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袋蒙 ◎好硬的饼!(修bug)◎


    列车逐渐停靠,站台出现在车窗外。


    “请乘客们收拾好行李,有序下车……”


    薛无遗伸了个长长的懒腰,从座位上蹦起来。


    三个小孩一人跟着一个大人,骑在肩上,一行人以叠叠乐的状态下了车。


    随着人群离开车站后,薛无遗的第一感觉和上次一样:没有想象中冷。


    “姐姐,那个是玻璃吗?”娄跃拉了拉她的帽子,指着穹顶,“亮晶晶的。”


    薛无遗跟着抬头,只见城市上方笼罩着一层透明的壳,飞雪打在上面,融化成水液潺潺流淌。


    一层雪水就这样包裹着透明壳,让外边穹顶的景象看起来模糊不清。


    小二说:“像油画!”


    李维果摘下围巾:“那不是玻璃,而是防护罩。冬季咱们一般会把防护罩打开,调节温度之类的。噢,所以我和你们说,不用买什么厚衣裳。”


    薛无遗对防护罩有不好的回忆,前世她的人生全部都笼罩在防护罩下。


    原来联盟也有类似的技术。上回来的时候还不是冬季,第三区的防护罩没有打开,她们也就没见到。


    她视线向街面上投去,路上的行人三三两两,有说有笑。


    联盟的防护罩下气氛截然不同。


    薛无遗摸了摸脖子,发紧的喉咙慢慢放松下来。


    “接下来我们是先应付一顿,还是先回我家?”李维果左右指指路,“车站附近就有美食城,到我家的话,还需要再花上半小时。”


    “直接去你家吧。”薛无遗道,她们刚刚在车上吃了太多零食,都快积食了。


    周围不少行人外面罩一层长款保暖衣,里面只穿着单衣单裤。


    薛无遗看过旅行攻略,这样打扮的几乎都是本地人,她们大部分时间都在室内,临时需要出门才披上保暖服。


    几人的发色瞳色很容易看出是外区人,只有李维果一个本区人。


    据说第三区人开朗外向,果然,她们走着走着就有路人操着蹩脚的第零区语说:“欢迎来第三区玩!”


    甚至还有小商贩慈爱微笑,递给她们冻果子,摇手表示不要钱。


    薛无遗发觉这儿人的人均身高都有两米,悄悄和队友嘀咕:“她们是不是把我们当未成年了?”


    观千幅:“……”


    那维果岂不是一直被当小孩?


    小二接过来冻果子就咬了一口,惊呼:“好冰!”


    如果她是普通小孩儿,这一下正在换的乳牙都要被崩掉了。


    方溶:“笨啊,不是这么吃的。”


    她在果子表面开了个小洞,插上吸管递给小二。


    小二捧着果子吸果汁,视线在周围的商铺上流连。三个小孩逐渐都被异区风情吸引,从大人的肩膀上滑落下来,在街道左右跑来跑去。


    “铛——”


    不知何处传来钟声,李维果说:“这是区中心母神教堂的钟。”


    宗教对联盟人来说更像一种生活里的氛围感,防护罩随着钟声切换模式,漏了少许雪花进来。


    薛无遗好奇:“为什么要切换模式?”


    李维果理所当然说:“为了好看呀。亲近自然能让人心情变好。”


    薛无遗眨了眨眼睛,这还真是个充满了联盟特色的回答。不需要任何实用性理由,科技可以为了欣赏美丽而服务。


    城市暖光融融,细雪像盐粒似的飞舞,积在路面和屋檐上。


    世界变得像一颗玩具水晶球。


    小孩们专门踩着积雪行走,留下自己的脚印。娄跃的触手探出来在雪面上画画,沿途留下了不少打卡痕迹。


    她们走进地铁站,第三区的大部分建筑都带有地下或半地下结构,因此连通成了一个“地下城”。


    一进入室内,热气就蒸了上来,小孩们的护目镜齐齐糊了一层水雾。


    李维果所说的美食城也就在地下,各色食物的气息充斥着空间。


    “真香。”她吸溜了一下口水,“这就是家乡的气息——噢,我临走之前还在那家店买过炸鱼薯条吃!”


    虽然说是要回家再做饭,但几人沿途还是忍不住又买了些小吃。


    第三区的饮食以高热量食物为特色,许多肉类都用蜜或糖加以制作,芝士奶油一类辅料更是随处可见。


    三个小孩不是人类,尽可胡吃海喝,吃到最后连商家都跑出来惊叹她们的食量。


    如此折腾了一通,抵达李维果家时已经是深夜了。李维果继承了母亲和大姨的房子,一个人住房间空得很,回家的路上,她提前让机器人打扫了房间。


    她们没精力再做饭吃饭,倒头便睡,一夜好梦。


    因为倒时差的缘故,薛无遗等人一觉睡到了中午。


    李维果拍着胸脯表示要亲自下厨,给她们做一顿年夜饭。


    “中午吃的,不叫年夜饭吧?”观千幅嘴角抽了抽。


    薛无遗大手一挥:“没事,我们做完也得傍晚了。可以一直吃到晚上!”


    观千幅:“……”


    教官如果知道她们过年期间的混乱作息,而且还不晨起锻炼,肯定会一人赏一个毛栗子。


    李维果光脑下单,等待食材送货上门。


    联盟的智能家居做得很好,说是自己下厨,但备菜、洗碗等等琐碎步骤都可以由机器代劳。


    薛无遗猜帝国的中产阶级应该也有完备的家居智能化,但她没有体验过。


    她打开食材袋子,看到整只的火鸡和大块肉,已经能想象到它们加入食物之中后的香味。


    李维果指挥机器人去扫雪,昨天城市防护罩下了一夜的雪,外面已经是一片银白。


    室内温暖如春,打开门后,微凉的空气在房间里涌动。


    然而不过三分钟,李维果就发出了悲报:“噢不!机器人坏了。”


    可能是她太久没回家导致的,李维果拍了拍死机的机器,点击上报维修,“亲爱的队友们,你们得帮我手动铲雪了……唔,或者我去邻居家借,万一有袋……”


    她还没说完,薛无遗直接拎起铲子跑进院子里,喜气洋洋:“不用了,我还没铲过雪呢,我要试试!”


    李维果忙不迭跟上来:“等等!”


    李维果喊得晚了,薛无遗一铲子下去,就见一道白色的影子从雪堆里窜了出来。


    【名称:?】


    【等级:Lv.10】


    【级别:D】


    薛无遗:“?”


    她脚比脑子快,连忙跟在影子后面追,李维果拍自己的脑门:“母神啊,还没来得及提前和你们说!这东西是我们这儿的常见异种,我们叫它‘袋蒙’,得用扫把才能打死!”


    只听嗖嗖几声,更多的袋蒙从雪堆里跑了出来,四散逃窜,有几只直接从薛无遗的鞋面上跑过。


    薛无遗跳了起来,把铲子换成扫把一通乱拍。


    观千幅拿着汤勺从门口探出头来,看两人在院子里追逐大战,也震惊了。


    半晌,她说:“难怪你们这里每家每户门口都放了一个扫把。”


    这年头扫把已经被扫地机进化掉了,她还以为是装饰,没想到是实用家具。


    娄跃举手:“我们要不要去帮忙?”


    观千幅面无表情:“让她们自己玩去。”


    “这还、挺、锻炼眼力!就当是、今天的、训练了!”薛无遗的声音随着扫把拍击起起落落,她看清楚了袋蒙的样子,这东西大约家兔大小,四足着地,头尾都圆圆细细,通体雪白润滑,腹部有一个口袋,里面装着……水泥块?


    “它们会挖建筑搞破坏,还会蒙住小孩的眼睛。”李维果拍中一只袋蒙,郁闷道,“但我家还没遭过袋蒙呢,怎么这回就有了?”


    薛无遗:“……咳咳咳。”


    不用说,肯定是她的体质招来的。


    袋蒙被扫把拍死,散开来是雪一样的质感,很快就融化成水不见了。


    有一只袋蒙逃出了院子,进入了小区,这一只格外灵活矫健,两人跟在后面狂追不舍。


    “噢!#~*&……”


    社区里的行人被袋蒙窜过脚面,发出了当地俚语的惊呼,莉莉丝给她们实时翻译,转出来一堆脏话。


    留在厨房里的观千幅:“……”


    她默默摘下了小孩们的耳机。


    袋蒙穷途末路,逃进了邻居家的院子里。邻居是个老人,正颤颤巍巍地在院子里开启炉子烤饼。薛无遗上回见过她,记得她叫西蒙。


    眼看异种就要窜到她脚下、把老人绊个四脚朝天,薛无遗大喊:“小心!呃、 Be careful?!”是这么说的吗?不记得外区语了!


    她都准备违规拔枪了,说时迟那时快,老人看都不看身后,抄起扫把就往脚边一拍,闪电般打死了袋蒙。


    薛无遗:“?”


    李维果长舒一口气:“还好还好,西蒙姥姥最擅长打袋蒙了。”


    两个军校生追杀一只异种,败给了一位普通第三区老人。


    第三区不愧是极端气候地区,冰雪多就代表着水多,污染也多。


    刚刚袋蒙在社区里逃窜,有些行人连眼神都没有分给它,专心看光脑。


    邻居老人西蒙把饼放进炉子,嘀咕出第三区语:“一惊一乍……维果回来了?”


    她扫了两人一眼,像是在确认两人的肢体是否健全。昨天几人回来就睡,十分低调,还没通知社区。


    薛无遗本以为她会问问罗刹海乡的事,慈祥地嘘寒问暖、赞叹少年英杰,没想到西蒙只是很有个性的哼了一声:“回来就好。记得去参加庆功宴。”


    她随意向两人招手,指着炉子里的饼道,“一人领一个。”


    薛无遗不禁转头问队友:“……这就是你们第三区的日常吗?”


    说起来,为什么有人大中午的在院子里烤饼啊!


    李维果龇牙一笑:“谢谢姥姥!”


    西蒙姥姥年岁这么大,什么样的生离死别都见过。对她来说,看见邻居的孩子能够继续平静的日常就足够了。


    不过,西蒙姥姥说了“庆功宴”,其实就已经是在表示,她们社区接下来都将为凯旋的战士热烈庆祝。


    薛无遗疑惑归疑惑,但还是诚实地上前领了一个饼回来。这饼的颜色很少见,黑黑的,不一会儿就被风吹冷了,摸起来硬邦邦。


    她咬了一口饼,硬得脑袋嗡嗡响,牙差点没被磕掉,真心实意地赞叹:“难怪都说第三区民风彪悍。”


    李维果:“母神啊,不是这么吃的!”


    她薛口夺饼,两人打闹着跑回家,回归厨房。


    李维果先做了一锅浓汤,咸香弥漫。她沿着饼的肌理纹路用刀把它切碎,扔进汤里:“喏,是这么吃的。”


    饼,或者说面包,被汤泡软后吸收了香气,味道和先前截然不同。一口下去,肉末、番茄、胡萝卜、土豆、香料的气息在舌尖交织。


    薛无遗肚子咕噜噜叫起来,先吃了半碗,对队友狂比大拇指。


    李维果的手艺很粗犷,但味道意外不错,厨艺在三人中毫无争议拔得头筹。


    薛无遗都纳闷了,同样是一个人生活,为什么自己的手艺那么糙?


    三人在厨房的小桌上先吃了顿早午饭,李维果一边扶碗一边刷光脑,忽然间,一条新闻跳了出来,权限只有赏金猎人和军人可以查看,普通人不可见。


    “‘佛城下方发现神秘空间隧道,疑似通往海底’……”李维果把新闻念了出来。


    这些天,佛城的一部分紧急收尾工作还是在不间断进行。


    “海底?”薛无遗沉吟,她始终没有忘记教徒们对海母尊的描述,说祂掌管着海底的国度,“……难道说,佛城真的可以连通‘死者之国’?”


    第152章 王都 ◎自由之白。(修bug)◎


    李维果把新闻拖到了末尾,但没有更多细节。


    薛无遗直接发消息问观校长,只收到自动回复。


    观千幅:“我姥姥这会儿恐怕也在吃年夜饭。”


    “如果底下真的连着死者之国,那它有没有可能也直通另一片大陆?”李维果展开畅想。


    观千幅:“……这是怎么联想到的?”


    薛无遗也持乐观态度:“未尝不可能。之前不是还说海底有一道大裂隙吗?”


    三人议论了一会儿,一边进进出出厨房,也一边布置家里,增添年味。


    李维果错过了老家的年,三人决定也一并补上,因此直接布置出了多区融合混搭的风格,福字和彩带彩球交映生辉。


    方溶不忍直视:“看起来好怪。”


    娄跃:“有吗?我觉得很热闹。”


    小二:“很热闹!”


    薛无遗还搬出了家里的红松树,挂上日月星辰形状的小灯,缠上红色丝带。


    “为什么是红色松树?”方溶问。


    娄跃点头:“在我们那个时代,圣诞节的松树是绿色。”


    李维果诧异:“怎么会是绿色?”


    她找来儿童绘本,给三个小孩看。


    传说世界上曾是一片血海,海中有一位名叫玛利亚的圣母,祂是血海的化身、创世的神明,也是当时世上唯一的智慧生灵。


    有一天,圣母游到岸上后望见了一片松林,那松林常年吸收海中的红血,针叶都是深红色。


    圣母走进红松林,褪去了鱼尾,喜欢上了岸上的生活,决定创造一个生活在岸上的孩子。


    于是祂在红松林中生下了世间的第一个人类,取名为莉莉丝。


    初生的婴孩怕黑,祂就摘下日月星辰挂在松树上为孩子照明;待莉莉丝长大,祂剪下一段血海的波涛,缠在了孩子腰上。波涛融入了孩子的体内,于是莉莉丝也拥有了创生的能力。


    娲皇和圣母都是联盟主流神话里的人类始祖兼创世神,三个小萝卜头聚在一起翻完绘本,小二信以为真,方溶还是有点将信将疑。


    “那圣诞节怎么能叫‘圣母诞生日’?”方溶质疑,“你们说这是圣母诞生的日子,也不对呀。”


    李维果挠挠头:“我小时候也问过,妈妈说那其实是‘圣母诞生人类’的意思。”


    “……不过,咱们第三区不同地区细分下去,神话也不同。”她想了想又补充,“有些传说莉莉丝才是人类始祖,而圣母是孩子,也没有提过人身鱼尾的事……总的来说,没有娲皇造人那么清楚。”


    薛无遗心说,这种情况多半证明,第三区的神话演变比第零区幅度更大,还没有形成一个新的统一口径。


    第零区的娲皇传说里,有些也有人身蛇尾的版本。鱼、蛇,可能是某种最早的生育崇拜。


    “我们把星星月亮挂到树上,就是在模仿圣母给孩子照明。”李维果给方溶递道具,“红丝带就象征血海波浪,加油!缠绕得越整齐,就代表来年月经越规律。”


    “……”方溶接过红丝带,没有立刻行动,娄跃和小二倒是大大方方直接爬上凳子开始缠。


    小二还学着绘本里的图画,把红丝带缠在自己腰上。


    “我喜欢联盟版本的传说。”片刻后,娄跃端详自己的成果,满意点头。她决定不把自己看过的旧时代故事说出来了。


    方溶终于走过来,在最底下缠绕了几下红丝带。过了一会儿,小声嘀咕:“我也喜欢这个版本。”


    几人松松散散地吃完年夜饭,当地时间到了八点,不早不晚,还有时间来点夜生活,于是她们便决定去附近的景区跨年。


    李维果家的位置还不错,步行就能抵达景区,那儿有冰雕展。三人组再度体验了一把明星待遇,一出门就看到社区门口拉起了红绿二色的横幅:


    【热烈庆祝我们的李战士小队回归!母神保佑!】


    李维果“噢!”了一嗓子,两颊臊得通红,在白皮肤上格外明显,但还是一路和社区的同胞们大声互动,把整个社区的路灯和邻居家的灯都喊亮了,还得到了一堆糖果零食。


    等到了景区,李维果和薛无遗都说得口干舌燥,站在冰天雪地里狂灌冰水。薛无遗尤甚,因为第三区的糖果口味极甜,她吃一口能从李家踢正步到观家。


    观千幅无言地用头发给两人接水递杯,自己拿着装有温茶的保温杯啜饮,结果被薛无遗以“茶更能压制甜味”的理由偷喝一大口。


    观千幅:“……”


    三人组开启你 逃我追,跑到了景区。


    少数外区人也会来这冰天雪地里跨年,当地人歇得早,天黑了大部分都待在家里,反倒显得景区的外地人占多数。


    三人合计一番,怕了明星待遇,进入景区前默契戴上了口罩,悄悄融入了人群。


    “今年外面过来玩儿的好像更多了。”李维果环顾一圈说。


    人也是一种动物,族群里的普通个体会敏锐注意到风向的变化。今年污染消退,便有不少普通人大着胆子来极寒地区欣赏平时不见的美景。


    景区的积雪更厚,娄跃一脚下去两眼睁大:“这里的雪能直接没到我的小腿!”


    方溶是山里长大的小孩,也没见过这番景象,虽然不说,但眼神都明显亮了。


    景区旁边有机器人和诡异局员工在值班,薛无遗瞥了一眼,差点喷出来。


    那门口张贴了一张诡异局和治安局的联合通报,日期还新鲜着。


    【近日,我局接到群众举报,称星海公园西北角,一人自称“诡异驯兽师”(经查证,系第三区市民张某,下化名“张三”。证件号……)并利用异种与游客合影,收取每次50联盟币费用。】


    【经查,张三的行为已违反……同时涉嫌扰乱公共秩序……】


    【根据《诡异物安全管理法》第……条,现对张三做出如下处理:】


    【1、没收违法所得共计……】


    【2、依法拘留20日;】


    【3、……】


    薛无遗:“…………”


    第三区真是处处有惊喜,这民风狂野过头了吧?


    观千幅:“……我还是第一次听说,普通市民会拿异种挣钱。”


    李维果不好意思地尬笑:“嘿嘿嘿……我小时候就有这样的事儿,我合过影。”


    说着,她还真把照片调了出来,里面是小小的李维果在一只绿毛怪面前比耶。


    几人带着震撼路过治安亭,警员们在闲聊,声音传出门,莉莉丝悄悄翻译了一遍。


    “今年挺不错,风平浪静……”


    “罗刹海乡影响这么大吗?真好……”


    “听说各区的污染都消退了?……”


    薛无遗一顿,不觉脚步都更轻快有劲了。


    她直观地意识到,眼前的和平也有她一份功劳。


    景区里的冰雕高大壮观,照上暖黄色的灯,颇有氛围。


    冰雕之间连接着冰雪制作的滑梯,孩子们都乐疯了,娄跃率先兴冲冲跑过去滑滑梯。


    她自己就可以在影子里跳跃来去,但此刻她收敛了能力,像个最普通的小孩一样举起手臂欢呼,因为一段短短的滑梯尖叫笑闹。


    “真好。”薛无遗也由衷感慨了一声,给几人都拍了照。


    冰雕展区有一台免费公用制冰机,旁边贴了告示,市民每人每季度可以免费领取5块大冰块进行雕琢。


    联盟的水都受到严格管控,市民平时能接触到的水多半都需要经过封印物净化,大家也只有在寒季才能这么放开了玩。


    薛无遗领了冰块回来,只是可惜她的艺术细胞无限趋近于零,火柴人画得还不如娄跃,更别提雕刻了。


    观千幅对自己动手没有太大兴趣,站在一旁观望李维果雕刻。


    李维果作为本地人,从小就接触这些娱乐项目,下手颇有大师风范,不一会儿就刻出了六人小队的Q版雏形。


    薛无遗在雪地里想了一会儿,抱着冰块走过去:“李战士,你能不能帮我雕刻两个小人?”


    “嘿!咱们之间还有什么帮不帮的?”


    李维果挥舞着冰雕刀,“说吧,你想要什么?”


    薛无遗蹲下来:“我想要刻一对双胞胎。我想想怎么描述……呃?她们一个头发很乱、一个头发很顺……”


    *


    另一片大陆,王都。


    变色龙后颈一凉,嘶了一声警醒地弹开,东张西望一圈后什么也没看到,摸了摸后脖子,只摸到了一点水。


    她仰头,更多的白色冰晶从天上飘了下来。


    “这是什么……?”变色龙不由好奇。


    薛策说:“这是雪。”


    “雪?”荆棘也疑惑地抬头,“我知道这个字怎么写,但它不是一种异能用词吗?”


    薛策摇头:“不对。这是一种自然的天象。”


    她伸手接住一片雪花,“我也是第一次看见雪。”


    没有了防护罩的阻拦,王都里下起了雪。


    2月的王都区正值冬季,今年正碰上了海面的风暴期,也就是“雨季”。海水和地上的水上了天,遇到寒气变成冰,掉下来就成了雪。


    薛策在童年时期与薛无遗共同阅读的词典里有“雪”的释义,不过,那词典已经落后好几个版本了,因为帝国根本没有降雪,只有王都的人才见过从天上落下来的冰晶砸在防护罩上。


    而现在,帝国的雪第一次落到地上,就像七天之前的那场雨一样。


    距离烧毁白伊甸的行动已经过去了七天,荆棘之火占领了王都。


    除了祭司之外,恐怕组织里没有人能预料到事情会这么顺利。


    这主要归功于,整个王都还活着的男人,有80%都跑光了。而剩下的20%是被他们抛弃的中底层弃子,连和荆棘之火作对的想法都没有。


    荆棘不得不承认,薛策简直太“算无遗策”了。


    她早就预料到了白塔之下的“东西”可以打破王都的防护罩,于是特意挑选在雨季进攻白塔。


    而防护罩一旦破损,男人们必定举家弃城而逃,不用她们出手,这儿的高浓度污染就会把他们赶跑。


    帝国的政治中心,居然就这么轻易地改换了门庭。


    男人们逃跑时太仓促,根本顾不得自家的“妻女”。大半女人都被留在了王都,目前城里一片人心惶惶。


    不过荆棘之火暂时不打算分出手去管她们,除了在最开始时制止一部分男人在逃跑之前杀了“自家的女人”。


    她们没有动城里的生活设施,因此市民们的生存不是问题。而有白塔的一堆治愈系异能者坐镇,女人们不会受到污染感染。


    “也不要高兴得那么早。”薛策笑了,“你们看,这王都宫殿里什么都没有。他们早预料到这所谓的‘政治中心’不靠谱,走的时候可毫不犹豫呢。”


    “那也是一大胜利了。”变色龙兴奋地说,“头儿,不是、祭司,咱们下一步行动是什么?是不是血洗王都?还是吸纳王都的女人们加入组织、宣扬我们的理念……”


    她搓着手,满脸向往。


    “都不是。”然后她就听得祭司说,“下一步是好好过个年。”


    变色龙:“啊?”


    “这几个月来,我们都太紧绷太累了,刚刚结束了一场胜利,自然需要一场欢庆来作结。”薛策一本正经。


    荆棘嘴角抽了抽:“好像是有点道理……”


    不过她怀疑,祭司最想干的其实是在欢庆之后开会、开会、再开会——庆典只是她哄骗成员们进行枯燥收尾工作的手段。


    雪下得越来越大了。华丽的宫殿被染白,从国王宫殿顶楼俯瞰王都,整个城市金、红、白交织。


    “开过年后就是春天了,那也是个漫长的雨季。”薛策说了一句预言,“雨季会有友善的客人,我们需要做好准备。”


    第153章 愿景 ◎同一片天空下。◎


    友善的客人?是指谁?


    变色龙想要追问,祭司但笑不语。


    薛策与组织成员聊天时,前白修女们也在荆棘之火的护送下全部抵达了王宫。


    “祭司说,这就是我们今后的基地之一了。”三刀插着腰得意道,“既然他们不要了,那这王宫咱们就笑纳了!”


    她一旁的花枪扶额,了解她性格的成员们发出一阵闷笑,而另一批人们则附和声寥寥,大部分都迟疑而畏惧地看着眼前曾经高不可攀的王宫。


    三刀拍拍手宣布接下来的一整夜大家都可以在王宫里随便乱晃,挑选喜欢的房间改造成卧室或宿舍。一到三楼会交由组织共用,其余的楼层任选。


    “今晚,你们最重要的任务就是过个好年。”三刀说得头头是道,“这可是咱们祭司下的命令。”


    人群里,奥罗拉越听越觉得荒谬。荆棘之火占领了王都后,做的第一件事居然是庆祝过年?


    奥罗拉是典型的治愈系,异能水平不高不低,异能特性也没什么特别突出的地方,总的来说,是一位“典型的白修女”。当然,现在她们都已经没有了这个身份。


    在奥罗拉的视角里,这七天以来,她们跟着蓝袍子们,可谓是吃尽了苦头。


    从白伊甸逃出来的时候,奥罗拉其实还挺兴奋的。她看着困住她们的白塔被烧毁,会让她们罚站关禁闭的教养管家被杀死,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快意。


    但很快,这种快意就消退了。


    奥罗拉从来没有过过这么差的生活,荆棘之火规定她们不能再穿高跟鞋、不能再穿裙子、头发不能过肩,简直比教科书里中世纪的老古板们还要过分。


    出逃的第一天,她的脚就被磨出了一个水泡,素来不动用的肌肉群人生第一回 大动干戈,全身上下都酸痛得她想哭。


    一想到以后就要过这样的生活,奥罗拉就觉得暗无天日,前途一片灰暗。


    而且,以前她们只是人身不自由,现在居然可能要送命!


    这帮蓝袍的疯子,居然打碎了王都的防护罩。要奥罗拉穷尽想象,她都想不出一群女人能捅出这么大的窟窿。


    她们会被帝国官方轰死的!说不定还会被抓拉起来火刑!


    白塔的教科书里说,历史上的女异能者们曾经犯下重罪,于是民众对她们厌恶至极,称她们为“女巫”。


    她们必须是无害的异能者,不能成为女巫。她们需要在伊甸里赎罪。这句教条深深地刻印进了奥罗拉的脑海里。


    头几天,奥罗拉惶惶不可终日,生怕哪次一抬头,帝国的炮火就从天而降,粒子弹把她连同整个城市轰炸成一缕青烟。


    谁知她侧敲旁击询问一位荆棘之火成员时,对方却并不畏惧。


    “粒子弹?”她直接笑了,“你怎么还怕那个,他们用的都是金属粒子……荆棘可是S+级。而且,他们不敢的。”


    奥罗拉对S+级毫无概念。白伊甸还说她是A级呢,她和“荆棘”也就差了两个等级而已。


    她只觉得蓝袍子女巫们无知且胆大,根本不知道现代科技的威力。


    就算异能抵挡第一次,她们又该怎么拦住第二次、第无数次炮火的倾泻?人力有限,而炮弹不会累也不需要休息?


    可是谁知,七天过去,什么也没有发生。


    只是一个碎裂的防护罩,就让王都的大人物们跑了个干干净净,而且至今没有报复加诸于王都,简直有悖于奥罗拉的常识认知。


    她最迷惑的点在于,为什么她们能行走暴露在雨中,却什么事都没有?


    奥罗拉小时候也有过好奇心,她从前问过教习,为什么城市上方需要一个防护罩。


    而那时候教习说,这是为了保护她们。她们这些异能者,和雨水接触后就会变成可怕的女巫。


    教习拿出了血腥的图片恐吓她,幼小的奥罗拉被吓住了。


    成年的奥罗拉逃出白塔,被雨点打中的时候,以为自己将享受最后的自由,如烟花般结束一生。


    ……可事情的发展和白伊甸里的“预言”完全不一样。


    难道她也变成女巫了吗?


    自己……也是女巫吗?


    害怕雨水的,究竟是谁?


    而现在天上不仅下雨,还在下一种奇怪的冰晶,据说叫雪。


    奥罗拉想得头痛,摇摇头,决定和自己的同伴们倾诉。七天的跋涉停止,她们终于有空闲私下交流了。


    她闷不吭声地到处走,找到了自己想找的人。


    贝贝,她是那天头一个被蓝袍子塞进车里的人,也是最开始表示得最惊慌失措、软弱无力、最“花瓶”的一位白修女。


    可当奥罗拉看清贝贝的模样时,她差点不敢认。对方已经完全不是她记忆里的样子。


    贝贝不再穿裙子,也学着蓝袍子们穿长袖长裤和斗篷,甚至还学着她们把头发剃短了,连头皮都能看见。


    而且,瞧瞧她现在在做什么?


    贝贝居然在帮蓝袍子们估算王宫里财宝的价值,还出谋划策怎么把它们卖出去换成武器!


    她对面就是“变色龙”,就是那天把她打包塞进车里的那个蓝袍子,也是一位曾经的白修女。奥罗拉甚至一度怀疑对方是公报私仇,报复曾经比她漂亮的同伴。


    “我们可以联系以前从白塔里出去的白修女!”贝贝挥舞着拳头,“她们中有不少都是大人物的夫人,我们可以让她们见识见识,我们是可靠的娘家……”


    变色龙大笑:“贝贝女士!你想加入荆棘之火,就不能再用这些词了。”


    贝贝挠挠头皮:“为什么?那我该怎么说?”


    “嗳。”变色龙沉吟,“祭司可以告诉你为什么,我有点讲不明白……不对,组织里应该有专门负责教学的人,今后会给你们上课吧?……”


    贝贝立刻摆出虚心求教的姿势:“组织里也需要上课吗?什么时候?都有什么课?我需不需要预习……”


    奥罗拉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上去问:“你在干什么?”


    贝贝吓了一跳,咳嗽一声立正:“嗨!奥罗拉。”


    奥罗拉把她拖到墙角,低声问:“你怎么变成这样了?是不是她们逼迫你的?”


    “当然不是!”贝贝立刻反驳,声音高了点,又压低声音不太好意思地说,“总之……反正……我学着她们做事,感觉也没什么不好的。嗯……可能我就是一个容易被影响的人吧。”


    容易被好事影响,也容易被坏事影响。她在白塔里随波逐流,在外面也“放任自流”。


    奥罗拉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她可太了解贝贝了,因为对方就是她的舍友。她连贝贝礼仪课的时候什么想偷偷上厕所、需要她打掩护都知道,无需开口,只要一个眼神。


    贝贝是出了名的不爱上课,每次分最低、挨骂最多的就是她。


    可刚才,她居然主动在追问荆棘之火的课程内容!她还真的想加入荆棘之火不成?这可是个恐怖|组织啊!


    “先不说这个了。”贝贝说,“奥罗拉,我想改名字。”


    白塔里女人们的名字大多都取得很敷衍,但是是一种“高级的敷衍”,像贝贝这么凑合的也是少数。


    这个想法奥罗拉倒是勉强同意,她问:“你想叫什么?”


    贝贝说:“我想叫贝宏远,宏大遥远的宏远。”


    奥罗拉面露难色:“这名字,像男人的名字……”


    “字怎么有性别!”贝贝道,“但这个名字确实太普通了,容易重名。我还是再想想吧。”


    她上课不认真,也记不住几个好词好句,给自己取名有点不够用。


    奥罗拉一脸惊恐。


    “字没有性别”,这句话就像蓝袍子们会说的,贝贝都已经沾染上她们的口癖了。


    “哎,都是你插话,变色龙老师不和我继续聊了。”贝贝东张西望,满脸遗憾。


    奥罗拉表情扭曲。“变色龙老师”这个称谓,她每次听了都想笑,可惜不敢笑。


    当初“变色龙”还是她们同批的白修女,现在摇身一变,变成她们的上级了。


    “算了算了,我刚听老师们说,今晚有跨年仪式,我们快点去外面,别错过了。”


    贝贝拉起奥罗拉就跑,“——啊!她们在干什么,我也要参加!”


    “这个叫‘打雪仗’!”远处的人笑道,“是一个旧时代的用词,其实就是玩儿雪。”


    贝贝更高兴了:“打仗!我也要打仗。”


    “慢点慢点……!”奥罗拉心惊胆战,刚想脱口而出“你会被教习骂的”,转而又一愣。


    她们没有什么教习了。从今往后,没有人可以指摘她们的仪态,她们想怎么跑怎么跑。


    难以言喻的复杂感受油然而生,奥罗拉抿了抿唇。


    贝贝观察了一会儿人群,已经迅速学会了关键之处,抓住一把雪,一把塞进了奥罗拉的领子里。


    奥罗拉差点跳起来:“嘶!你干嘛,好凉啊……”


    “雪仗就是要这么打,不信你看她们。”


    “……你、你这是偷袭,偷袭!”


    “哎呀!哈哈哈,你这不是也学得很快嘛,哎哎!好凉啊……”


    一群人在白雪皑皑的花园里疯玩,冰天雪地里,奥罗拉背上都湿了,活动量比上次从白塔里跑出来还要大。


    她这辈子第一次这么疯,躺在雪地里大逆不道地想,白伊甸里也有花园,要是她们以前也能玩就好了。


    “待会儿都去喝点预防药剂。”祭司走过来说,“小心感冒。”


    奥罗拉规规矩矩地爬起来,点头说好。


    祭司和变色龙一样,也是曾经的白修女,她们中的不少人都认识祭司,也知道她曾经的名字。


    但和变色龙不同,祭司身上有种让她们生畏的气质,奥罗拉像怕教习一样不敢造次。


    “待会儿就是零点了。”祭司慢悠悠地说着,朝宫殿屋檐下走去。


    奥罗拉目送她的背影。刚才,她们都看见荆棘把王宫的宝座拆了下来,用上面的黄金融成了一面大锣,说是零点用来敲,也不知道是哪个文化地区的风俗。


    说实在的,奥罗拉觉得那更像一口黄金大锅。


    薛策走到荆棘面前,也问:“这是什么风俗?”


    荆棘:“还有祭司你不知道的东西?”


    薛策笑了笑:“有很多呢。”


    “好像是我妈告诉我的,新年需要敲钟。”荆棘说,“但我又隐约觉得那不是这个月份的年对应的风俗……”


    所以这就是你做了一面锣的原因?薛策想着,若有所思地颔了颔首。


    荆棘看着台阶下方打闹的人们,摇了摇头:“还是一群孩子。”


    白修女教育之下,她们的心性真和孩子没有两样,连纠结的东西都很幼稚。


    她数着秒,用力地敲了敲锣。


    铛——


    金属之音在宫殿里回响,配合着礼炮的砰砰声。烟花在没有阻隔的天空炸响。


    薛策眼睛带上了笑意:这也是个孩子呢。


    ……


    联盟,第三区。


    “快要跨年了!”


    “等等,我们按照哪个时区跨年?”


    “不知道啊,反正第零区快零点了。”


    “那怎么给维果补她家的年?”


    “敲个钟吧!她们新年不是要敲钟吗?”


    “噢!总觉得怪怪的……”


    莉莉丝投出一面电子钟,薛无遗乒铃乓啷一顿乱敲,观千幅扶住额头。


    李维果在不远处折腾烟花礼炮,把它们埋在雪地里,挨个点火。


    特制烟花飞得很低,贴近防护罩下方炸开,七彩的火光在防护罩的水层上倒映出千万色块。


    三个小孩手里拿着烟花棒蹦蹦跳跳,清洁机器人尽职尽责地跟在她们后面,准备清理燃烧完后的垃圾。


    “新年过后就要开春了。”


    新的一年,如果可以的话,想和薛策重逢。薛无遗站在烟花下方感叹,心里默默许愿。


    第154章 舰船 ◎海面的污染降低了。◎


    新年的烟花声里,薛无遗想象着联盟什么时候派出部队前往另一片大陆。


    但她也没有想到,机会来得这么快。


    “真的假的?”薛无遗睡眼惺忪地刷着牙,看到新闻时立刻瞪大了双眼招呼队友,“你们也快看!”


    此刻距离新年已经过去了五天,她们重新回到了第零区,提前住进宿舍,数着剩余的假期,准备迎接开学。


    而今天,一则新闻在清晨面向社会公众发布了——


    最新研究显示,罗刹海乡被清除后,海洋污染指数出现了一个历史上前所未有的谷值。


    海面污染指数与陆地沦陷区暂时齐平,现专家团队已发出了机器人探测船,对更深处进行勘察。


    观千幅比较严谨:“我看到了。准确来说,新闻指的是人类能观察到的海洋范围,而不是星球上所有的海洋。”


    “也就是说,在人类的仪器无法抵达的大海深远处,可能污染浓度还是很高?”娄跃问。


    “没错。”观千幅点头,往悲观了说,“甚至可能比以往更高,就看科考船带回来的调查结果了。”


    “但眼下是个好机会。”李维果则更乐观,嘴里还带着牙膏泡沫,叽叽咕咕地说,“咱们也不知道未来海洋污染浓度会不会重新升高。如果想对海洋做点什么,肯定得趁现在!”


    “对海洋做点什么”——可以是航船或者海底潜行吗?


    薛无遗一时间思绪连篇,差点把牙膏咽下去。


    “没想到,罗刹海乡的影响居然这么大……”她说,“一座人类的城市,能够牵引海洋的污染指数。”


    观千幅:“可能是因为那条‘海底隧道’。”


    薛无遗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这条新闻对社会公众开放,在网上引起了不少讨论。


    虽然大部分人的生活里都已经没有了“海洋”的概念,但不管怎么说,这也是个好消息。


    【海洋?我们家似乎只有我姥姥辈小时候见过海。】


    【我只知道冰海潮。课文里的海太难想象了,有些游戏厂家会在游戏里做沙滩碧海蓝天,但我总觉得很虚假……】


    【这条新闻发出来是什么意思?难道咱们联盟要准备出海行船吗?】


    【别了吧!沦陷区还没收复,就准备探索海洋了?】


    【话也不能这么说,其实去年和今年沦陷区的收复工作进展很大,第五区现在已经能够正常住人了。没收复最主要的原因是,咱们也没那么多的人口可以住在那里。】


    【前段时间不是开放了收复区的户籍申请吗?我申请了一个,打算今年就搬过去。】


    【楼上姐们也太勇了!】


    【说起来我观察到,我们区的边境线最近似乎往外推进了,也是在收复吗?】


    大部分普通人对新闻的关注点最后都落到了沦陷区和收复区上,但军政界人士都嗅到了点风声。


    联盟应该是打算做点什么了,否则不会刻意放出新闻。


    各领域的高层都知道另一片大陆的存在,在她们看来,联盟与另一片大陆之间一直存在着漫长的战争,如今得到机会,就必须要做出反应,否则行动的就是对面了。


    第零区年关已过,大家一下子都忙碌了起来。


    薛无遗几人坐在宿舍里,几乎每天都能收到新的资讯,其中大部分都是不对公众开放的机密消息。


    作为行动部队的特殊成员,她们有资格知道上次任务的后续。


    专家团队对从佛城内赫丝曼大楼得到的资料进行了解密,分析出了目前最大的疑点——


    当年的赫丝曼凭什么有能力制造时空裂隙?


    它们把佛城带进了一个镜像对称的异空间,这是既定的事实。


    这项工程,一定是通过非科学手段实现的,也就是异能、污染相关的技术。


    可是单靠无名邪神,似乎也不能达成这一目的。


    无名邪神光是让佛城变成方舟,就需要几乎所有中低层城市居民的血肉去供奉。


    而制造一个异空间所需要的能量,绝不亚于制造方舟逃出星球,甚至可能更高。


    它不仅仅涉及了空间法则,还涉及了时间法则——异空间里的时间是静止的,当它们在里面度过了“几十年”出来之后,外界还停留在五十四年前。


    所以制造异时空的能量来源到底是什么?它们为此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


    观照联盟成立前的旧时代历史,专家没有发现另一个可以比肩佛城规模的祭祀惨案。


    因此,那代价一定是隐秘的、不为人知的,也不涉及过多的人命。


    这个设想很可怕。因为随之而来顺理成章的联想就是:赫丝曼能做第一次,能不能做第二次?


    某种强大的异能手段被对面掌握,而她们对此一无所知。


    对比帝国,联盟是一个很年轻的政权。赫丝曼与旧父权声势煊赫时,火种军还只是一朵小火焰,无法接触高层的机密。


    那些真正重要的机密都随着残破的方舟被它们带走了。


    薛无遗曾经想过,既然帝国能在联盟进行布置,那么反过来,联盟有没有在帝国埋下伏笔?


    如今看来,这个问题的答案恐怕不是很乐观。


    帝国方舟从时空裂隙里出来,坠落在梅伽洲,相当于科技领先了当时的梅伽洲54年。


    54年,足以形成碾压的势态。它们一定在梅伽洲进行了摧毁式的洗牌,才形成了那样一个畸形的帝国。


    帝国派尖细来联盟,靠的是“灵魂之雨计划”。想想也知道,这个计划的成功率不会很高——让人的精神体横穿海洋,投放到一个自己都不了解的地方,还要装进一具新的身体容器里,中途只要出一点差错,这个人就会变成植物人。


    那反过来,联盟又能怎么干涉对面?薛无遗猜测可能也存在类似的计划,但参与者肯定都是志愿者,涉及到人命,联盟的行动会谨慎再谨慎。


    只要想到这些,薛无遗新年的好心情都消退了,做梦都在翻来覆去。


    可能是她的心事重重触动了“命运之线”,开学那天,观兆山给她发了个消息,让她有空去校长办公室一趟。


    于是开学一周后,薛无遗逃了一节枯燥的理论课,再次坐到了观校长面前。


    “茉莉奶茶还是热可可?”这一回观兆山饮水机里放的是热饮,她依旧用它们开启谈话。


    “……”薛无遗心说原来校长这么喜欢饮料,“我选奶茶。”


    散发着香气的热饮倒进杯子里,隔着厚度恰到好处的杯壁,贴到掌心温暖熨烫。


    出乎薛无遗意料的是,观兆山说:“小幅说,你最近的心情不好,希望我找你聊聊。是因为最近的新闻吗?”


    原来是队友给她“预约”的谈天。薛无遗一愣,想象了一下观千幅和姥姥说话时的样子,心里涌上些好笑和暖意。


    “……是的,我有些担心。”


    她低头看杯子,指尖轻轻敲着玻璃,奶褐色的液体上泛起一圈圈波纹,“海面的污染减弱,两片大陆之间的阻隔也变弱了,可能迟早有一天会对上……帝国高层没有底线,所以它们的技术也可以无底线地生长。我怕联盟无法应对。”


    劣币驱逐良币在帝国是常见现象。


    她前世也见过良心企业,对员工宽容、注意保障福利、从不偷工减料……但这样的企业,无法在帝国立足。


    它们只要成长到一定的程度,就会被吞并。


    阿尔法像一只庞大的怪兽,与自己的同伴瓜分了领土,伸出来的触角牢牢吸附在帝国金字塔的每一块砖上。


    薛无遗漫无目的地叙述自己前世的见闻,说到最后,自己都不知道重点是什么了。


    “我明白了。”观兆山说,“你觉得联盟是那个‘良币’,对吗?”


    薛无遗点头。


    赫丝曼和帝国足够没有底线,所以它们什么都能够用来做实验,所以它们能够在百年前就制造出异时间。


    而联盟不会进行违背伦理道德的实验,所以她们现在对异时空的制造方式一无所知。


    她内心深处更动摇的是,如果更“文明”的一方落败,那么人类的文明究竟是什么东西?


    还是说,其实是人类对文明的定义出了错?文明真的与野蛮相对吗?


    “我大概了解你的心情了。”观兆山双手交叠,微微笑了,“这样吧,我不和你谈理论,只说事实。你‘前世’的见闻里,帝国的科技水平比联盟如何?”


    薛无遗迟疑了一下,说:“我觉得……应该差不多。”


    所以她才担心,怕帝国有什么隐藏的大招。


    观兆山:“但这是它们比我们多出五十多年的结果。”


    薛无遗一愣。


    这么一说还真是,明明早了五十多年,可科技水平却没有高不可攀,文明程度方面甚至还落后太多。


    如此想来,顿时显得帝国十分虚弱。


    “我们不是曾经的梅伽洲大陆国家,帝国不可能乘着方舟来到此岸,掀起洪水毁掉我们。”


    观兆山说,“在帝国看来,我们才是被它们抛弃的旧大陆和旧文明。”


    她说到这又笑了,“历史上,帝国的高层在得知联盟存在的那一天,会有什么感想?”


    薛无遗张了张口,说:“……恐惧。”


    观兆山的言论对她来说完全是思维盲区。从帝国的视角来看,联盟其实很可怕吧?


    这片充满污染的大陆是它们拼命想逃离的地方,可她们却在上面重新建立了属于自己的家园,甚至速度比它们更快。


    观兆山继续说:“还有,别忘了,它们缩在异空间里,还有个重要的原因是它们无法面对外面的污染。五十年 足够它们研究出‘防护罩’,得以在梅伽洲生存,但这还远远不够。”


    “你来之前,帝国的防护罩依然存在,这就证明——”


    她话语微微一收,薛无遗接上:“证明……它们依旧没有研究出生活在污染环境里的方法。”


    可她们能够自由行走在中低浓度的污染环境里,甚至可以短期不戴防护罩地沉在海中。


    薛无遗咀嚼着刚刚的对话,心里的焦虑消失了大半。她把奶茶一饮而尽,重新振奋起来:“谢谢校长!我现在觉得自己好得很,还可以再跑十圈!”


    说着,她就站起来,准备道别。


    “薛同学,你似乎把对原始母系衰落的恐惧投射到了联盟身上。”


    在薛无遗转身之前,观兆山补了一句,“你最近有借阅相关研究的书籍,是吗?”


    薛无遗摸了摸鼻子,她没想到自己的心情再次被长辈看破了。可恶,能看穿命运之线就是了不起!


    “我们不是旧的梅伽洲大陆文明,也不是原始的母系。”观兆山说,“我们执生,也执死,权柄就不会旁落。”


    这句话是观兆山惯有的神棍风格,薛无遗还不太明白含义。


    但她还是郑重点头:“我会记住的。”


    薛无遗踏出了校长办公室,脚步比来之前轻快许多。


    “嘿!咱们的指挥回来了。”操场上,李维果和观千幅对视一眼,一语双关。


    观千幅没有多问,只道:“你错过了训练课的开头,要补上跑操。”


    “什么?”薛无遗抱着头大叫一声,“这句话就太不适宜气氛了——哎哟!”


    她话没说完撒腿就跑,躲避张向阳的毛栗子。


    当晚,回到宿舍之后,薛无遗看到了一则新闻。让她惊讶,却也在意料之中。


    萧砚冰宣布,特别行动部队将再次征兵,这一次是进行远征。


    人类时隔百年后第一艘远洋的舰船在今天曝光。


    它还是个没有名字的“小孩”,官方决定向民间开放征集名字,把这艘有着特殊意义的舰船的命名权交给全体大众。


    第155章 远征出发 ◎船只即将离港。◎


    一石激起千层浪,几乎只用了几秒钟,#远征舰取名的tag就登上了热搜第一,老老少少都争相发表观点。


    【哇,人活着果然什么都能看到,咱们居然要重新探索海洋了?】


    【这下是不是就能知道学术界那个争论已久的猜想对不对了!关于整颗星球的污染源是否在海洋里。】


    【好激动,我那天一定要守在光脑面前等待舰船下水的直播!】


    【咱们学校都紧急发了通知,让明天班主任开一节班会课,小学生们也一起讨论取名,哈哈哈。】


    【有没有人来科普一下远征舰队?它们和普通的船有什么区别?】


    【我是观澜者岗位的,日常接触船只很多,我来说说大小吧。平常我们使用的船只,吨位在十几、几十、几百几千吨都是正常的,工程用船一般几千吨。由于江河水面作业对灵活度的要求高,所以大部分还都是小船。但这次远征队放出来的主舰图,我估摸着至少有九万吨,应该具体数值是10~15万吨左右。】


    【多少?!已经超出我想象了……我只见过排水道里的小小船……】


    【我家里几代人都从事相关工作,这次太高兴了,没想到居然能在我这一代解密!其实联盟一直有在造舰船,但一直没有曝光和下水的机会。】


    “十几万吨?”薛无遗也惊呼了出来,“这得多大啊,是不是已经算一座移动城市了?”


    观千幅说:“也算,但当初旧时代的那座‘方舟’应该比它还大。”


    薛无遗顿时有种被比了下去的感觉:“哼哼,反正我们不需要转移那么多人逃命。”


    观千幅:“……本来就是。”


    为什么在这种事情上突然有了胜负欲啊!


    【原来咱们竟然一直在做准备,可惜了,前几代人准备的舰船都没有下水的机会。】


    【不只是舰船,其实航空航天的工程也没有被联盟放弃。不过那都是后话了,也不知道猴年马月人类才能重新上天。】


    【这个体量的舰船,其实主要目的是携带武器吧?而且看图,明显负载的武器不仅仅对污染物特攻。咱们真的只是要进行一场远洋探索吗?这些不是科考船吧!】


    【我姥姥是退伍兵,她小时候见过旧时代。我把新闻念给她听,她的第一反应是问我:是不是要打仗了?】


    【打仗,好陌生的词。】


    【我姥姥还问我能不能报名……我说您赶紧歇着吧!】


    【让我看看网友都取出了什么好名字……章鱼克星、海上大螂这些是什么鬼啊!】


    【笑死,没事啦,这些奇怪的名字都在最底下,就算被投到前面也会被卡下去的。前面的都还是比较正常的,目前日月号、常曦号之类的名字都比较前,我喜欢羲和号。】


    【我无法想象我们的舰船登陆之后,长官大喊一声“海上大螂来了!”的模样。】


    【为什么你们好像都默认舰船会在某处陆登陆的样子?我是错过了什么消息吗??】


    【嗯哼,不可说不可说……但看现在的事态,总有一天咱们也会知道的。】


    【楼上是不是知道什么内幕?大大求私信……】


    【啊……如果是我想的那样,那咱们取名,就不能只是把重点放在“远洋探索”上面了。】


    【好好奇……】


    民间的聪明人也不少,新闻一发出去,就有人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


    薛无遗还看到了一些年纪很大的退伍兵出来发言,遗憾于自己不能跟随舰队出洋。


    在场诸人对“战争”其实没有多少概念,包括薛无遗在内,对它的了解都只停留在纸面上。


    她见过帝国不同区之间爆发冲突,但那都称不上战争。


    不过,帝国确实存在真正的“战争”——据说西区内部持续有局部战争冲突,延续了几十上百年,但她没有亲眼见过。


    娄跃双手交叠握紧了手指,在这种时候,她就发现了自己与新人类的思维差异。


    “联盟是要去打仗吗?我不喜欢打仗。”她说,“会死很多人……在污染爆发的时候,我当时的世界上,也还有着局部战争。”


    娄跃躺在病榻上的那几年,没事干就会读新闻。


    有一次,战争地区儿童的照片突兀地跳了出来,吓了她一跳,当晚就做了噩梦。


    一直到现在,她偶尔都会心有余悸,即便她成为异种之后见过无数死人,也亲自杀过人,但感觉都截然不同。


    战争里的人命是廉价的,比实验室更廉价。实验室的生死都有目的,而战争里人命的消逝连这种目的都没有。


    几个大人对视一眼,薛无遗说:“我觉得,以联盟的形式作风,如非必要,绝不会主动挑起战争。跃跃,你不需要太担心。”


    武力只是后盾。如果她们能够以代价最小的方式解放帝国,那就一定会掌握这个分寸,哪怕看起来不热血、不“带劲”。


    但要是帝国主动袭击,就另说了。其实帝国一直在主动挑衅,试图颠覆联盟的政权,这个事实并不因为它们没成功就不存在。


    “其实我也不喜欢课本里说的那些战争。”李维果在小孩旁的沙发上坐下来,“噢,为什么总是要打来打去,总是要死人?她们的妈妈就任由自己的小孩去做炮灰吗?”


    薛无遗扯了扯嘴角:“可能是因为她们的妈妈不是做决定的人。”


    作为优秀军校生,她们的军事理论课都学得很好,历史上每一场著名战役的战术都刻在她们的脑子里。


    许问清曾经说,旧时代的历史与战争无法分割,每一张纸里都浸透了血腥。


    联盟的军队为了抵御外部污染而生,她们无法理解为什么要用内斗去大规模消耗人命。


    娄跃是个早熟的孩子,而且聪明,有些事哪怕没有别人教,自己就会思考。


    她抱着膝盖说:“因为……人太多了吧。”


    虽然表面上是因为资源、种族、文化等等问题,但她总觉得究其根本,都是因为人太多了。


    诞育生命的人失去了“掌控诞育”的权柄,于是繁育变得毫无节制。


    而联盟的每一个人都是妈妈亲自生育抚养的孩子,每一个都很珍贵。


    她们都是十几岁的少年,想到战争,心里的感受朦朦胧胧,只是不喜欢有人死。


    那更年长的成年人呢?许问清作为军事理论课的老师,又怎么看待战争?


    薛无遗摇了摇头,这也不是她该操心的事。如果有战,那么她一定站在联盟这边,哪怕死也不要死在帝国的土地上。


    “咱们也投票吧。你们喜欢什么名字?”


    薛无遗是没那个取名的艺术细胞,观千幅和李维果在这方面也很枯竭,只要负责票选别人取出来的名字就行。


    现在排位第一的名字是“火种号”,十分朴实无华。


    联盟的全称其实是“新人类火种联盟”,“火种号”,差不多就是“祖国号”的意思。


    薛无遗选来选去,发现还是“火种号”最亲切,果断投票。


    联盟成立后的第一艘远洋舰,还是适合这样具有概括性和代表性的名字。大众应该也是这么想的。


    “我喜欢‘争渡号’!”娄跃指着十名左右的一个名字,“我学过这首诗,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


    她摇晃着脑袋吟诵诗句,轻快的易安词不见阴霾。


    方溶对名字没什么看法,随大流,第一是什么她就投什么。投完她倒是疑惑了:“我们居然也能投票?”


    她们又不是人类,是异种,也能参与全民投票?


    为了测试,她又拿小二的光脑投了一遍,也成功了。


    薛无遗:“……喂,不要擅自替妹妹做决定啊!”


    方溶:“哼。”


    小二:“火种!喜欢!”


    观千幅和李维果犹豫了一会儿,也和薛无遗投了一样的名字。


    这也是《火种宣言》的名字,具有特殊的意义。


    她们将穿过漫长的雨夜,将火种送给彼岸的同胞。


    *


    联盟历2191年,3月1日,远征征兵结束。


    3月5日,舰队名征集结束,投票第一的名字是“火种号”。该名赋予主舰,其余得票数排名在前的名字赋予各艘副舰、伴随舰等。


    3月20日,火种号及其舰队群下水,出发的过程面向全民直播。


    联盟终于能动用从没用过的海军服制式军装,给特别行动部队每人发了一套制服。


    这天是个大晴天,阳光下,众人的白色军服如同雪白海浪,金色的装饰闪闪发光,每一块勋章上的火苗都熠熠生辉,组成了火种的群落。


    薛无遗站在队伍里,红光满面,恨不得镜头扫到自己的时候每一根头发丝都是精神饱满的。


    弹幕不少都认出来了她们这几个大学生,还专门截图,给她们盖了一栋讨论楼,被第一军校喜气洋洋地转发加精了,管理员仿佛在对同行们说:姐们儿看!这是咱们学校的学生,厉害吧!


    有数据统计,这段时间,各个高中学生对于未来专业的讨论里,“指挥系”成了香饽饽。


    “结果,咱们还是没上几天大二的课程。”


    李维果登上火种号之后就绷不住说话了,连珠炮弹似的感慨,“历史上像我们这样的大学生,肯定绝无仅有啊!噢,母神啊,太长脸了!”


    “不,最绝无仅有的是我们的指挥才对。”观千幅两眼放空,“大二学生,坐上了总副指挥……”


    直到一周前,这项安排才正式确定,观千幅都不知该做何反应,直到此刻都觉得很不真实。


    虽然还带了一个“副”字,但也能称为总指挥了。


    “没错!咱们指挥就是指挥系的荣光……”李维果挠挠头,“指挥人呢?”


    指挥系的荣光正在扶着栏杆大吐特吐。


    薛无遗万万没想到,她居然晕海船!明明之前在桃花源的时候,她坐小乌篷船没遇到任何问题,怎么换了大的舰船反而不行了?


    “应该不是因为晕船。”观千幅拍着她的后背安抚,“你可能是晕折叠空间了。”


    远征舰队的出发点不是海岸,而是第五区的佛城污染域旧址。


    专家团队经过无数日夜的计算,最终给她们制定了这个方案。从佛城底部的裂隙隧道进入海洋范围,会比从海岸线直接闯进去更安全。


    因此,联盟在火种号舰队群上加装了封印物,使用空间折叠技术,确保这些庞然大物们能够通过海底隧道。


    而佛城隧道本身又是时空折叠的产物,两相叠加,薛无遗作为精神力值超高的高敏人士,一下子就晕了。


    “……呕!现在好像好点了……呕……”薛无遗晕头转向地直起腰,清洁机器人在她周围洗洗刷刷。


    她扶额,“那阵晕劲儿过去就好了……可恶,怎么你们都没感觉!”


    李维果嘿嘿一笑:“这就是精神力没那么高的好处。”


    薛无遗之前还忧心忡忡,觉得联盟的异时空技术不如帝国,但现在看来是她太操心了,这技术强度都给她折腾得晕了。


    难怪那天观兆山如此淡定,原来联盟只是不显山不露水。


    想想也对,联盟人举办个军校联赛都要用空间隧道,这些东西都已经融入她们的生活里去了。


    薛无遗被队友们扶着走回宿舍,远征舰的空间给得很大方,宿舍瞧着和她们在军校里的活动空间都难分高低。


    她把军装礼服外套脱下,悬挂在床头,心中又逐渐兴奋起来。


    这一次,她也许能够把自己穿军装的样子给薛策看了。


    门外传来细微的金属音和莉莉丝的信号通知声,远征舰队正在进行出发前的自我核验程序。


    这回远征队的总正指挥是鹿灼,萧砚冰的副手。据说萧砚冰原本也想来,被死死劝住了。


    海洋的危险性比罗刹海乡还高,漂泊的时长又未知,再那么任性,她的主席也别做了。


    有意思的是,这次萧砚冰没来,她的两个队友却都到了。


    临行前的仪式里,薛无遗远远瞅见过一眼鹿灼身边的队友,据说叫张疏影,是联盟某个“秘密行动部门”的成员,听起来很神秘。


    薛无遗觉得联盟这次的人才选择有些说法,鹿灼是非异能者,她来担任舰队的“第一形象人”,可能是要尽量在帝国的同胞们面前树立多元形象?


    搞不太懂,来到联盟之后,她已经不太习惯费心思去猜政治用意了。


    “嗡——”


    空间漩涡发出嗡鸣,薛无遗又有了晕船的感觉,但精神一振。


    她知道,远征舰队要出发了。


    第156章 岛屿 ◎(1)海上歌声。◎


    薛无遗等人搭乘的其实不是主舰“火种号”,而是某艘副舰,被命名为“争渡号”。


    她们临行之前有幸见过火种号的全貌,它长得和周围的舰船都不太一样,顶面是平的,似乎是留给空中武器的发射跑道。


    火种舰队群全部都带有深海潜航功能,进入海面之下后,表面会包裹上一层流线型的外壳。


    争渡号里的宿舍连布局都和军校宿舍差不多,让她们十分亲切。考虑到海中航行的封闭状态,公用客厅区甚至还更宽敞一点。


    宿舍带有小阳台,现在小阳台是全封闭的状态,黑色的防护膜也全部关闭着,看不到外面的景象。


    “我们可以打开它吗?”李维果跃跃欲试地敲了敲防护膜。


    薛无遗眩晕症还没完全好,但探索欲已经冒了上来:“应该可以吧?广播里又没说不行。”


    观千幅摸到开关处:“这上面有精神力检测装置,应该是一种保护机制。”


    如果精神力稳定,就可以打开防护膜赏赏景;如果不稳定,卡扣就会卡死,免得人看到什么东西精神力受创。


    薛无遗按动了开关,黑色的覆膜徐徐拉开。


    窗外的景象映入眼帘,三人都睁大了眼睛,薛无遗和李维果齐齐发出一声“哇”。


    只见透明的防护层外一片幽蓝,舰队此刻已进入了海底隧道。


    薛无遗第一次看到这种颜色的海水,如果没有她们房间里的光线,它甚至是纯黑色,仿佛能吞噬一切。


    李维果手试探着往前伸了一下,都不太敢摸玻璃。


    突然间,一面金色的镜子出现在窗外,薛无遗第二眼才发现,那是某种生物的眼睛,也许是什么异种。


    它瞳孔受到房间内光线的照射,缩成了一条细缝,虹膜璀璨金黄,一只眼睛就有人的一颗头那么大。


    笃笃。


    这生物伸出怪异的细长触手,顶端带着甲壳,好奇似的轻轻敲击了两下窗户。薛无遗甚至可以看清它触手里的藤壶类寄生物。


    李维果大着胆子凑近,脸贴着玻璃往外看。


    异种们金色的眼睛像海洋里漂浮的小灯,一时间都数不清。


    不止她们一个宿舍打开了黑色幕布,从这个角度能看见,她们的下方也有好几个方形的“亮块”,那是下面几层宿舍的灯。看来现役军人们也会有好奇心。


    军舰的灯火和海里的灯火相互映照,诡谲又美丽。


    这就是人类百年没有涉足过的海洋,被异种占据的领域。


    联盟进入前,专家团队派了数千台先遣探测仪通过这片海底隧道,为军队标记出地图。


    如果顺利的话,这些探测仪会比远征军更先抵达梅伽洲大陆。


    此刻,地图就显示在每个远征军的光脑里。隧道窄而长,中央的蓝绿色光点代表舰队群,而周围密密麻麻的红点都是异种,数都数不清。


    笃笃、笃笃……


    异种没能破开这突然闯入的大家伙的外壳,停止敲击,触手蜷曲着游走了,金色从窗外一闪而过。


    娄跃:“它长得好奇怪……”


    方溶则直白说:“看起来真恶心。”


    小二看到海水的反应与众人都不同,很想亲近的模样,还踮脚伸手模仿鱼鳍划了两下。


    她从前就是生活在海里的“学舌者”,回到海洋就像回到老家了。


    正在此时,某种生物残肢混着暗紫色的血泼在了窗户上,黏住了窗户。


    舰体检测到污渍,窗户外部弹出机械足,卖力擦拭。


    也许是空间波动造成的漩涡撕裂了某只异种,也许是异种族群之间正常的狩猎……总之,有异种死了,但那些海洋里闪烁的“小灯”们对此毫无反应。


    薛无遗意识到,死亡在这片领域是如此寻常。


    几人凑在窗前看了一会儿“海景”,看久了也就没什么意思了。


    薛无遗把黑色防护膜合上,安全的氛围重新回到了室内。她按按肚子:“我好饿。”


    临行之前,她们吃过大餐,但刚刚薛无遗把自己吃下的东西吐了个干净。


    “咱们去吃东西吧,Go go go!”李维果挥舞手臂,“正好我也想看看船上的餐厅。”


    她们是通过廊桥直接进宿舍区的,还不知道争渡号内部到底是什么样。


    走廊里贴着平面图,她们的光脑里也有指引。几个脑袋挨在一起,你言我一语地议论起来。


    “这是什么?跑道?!船上还能有跑道?”


    “……当然有。你想逃过每日训练吗?”


    “嘿嘿……好吧,也不是,我以为是用跑步机呢。”


    “哇,这里是每个区的风味特色餐厅……”


    “指挥姐姐,我以前在网上看过豪华游轮的视频。我觉得争渡号和那个很像!”


    “哼。联盟可真有钱。”


    “噢!我迫不及待想去跑了,你们看,有一条爬坡跑道螺旋环绕了所有的楼层,还能边跑边看海景。”


    “……怎么在这种地方设计力爆棚啊!”


    ……


    薛无遗对地图评头论足了一番,不禁觉得自己是在旅游,而不是远征。朋友聚在一块玩,光说话都能耗费半天。


    直到肚子叫了三声,薛无遗才从地图前迈步,几人打打闹闹地往楼下餐厅走。


    “嘿!大学生小队,你们好。”


    隔壁的军人刚好出来活动,打头的那个看见她们眼睛一亮,用带着口音的蹩脚第零区语打招呼。


    “前辈好!”李维果大大方方地呲牙笑。


    薛无遗:“……”


    她们在军人里的绰号原来是这个吗?一点都不威风!


    隔壁宿舍的三个前辈都肤色黝黑,可能是来自第四区。


    她们正要去训练场,和薛无遗等人聊了会儿天,在电梯处分开。


    一路上,几乎所有的军人看到薛无遗小队后都要打个招呼或行个注目礼,还有单独叫薛无遗“薛指挥”的。


    “感觉好神奇啊。”李维果摸摸下巴,“和上次不一样……”


    上次罗刹海乡特别行动时,小队之间彼此根本看不到对方,她们至今不知道特别部队具体有多少人。


    但这回是大家一起出发,几人混在其中,顿时觉得自己的学生感特别明显,舰队里的所有人都是她们的前辈。


    薛无遗走到最后,表情都绷起来了,生怕降低总指挥的格调,一脸严肃地进了餐厅。


    餐厅自助台后方有一整排落地窗,薛无遗冲过去一阵狼吞虎咽,端着托盘往座位走时,情不自禁靠近落地窗前,像个土老帽一样左摸右摸,震惊于联盟的人文关怀程度,小声咂舌:“有必要吗?”


    “当然有必要。”一个含笑的声音悠悠道,“专家团队研究过旧时代的航海史,认为封闭式的长期航行很容易引起战士们的心理问题,所以做了全方位的关怀设计。心理问题放在现在就是精神力问题,不重视的话很容易引起污染的。”


    “许老师!”薛无遗扭头。


    许问清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纸杯上还小字标注着“手冲特调”,一看就很高档。


    她军服的双排扣敞着,一手插兜,还是往日斯文潇洒的模样。


    薛无遗:“……”


    许老师确实在身体力行地关怀自己的精神健康。


    她叉了一颗炸丸子进嘴里嚼,可惜现在落地窗外的景象恐怕只会降低餐厅里军人们的食欲,所以保护膜是关闭状态,在一侧还投放了影像,跟电影似的。


    薛无遗原地站着看了几分钟剧情,现在正在播放的居然是一部狗血剧,讲的是星际虫族之王和她流落在外的叛逆妹妹。


    薛无遗:“?”


    这都什么和什么?


    她摇摇头回到座位,娄跃和方溶旁边已经空了一叠餐盘。李维果和观千幅还不饿,只倒了饮料喝,正坐在一排玩双人闯关小游戏,彼此指责对方拖自己后腿。


    舰队里只有内部网络,娱乐项目有限,她们来之前下了一堆单机游戏,真和度假似的。


    “机器人们的手艺真不错。”薛无遗填饱了肚子,打了个嗝,由衷赞美。


    “不是机器人,我刚看了,今天是炊事班主动过去做饭的。”观千幅操控小人跳跃台阶,头也不抬地纠正。


    薛无遗:原来这次远征行动里也有炊事兵这个兵种。


    她站在队友的背后观望游戏,突然出手戳击屏幕,让小人吃下变化炸弹变成了一团丑鱼怪,趁队友反应过来大喊“薛无遗!”前一溜烟跑了。


    薛无遗在活动区域闲逛,还看到了黄独和谢岑。


    黄独正站在章鱼小丸子的窗口前排队,谢岑在她背后端着托盘一脸无奈,托盘上摆满了各色小孩菜。


    军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的谈天,有的吃东西,有的训练……气氛一派祥和。


    正在这时,人群中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薛无遗如有所感,转过头看向落地窗——


    投影的狗血剧被关闭了,黑幕拉开。明蓝色的海水扑面而来,接着是一条空气与水的分割线。


    争渡号破水而出,带起层层的海浪,阳光从上方照耀而下,飞鱼类异种们跃出水面滑翔,带出一条条优美的弧线。


    舰队群犹如集体浮出水面呼吸的鲸群,一个接一个显露了身形。


    ——她们穿过了隧道,而首先看到的竟然不是想象中乌云密布、水色幽黑的海面。


    此时此刻窗外的景象,称得上是“碧海蓝天”。


    薛无遗眯了眯眼睛,听到一阵歌声。


    不是吧,BGM都应景地切换了?


    她还以为自己耳机接上了狗血剧的频道,但摸了摸才发现不对,愣了下。


    耳机明明还是穿透模式。


    那歌声似有若无,薛无遗仔细去听,却又什么都没有了,好像只是她的错觉。


    她却不觉得是幻觉,眉头皱得更紧了,精神力的直觉变得警惕。


    “咦?那是……一座岛?”


    有军人出声疑惑,薛无遗顺着她看的方向望过去,也是一怔。


    她刚才也一眼扫到过那个方向,没注意到什么特别的。但现在,海面上竟然出现了一座岛屿。


    岛屿隔得很远,只能看到轮廓,岛上绿意森然,隐约还有高楼大厦的影子。


    在宁静美好的风景映衬下,乍一看有如一幅油画。


    可仔细看去,它的形状又有点诡异,像一个躺下的人,还带有胸脯起伏的曲线。


    薛无遗恍惚又听到了歌声,这一回她能够确信不对劲了。


    “技术组正在分析情报,请大家稍安勿躁,保持冷静……”莉莉丝在广播和耳机里播报,暂时盖住了薛无遗听到的歌声。


    薛无遗捏了捏眉心,抵触心里又掺杂着好奇。


    那座岛屿,是海市蜃楼,还是一个污染域?


    第157章 礁石 ◎(2)蛊惑的异种。◎


    薛无遗捏了捏耳垂,随口问旁边的士兵:“前辈,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士兵“嗯?”了一声,皱眉侧耳倾听:“我听到……莉莉丝的指挥声?”


    她意识到什么,动作一顿,立刻碎碎念给自己洗脑:“我听不到,对,就保持现在的状态……”


    薛无遗:坏了,难道又是冲我来的。


    污染物的处理方式中有这么一条,某些幻听、幻视类的污染物,如果只有一个人觉察到,那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否则本来听不到的,被提醒之后也听到了;本来看不到的,被提醒之后也看到了。


    其实那座岛屿好像就有类似的性质,在有人说出来之前,薛无遗都没有觉察到它的存在。


    “我好像被蛊惑了一样……看见之后就脱口而出了。”人群中,指出岛屿存在的那个士兵脸色发白,语气懊丧后怕,脸上仿佛就写着一句话:都怪她,这下餐厅里所有的远征军都能看到岛屿了。


    队友拍着她的肩膀聊作安慰。


    薛无遗决定闭麦先不提歌声的事,直接去报告鹿灼。


    她忽然意识到了安排鹿灼前辈作为总指挥的作用之一:鹿灼是普通人,相比于她们这些精神力等级高的士兵,虽然大部分时候都更容易陷入危险,但在某些方面也相当“钝感力”,不容易受到精神干扰。


    薛无遗离开自助餐厅,按下电梯。


    这时,她又听到了歌声。


    那歌声仿佛是直接在她的脑海里响起的,以无意义的吟唱为主,带只着少许歌词语句。薛无遗一恍惚,注意力被牵引。


    歌词是……什么?


    听不清,想听清……再仔细听听……


    薛无遗一时间进入了玄奥的境地,周围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歌声。


    它越来越清楚了。


    空灵的、清澈的吟唱,不像哼歌,更像是一群人集体的合唱,有美声和花腔。


    薛无遗从来没有听过比这更好听的声音,对于听觉来说简直是一场盛宴。


    她终于听见歌词了。


    “……心脏……”


    “眼睛……”


    “……亚当……”


    亚当?怎么这里也有亚当的事?


    薛无遗脑子里只疑惑警惕了一秒,像池塘掀起一小朵浪花,很快又恢复平静。


    管它呢,歌好听,就继续听。她还没有听清全部的歌词呢。


    残留的直觉告诉她,那歌词写得不对劲,怎么又是血、又是眼睛?


    可与歌词截然相反的,曲调吟唱都无比圣洁,冲淡了危机感。这首歌如果在李维果老家的教堂里响起,都不会有任何违和感。


    薛无遗的灵魂如同被洗涤,视角缓缓脱离躯体,向上方升去。


    金色的阳光悬在她头顶,温暖明亮。


    “我……心脏……”


    “……血……洪水……”


    还差一点,还差一点她就要听清了。再仔细——


    “指挥!”


    猝不及防地,队友的声音如同惊雷炸响,把她的“魂”给叫住了。


    “可算找到你了,你怎么不跟我们……噢!醒醒,指挥!”


    薛无遗猛地回过神,表情变得僵硬。她竟然一个人呆呆傻傻在电梯前站了这么久!


    电梯已经到了她所在的楼层,门都开关过一次了。


    李维果见她还一脸恍惚,更加大力地摇她的肩膀。观千幅皱眉:“怎么回事……你又遇到污 染物了?”


    薛无遗摇摇头:“暂时还不清楚到底是什么,我要去找鹿灼前……不,我要先去一趟医务室。”


    火种舰队群全部安装有封印物,理论上可以屏蔽S级的污染。


    可这声音还是穿过了屏障,直接被她的精神力接触到了。


    薛无遗回过头看餐厅,刚才被她问过话的那个士兵还是很正常的模样。


    她能看到对方的精神等级是A,状态也都是绿色的正常颜色。


    可自己的面板上,现在已经多了一行红色的标注。


    【状态:正在遭受未知精神干扰,请尽快处理,固化自我认知。】


    难道就是因为她精神力太高,所以才听到了声音?


    她的两个队友是S级,三个队友是异种,如果告诉她们,她们会也受影响吗?


    薛无遗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没说。


    她想到了一些神话传说。


    不少地区的神话里都有海上妖精的形象,她们大多人身鱼尾,而且有唱歌诱惑人心智、从而捕猎海上航行者的特征。


    在古代,这或许只是人们错认了儒艮,但在污染的世界里,它们就可能被投射为真实存在的异种。


    薛无遗从内网上找到鹿灼,简短汇报了一番情况,径直朝医务室走去。


    李维果和观千幅对视一眼,说:“我们陪着你。”


    *


    三分钟后。


    薛无遗坐进了医务室。她万万没想到,自己刚登上舰船还没一天,就有病了。


    医务室里接待她的军医也是老熟人了,薛无遗在莫辞的沉默中开朗一笑:“莫医生,咱们又见面了。”


    莫辞:“……”


    莫辞是退伍兵,因伤告别了部队,按理来说不应该出现在远征军中。


    但听说要出海,她从看到新闻的那一天起就开始行动,白天疯狂写申请,半夜坐在桃花源领导的办公室里,什么也不说,只干坐着和领导大眼瞪小眼。


    领导遭受她锲而不舍的骚扰,实在没办法,只好把她的简历打包扔给了鹿灼。


    鹿灼觉得莫辞实在是个妙人,通过了她的申请。


    莫辞对远征充满了向往。


    从没见过的异种?比陆地上更危险的污染域?随时随地可能出现的新型污染?……


    这些东西对普通人来说是恐怖故事,对莫辞来说却是好奇心的天堂。


    反正她也不怕死,就算死在海上也是死得其所。


    但莫辞没有想到,她这么快就摸不了鱼,要干本职工作了。


    “歌声……”莫辞重复呢喃薛无遗的叙述,“你能不能感觉出来具体有几个‘人’的声音?”


    薛无遗摇摇头。莫辞也是S级精神等级,但她是医生,肯定需要了解患者情况。好在说完之后,莫辞也什么都没听到。


    莫辞眉心拧紧了。


    无人探测船正在探索那座岛屿。这才几分钟,什么都还没摸索出来。


    依照鹿灼谨慎的形式风格,她作出的决断多半是绕行,能不生事就不生事。


    可薛无遗的情况有点难办。她们不能保证,绕行之后薛无遗就不会被歌声缠上。


    薛无遗也意识到了这点:“呃……我受到的影响应该没那么严重,不用管我。”


    她一想到可能因为自己一个人耽误舰队的行动,就十分不自在。


    “怎么可能不管?”莫辞说,“你是联盟的人。”


    她说的不是“你是总指挥”,强调薛无遗重要的职位,而是说“你是联盟人”,强调身份的归属。


    薛无遗指尖缩了缩,仿佛触碰到火焰,被未知的温暖烫到了。


    莫辞沉思了一会儿,说:“我先试着给你梳理一下精神力。”


    对任何一个联盟的精神系医生来说,薛无遗都是相当棘手的病人,因为整个联盟,都没有哪个人的精神力比她更高。


    莫辞全神贯注地与她进行精神接触,薛无遗双手捧着玻璃火种,闭着眼睛躺在颜色温馨的沙发里,却始终进入不了梦乡,反而越来越烦躁。


    莫辞看她坐立不安,问:“你是不是想做什么事?”


    她感觉到了薛无遗强烈的潜意识。总不能是想去上厕所吧?


    “……我不知道。”薛无遗抓了抓头发,“我想想……我想……我想画画?”


    莫辞:“?”


    薛无遗琢磨了一会儿,越发肯定地点点头:“我想画画,或者玩沙盘、捏泥人……反正就是这一类的都可以。”


    莫辞定定看着她,片刻后掏出纸笔和沙盘。


    薛无遗瞅着这架势,忍不住问:“我该不会把笔仙请来吧?”


    莫辞脸黑下去:“……别胡思乱想。越想越容易出问题。”


    薛无遗先尝试了画画,奈何她的绘画技术实在不中用,可以说是抽象派艺术家级别。


    莫辞和纸上张牙舞爪的火柴人静静对视了半分钟,把沙盘的托盘往薛无遗面前推了推。


    说来也巧,薛无遗上次见沙盘,是谢利的杰作,也是海洋相关的污染事件。


    她抓了把沙子捏了捏,这倒确实比画画更容易掌握,和小孩子玩泥巴似的。


    薛无遗凭借着本能、或者说脑子里的那个声音去塑造,沙盘上的事物渐渐成形。


    她捏出的是那座岛屿,但比之前惊鸿一瞥的岛屿轮廓更清晰——沙盘堆出的浮岛,上半身是躺卧的人,下半身却是鱼尾。


    几乎就在她完成的同时,莫辞的光脑亮了一下,收到了来自鹿灼和探测组同事的消息。


    岛屿的轮廓绘测出来了。和薛无遗捏出来的沙盘一模一样,整座岛的形状形如躺下的人,在舰队看不到的另半边有一条盘踞的长长鱼尾。


    随之而来的还有个坏消息。


    【我们发现,那座岛离咱们的舰队更近了。】同事说,【无人探测船靠近它的时候,它也在向我们靠近。理论上来说这么大的岛移动时一定会掀起海浪,但我们没有观察到任何痕迹。】


    “难道真的是塞壬?海妖?鲛人?”薛无遗看着自己的杰作浮想联翩。


    莫辞暂时没有把最新的情报告诉薛无遗,陷入深思。


    薛无遗刚刚报的那一串菜名,说到底都是“创作”。


    什么是创作?就是把想象里的东西变成实物,虚幻的事物成了现实可观测的文字、沙子、泥巴。


    鱼人岛屿也是因为某士兵的一句惊呼,就变成了可观测的实体。


    两者之间有着微妙的共通之处。


    “我的……海……”


    就在此时,她的耳畔也隐约听到了歌声。


    莫辞忽然意识到,薛无遗率先听到歌声是因为,她的“听力”更好。


    而现在舰队和岛屿的距离拉近,连她也能听到了。


    莫辞抬头看门外,李维果和观千幅神色如常,挂着担忧,似乎她们没有听到歌声。


    自己能提前听到,可能是因为预先听过薛无遗的叙述。


    想象变为现实……故事里的海妖有这样的特征吗?有哪个神话传说提过这个吗?


    莫辞大脑高速运转,鬼使神差的,她想做个小小的实验。


    她闭上眼睛,伸手在抽屉里乱摸一通。


    接着,她动作一顿,脸色变得难看了,配合着脸上的伤疤更显阴沉。


    莫辞手心躺着一枚笔帽。


    然而她记得很清楚,自己惯用的这支笔笔帽早就丢了,她只是在脑海里想象了一番,却真的摸到了它,还把它拿了出来。


    笔帽黑色的外壳有点刮蹭,露出底下的金色金属部分,合缝处还有点凹陷,那是她有一次把它弄掉在地上、椅子腿碾过的结果。


    一切细节都和她的想象别无二致。


    如果她能想象出笔帽并且把它带进现实,那别人的想象力会创造出什么东西?


    不是所有人都能像她这样能控制自己的思维,想象没有威胁的小东西。


    莫辞动作一凝,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忽略了“病患”许久,薛无遗居然也没出声说废话。


    ……该死的,自己肯定是受到干扰了,她就算再投入也不可能把病人丢在一边。


    莫辞抬头,只见薛无遗已经歪头睡在了沙发上,眉头紧皱。


    ……


    薛无遗终于成功进入了梦乡,现在该接受莫医生的精神疗愈了吧?


    她有经验,上次疗愈里她梦到了前世忘不掉的景象,那这次应该也差不多……


    嗯?她有经历过这个场景吗?


    薛无遗发现上下左右的空间皆是一片灰蒙蒙的混沌,她试图挪动手脚,手脚却像果冻一样软塌塌,做不出像样的动作。


    “莫医生?”她想喊人,可声音也闷闷的。


    薛无遗没能喊到医生,反而又听到了那首歌。


    这一回,她清清楚楚地听到了歌词。


    我的心脏将化作海底的脉搏;


    我的眼睛将化作镜湖的迷宫;


    我的血液将化作漆黑的洪水;


    我的骨头将化作洁白的神土;


    我的子宫里将诞生新世界的战士;


    我的人格将变成女巫的灵魂。


    我会永远诅咒你们——亚当不过是我的肋骨!


    歌声的尾调越发尖锐,仿佛要刺破耳膜,她却连捂住耳朵都做不到。


    当最后一个词句爆发出来,薛无遗浑身一震,从梦里惊醒,却发现周围的环境已经变了个模样。


    苍穹一片铁灰色,海水黑蓝,雷暴在乌云里盘旋,天与水之间充斥着可怖的暴风雨。


    哪里有碧海,哪里有蓝天?眼前分明是一幅末日景象。


    闪电犹如穿进视网膜的针,不止不息地闪烁。


    薛无遗浑身湿透地趴在黑色礁石上,错愕无比。


    这他爹的又是给她整哪来了??


    这些污染物,有一个算一个,怎么全都喜欢通过梦境搞事啊!


    “哗!——”


    怒涛拍岸,海浪卷了她一身,薛无遗打了几个哆嗦。


    她竟然连防护服都没有穿,身上穿的是白色的睡衣。


    怎么会是睡衣??


    薛无遗大脑混乱,但意识到自己再这样肯定会失温,赶紧爬起来。


    她正站在某个荒无人烟的海滩上,地上的石头都是黑色,表面附着着不知道积累了多久的贝壳类生物骨骸。


    薛无遗穿的是拖鞋,难免踩到,尖锐的藤壶直接割到她的皮肉,冰冷和疼痛的感觉无比真实,一点都不像梦。


    她好像是真的被传送到奇怪的地方来了。


    离岸的远处有一片深红色的树林,薛无遗咬紧牙关打算走过去避避风,可绕过一块有人高的巨大礁石时,脚步猝然一停。


    ……礁石上垂下一条黑红色的鱼尾。


    她视线一寸寸缓缓向上移动,心凉了半截。


    一只上半身是人、下半身是鱼的怪物,正坐在礁石上垂头看她。


    第158章 灵魂介质 ◎(3)月亮圆过百余次。◎


    人鱼有一张与人类几乎没有差别的脸,耳朵是鱼鳍形状,脖子两侧有鳃。它,或者说她,通体赤|裸,肌肉的线条精壮健美,十个指甲尖锐锋利。


    薛无遗毫不怀疑,她能够徒手与海洋中的异种搏杀,撕开它们丰厚的脂肪层直取心脏。


    【名称:看起来像神话生物的人鱼异种】


    【等级:Lv.100】


    【级别:S】


    薛无遗背后发毛,好在人鱼的阵营颜色是黄色,她暂时没有识别出对方的敌意。


    情况危急,薛无遗快速检索了自己的异能面板,她还有队友们的临时借取技能,以及【一击必杀】。


    实在不行,她可以搏一搏……


    正这样想着,下一秒,薛无遗一抬头,看到了人鱼身后。


    黑色的礁石滩上有足足二十来条人鱼,每一个等级都有100,或趴或坐在礁石上。


    薛无遗:“……”


    剩下的半截心也凉了。


    是啊,她梦里听到的歌声是合唱,那怎么会只有一条人鱼?


    此时此刻薛无遗浑身上下只有睡衣,别说枪了,连把水果刀都没有,她拿拖鞋和人鱼打?


    暴风雨中,她额头滑下一滴冷汗,一动不动,紧张地盯着人鱼们。周遭除了雨声,只余一片死寂的沉默。


    那些人鱼的尾巴颜色以黑蓝色为主,只有她面前的这位有红尾巴,像一把燃烧的火焰。


    她注意到,并非所有人鱼都是无所谓的中立黄色阵营,有几只名字已经变成了带有敌意的红色。


    在薛无遗出现之前,人鱼们似乎是在进食,许多人鱼手上抓着海洋生物,露出尖锐的锯齿状牙,脸上身上都沾着血。


    礁石滩上铺着许多骨头和鳞片,也零星有兽皮,薛无遗一眼看去,异能密密麻麻显示出了一长串问号。


    全都是陆地上没见过的异种。


    异种死后会变成黑灰消失不见,若留下尸体,就代表它身处自己所在的污染域里,污染源还在维系它的存在。


    她这下真切地确认,自己现在被吸进了一个极度危险的污染域。


    怎么办怎么办?薛无遗头脑拼命运转,可无论如何都想不出单打独斗应对一群异种的办法。


    他爹的,她马上就要加入人鱼们的聚餐了,以食物的形式。


    人鱼们的皮肤是光滑的深蓝色,像座头鲸,也有点像蓝莓。


    她们的黑蓝色鱼尾接近蛇尾,骨节十分灵活,做出警惕姿态时也会像蛇一样昂起身。


    有两条黑尾巴的人鱼已经抛下正在大嚼的鱼肉立了起来,加上尾巴后水平身高目测超过两米五,极具压迫力。


    她们盯住薛无遗,张开嘴,口部如蛇吻一般裂开了超出常理的弧度,黄色的眼珠里瞳孔慢慢收缩。


    某些大型猛兽在扑杀之前,会和猎物对峙,等待关键的一瞬间。


    薛无遗终于忍不住后退一步,就在此时,离她最近的红色阵营人鱼闪电般弹射而出,张开大嘴朝她扑面袭来——


    *


    “……薛指挥精神体消失了。”


    “怎么可能?!母神啊……是有污染物入侵了我们的船吗?”


    “观同学,你冷静一点,我们还不能贸然出去……”


    “我怎么可能冷静?”


    “我们至少得先分析出总指挥身上发生了什么……”


    争渡号上的气氛已经到了焦灼的地步,莫辞汇报完情况之后,众人就近在医务室旁进行了临时会议。连鹿灼都从主舰火种号上来到了争渡号,两舰对接,犹如在海面搭起了一座小小的孤岛,与越来越近的人鱼浮岛相对。


    军医们围着薛无遗失去意识的身体站成一圈,如果薛无遗醒着,这时候肯定会吐槽一句:我的追悼会已经开始举办了?


    观千幅和李维果都无比熟悉队友的一言一行,几乎能模拟出那样的场景,可眼下却根本笑不出来。


    联盟的医学工作者很少遇到精神体失踪的案例,概率亿中无一。


    精神体就相当于旧时代语概念里的“灵魂”,它可能失常、可能被攻击,但通常不可能离开肉|体。


    医学史上仅有的那几个精神体消失的案例里,受害者的精神体都是直接被异种吞噬或摧毁了。


    然而薛无遗现在的状态,体内一点精神体的残留痕迹都没有,更像是灵魂直接被转移走了。


    她的身体还有着呼吸心跳,脑电波平稳,类似于做梦的状态。以防万一,医生们还是给她加上了呼吸机,把她挪进了疗养舱。


    莫辞在众人争论的时候一直没开口,光脑屏幕上工作信息闪过了好几十页。


    直到气氛凝滞,她才说了一句话:“研究组有一些发现,可能与薛同学遇到的情况有关。”


    她点了两下屏幕,直接把资料投屏在了房间里。


    机器人在海岛周围的空气和水里,提取到了一种特殊的污染物质。


    联盟从前没发现过这种东西——不过当然,在污染的世界里“未知”太常见了。


    新的污染物质被专家组临时命名为“精神介质”,光看这名字就能瞧出端倪。


    它对精神体极为亲和,且能够容纳精神体。


    远征军里有一位异能者作为志愿者配合了研究组的实验,她的异能和许问清有些类似,可以分割自己的精神体放进别的东西里,将那件东西作为分身。


    志愿者分割了一点精神体出来,放入精神介质中。


    奇异的事发生了,她的精神体被包裹在介质里,竟然可以穿过高浓度的污染海水,再回到体内时一点异样都没有。


    “等会儿,等我理一理。”李维果脑门上都是汗,“也就是说……母神啊,现在咱们指挥灵魂出窍了,精神体现在就在某团介质里?”


    水手的灵魂被海妖的歌声俘虏,只留下呆滞的肉身在船上,还真符合神话传说。


    观千幅表情沉沉不说话,袖子下的手握成了拳。


    她仔仔细细把资料都看了一遍,然后问:“可现在我们中有些人也能听到异种的歌声,包括我自己在内。可为什么我们的精神体没有被俘虏?”


    能听到歌声的人甚至都对过歌词了,她们无法完全听清,但歌词的关键字都对得上号。


    莫辞抱起手,环视房间内的众人一圈,没有直接回答观千幅,而是说:“其实我们都清楚,这样的情况,在薛同学身上,不是第一次发生。”


    她的精神体曾跨越海洋,从帝国来到了联盟。


    对此,联盟的专家们其实一直有一个疑问。


    人的精神体横渡海洋,一路上有那么高浓度的污染,凭什么不会被磨损?


    现在她们似乎知道原因了。


    ——不知为什么,两片大陆之间竟然存在这样一种污染物质。


    帝国应该不知道精神介质的存在,它们只是经过了多次实验,发现了“现象”,也即“精神体可以横渡海洋”。


    横渡的成功率应该不稳定,但只要有成功率,它们就可以开启计划。


    薛无遗的精神体,在八年前一定也曾从精神介质里穿过。


    观千幅微怔。


    就像脱臼,曾经关节脱臼过的人,在遇到类似的情景时,总是比正常人更容易脱臼。


    薛无遗的精神体恐怕就是这么个状态。


    她无比想念自己的姥姥,如果姥姥在的话,对方一定会用悠哉的预言给她们立起主心骨,告诉她们命运可以改变。


    但观兆山不在远征军中。她临行前拒绝了征集令,还说了一句话:命运不需要多个见证者,过多的预言只会使命运相冲。


    这句话的意思好像是,她们的远征过程里会遇到其她拥有预知能力的异能者。


    观千幅不知道这是指谁,是薛无遗的姐姐吗?在队友的叙述里,那位神秘的“薛策”疑似也有预知能力。


    人群一旁的房间角落,黄独像模像样地摆了个仪式,嘴里念念叨叨“招魂”之类的词。


    但流程结束,什么都没有发生,她遗憾道:“咦,看来桃花源古书里的记载不靠谱。”


    她还以为既然鲛人氏也是“人鱼”,和海上的人鱼肯定有共通之处呢。


    谢岑额头冒出一点青筋,用胳膊肘狠狠捅了一下队友,压低声音:“现在是你开玩笑的时候吗?”


    黄独大为冤枉,小声给自己申辩:“我没开玩笑,我在认真尝试!”


    鹿灼也将全部资料看过一遍,在脑海里总结了一遍会议流程,若有所思:“那么,现在已经能得出薛指挥的下落了。”


    观千幅看向这位总正指挥,她是在场唯一的非异能者,却也是唯一一个全程保持镇定自若的人,心性不愧是主席副手。


    鹿灼轻轻敲了敲桌沿,下了命令:“争渡号向污染域靠近,其余舰船待命。黄谢小队、李维果、观千幅参与先锋编队。”


    “任务目标,找到并救回总指挥的精神体。”


    *


    薛无遗还不知道自己现在是灵魂状态,但她知道自己快要魂飞魄散了。


    她死死盯着袭击人鱼的动作,【一击必杀】蓄势待发——说来也惨,她这技能使用的场景,就没有几次真正符合“一击必杀”条件的。


    眼看人鱼的利爪就要进入她的安全范围,千钧一发之际,红尾的人鱼伸手拦住了黑尾的袭击者。


    “她是我的客人。”薛无遗听到了一道低哑的声音,“退下。”


    薛无遗:“……?”


    不是,姐们儿,原来你会说人话啊?


    她仰头看红尾人鱼,却发现对方的嘴巴并没有张开,反倒是自己的【精神链接】被触动了。


    这异种居然能直接用精神力和她对话。


    袭击被拦下了,薛无遗也并没有放松。看样子,红尾人鱼是众人鱼的首领,可她放任了手下对薛无遗的威慑,可见是一种默认的下马威。


    哗哗——


    红尾的首领从礁石上游了下来,鳞片波纹闪闪,在礁石上留下了一道暗红色的痕迹。


    薛无遗突然发现,对方的红尾其实不是鳞片的颜色,而是受伤的血色。


    “我见过你。”


    红尾的声音在薛无遗的脑海里响起,和人鱼的歌声相比,她说话时嗓子嘶哑得像风箱,并不动听。


    “你的灵魂曾从我的族群里走过。那之后到现在,月亮圆过了百余次。”


    薛无遗瞳孔一震,意识到了什么。


    月亮一月一圆,百余次,也就是约九年。她的精神体九年前“穿越”到了联盟,而穿越的过程必定会横渡海洋。


    她在那时就遇到过人鱼们?


    “我扣留了那时和你一起的灵魂,放过了你。因为你的灵魂里有命运的味道。”


    “果然,你再次靠近了我的族群,并且这一次拥有了躯体。”


    人鱼的指甲指向薛无遗的额心,一字一句道:“陆地上来的灵魂,我有问题要问你。替我族解答疑问,我会再一次放你回家。”


    第159章 人鱼之心 ◎(4)妈妈去哪儿。◎


    人鱼要问她问题……


    薛无遗盯着首领的眼睛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首领放下手,转身示意她跟随。薛无遗深一脚浅一脚地缀在后头,她们行走的方向和她之前想去的方向一样,是红树林。


    这片树林里长的全是松林,红色的松树经过变异,树皮和根部都长出细枝,彼此相连,密密麻麻交织成了可以抵抗海上风暴的松林。


    林子的土地也呈现红色,如同浸透了血,踩上去松松软软。林木仿佛能够吸收声音,她们进入林子之后,周围的风声都变小了。没有虫鸣,没有鸟叫,整片树林里只有土和树。


    随着她们越走越深,环境变得无比静谧,只能听到沙沙的足音和尾巴游动声。


    薛无遗觉得这树林很有榕树的特征,据说一棵榕树就可以通过气根无限自我繁殖,排斥其它树种,所谓独木成林。这些变异红松不知有没有掺杂它们的基因。


    她还想到了联盟的圣母与莉莉丝传说。圣母在海上岛屿的红松林里生下世上的第一个人类。


    两者之间会有关系吗?到底是新人类的传说投射出了这座岛屿,还是这座岛屿的存在本身影响了人类的潜意识?


    她们走了很久,薛无遗体感已经过去了一小时,脚底都走麻木了,人鱼们终于停了下来。


    眼前是一片赤红色的湖泊,色泽浓稠如血,湖边有些许建筑物。


    那几个建筑物都不能称之为房屋,只是部落的棚子罢了,用骨头、兽皮、树叶搭建而成。


    “其实,就算我的手下扑上来,你也不会受伤。”


    红尾人鱼尖尖的爪子直接点向她的心脏,薛无遗想后退却来不及。


    她瞳孔一缩,低头震撼地发现人鱼的手指径直没入了她的皮肤。


    薛无遗没有感觉到心口有痛或不适,只觉得头皮被人轻轻刮了一下,带来细微的麻痒。


    【你终于意识到了自身状态的异常。】


    【你现在的形态并非肉|体,而是精神体。】


    薛无遗:“?”


    也就是说,她莫名其妙灵魂出窍了?!


    可如果人鱼碰不到她,她又为什么会被地上的碎石木枝划伤?


    她的腿现在还很痛呢。


    薛无遗直接问了出来:“我是灵魂体?……那这座岛,难道也是精神世界的岛?”


    “我族没有灵魂,你所见到的我们与这座岛,都是真实的。”人鱼说,“但岛上的一草一木、一花一石都能污染灵魂,用你们的话说,就是具有强烈的精神污染性。只有人鱼能够在岛上生存。”


    薛无遗:“……”


    没有灵魂,所以就不会被伤害了,逻辑无懈可击。


    而她现在甚至连躯壳的保护都没有,直接暴露在污染下,怎么看都很完蛋。


    难怪她一路走来,双脚那么容易受伤。她还以为是因为自己穿了拖鞋。


    首领淡淡说:“在你为我族解答问题的期间,我们会招待你。你可以先去圣湖洗涤伤口,祈求圣湖的赐福。”


    薛无遗看了看深红的湖水:这真的干净吗?


    “圣湖是整片岛上唯一不会损害你的东西。”


    觉察到薛无遗的犹豫,首领解释,“它是母亲留下的。”


    说完,首领率着一众人鱼向远处的部落游去。


    薛无遗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迟疑着凑上前,异能没有发出警报,反而给湖水标出了一个友善阵营的绿色。


    她一边松了口气,一边警惕心更重了——为什么一片湖会有态度和阵营啊!!


    仔细看,呈现出红色的并非湖水,而是湖底群生的水生植物,湖水是干净而清冽的。


    薛无遗弯腰时愣住了,水面的倒影差点让她认不出是自己。


    水中的她长相融合了前世今生两具身体的特征,眼瞳异色,但右眼没有伤疤。


    薛无遗尝试了一下关闭异能,但红色的眼睛成了“常亮模式”。


    这是她“灵魂”的样子吗……?


    安定下来之后,薛无遗对身体的感知更敏锐了。她的精神力在以缓慢的速度流逝,而且她无法阻止它们逸散,精神面板上标注了debuff。


    自己现在……就像一瓶失去了瓶子的、冻住的水,空有瓶身的形状,但被拿出冰箱后,正在不可阻止地融化。


    如果放任融化,她最终会崩塌成一滩不可名状的液体。


    薛无遗转动视角,暗自观察人鱼部落。


    她看到建筑物之间的空地上,散落着几个笼子,给人的感觉很不详。


    【名称:曾拘束人类灵魂的笼子】


    【你能感觉到,那里曾经拘留过几个亚型人的精神体。】


    薛无遗:就是Z74的兄弟们呗。


    笼子现在空了,也许帝国“灵魂之雨”实验的失败者们的下场就是这样。


    这帮人鱼本质上不是什么好东西,她们是污染物,不会顾及她一个人类的死活。


    她们会那样对亚型人,难保也不会这样对她。


    真有意思,人鱼自己没有精神体,却可以用歌声诱惑人的精神体来到人鱼岛。


    这座岛上的任何东西都带有精神污染性,因此,用它们造出来的笼子也可以拘禁人类的精神体。


    薛无遗找了块石头坐下来,一边掬水洗伤口,一边分析现有的情报。


    她听到的那首歌一定很关键。


    那歌词里憎恨诅咒的情绪强烈到快要满溢出来,它指向的是谁,想报复的是谁?


    是谁写下了这首歌?是……“夏娃”吗?


    薛无遗没有忘记叶障留下的预言,“注意夏娃”。


    在旧时代的传说里,神抽出亚当的肋骨做成了“女人”,而歌词里“亚当不过是我的肋骨”这句,则带有对神话传说的反叛意味。


    她在反抗和诅咒“亚当们”。


    “眼睛变成镜湖的迷宫”,镜子、迷宫这两个关键词,很难不联想到佛城。


    剩余的几句则比较抽象,薛无遗暂时想不出百分百贴合的解读。


    薛无遗脚底的伤口多得数不清,里面还嵌了贝类的碎壳和小石子。她痛得一直嘶气,小心翼翼把它们都挑了出来,再用水冲洗。


    水流淌过伤口,带来温和的感觉,像被治愈系异能者治愈了。


    也是奇了,整片岛上都有精神污染,唯独这片湖有精神治愈性。


    人鱼们说这是母亲留下来的圣湖,她们的母亲是谁?


    会是夏娃吗?


    “夏娃”究竟是指一个人,还是一个群体,还是某种类似于海母的神名?


    薛无遗处理完伤,撕下睡袍简单包扎了一下脚板。虽然这睡袍多半也是她精神幻想的产物,但聊胜于无。


    她坐在湖边石头上,暂时不想走进人鱼的部落,于是便磨磨蹭蹭观察圣湖。


    那些湖底的水生植物长得还挺可爱的,叶子都是心形。


    说起来,这片湖的形状……


    薛无遗抬起头,想简单眺望一下。


    忽然之间,她眼前“插进”了一段异样的图景,仿佛她是个光脑,突然接通了外星信号似的。


    她视角在 高处俯瞰,只见湖面呈现标准的心脏形状,湖底的植物就是心脏的脉络,水流流动,带动了植物的茎叶,就像脉搏搏动。


    接着,她的视角又无限下坠,穿过湖面,穿过湖底,层层的心形红叶为她分开。她一直一直向下,穿过了湿润的泥土,穿过了整座海岛。


    薛无遗看清了岛屿的结构,湖泊是人鱼之心,岩石是人鱼的肋骨,红松林是人鱼的血管经络。


    而岛屿底部,黑暗深邃的海水里,红松林的根系在幽幽地摇曳,上面结着一串一串的心形珊瑚岩。


    珊瑚们早已死去了,洁白的角质如同海底的风铃,也像盛夏的果实,静谧地随波逐流。


    强烈的死意入侵着她的脑海。


    薛无遗一阵恶寒,浑身一抖回过神。


    信息强迫性地向她涌来,她一阵眩晕反胃,低头抱住了脑袋。


    【……■#*那不是人鱼们的心脏,只是她们生前雕琢的珊瑚岩……也许她们希望自己有东西留下……】


    【可人鱼们死后什么也留不下,只会像每个污染物一样化为飞灰。】


    她的右眼窝滴出了血,红色的液体渗透进湖边的地面。


    异能面板上新出现的两行字也鲜红如血,闪烁了几下之后就消失了。


    薛无遗心脏怦怦跳,不可抑制地顺着联想下去。


    人死后可能会堕落为污染物,因为她们的精神、也就是“灵魂”还在。


    而污染物再死去,就什么都没有了。


    旧时代童话里人鱼死后会变成泡沫,因为她们没有永恒的灵魂。


    污染物们死后会变成灰烬。人鱼说,“我族没有灵魂”。


    薛无遗原本以为,这些只是世界的一种“设定”,就像物理学一样理所当然,用不着探究根本。


    但如今看来似乎存在着更深的底层逻辑。


    她脑袋一阵嗡鸣,她感觉自己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但信息太杂太乱,也太危险。


    生物逃避危险的本能在死死阻止她继续深想,继续窥探。


    薛无遗强迫自己打住了,转而去想更实在的东西,比如自己该怎么离开,如果回答不了人鱼的问题该怎么办。


    刚刚的窥视中,她没有看到疑似污染源的东西,就更别说怎么消灭污染源、解放自己了。


    也许……岛屿只是冰山一角,大海里所有的污染域、污染物早就融合在一起、难分彼此了。


    那她只能寄希望于同伴们来救她。


    薛无遗深呼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朝人鱼们走去。


    黑尾人鱼们似乎被首领嘱咐过,不再对她展现敌意。她们围坐成一圈,每条鱼坐一块石头,石头看着是从海边搬过来的礁石。


    薛无遗简单数了数,光是她能看到的人鱼就有三十来条。


    而在光线较暗的森林深处,还有好多双发光的眼睛,竖瞳幽幽烁烁。


    她被人鱼们围住了,想逃是痴心妄想。薛无遗觉得自己命好苦。


    红尾的首领端坐在最高的一块石头上,肃穆地看着她。


    首领的鱼尾还在流血,血濡湿了一小片泥土。薛无遗怀疑,她们这么着急问她问题,也和首领的状态有关。


    她的尾巴上肉眼看不到伤口,血却源源不断染红了鳞片。


    “我们是母亲用心脏造出的孩子,我们也都是海洋的女儿。”


    人鱼低哑地说,“我想要知道,母亲为什么创造了这样的我们,为什么不愿赋予我们像你们一样的精神体。你作为沾染了命运气息的人,又会把你们、我们的命运引向何处?”


    薛无遗一阵牙痛。


    她就知道,人鱼们想问的问题肯定很难回答!


    这是在说什么?比观校长说的预言还难懂。


    有没有人来管管啊,她到底要怎么搞清楚原始部落人鱼的妈到底去哪儿了?


    第160章 肋骨 ◎(5)离开心之岛。◎


    争渡号,先遣队。


    舰队全速向海岛靠近,争渡号上的众人整装待发,不一会儿就已然靠近了海岛。


    鹿灼为她们选择的登陆点位于“人鱼”的侧面手臂部分,全程可以尽可能多地看到海岛的外貌。


    不知道是不是想象的作用,她们越是靠近,海岛的形状在她们眼中就越是不同。


    起初,它在蓝天白云下风平浪静,看起来是个宜居之所,岛上还有建筑物。


    “对比分析已经出来了,那些建筑物有一半是联盟小区,比较矮,另一半不符合联盟建筑的特征,推测属于帝国。”


    研究人员拍到了影像图进行比对。


    可接下来,当距离海岛3公里范围内时,它变了样。


    天空不再湛蓝晴朗,风暴起来了,海面波涛汹涌。


    岛上的建筑物消失不见,甚至连绿色的植物都没了,只剩下红色松林。


    先前美好祥和的景象,不过是海市蜃楼。


    “噢……”李维果不禁愕然,在场不止她一个第三区人,眼前的场景,简直复刻了玛利亚的神话。


    “滴,滴,高浓度污染警报!……”


    污染检测仪疯狂闪烁起来,海岛上的污染浓度高得吓人。


    谢岑被任命为争渡号的临时行动指挥,她眉头紧皱,沉声说:“全体穿好防护服,准备着陆。”


    ……


    海岛上。


    薛无遗额头浮现一滴冷汗,思忖了几秒,最终还是决定诚实地依照自己内心的所思所想回答。


    “第一个问题,我不认识你们的母亲,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但我可以为你们提供一个思路——”


    她直视着人鱼的眼睛,“‘她创造了你们’这件事,到底是她主动的,还是不受她控制自然发生的?”


    从那歌词里果决的口吻来看,薛无遗直觉上首先排除了“被迫创造”这个可能性。


    “我更倾向于后者。她没有想过要怎么创造你们,自然也就谈不上为什么不赋予你们灵魂。”


    就如一鲸落而万物生,鲸鱼死去的时候,主观上并没有想要抚育那些“虾兵蟹将”们作为女儿,虽然后者因她而繁衍生息。


    薛无遗觉得,歌词里“我的子宫里将诞生新世界的战士”、“我的人格将变成女巫的灵魂”这两句应该是连在一起的。


    歌词的创作者将自己的期望寄托给了作为战士与巫者的女儿,这两者都继承了她的“灵魂”。


    人鱼不在其中。


    首领眯了眯眼睛,没说话。


    周围的众位人鱼也都沉默着。


    这个猜测比“母亲创造她们之后又抛弃了她们”更加残忍,母亲压根不知道也不在乎她们的存在。


    首领没有表现出什么情绪,不辨喜怒地说:“说下去。”


    薛无遗没在怕的,因为她能看见人鱼们的阵营,依旧是中立黄色。


    “至于你后面那句关于我的,什么命运不命运的……”


    她眨了眨眼睛,一摊手,“我只能说我不知道。但我这个人吧,你对我好,我就不可能坑害你。”


    言下之意很明显:既然她能左右命运,那就赶紧对她好点,敲锣打鼓把她欢送回家。


    首领识别出了她的潜台词,眼中的瞳孔越发尖细,盯了她片刻之后说:“我是第二代的族群领袖。第一代首领脑海里的知识,我全部继承了。她也没有见过母亲。”


    薛无遗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开始讲述生平,首领看向不远处的湖泊,“我们从圣湖中诞生,除了知道自己是母亲用心脏创造的孩子之外,一无所知。”


    “所有的污染物都是母亲的孩子,但只有我们和蛇人族清楚这一点。”


    薛无遗一怔,略有一点毛骨悚然。


    这感觉,就像是玩游戏的时候人物突然说:我知道我们是被创作者创作出来的角色。突如其来打破了第四面墙。


    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所谓的“夏娃”,是所有异种的母亲?


    一切污染都有源头?


    还有……


    薛无遗疑惑道:“蛇人族?”


    首领说:“她们和我们一样,是母亲的心脏化成的孩子。”


    随着话音落下,薛无遗忽然看到圣湖远处有一座山。


    她之前完全没注意到,连“通灵”看整座岛屿的时候都没见到。


    “那是她们的圣山。”


    薛无遗眼前的视角拉近,如同化作鸟儿,俯瞰圣山。


    那山上赤红一片,红色的心形草叶覆盖了黑色的泥土,整座山的形状像是一枚半埋在土里的心脏。


    一群外观与人鱼们相似的异种正聚集在山脚下,她们的下半身是黑色的蛇尾。


    蛇人们正在仰望山脊的某处。只见那里漆黑的土块翻涌,从中剥出人体与蛇体。


    新生的异种从赤叶中爬出,还是个小孩,尾巴和土里的蚯蚓没什么两样。


    她懵懵懂懂扭向山下接引她的族人们。


    薛无遗脑海里浮现出四个字:


    娲皇造人。


    族人们抱着小蛇人走进了树林里。


    薛无遗太阳穴胀痛,这座岛上的见闻比她这辈子经历过的所有污染域都诡秘绮丽,超出了陆地上污染域的逻辑。


    “母亲留下了圣湖圣山,但除了出生时,我们终身不得再靠近圣湖。”


    人鱼的首领继续陈述,“圣湖只欢迎有灵魂的孩子。一旦我们接触湖水,下场就是这样——”


    她意有所指地甩了甩尾巴。


    ……原来流血的伤口是这么来的。


    “你解答了我们的问题,我们不是不守承诺的人。”


    人鱼首领说,“既然你许诺帮助我们,那么也给你一个信物。”


    她手掌一翻,掌心出现了一只口琴。


    它以黑灰色的鳞片、贝壳碎片粘贴而成,表面闪烁着贝母光晕。


    薛无遗:好炫酷,五彩斑斓的黑。


    【名称:人鱼的口琴】


    【这是人鱼给予你的诅咒和信物。当吹响口琴,人鱼们会来到你身边。你所期待的场景会变成现实。】


    薛无遗:“……?”


    她直接捧起口琴就是一吹,试着在脑子里想象:自己危机关头,一帮西装革履的人鱼帅气出场,替她几下解决了所有对手。


    首领沉默了一下,说:“有点困难。但也不是不行。”


    “这支口琴可以让你自由出入我们的岛屿。”另一条人鱼说,“别忘了你的承诺,替我们寻找母亲。”


    薛无遗:……原来你们都会说人话啊。


    不是,等等,她什么时候答应过要帮小人鱼找妈妈了?


    薛无遗摸了摸头发,千言万语汇作两吐槽,决定不和人鱼们一般见识,拿起口琴吹了起来。


    她音乐水平也相当一般,但这么胡乱吹了一通,居然不难听。


    口琴的声音是她生平听过最悦耳的乐器声,如同人鱼的歌喉,哪怕只是音符随意组合都带有美感。


    首领开始哼唱,接着所有的人鱼开始在林中合唱。


    我的心脏将化作海底的脉搏;


    我的眼睛将化作镜湖的迷宫;


    我的血液将化作漆黑的洪水;


    我的骨头将化作洁白的神土……


    薛无遗的身体变轻了,如同氢气球一般向上飘去,双脚离开了地面。


    她知道自己就要离开岛屿、灵魂回体了。


    周围的场景变得混沌,薛无遗心想,她在过去已经见识了多种多样的“污染物生物链”。


    借用人类的图纸搭建了游乐场的蜥蜴人,桃花源里被人类故事创造出的鲛人氏,在人类城市里生活的罗刹海乡异种居民……


    与她们相比,人鱼族和蛇人族又有所不同。


    她们更接近一个……初生的文明。


    不知道她们的岛屿叫什么名字,薛无遗擅自在心里命名为心之岛。


    这飘渺不定的岛屿,仿佛存在于现实与幻想的分界线中。


    是先有了心之岛还是先有了联盟的新神话?


    这个问题就像先有鸡还是先有蛋一样难以回答。也许是两者相互促进构成了现在的样子。


    人鱼族的首领会说人类的语言,但事实上,她们的生活方式、生活环境完全脱离了人类大陆的影响。


    薛无遗不由得开始思索,解决了帝国之后,她们剩下的问题只有污染了。


    污染真的可以被完全消除吗?……这片海洋里的污染好像根本没有源头。


    相比帝国,这是个更遥远的命题。


    薛无遗来不及多想,眼前重新出现了色彩。


    李维果正在扣防护罩的扣子,见状先是一惊,紧接着欣喜若狂:“我的指挥!!我们正准备去找你呢!你就自己回来了。”


    薛无遗有晕船的感觉,昏昏沉沉爬起来,暂时组织不起语言。


    她一摸口袋,竟然摸出了那个“人鱼口琴”。


    真正拿到它的只是薛无遗的精神体,但现在,它也跟随降临了现实。


    舰船上正因为薛无遗的骤然苏醒震惊不已,突然有船员发出一声惊呼:“我劁!”


    只见玻璃外,海面上出现了一道“裂隙”,海水正在被无形的力量分为两半。


    海浪越掀越高,如同被揭开的厚绒毯,果冻状的切面处还有来不及游走的异种鱼类噼里啪啦往下掉。


    争渡号被越推越远,离开了心之岛的海岸线。


    薛无遗也打开了窗户的防护膜,贴着玻璃往外看。


    心之岛的黑色礁石上出现了人鱼和蛇人的身影,她们昂起上半身与她们遥遥相看。


    海浪形成的峡谷两端,是联盟的舰队与污染物的岛屿。


    “你身上也有骨鲸的味道。既然你们与她们也有渊源,那么就由我做主,让你们从她的国度里通过好了。”


    薛无遗听到首领的声音在自己的脑海里响起,微微睁大了眼睛。


    她是在说,死者之国?


    “你们很快就能抵达想到的地方。不必谢。”


    分开的海水越来越深,已经形成了隧道。


    薛无遗低下头,鲸群黑白的影子自深蓝中浮现。


    *


    帝国大陆,王都。


    “是肋骨。”


    荆棘看到祭司睁开眼睛,吐出了三个字。


    半小时前,祭司突然说要进行预言占卜,于是玄奥地往那一坐,仿佛变成了一根人形天线,接收来自四面八方的灵感。


    荆棘心说真是理解不了预知异能者的脑回路,问道:“什么肋骨?”


    祭司从床边拿起一个包袱,一层层拆开:“我在说它。”


    荆棘疑惑地挑起眉。


    她记得这包袱里装了什么——祭司其实从白伊甸之塔底下带出了一样东西。


    荆棘不知道祭司眼里的塔底是什么样,反正在她看来,最深处只是一片黑暗的溶洞,散发着污染域的气息。


    溶洞里生长着白色的钟乳石和结晶岩,大大小小,密布交错,人几乎不能通行。


    祭司钻进溶洞里,不知道干了什么,白塔就崩塌了。


    随着摇晃,有几个结晶岩碎裂掉了下来,祭司钻出来后,捡起了其中一个。


    当时荆棘还以为祭司是想留个纪念呢。


    结果现在她说,这东西是肋骨。


    ……合着之前祭司也不知道它是什么啊?也是瞎猫碰死耗子带回来的?


    荆棘眨了眨眼睛,感觉自己好像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这么一说,那溶洞里白石交错的样子,倒真的很像一个人胸膛里的肋骨。


    但这绝不可能是真正的骨头,组织里的专家检测过,它的成分就只是岩石再掺杂一些不明污染物而已。


    祭司也许只是在说某种象征物?


    荆棘摇了摇头。她好奇心有限,换做别的成员、比如新加入的那个叫贝贝的白修女在这里,可能就要刨根究底追问了。


    祭司摸了摸白石,把它摆到桌子上,还调整了一下位置,看起来是打算让它在自己的房间里做一个长久的装饰品了。


    而后她站起身,心情不错地说:“海上又起了风暴。我看到客人们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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