,显然也不可能是无名神的信徒……莫非这家伙哪个邪神都怕?
血水涌出井口,先是染红了周围,紧接着以涨潮般的速度铺开,大半个寺院都红了。
她们注意到,弗女士很明显在躲避血水,这导致它需要兼顾两头,几条切片被娄跃抓住了。
众人类也不敢碰到血水,全都换上了厚重的军靴。
观千幅不怕死地掏出试管,抓紧时间采样了几小管,塞给仪器:“莉莉丝,对血样进行检测。”
“这也行?!”李维果大脑发光,“母神啊,难道可以检测出邪神的血型吗?”
吵闹之中,弗女士作为纸片人跑得还挺快,剩下二十几块切片飘飘扬扬像风筝似的上了寺院的屋顶。
观千幅率先用头发勾着建筑物跟了过去,她的队友们紧随其后。
教官小队的张向阳则发动了【我的世界】,造出台阶来。
她造得小心翼翼,途中能感觉到寺庙环境对她的排斥——若非血水降临,她恐怕还调动不了这里的砖石土块。
薛无遗被李维果拽上屋顶,这儿如同孤岛,弗女士的切片们再无处可逃。
娄跃的影子包裹住弗女士,一个细胞都跑不掉。李维果使用异能光焰弹,将其闷在影子里灼烧。
弗女士好像终于感觉到了危机,一片脸皮上的嘴唇张合,嘴炮起来:“这位客人,我只吃了你一点儿天数,用不着这么小气吧?……嘶,小编我知道青姐的秘密,宝子别烧我我可以告诉你……”
薛无遗:“……”
什么乱七八糟的语言系统?
“晚了!”薛无遗恶狠狠地说。
用不着告诉,她用【尸体分析】也能知道它想告知的秘密。
“亲亲不要投诉我呢,亲亲是为什么生气?小编也不知道——”
弗女士胡言乱语,语气听不出害怕,脸皮渐渐消失成灰,半张嘴居然还嘻嘻地笑了起来。
“我——下次还——找你抢天数——”
薛无遗:“……维果,开大火!”
“轰!”
李维果加大了光焰,弗女士的嘴巴彻底被火焰吞没,发不出声音。
它所有的细胞都死干净了,娄跃撤回影子,灰烬纷纷扬扬消散在瓦片上方。
【你成功杀死了一个切片,你仍然不知道它究竟是什么污染物。】
【但你知道,你还没有见过它真正的本体。也许你的天数已经被抢到了本体那里。】
薛无遗想,她比其余人轮回更多天,是不是也有被弗女士偷了天数的原因?
许问清道:“小薛指挥,寺院快被淹了。”
她们这厢打得火热,薛无遗闻言低头一看,禁不住骇然。
不知什么时候,血水充溢了整个院子,水面还在不断上涨,薛无遗估摸着已经超过了那几个“正”字的刻线。
古老破损的寺院被鲜血覆盖,场景诡丽非常。
联盟人对红血的感情较为复杂,它与人类的血液相关,虽然也代表伤口和死亡,但更多时候象征着防护。
异种们的血液遭受污染,多半已经五颜六色了,那些异色的液体则象征着污染。
可现在,她们需要面对这来自邪神的红血了。
“这个邪神,好像没有无名神那么‘邪’……”张向阳说,“它目前没对我们动粗啊?”
薛无遗眨了眨眼睛,别开视线。她竟觉得那血水有说不出的亲切感,好像有个声音在诱惑她们与红潮融为一体、回归原初,就再无烦忧了。
莉莉丝用摄像头转播,只见血水还差一点就要没过神台了。
那神台表面不堪重负似的逐渐开裂,露出了和薛无遗记忆里一般无二的洞口。
血水倒灌,形成了深红色漩涡,隐约可见红血顺着台阶一冲而下。
地下空间原本的雾气被冲出来,浮动在血水上方。
与此同时,整座寺庙犹如发生了地震,开始摇摇晃晃、战栗不止,房梁石柱都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
伴随着一声低鸣,神台上,雾气逐渐勾勒出一个盖着厚重布料的轮廓。是无名邪神的影子。
那鸣声似乎是钟磬之音,和佛城里敲响的钟声很像。
薛无遗脑子里也跟着嗡一声,晕乎乎地抬手摸了摸鼻子——没摸到,手指碰到了防护罩。
她低下头,看到几滴鼻血滴在透明的防护罩上。
……果然求邪神的后果是难以预料的,海母看起来没想害她们,但也没想救她们啊!
小小庙宇里容不下两尊邪神,邪神打架凡人遭殃。
它们都没有显现本体,甚至可能连一根手指的劲儿都没拿出来,所出现的东西只有各种“神迹”,可已经足够令人类忍受不了了。
现在蚌鹬是相争了,她们这几个渔人要怎么得利呢?
薛无遗忍住晕眩睁大眼睛四下寻找突破口,邢万里从身后撑住她。
【你看到了空间的裂隙——】
“空间出现波动了!”
几乎就是同一时间,方溶也开口,“有一条裂缝,就在那个位置,在神台底下——”
张向阳几乎叫出来:“好家伙,那不是它们打架打得最厉害的中心点吗?”
许问清:“很有道理啊,风暴的中心点,不也是最安全的地方?”
邢万里:“都别说话了,戴上!”
她从背包里掏出新道具,是一串过滤净化器,让几人换掉原本的纯科技过滤器。
薛无遗扶正了头盔,佩戴好道具,率先往血水里一跃。
腥甜血气灌入感官,她哆嗦了一下,来自血潮的诱惑力更显著了。
为什么还要在苦海沉沦呢?回归我的血海,回到我们的国度,你就了无烦忧了。
海母的意志黏在她的耳膜上,对她的大脑低语。
这该死的邪神走的不是无名神那“威不可测”的路线,而是接地气的温柔乡路线。
薛无遗用力摇头,专注朝缺口游去。
方溶在红浪中发动异能,一个洞口倏然打开。
“对面是个开放式空间,我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但至少比这里安全……”
伴随着方溶的解释,薛无遗抓着队友的手,鱼贯游入洞口。
噗啦!
重力感袭来,她们脱离了血水,向下坠去。
娄跃用影子接住几人,防止在这里摔断脖子。还好下坠的高度并不离谱,她们很容易就重新站稳了。
邪神的絮语声消失了,薛无遗晃了晃脑袋,只见她们身上干净如新,仿佛血水只是一场幻觉。
她抬头,莉莉丝调节探照灯亮度,照亮了这片空间。
薛无遗预想过各种场景,什么装满尸体的停尸房、墓碑林立的坟地、甚至和梦里一样的旧时代医院……
唯独没有想过,映入眼帘的是个崭新洁白的……实验室?
她们站在白色的走廊上,入口处的标语写着:【实验重地,请勿喧哗!】
“有幻觉。”
莉莉丝率先出声,把两幅画面传到众人眼中。
一幅是普通摄像头拍出来的,和在场人类看到的一样的洁净实验室。
一幅是异能摄像头的画面,拍出来的实验室算不上破旧,但也挺陈旧了,很显然长久没有人来过,标语已经洇湿损坏。
薛无遗开启异能,果然【世界MOD】也勾勒出了陈旧的实验室。
“我的记录存储功能恢复了,看来我们已经离开了那片空间。”莉莉丝道。
张向阳没忍住爆了粗口:“离开是离开,可这他爹的又是哪儿啊?”
前方突然传来人声,几人噤声。
莉莉丝派微型摄像机器人偷摸上前,给众人转播画面。
真实画面里空无一物,但幻觉场景里,实验走廊的拐角处,有个人敲了敲标着【01号茶水间】的门。
尽管只有一个从没见过的侧脸,但她们还是认出了此人。
是弗女士!
这个弗女士穿着打扮都很普通,松弛地穿着白大褂,神情也没有客服的伪人感,看着就是个正常的研究员。
弗女士敲了会儿门,茶水间门打开了。
众人更是惊讶,因为开门也是个熟人——青姐。
她一身黑色的保镖服,看起来比她们在佛城里见到的青姐年轻。
“什么事儿?”
青姐身后,一个声音打了哈欠,缓步而出。
薛无遗看到那声音主人的一瞬间,视线就因震惊而无法移开。
方溶反应更大,脚步猝然顿住,接连往后退了几步,一下撞到了薛无遗腰上。
那居然是祝焰!
别着研究员工牌的、还没有被拐进陆家村的……年轻的祝焰,正睡眼惺忪地靠在门口,询问弗女士的来意。
第139章 师徒 ◎(15)顾拂衣与祝焰。◎
这个时候的祝焰看起来绝不超过三十岁,甚至还带着说不出的学生气。
她们在陆家洞村看到的祝焰,是被打碎后又拼起来的顽石,而现在的她还是一块棱角分明的钻石。
薛无遗一时间心绪难言,她知道祝焰曾经是个科研工作者,而且研究的并非常规领域,是异能这一“玄学”领域。
可知道与亲眼看到毕竟不同,如今年轻的祝焰站在她面前,她才知道命运有多无常。
“什么事?又要来劝我别走了吗?”
祝焰说这话的时候带着股呛人气,再看二人的外表年龄,弗女士明显是她的长辈,可她这样毫不客气,让人觉察到两人间似乎有矛盾。
莉莉丝把摄像头微微转了个角度,拍到了弗女士的胸牌,上面写着的名字是“顾拂衣”。
【这是她的真名?】李维果说,【“拂”去掉一个提手旁,就变成“弗”了。】
顾拂衣与弗女士的神态完全不同,她看起来就是那种会被学生私下推荐的和善导师,眉眼柔和,脸上略带细纹,年龄应该在40岁到60岁的区间。
“小祝,”她轻轻叹气,“现在离开,你以后的学术生涯该怎么办?”
薛无遗把画面放大,看出了点端倪。
寻常人的面孔都不会很对称,如果镜像翻转一下,是可以看出不同的——弗女士与顾拂衣的长相镜像相反。
弗女士可能是她的一个复制品。
【顾拂衣好像是祝焰导师,祝焰跟在她手底下干,两个人一起在实验室工作。 】
张向阳看热闹似的总结着画面,【祝焰这是文凭都不要了?准备直接走人?】
祝焰低头玩手指不说话,过了半晌才抬头:“顾组长。我一直想问你一个问题,我们的实验,真的符合人类伦理学吗?我那天看到的事情,真的只是操作不当的偶然吗?”
她紧紧盯着自己的老师,有种初生牛犊般的压迫力,“您知道的,我一直是个‘说话像戏剧台词’的理想主义者。这就是我关心的问题,我不能在一个污糟的水池里做科研。”
这的确是只有年轻人才能说出来的话,平时说出来显得尴尬中二,但在此刻却有奇特的张力。
顾拂衣望着她,没说话。
她的沉默已经彰显了态度。
祝焰的嘴唇紧紧抿住了。她胸腔起伏,上前一小步,仿佛想逼迫出什么:“您从前说的那些东西,难道都是大话吗?”
摄像头往门槛爬过去一点,茶水间内的场景映入眼帘。
这里似乎被用作了午间休息室,饮水机边就是躺椅,上面散乱着夏凉被。
那个饮水机上有一个在场诸人都熟悉的logo——赫丝曼的标识。
此地的性质瞬间不言自明,这里是赫丝曼的实验基地,或者至少肯定与它有关。
祝焰和顾拂衣所从事的实验真正是什么性质,也无需质疑了。
“……怀抱理想的人,在这个环境里是没有好下场的。”
顾拂衣对祝焰的质问避而不谈,只是叹息般地这么说。
祝焰的眼神彻底失望了,别开视线,冷着脸不再看顾拂衣。
【看起来,顾拂衣一开始并没有对祝焰透露过实验的真相。】
许问清感叹,【坑自己的门徒啊,真不厚道。】
邢万里则说:【顾拂衣的态度很微妙。她自己之前也未必就知道真相。】
办公室门前两人无言半晌,期间,一身保镖服的青姐充当门神,背着手一言不发、神游天外。
过了半晌,祝焰盯着角落里的茶水机,生硬地问:“所里什么时候能把我的证件放下来?”
保密类的研究机构会扣押证件很正常,祝焰想离开这里,肯定得先拿走自己的证件。
顾拂衣:“我会尽量帮你催促,现在还需要过一道赫丝曼的审批,所以流程有点慢。”
祝焰眉头深深皱起,置气地说:“我早就说,所里接受赫丝曼的资助就是自寻死路!”
她转身回到茶水间,乒铃乓啷收拾自己的躺椅,“资本控制的机构,还能坚守什么初心?”
顾拂衣说:“小祝,你太天真了。”
“不劳您操心。”祝焰堵了回去,“顾组长请回吧,我要收拾东西了,没有空招待您。”
她把不用的垃圾往门边扔,顾拂衣往后退了一步,停顿几秒,道:“你已经不愿意叫我老师了。”
祝焰没有回答她。
顾拂衣也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青姐跟上她,随她一起跨入了长廊。
青姐刚刚开了门,说明之前和祝焰待在一起,但现在看样子她是顾拂衣的保镖,只是被顾拂衣安排到了祝焰身边。
“还有。”祝焰突然从门边探出身,对着两人的背影说,“我不需要你派什么保镖过来帮忙照看我,我小庙容不下大佛。”
顾拂衣步伐微停,没有转头,继续走了。
莉莉丝又分出一个机器人跟着她,这回大胆了不少,因为很有可能幻象中的人并不能看见她们这些闯入者。
顾拂衣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在办公椅上坐下,揉了揉额角苦笑道:“小祝还以为我派你过去是监视她。”
“她还太小了。”
青姐一开腔,薛无遗等人才发现她可能有外区血统——放在旧时代可能叫“异国血统”。
她说话有点大舌头,口气直愣愣的。
而她们在佛城里遇到的那个青姐,完全听不出口音,就是标准的第零区普通话。
两个青姐倒是没有什么镜像相反的外貌,应该就是同一个人。
【名称:曾经青姐留下的投影】
【这是青姐曾经待过的地方,也许你能在此处窥测到她与佛城的过往交集。】
观千幅说:【现在看来,青姐会使用“异能”等词汇,可能也不全是叶障教的。】
她跟着顾拂衣做保镖,肯定会耳濡目染接触这类名词。
顾拂衣疲惫地闭目养神,手机突然一震。
她睁开眼,点开消息,脸色瞬间变得凝重。
对面不知什么人发来一份文件,摄像机照出屏幕里一堆股权之类令人眼花缭乱的词。
李维果:【……母神啊,我们军校的以后还要兼学经济学吗?】
莉莉丝总结:【请安心,有我在。这份资料的意思是,赫丝曼从一开始就在暗中把控实验的走向。】
顾拂衣看完整份资料,脸色更不好了,但也有几分早已知悉的了然。
她把自己看过的文件删除,不留痕迹。
薛无遗:【顾拂衣居然在暗中调查实验室?】
真有意思,她们师徒两人其实都不信任实验室。
“你太天真了”——顾拂衣那句话的意思恐怕不是“研究所也需要资金才能活下去”,而是说,祝焰对水深程度的揣摩还是太浅了。
“中途资助”只是个假象,研究所一早就是赫丝曼套的皮!
顾拂衣看完资料开始工作,但总有些心不在焉。
莉莉丝提取她屏幕上的工作信息,说:【在表面上,她负责的小组只是通过志愿研究等形式,研究异能产生的机制。】
【不过有趣的是,她的研究结果被打回来了,而且从批注来看被打回了不止一次。】
【她的上级似乎并不认同她在研究里主张的观念:异能仅能萌发于女性的精神力中,人类应当转变思想,放下偏见,以应对即将来临的灾难。】
薛无遗心想,得出这个结论应该并不困难。哪怕是一个普通人,从统计学的角度来看,都能得出真相。
但有人并不满意这么简单的结论,所以知道一切的研究员反而无法说出真相。
顾拂衣机械性地改了几个用词,面上显现出烦躁。
她从抽屉里取出一支针管和药剂,给自己的小臂扎了一针。
众人于是看到,她小臂内侧的皮肤密密麻麻全是针孔。
【似乎是一种镇静舒缓类药物。】莉莉丝说,【她的精神压力很大。】
青姐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雇主又给自己扎针,开口:“顾,你为什么不也跟着离开?”
这个时间节点的青姐,非常符合刻板印象的保镖,语气耿直。
“以你的权职,他们总不可能把你的证件也扣下来。”她说。
顾拂衣笑了一声,摇摇头:“这可不好说。”
她靠在椅背上,手指轻敲着扶手,等待药效发作,口中喃喃,“如果我们这些‘正派人’都走了……那又有谁来记录和阻止这些实验呢……”
“留下来,你也会成为帮凶。”青姐指出。
顾拂衣垂了垂睫毛,无法反驳。
薛无遗想,怀抱理想的人在这个环节里没有好下场——顾拂衣对自己的学生说这句话,是不是也在提醒自己?
顾拂衣的办公桌前方有一张空桌,上面的名牌写着祝焰的名字。
她的学生还有很多东西落在这,但祝焰已经不愿意踏入这个办公室了。
另一个摄像头下,祝焰收拾好了行囊。
其实也没有多少东西,只是象征性收拾出了一个纸箱。她似乎只是想给自己找点事情做,整理整理思绪。
祝焰在茶水间里一动不动地想了一会儿,拿出纸笔,写了个条子:【证件我不要了。如果所里还有点良心,以后再寄给我。】
接着,她呼出一口气,拧开了门把手。
方溶情难自抑地往前踏了一步。
不要离开,不要走。她嘴唇开合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可她们都知道之后的走向,因此只能看着祝焰怀抱纸箱,最后一次关上了办公室的门锁,离开了实验室通道,走入既定的轨迹。
一个失去了所有身份证件的人,而她所处的实验室大概率位于偏远郊区,遇到危险的概率是不是会比平时更高?
她要怎么突破实验室的安保机构,是不是在这个过程里被骗的?
答案没有意义,这不该责怪祝焰莽撞。命运太过戏弄人了。
此刻的顾拂衣还不知道她的学生打算偷偷离开。
舒缓药剂起效,她才重新“开了机”,只是懒得修改毫无必要的报告,点开了另一个文件。
所有人都看到了文件的名称——
【方舟计划-B小组规划书】。
【噢,熟悉的词!】李维果来了精神。
但正准备开工,顾拂衣的办公室门被敲响了。
薛无遗吐槽:【她们实验员的社交活动还挺频繁的。】
许问清说:【所有人无心工作、频繁串门,也说明整个实验室现在人心有多浮动。】
顾拂衣合上电脑,青姐上前替她打开了门。
门外的身影映入众人眼帘。
她也一身实验白袍,手里还端着个泡了枸杞的茶缸。
精神频道里突然有一刻寂静,薛无遗摸了摸下巴,犹豫道:【辅助,这人……该不会是你家祖姥姥吧?】
观家的血缘传承很稳定,除非有异能特质,否则都是黑色直发、黑色眼瞳,而且五官气质如出一辙。
她们都见过莉莉丝之母观京澜的课本照片,而观京澜与门外出现的这人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莉莉丝像是也“愣”了一下,接着才放大屏幕。
那人的胸牌上写着两个字:观宇。
第140章 莉莉丝 ◎(16)三个计划,两个派系。◎
观宇,这个名字没有按照观家如今的字辈排序,只有简简单单的两个字。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我们家的祖辈。我们家的历史,最早只能追溯到观京澜。】
观千幅说,【观京澜前辈没有记录自己的长辈。不过我们知道,“观”这个字最早不是姓氏。】
她凝望着屏幕里的人,【据说那位祖姥姥不愿意用自己原本的姓,用了母亲给自己取的名的第一个字为姓。后来她又把这个字给了自己的女儿,所以联盟的观家才诞生。】
薛无遗点点头,按照观千幅的说法,很大概率眼前之人就是那位祖宗,观京澜的妈妈。
众人不禁觉得奇妙,犹如亲眼见证了历史的一角。
画面中的观宇说:“我发给你的东西,你都看过了吧。”
原来给顾拂衣发消息的人就是观宇。难怪顾拂衣前脚刚看完,她后脚就直接登门了。
顾拂衣犹豫了片刻,点点头承认了:“是。”
她笑了笑,语气有些复杂,“……你把这些东西告诉我,不怕我向上级出卖你吗?”
观宇也笑了:“不怕。你不会出卖我,因为你心里和他们不是一边的。”
观宇的气质极为尖锐,就连身体的线条轮廓都偏硬,有明显的锻炼痕迹。
比起实验员,薛无遗甚至觉得她更像教官。
青姐背着手站回顾拂衣身后,眼观鼻鼻观心。顾拂衣不接观宇有关立场的话,只是问:“你今天找我是……?”
观宇眼睛直直盯住顾拂衣:“你心里很清楚我想说什么。现在这片实验基地,总共有五个负责人,我和你就是其中之二。如果我们想离开,这个月就是最好的机会。”
听起来,她们的工作场所并不固定,下个月就要挪地方了,身边的眼线也更多。
“你想离开,也不用带上我。”顾拂衣却避开了她的视线,自顾自整理起了档案——把一叠文件在桌子上反复杵齐,这无意义的小动作暴露了她内心的纠结不安。
观宇歪歪头,直接走上前把她手里的档案按下来,微微倾身直视她的眼睛:“但我想邀请你和我们一起共事。”
莉莉丝的微型机器人位于顾拂衣侧后方,也直面了观宇的视线。
镜头转播,薛无遗等人都感受到了她的压迫力。
观宇说的是“我们”,代表她是以一个团体的角度对顾拂衣发出邀请的。
管中窥豹,薛无遗可以想见实验室里势力派系的割裂。
顾拂衣不太适应观宇的逼视,办公椅轮子往后退了几厘米,与她错开。
“共事?”她捕捉到了一个关键词,眉头皱起,“你们除了离开,还……”
观宇直起身子,道:“没错。我们想独立出来自己成立新的团队。”
“怎么能——”顾拂衣脱口而出,有点不安,下意识看了看门,压低声音,“你们疯了吗?赫丝曼不会让你们做成的。”
“为什么不行?”观宇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不去试试,怎么知道不可能。大不了他们就把我弄死。”
顾拂衣抿了抿嘴唇,表情有点不赞同。
观宇盯了她几秒,突然越俎代庖地把她的电脑掰了开来。
“你……!”
顾拂衣急了,但也阻止不了这土匪做派。
观宇径直点开文档,屏幕上的信息在摄像头下一览无余,薛无遗等人终于看到了关键信息。
所谓的方舟计划,真正字如其名——他们想要建立一艘能容纳几万人的逃生方舟,趁污染还没有彻底侵袭地球,先离开这里。
它的主导者正是赫丝曼。
【当时的科技水平能造得出这样的方舟吗?】张向阳挠了挠头,【旧时代没有污染,人能上太空,但做不到这么大规模的转移吧?】
【加上异能这一变量或许可以。】许问清说,【真有意思……我们都不知道旧时代还有过这样的逃生计划。】
方舟绝对是少数人的方舟,因为她们看过那么多旧时代的污染域,却几乎没看到过方舟的新闻,证明消息只在顶层极少数权贵之间流通。
这个关键词唯一一次出现,还是在蜥蜴人乐园。
观宇道:“你给这计划打工几年,是真想帮他们成功吗?”
她随意拖动滚轮,莉莉丝一字不漏地记录。
方舟计划里还有模有样地规划了生态平衡之类的东西,他们是真想效仿传说里的男神和亚型人,带着所谓的“生命种子”开启宇宙流浪。
而顾拂衣的生物科技小组,就隶属于种子工程。
“……他们不会成功的。”顾拂衣说,“现有的条件根本不允许人类进行这样的大工程。”
“是吗?”观宇嘲讽道,“你就是抱着这种想法,所以觉得跟着他们胡闹也没关系?你觉得等他们失败了,就可以开启新的、正确的计划了?”
顾拂衣手指蜷了一下,看表情明显被说中了。
“可你凭什么觉得,他们会让你得到全部信息?”
观宇的话语像机关枪一样密集,“顾拂衣,你不知道的事情还多得很。你不知道方舟计划只是他们所有计划里的其中之一,不知道他们还有另一个更反人类的‘亚当计划’,不知道他们为计划成功究竟害了多少人,你甚至不知道——”
她从顾拂衣桌上随手抽出一根笔,用力在纸上写了几个字,把笔拍到桌子上,“他们的方舟计划已经找到了突破性的的出路。”
观宇在纸上写下的两个字是“佛城”,笔画力道大得把纸都割破了。
镜头前的众人都被一连串的消息砸懵了,里面蕴含的信息量太大,亚当计划?指的是人工智能计划吗?它为什么会出现在这样的语境里?
顾拂衣看起来也懵了,本能地反驳:“不可能,他们就算造出了飞船,也不可能解决动力系统和燃料的问题……”
观宇打断她:“你自己就是生物组的组长,你不知道异能带来的变数有多可怕?”
两人之间此时接近剑拔弩张,淡淡的火药味在空间里弥漫。
被质问的人沉默良久,道:“这只是你空口说的,我怎么知道你没有骗我?”
薛无遗才发现,顾拂衣其人,性格还有轴的成分,可能是工作带来的毛病。
“对,我确实空口无凭,因为我保存不了证据。”
观宇冷笑了几声,“你问的问题,答案就在佛城里。去了解一下那里现在正在发生什么事,你就做不到自我欺骗了。”
【她们的这个实验室好像不在佛城。】
李维果发现了盲点,【那为什么我们会从佛城里面看见这段幻像?我们现在待的这个破旧实验室又是怎么回事……】
顾拂衣放在桌上的手握紧,语气变得冷静坚定:“我会的。”
观宇也平静了下来,转身要离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偏过头:“顾拂衣,念在曾经的交情上,我最后一次提醒你。不要对他们抱有任何期待,你会得到的不仅是失望,还有背叛。”
“你不能站在他们那边研究异能,异能只能掌握在‘我们’手里。否则就会酝酿灾难。”
她说着,还是忍不住说多了,“接下来我就不在这里了,如果你改变主意,就去找我的人。我们的计划叫‘莉莉丝计划’,直接报这个名字,她们会明白的。”
门在她身后关上。
【哇!】李维果激动了,【莉莉丝?!】
一直没开腔的青姐说:“顾,我觉得她说得都是真的。”
顾拂衣低着头,没搭腔。
莉莉丝又分出一个摄像机跟着观宇,后者也离开了这一片实验室走廊,再无法观测。
幻境一动不动,仿佛静止的录像带,时间停止在此刻。
这画面颇有几分诡谲,昏暗的空间里只剩下顾拂衣和青姐,两个不存在的人影一站一坐,犹如久滞的鬼魂。
【我们来分析复盘一下。】李维果迫不及待,【指挥,你看出啥了没?】
薛无遗抱起手,结合语境,“亚当计划”和“莉莉丝计划”绝不是人工智能计划。
当时的情况不是研发几个AI就能变好的,“他们”心里肯定有数。
【观宇提到的这两个计划,一个目的很明确,是“逃走”。】她缓缓分析,【我觉得两个计划很有可能代表两种方向,“逃走”与“留下”。】
想留下,就必须要与污染共生共存。亚当计划的内容,是“亚型人如何适应污染”么?
莉莉丝补充说:【我确实是在联盟初年才诞生的,我对刚刚那一段过往也毫无了解。】
对话发生的背景则明显是联盟成立之前,这会儿火种军还成不成规模都不好说。
许问清捏了下眼镜边框,开了口:【你们有听说过莉莉丝神话的旧时代版本吗?】
众人都摇头。
联盟的神话里,莉莉丝是创世神的第一个孩子,所以它被用作人类创造的第一个人工智能的名字——这也是莉莉丝数据库里回答自己名字由来的官方版本。
许问清说:【我知道得也不算完全,这段故事在艺术史的选修里,而且还有一定的保密层级,联盟不许我们选修过的人把故事传播给大众。】
会被以这种方式处理的信息多半带有轻微污染性质,只能被少数人知悉。
【亚当是创世男神所创造的第一个亚型人,祂把亚当放在名为伊甸园的乐园里。因为亚当无法生育,所以男神又创造了一个人,取名为莉莉丝。但是莉莉丝不满亚当的配子,所以离开了乐园。】
许问清言简意赅地复述了故事,【男神没有办法,只好取出亚当的肋骨,创造了一个新的人,取名叫夏娃。】
这故事得到的反响平平,张向阳直言:【真难看的故事。】
李维果:【……听起来好奇怪。为什么要先造亚型人?不对,为什么创世神是个亚型人?】
观千幅:【夏娃是亚当的克隆人?那她真的能生育吗?】
薛无遗心说她听着也觉得怪怪的,只不过理由和土生土长的联盟人不一样。
如果在帝国,那么这个神话的逻辑恐怕不是这样。亚当会被直接描述为“神创造的第一个人类”、“人类之祖”。
从这个角度看,所谓的“亚当计划”似乎有迹可循了。
曾经的亚型人高层们,想要创造它们理想中的“新人类”?
而观宇等人的“莉莉丝计划”,则是对立面。
亚当和莉莉丝,不仅仅是人工智能的名字,它们应当都延续了一种意志。
薛无遗想得入神,把自己的思考过程简述给队友们。
忽然间,摄像头里的影像又动了,像视频切换一般突兀。
“什么事?……”
如同视频循环,一切倒带回了开头,祝焰打开门不耐烦地问顾拂衣。
莉莉丝更大胆地露出了摄像头,直接爬到了办公桌上,幻境并没有被打扰,还是自顾自上演着曾经的一幕幕。
“我们直接进去看看。”薛无遗开启异能,一寸寸看着真实的走廊。
接下来想要知道更多的信息,就得亲自探索这个被接通到神台之下的神秘地点了。【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