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方外 ◎(6)离开桃花源。◎


    一个小时后,桃花源。


    最危险的污染源被黄独清除,接下来众人要做的就是打扫战场。


    正常情况下,污染源被摧毁,污染物也就该消停了。


    但这次的情况特殊,污染源是人为造假出来的复刻本。它消失后,被它引出来的污染物们一时半会儿还没被干扰,依旧在兴风作浪。


    薛李观小队清除几只污染物后表现越发亮眼,薛无遗在第三十分钟临危受命,当上了二队的副总指挥。


    莉莉丝退居二线,把舞台让给了她。


    【3号小队,三点钟方向,往前迈十米,攻击你看到的那个地鼠洞。】


    【10号11号小队,皮影人背后有线,泼墨即可显形,砍断线它就不会动了。】


    【前锋小队注意,不要踩到地上那些黄色的藤蔓,底下有怪物。离得远一点,使用远距离异能把它们烧毁。】


    ……


    薛无遗从容不迫,用【精神链接】下达一条条命令,将自己看到的所有信息与各个小队共享。


    黄独缀在队伍最后,对谢岑咂舌道:“我有了玩破解版打怪游戏的感觉。”


    常规的清理战场方式,哪里有这么精准?


    她们只能一次次地试错,实在试不出机制,就只能暴力清除。


    像“攻击田鼠洞”这种命令,正常方式根本不可能想到。


    这回桃花源的战场相对来说已经不怎么恐怖了。在莉莉丝给出的预估里,最坏的情况,她们会有10%的受伤率、0.7%的重伤率。


    但在薛无遗的指挥下,受伤比例达到了不可思议的0.08%,重伤率则是零。


    到现在唯三受伤的人,还是因为配合不当,过早放了技能——


    “放技能”是薛无遗的说法,听起来也很游戏。


    桃花源真被她玩成游戏了。


    谢岑压了压军帽帽檐:“我现在相信她们小队三人的受伤报告没被美化过了。”


    薛无遗三人并不知道,她们小队的任务报告其实十分夸张,就连老手也不会有那么漂亮的数据。


    尤其突出的是,她们几乎避免了所有能避免的伤亡。


    谢岑之前一直怀疑,高层有人太想推举薛无遗的异能,所以暗中修改过数据。她还和黄独抨击过这会揠苗助长。


    黄独笑了:“我早就跟你说过。观校长可不是什么喜欢造假的人,谁能绕过她的手更改她学生的报告?”


    谢岑沉吟。


    薛无遗三人组不是被揠过的苗。她们本来就是粗壮的新枝。


    黄独刚放过“大招”,薛无遗有意让她休息,给她和谢岑小队分配的基本就是劈柴砍树的命令。


    她的红白双鱼剑成了柴刀。


    黄独游刃有余,禁不住心痒痒,走到队伍中央去和薛无遗闲聊。


    现在战场也清得差不多了,薛无遗的压力大大减轻,有了说话的功夫。


    她在偶像面前根本管不住嘴,从东边扯到西边,观千幅不禁心想:原来队友平时的话唠只是七成功力。


    黄独听薛无遗提起新得到的【临时借取】技能,来了兴趣,提议:“我将‘消’也借你一用,如何?”


    “啊,这,不好吧?”薛无遗受宠若惊,嘴里婉拒着,手却像收红包一样自觉伸了过去。


    队友们:“……”


    黄独言出必行,抱臂任由薛无遗操作。


    片刻后,薛无遗十分珍惜地看着面板里新多出来的技能,抚摸了两下。


    在队友眼中,她就是满脸幸福地摸了两下空气。


    李维果、观千幅:“……”


    现在薛无遗的三个空槽已经满了,除了【消】,还有两位队友的【仙人抚顶】、【神圣骑士】。


    她休假时已经和队友们弄清楚了自己能力的细枝末节。


    比起“借取”,这个技能更准确的形容词是“复制”——在她人同意的情况下,薛无遗可以拷贝储存一份对方的异能,并不影响她人异能的使用。


    不过通过对比,她自己使用技能的时候,消耗的精神力会是对方的2~10倍,而且对方的副作用也会一并被她复制过来。


    总的来说,天姥姥还是平衡的,没有让她变成一个满格多边形战士。


    薛无遗估摸了一下,就算以她浩瀚的精神力,三天内最多也就能使用一次“消”。


    对她来说,这是保命技能,轻易不会使用。谁知道副作用会让她失去什么?


    桃花源的天边,二维的纸片夜景渐渐重新变回真实。污染物们消失不见,她们再次路过桃林时,只闻到花香,入口处不再有会拦人问问题的树姥。


    莉莉丝播报:“桃花源区域污染值已恢复正常。”


    夜空清晰,星河显现。盛大的银河横跨天际,即便是黑夜,天空之下的能见度也很高。


    薛无遗仰头:“原来从前的天空是这样的……真好看。”


    在如此壮观美景面前,她只能贫瘠地挤出两个字:好看。


    李维果和观千幅也都看得出了神。


    方溶小声说:“在大山里,有时候也能看到这样的天空。”


    娄跃睁大眼睛:“我没有见过……”


    小二则说:“像海里的发光水母群。”


    莫辞不知从哪冒了出来,少见地有了谈性:“研究所曾经也在桃花源里发射过飞行器,但最终的结果证明,这里的天空只是假象。飞行器在到达一定高度后就飞出了桃花源污染域,紧接着和人类发射的其它飞行器一样坠毁了。”


    人类是一种向往未知的物种。可现在天空和深海都对她们关上了门。


    薛无遗莫名感到了怅惘。


    “这里的天空应当是几百年前人类看过的天空,一段从历史上截取的录像。”


    莫辞收回视线,“它也会动态变化……但终究只是过往幻影。”


    谈话间,她们已经回到了桃花村。


    村民们也各自归家,发生了如此大事,她们睡不着,有的兴奋地乘凉夜话,有的满面伤感,哀悼家里死去的雄鲛。


    但日子总归还要继续过下去。


    薛无遗两手插兜靠在篱笆边,心想:也不知道未来的桃花源会变成什么样,希望下回也能来这里度假。


    *


    桃花源实验区重新恢复稳定,谢岑还是不放心,催着黄独去做了全身检查。


    黄独猜得不准,她少的不是阑尾,而是别的东西。


    ——几颗卵细胞。


    “接下来的几个月,你都没有月经了。”检查的医师说。


    黄独看完检查单,评价:“挺奇妙的。”


    她替联盟除去了不需要的血脉,对应到自身上便是生殖细胞。


    一个人一生有的卵子数目是有限的,没了就是真没了。不过这个结果,总比莫名失去重要器官好得多。


    薛无遗几人像尾巴一样跟着黄独打转,此刻也在医务室外面等,听完消息都松了口气。


    她们的访客期就快结束了,还剩两天,薛无遗获取到了Z74脑中的情报,圆满完成此行任务。


    只是接下来的方向还有些飘忽不定,出巡快要结束了,她们似乎暂时只能回学校继续普通的学生生活。


    观千幅正在写加入罗刹海乡特别行动部队的申请书,薛无遗不知道联盟会不会通过。


    如果申请通过了,三个大一学生加入特别部队,她们绝对会青史留名。


    几人又在桃花源里住了一天——准确说是玩了一天,体验田园生活,还被黄白术前辈忽悠着去田里割了猪草。


    方溶对一切农活敬谢不敏,她从小体会过太多了。其余人倒是吭哧吭哧忙得很快乐,和割草机器人抢活干。


    薛无遗拿着镰刀有种刚驯服四肢的感觉,差点割到腿,被队友们手快地抢了过来,观千幅在旁边拍下一张糗照。


    她们在桃花源里到处跑,一天里还看到了很多有意思的现象。


    比如,桃花源的访客数激增。这些人明显不是为了重建研究所而来的学者,都是政客面相。


    薛无遗能感觉到,本次“意外事故”背后实则有一场博弈。


    五年前,联盟刚刚发现Z01时,激进派一定想过拿这件事做文章,却被保守派压了下去。


    保守派的决策也不算有错,至少当时留着Z01,她们顺藤摸瓜成功拖延了一次罗刹海乡的爆发——这是薛无遗的猜测。


    而这一回,激进派终于等到了李潜心的叛变,Z01的选择也正中她们的下怀,所有的亚型人都被一举清除。


    黄独对外并没有展现过政治立场,她是一把中立的剑,这次算是给激进派借了一次势。


    如今的桃花源是纯粹的动植物研究机构,未来也会渐渐出现在大众视野里,不再那么神秘莫测。


    访客期结束的最后一天,薛无遗等人观看了一场法庭审判的转播,被审判的对象是李潜心。


    这场审判对外不公开,只有桃花源机构得到了转播权。


    “我猜得还真没错。”薛无遗说,“她果然生了亚型人,不过我没想到,她那个男儿还是间谍。”


    Z01这个代号,一听就比Z74更优先,是细作里的重要人物。


    李维果摇了摇头:“母神啊,她是怎么想的?”


    李潜心这样的案例,联盟有史以来还从未发生过,法官参考了联盟成立早年的一些“异常生育”案件来进行判决——当年也有不少联盟人还没转换得过来旧思维,想尽办法要生养亚型人。


    最后的审判结果,除却剥夺政治权、关监狱等常规处罚,李潜心还被剥夺了一项特殊的权利。


    ——生殖细胞入库权。


    这是变相剥夺了李潜心再次拥有后代的权利。


    她生理上的生殖系统并没有被切除或摧毁,但往后余生,就算她减刑出狱,也无法将自己的卵细胞提交入库、匹配配子。


    她不会再有自己的孩子了。


    宣读判决时,李潜心始终满脸冷漠,只在听到这一项时站了起来,皱眉试图表达不满,但被狱警带了下去。


    法庭上没有任何李潜心的家属出席。据说,她本人是孤儿出身、战场遗孤。


    ……


    离开桃花源的清晨,摇船的船工依旧是老赵。


    “客人们要回方外世界去了?”她笑呵呵地说,“欢迎下次再来!”


    黄独模仿古代礼节,在码头给几个小辈来了一次折柳送别。


    不远处谢岑眉头紧皱,悬在光屏上的手指就没停过,一看就是在处理清除事件的后续风波。


    黄独则站在旁边薅柳叶玩,和队友的忙碌形成了鲜明对比。


    船在清澈的溪流里划开水波,雾气渐渐从周围涌了上来,桃花源小岛的轮廓渐渐隐没。


    “啊,有件事忘了说了。我已经向上级举荐了你们。”


    黄独像刚刚想起似的,隔着雾气笑道,“小友们,罗刹海乡战场见——”


    第122章 伊甸之树 ◎“明天见。”◎


    三人皆是一愣,想喊回去再问问,黄独的身影却已被雾气彻底遮蔽了。


    薛无遗和队友们面面相觑:“这算什么?……来自联盟之剑的‘保送票’?”


    她还是觉得很不真实,过了一阵后,兴奋劲儿才慢慢上来。


    黄独的话,意味着她们铁定能进特别行动部队了!


    李维果差点在船上原地起蹦,举手欢呼道:“噢!咱们这下真要创造历史了!”


    观千幅没做幼稚的举动,但眼睛明显也亮了几个度。


    老赵听不懂她们说的每一个字,但看得懂她们很高兴,便乐呵呵送上祝福。


    她能听得出来,这三个小辈在为能上战场而高兴。将生死置之度外,丝毫不惧,着实令人敬佩。


    小船驶出了雾气,靠在她们来时的岸边。天上还是下着那样的细雨,几人在公交站台下等待,熟悉的班车不久后便停在了面前。


    司机还是沉着脸的模样,安安静静不说话,车上只有细微的白噪音和窗外时不时的虫鸣鸟鸣。


    几人这些天抓紧利用一切时间在桃花源探索游玩,累得慌,上了车罕见地懒得谈天说地。薛无遗靠在车窗上发呆,不知不觉竟然睡着了。


    她梦到的是前世很寻常的场景。


    其实自从在死者之国提升过精神力等级后,她的清醒梦就变多了,又开始三不五时梦见薛策。


    桃花源似乎自带一夜无梦的buff,所以过去的几天她没做过梦。现在出了桃花源,梦境便立刻接踵而来。


    也许是因为精神状态恢复,这些梦里,她和薛策并不处于刀光剑影的生死战场,也没有在经历重大的人生节点,只是漫无目的地过着日常。


    大量碎片化的日常串联起来,有时候她们一起品味评价不同营养液的口味,有时候她们在无人区拿铁盒子炖菜、互相攻击彼此的手艺难吃,有时候她们只是靠在行李堆里聊天发呆……


    而此刻,她和薛策窝在临时据点的床上,两个人一起裹着被子打游戏。


    屏幕的闪烁灯光投在薛策的脸侧,和窗外的霓虹一起,呈现出奇特的节奏律动。


    薛无遗逐渐想起来了这是哪天。


    这段日常,但硬要说也不太寻常——在这之后第二天,她们就出发去做任务了。


    任务内容是帮雇主干扰竞争对手公司的电脑主机,烂大街的雇佣流程。


    然后就在那次任务里,她们遭遇了爆炸,她来到了联盟,薛策留在帝国。


    在这个节点,她不会想到这就是自己和薛策经历过的最后一段日常光阴。


    ……


    另一片大陆,帝国。


    薛策领着组织成员荆棘,一前一后行走在平民区的巷子里。


    她们身上都穿着物流工作服,戴着口罩眼镜,混迹在平民当中丝毫不起眼。


    荆棘第一次“正大光明”出行,还有几分紧张。


    薛策则镇定自若,连地图都不用看,在巷子里七拐八绕,越走越荒僻。


    荆棘走得头都晕了,只能沉默地跟着祭司,停步时却发现,祭司没有直奔她们这次的任务地点,而是停在了一间小饭馆面前。


    “祭司?”


    荆棘疑问,薛策回过神,摇摇头:“我没事。”


    祭司从不做多余的事,荆棘一时间还以为这间饭馆有什么问题,戒备了起来——毕竟祭司总不能只是突然想吃一顿了吧?组织里的大家都知道祭司不重口腹之欲。


    谁知祭司只是在门口看了看,就挪步转身欲走。


    但就在这时,小饭馆的门突然开了,老板探出头来:“你……是不是以前我们这儿的常客?”


    薛策脚步微顿,心头闪过小火花般的惊讶——她和薛无遗每次任务结束,十次有八次都会来这里吃饭,但都好好做了易容伪装,没想到老板居然能把她认出来?


    她很偶尔才能感受到这种“预测之外”的惊讶。命运往往是宏观的,唯独渺小的人物难以被观测。


    在这种时候,她才能切实感觉到自己活在人间。


    “……是。”薛策点头,承认了。


    老板表情变得高兴了:“我就知道!对不起,虽然你每次来都长得不一样,但我记得你的步态……呃,主要是,你们都几年没来了,我做老板的也担心常客,刚在里面看到你特惊讶……”


    说完她后知后觉感到了尴尬,手在围裙上搓了搓。


    薛策说:“有八年了。”


    老板得到了她回答的鼓励,在薛策和荆棘的眼镜上左右看看,又问:“你不是还有一个妹妹吗?以前她总和你一起出现……”


    话说一半,老板突然噤了声。


    她将薛策的沉默误以为了答案。在金字塔的底层,死亡总是如影随形。


    薛策并没有回答,反而问:“为什么你知道她是我的妹妹?”


    “更稳重的那个总是姐姐。”老板试探着说。


    薛策口罩下的脸露出一个酒窝:“你猜的确实不错。”


    荆棘没想到祭司居然会和人叙旧,抱着手颇感神奇地打量两人。


    薛策拒绝了老板吃饭的邀请,说:“我们还有事要做。对了,我们的公司正好缺厨师。等我们做完事,你要不要跟我们走?”


    荆棘:“……”


    她睁大了眼睛,满心都是:啊??


    出门一趟,祭司怎么还给她们找了个厨子回去?


    说出这句话,薛策看到老板的命运发生了改变。


    在把视线投注到老板身上的第一眼,她就已经观测到了对方的命运——原本的命运。


    老板的小餐馆即将被挤兑倒闭,她本人也会在接下来帝国政府的清查中受伤,无药可医,只能变卖器官,最终跌落到贫民窟。


    命运的降临早有痕迹,每年不断扩大的贫民窟、老板门庭冷落的生意、街区角落游走的黑|帮……一切都是暗示的伏笔。


    而现在,她会在荆棘火组织里做大厨,以后还会喜欢上教孩子们拆解机器人,安度余生。


    大部分普通人的命运,即使被改变之后也不会做出多么重大的“贡献”。


    但薛策却觉得这样也不错。


    没费多少口舌,她说服了老板。


    走远之后,荆棘咂舌:“祭司,你人还挺好。”


    她们也确实缺厨师,毕竟新收养了几个孩子。大人可以喝营养液随便应付,孩子却不行。


    薛策心里也觉得奇妙。


    她竟然也成为一个有余力接济她人的人了。


    薛策一直不觉得自己算一个好人,因为即使预料到她人悲惨的命运,她也从不会难过。


    人生的命运就像一盘rpg游戏。当她能直接看到游戏的全部选项和结局,这个游戏的吸引力就会失去大半。她也很难对中途的“NPC”们投入感情。


    薛策有时候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要创造更美好的世界,这有任何意义吗?


    于是她只能把注意力放在更小的意义上。她想要让自己和薛无遗抵达完美的结局。


    “把服装调整成隐身模式。”


    又走了一段路,薛策轻声提醒,二人便隐没在了无人的街道里。


    片刻后,她们绕过黑|帮和安保机器人,站在了一座正在改建的废墟建筑前。


    ——如果薛无遗此刻站在这里,她大概会被触发PTSD。


    因为这就是她“死前”那场大爆炸发生的地点。


    楼体废墟上还残留着爆炸留下的黑色污渍,薛策抬起头,不远处的白楼映入她眼中。


    在薛无遗的认知里,她们只是做了一个寻常的任务,中途不幸遭遇了大爆炸,于是丢了性命。


    像她们这样游离在底层的雇佣兵,每天都过着朝不保夕、有上顿没下顿的生活,出意外死简直太正常了。


    但在薛策眼里,一切的来龙去脉从一开始就是清晰的。


    她知道会发生爆炸,利用死亡给她们寻找了一条新路。


    帝国的底层每天都有人死,她们的死亡甚至不会被亚当记录,只有身边有交集的人会残留些记忆。


    当然,薛策也并不想被亚当记录。


    她从前还和薛无遗组队的时候,负责后勤管理工作。她会完美避开所有摄像头,薛无遗以为她黑客技术好,其实她有至少一半靠的是“玄学”。


    ——薛策从小就朦胧有预知的能力,要是她没有处理掉自己原装的眼睛,那么这个能力应该会随着她的成长渐渐发育成完全体。


    可惜她知道这一点时已经晚了,原装的眼睛早已被销毁在黑市,无法承载完整的异能。


    因此她只得辗转寻求它法,最终得到了与自己理论上最契合的“诺伦之眼”。


    薛策向白楼移动。


    八年前,她其实并不确定她的计划能成功。她是个专横独断的赌徒,一次性在天平一端押了两个人的命。


    她赌赢了。命运站在她们那一边。


    荆棘也看到了白楼,面露震惊。


    她总算想起来了。八年前,她就在这里完成了自己人生中的第一个组织任务。


    白楼的全称是“伊甸之树”,它是中央王都区那栋白色高塔的“后花园”、“分站”之一。帝国里分散着无数的伊甸之树。


    而那栋白色高楼,被帝国人称为“白伊甸”,在有些语言里也被翻译成“白色桃花源”。总的来说,它的名字取自各种传说里最美好的那片乐土。


    荆棘平日懒得动脑,懒得探究每次任务的来龙去脉。


    那次的任务她也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只知道这栋伊甸之树里在进行什么“灵魂之雨”实验,至于什么是灵魂之雨,她不知道。


    更多的记忆浮现上来,她还记得,任务期间,隔壁楼、也就是现在这片废墟,发生过一场爆炸。


    她们组织里的医疗系异能者去救了爆炸现场的一位幸存者,当时荆棘抱着手旁听了一耳朵,知道那个幸存者是组织的编外成员,是她们那次任务的辅助——废话,否则她们组织也没那么好心,路过一场爆炸都要救人。


    据说那个幸存者是一对姐妹里的姐姐,她从废墟下被挖出来后说的第一句话,就是:爆炸现场有没有一个和我长得很像的人?


    组织成员很遗憾地回答她没有,请节哀。


    荆棘想起了前辈留下的那则预言——预言之子是个失去了妹妹的姐姐。


    没想到竟然应验在那么久以前!


    荆棘觑了祭司一眼,生怕她被激起创伤反应。


    那个爆炸现场后续发现了很多尸体,其中有一具就是祭司妹妹的,都烧成焦炭了。


    当年的情况甚至不允许祭司有时间停下来掩埋。


    祭司的脚步依旧很稳,荆棘略放下心来。


    越靠近伊甸之树,她越感觉到空气里的污染气息。怎么回事?白楼里变成污染域了?


    难怪帝国政府封锁了这块区域,还逐渐放弃了周边区域,让黑|帮随意横行……


    她们只有两个人,按理来说不应该擅闯污染域。但荆棘并不害怕,她完全有能力保护祭司。


    “荆棘”这个代号,通常会给予组织每一代里战斗力最强的那个人。


    荆棘拥有S+级的金属操控,她在充满科技产物的帝国如鱼得水。曾经有一区的政府为了提防她,甚至编排了一支特殊行动部队,成员严格禁止携带含有金属的产品。


    但后来,那支行动部队的成员还是陆续被她杀死了,而她用到的道具只有自己随身携带的毛衣针。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白伊甸到底是做什么用的吗?”


    走到入口处时,薛策突然开口,“接下来,你就能看到它的冰山一角了。”


    ……


    薛无遗还在梦里打游戏,她清楚地回忆起了当时的每个细节。


    两个人这一关老是不过,气得薛无遗当场放弃,黑了一个新游戏过来缓解心情。


    薛无遗的黑客技术只能说一般,远远比不上薛策。她的技术力都用在破解游戏上了。


    薛策对游戏不太感冒,手速也跟不上趟。她总是在关键时刻死翘翘,被薛无遗抓狂地捶打。


    这家伙挨了打也不生气,还是笑眯眯的露出一边酒窝,看得她更气了。


    “恭喜通关——”


    新游戏关卡很轻松,薛无遗心平气和结束了战斗。


    而这时候也已经到了睡觉的时间,一夜过后,她们就要投入自己的战斗了。


    梦里的薛策给她掖了掖被子,就像每个日常一样道着晚安,但这次多补充了三个字:“晚安,明天见。”


    薛无遗之前一直封闭着这段回忆,这一回做梦才发现不同寻常。


    她望着同伴,想,你说的明天见,是在许诺哪个明天?


    画面渐渐黑下去,薛无遗揉了揉眼睛,在联盟的公交车上醒来。


    车已经到站了。司机一言不发,打开了车门无声地用眼神催促她们。


    薛无遗呼了口气,甩甩头,和队友们跳下车。


    第123章 冰与火 ◎选征令负责人。◎


    离开桃花源的班车直接开到了第一军校附近,小队几人回到了学校。


    校门口有不少出巡归来的学生,几个月过去,大家的出巡都陆续完成,该回校上课了。


    再之后两天,教官们也返回了校园。


    邢万里作为出巡带队教官,需要负责最后的打分。她把薛无遗喊过去严厉教导了几句,最后打出的分却挺高。


    她们的学期总分无可置疑是全校第一,甚至压过了同期的高年级小队。


    “老张的习惯肯定是和邢老师学来的。”


    出了办公室,薛无遗蛐蛐,“明明欣赏我们,还训人。”


    李维果点头附和:“对,不过老张比邢好多了,噢!不敢想象两个邢会是什么样的场面。”


    在一旁陪同的张向阳:“……”


    自己真是越来越没威严了,学生当着面议论她!


    薛无遗回到宿舍,和队友们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检查光脑邮箱,看有没有来自上级的信件。


    离开桃花源后,她们每天都要这样多此一举,明知道有消息的话光脑自己会提示,但还是要眼巴巴地多看几眼。


    黄独那句“战场见”太让人心驰神往,起初头两个晚上,她们都激动得晚上睡不着。


    “还是没回音。”李维果遗憾地在沙发上躺下。


    特别行动部队到底什么时候行动呢?


    一晃又一个月过去,考过几场试,都快学期末了,观千幅提交的申请报告依旧没后续。


    几人的心情渐渐平息下去,专注校园日常。


    她们每天早起、上课、在张向阳制造的场地里训练、挨训、进步、再挨夸……如此循环往复。


    一次的文化实践课上,李维果还给自己多找了个副业,——她创办了一份电子报,名叫《指挥系今日头条》,类似于八卦版面合集,名字里带指挥系,但其实内容包含全校。


    她身为外区人,使用第零区语却使用得丝滑无比,短短半个月,报纸就在校园里打响了名声,售卖日渐红火。


    而在报纸上,当前最受关注的校园名人就是薛无遗,再带上两位队友和她们的神秘封印物。


    薛无遗:“……”


    尽管早就知道队友的脾性,但李维果整个人的气质,还有那洁白神圣的银骑士异能,总是让她无法相信此人爱好八卦。


    “你们不懂。”李维果振振有词,表情正直,“我这是在舆论场地上提升指挥系的地位!等特别行动部队启动,指挥系的风评必然扭转。我们得早做准备,抓住风口。”


    薛无遗:“太好了,以后提到指挥系就不是夕阳专业,而是军队战地八卦记者专业。”


    观百幅:“……”


    军队战地八卦,多么新鲜的词语组合方式。


    李维果满世界推销自己的八卦报,甚至去信给了桃花源研究所。


    她们一直保持着和莫辞的通讯,莫校医不做校医后,双方倒是发展出了一定的友谊。


    莫辞看完信,给她们寄来了一筐桃子,告诉她们,研究所未来准备向大众开辟一条农副产品的售卖线,这是第一代改良产品。


    李维果可以利用电子报,先向军校师生们宣传宣传。


    所有的亚型消失后,研究所意外发现桃花源内作物的污染含量正在降低。


    以往,研究员们需要特别开辟无污染区才能种植出人类能吃的农作物,但现在,鲛人氏们种植的农作物也没那么强污染了。


    【话虽如此,亦有拉肚子的风险。】莫辞的书面语也沾染上了怪模怪样的古风腔,提醒她们,【小心为上。】


    几人在宿舍里打开快递,框里的桃子们浑圆粉白,外貌喜人,个个都像超市里精挑细选出的礼品果。


    “我们要试试吗?”薛无遗跃跃欲试,“冲这个样子,就不可能难吃。”


    观千幅:“但是也有拉肚子的风险。”


    李维果:“莫医生都寄过来了,证明风险很低。”


    三个小孩在旁边围观,她们的意见很简单:吃。


    几人商量一番,决定用抽签的方式决定谁是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薛无遗手气最差,抽中了签,没吃几口就跑了趟厕所。


    李维果和观千幅两人却没事,只品尝到了桃子的美味。


    三个非人类小孩儿更是无所畏惧,剩下的大半筐桃子都进了她们的肚子。


    薛无遗捂着肚子出来,哀叹自己的倒楣体质。她的异能在亲身体验后才姗姗来迟地标注出了可能让她拉肚子的桃子。


    她根据异能挑选,总算吃上了无害的水蜜桃。


    吃完,薛无遗顺手给天姥姥和原身各供一个,摆在床头——从死者之国出来后,她又恢复了给“原身”放果子的习惯。


    以她的出身和接受的教育,当然知道这些事毫无意义。不过,人类有时候就是需要无厘头的仪式感。


    军 校生的学习生活就这么打打闹闹地过去,校园内风平浪静。


    但在校园之外,暗流却从未停止。军政部接连发布了好几个选征令,从现役部队里选拔人才加入特别行动部队。


    后来,校园也感受到了洋流波动,因为现役教官们也参与了选征。


    有次去老张的办公室,薛无遗看到她的屏幕上有正在审核中的申请报告。


    就这样,时间来到了期末考试。


    “还差最后一门了!”李维果冲出考场,掰着指头算数,“然后再过一个暑假,咱们就是大二学生了。母神啊,咱们终于不是新生了!”


    观千幅:“……”


    这就已经想到暑假后了?


    “没错。”薛无遗搓搓手,“算起来,咱们也已经认识一年了。”


    三人在走廊里等最后一场考试,和其余出考场的学生们插科打诨。


    最后一场是体测,而且只用跑个达标,众人的气氛相对轻松。


    “什么话!可恶,我现在的体能已经不拖后腿了,待会我绝对……”薛无遗背靠着栏杆,聊得正开心,忽然间,周围的众人安静了一瞬,紧跟着发出几声惊叹抽气声。


    “嗯?”


    她停下自吹自擂,循着众人的视线看过去。


    只见走廊尽头站着两个军装的青年人,她们身后的电梯门刚刚合拢。


    军装在军校里太过常见,但那两个人的军装却很不同寻常——


    那是现役部队的深黑色,与学校里教官们常见的浅褐色军装截然不同。


    更引人注目的是,其中左边那个军人肩头还别了特殊的勋章,里面的图案是数字和火焰的组合,标刻着【19】。


    在场都是军校生,能够熟记所有公开的勋章模样。可那枚勋章不在其中。


    这没见过的标识,只有一种可能——它象征着新晋成立的特别行动部队!


    当初那份宣告罗刹海乡特别行动部队成立的文件,编号数字也确实是以【19】打头。


    右边的军人肩头没有特别行动部队的勋章,但站位更靠前,似乎代表着地位更高。


    她是第零区常见的长相,黑发褐眼,身材中等,有一张圆脸,很文秀和气的模样,见众学生都看她,便露出了个笑。


    薛无遗觉得她很面善,而且很眼熟。


    李维果脱口而出一句低呼:“天啊,我眼花了吗……”


    薛无遗用精神链接投放文字泡:【她是谁?我感觉好像在哪里见过。】


    “你当然见过,联盟的每个人都在新闻里见过!”李维果用胳膊肘捅了捅薛无遗,压低嗓子两眼放光,“她可是鹿灼啊!”


    她们的指挥是怎么做到认识所有勋章但不记得人脸的?


    薛无遗震惊,新闻里的官员们离日常生活太遥远,所以她才下意识地没往那方面想。


    鹿灼,联盟现任的秘书长,萧砚冰主席的副手,同时也是她的战友与队友。


    她最为人津津乐道、也是最特殊的一点就是,她是以非异能者的身份身居如此高位的。


    鹿灼担任的是文员岗位,经常有人说,她走到的位置,就是非异能者在军队体系里所能碰到的最高高度。


    作为普通人,鹿灼能够考上军校、走上前线,克服的困难简直超越想象。


    在新闻照片里,她与萧砚冰时常呈现出两种不同的表情姿态:一个温暖如春风,一个严酷如寒冰。


    有时候,民间会戏称她们为“冰与火组合”。


    若是观察联盟网络上的风向,鹿灼的讨论度还比萧主席更高,对外的标签更亲民、接地气。


    联盟的秘书长,怎么会出现在军校的期末考试考场?是来找校长的吗?


    薛无遗往背后看了看,这儿也不是行政楼啊?校长办公室又不在这里。


    众学生也好奇得心痒痒,但没有一个人傻愣愣地直接问出来。


    鹿灼沿着走廊前行,径直……走到了薛无遗三人组面前。


    众围观学生的眼睛都睁大了。


    “三位同学,初次见面,你们好,我是特别行动部队的选征令负责人鹿灼,很高兴见到你们。”


    鹿灼的笑容极具亲和力,多一分则太假,少一分则太冷,她瞳色清透,看着人的时候就会让人觉得自己十分被重视。


    “鹿……鹿前辈你好?”薛无遗心里隐隐有预感,试探着回以问好。


    鹿灼自我介绍时说的是“选征令负责人”,而不是“秘书长”。


    她一时间想不出什么礼仪,条件反射就朝鹿灼伸手,鹿灼也含笑顺势褪下白手套和她握了握手,丝毫没有让她尴尬。


    “我这次来,是想和你们商议一些关于选征的细节。观同学,你的申请报告已经通过了。”


    鹿灼笑着引出了身后的那位军人,“在未来的时间里,你们就要和我身后的同伴成为战友了。”


    第124章 告别 ◎即将进入。◎


    鹿灼的话说完,薛无遗就感受到了走廊里所有同学的震惊和钦佩。


    她不觉有一种醉酒般的晕乎感,和李维果同时开口道:“我们这就和前辈你去商议!”


    鹿灼笑了:“不着急,还是等你们考试结束吧。”


    薛无遗脚步都迈出去了,才想起来这一茬,不好意思地收回。


    接下来的最后一场体测,薛无遗受到激励,拿到了前所未有的第三名好成绩——第一名第二名是两位队友。


    三人离开考场的那一刻,同学们的议论就炸了锅。


    ——前所未有的大消息,大一的学生居然被选中加入了特别行动部队!


    被选征的小队三人就是她们的同学,天,她们要见证奇迹在身边诞生了吗?


    *


    “其实咱们要商量的细节也不多,主要是给你们讲讲保密签约协议的内容,等你们斟酌之后签约就行。”


    鹿灼一边走进张向阳办公室,一边对三人说。她用了“咱们”这个词,更显得亲切了。


    “当然,不签约也没事,你们就不用上前线,留在后勤做助手——你们主动写过申请,所以被选征无法撤销,但可以不用冒生命风险。对外,你们依旧是特别行动部队的成员。”


    三个人小鸡啄米般点头,联盟的章程居然这么人性化。不过她们压根不考虑后一种选择——她们才不当“逃兵”。


    鹿灼开始一条一条给她们讲解条例,文字枯燥繁琐,但总结起来只有两大条:禁止外泄机密,以及提前知悉死亡风险。


    她还说明了薛无遗三人组的特殊性,联盟历史上从未有过正式远征令选到在校生的情况,因此特别安排了秘书长来负责与她们的沟通。


    除去条例之外,鹿灼还给她们三人发了一份纸质资料,里面是罗刹海乡的相关信息。


    薛无遗随手翻了翻,这叠资料并不多,甚至可以说少得可怜,最后一页注明道:更多资料待后续你的长官亲口告知。


    她想起那个传闻:罗刹海乡的信息污染力很强,哪怕知道都会遭遇污染。


    薛无遗还发现,所有的文件都在刻意规避有关人数的信息。她们到现在都不知道特别行动部队究竟有多少名士兵。


    这会和污染域的特性有关吗?


    鹿灼讲解完毕,喝了口水,给她们的光脑里发去了一列长长的密码组。


    联盟士兵每次进入污染域,都会提前约定这样的密码组用于辨别同伴身份,薛无遗几人也有这样的习惯,不过至今还没怎么用过。


    这一组密码,是她们迄今为止见过最复杂、最长的。


    “这得背多久?”李维果嘶了一声,往后一翻松了口气,“还好,都是通用数字,没有旧时代语。”


    张向阳是她们的教官,算半个监护人,因此也站在旁边旁听。


    薛无遗了解完毕之后,不带犹豫,第一个签了字,盖上笔帽后得意道:“老张,你的学生已经加入队伍了,你通过没?”


    张向阳嘴角抽了抽,作势要给她爆栗:“当然早就通过了!”


    薛无遗夸张地和她握手:“战友啊战友!以后我们和老张你、邢老师、许老师是不是算平辈了?”


    张向阳:“……”


    她的手到底还是没忍住,狠狠弹了一下薛无遗的脑门,后者捂着脑袋哎哟后退。


    “关于遗书,你们可以回去之后慢慢考虑。”鹿灼点了点遗书那一栏,温和道,“在上战场前,你们大约还有十来天可以享受暑假。”


    薛无遗用笔帽戳了戳下巴,她暂时没有头绪。


    据说,联盟之剑黄独有一点广为人知——她在每次战场前的遗书栏从不写字,只有一片空白。


    她要不要也效仿偶像,现在就把空白纸交上去?


    薛无遗看看队友,她们的表情明显是有东西要写的样子,观千幅都已经开始动笔了。


    她想了想,还是收起了遗书纸,决定再考虑考虑。


    至少等见过邻居们后再说吧——在上战场之前,她们都得和自己的亲友们来一次道别。


    *


    三人里,薛无遗居住的花园小区离得最近,因此三人先前往她家。


    花园社区的邻居们以为薛无遗是回来放暑假的,却没想到听她带来了即将上战场的消息。


    薛无遗说完之后,周围一圈人都安静了。她挠挠头,邻居们的反应怎么和之前同学们完全不同?


    王姥姥嘴皮子动了动,没说出什么来,只是绷着脸猛力拍薛无遗身上的灰。


    其实校服军装的面料根本不容易留灰,薛无遗被拍得直跳,老年人的手劲好像比她还大:“不成不成,还没上战场呢,就要被拍死在这里了!”


    “胡说!”王姥姥终于开口驳斥,半晌后又拉着脸道,“联盟是没人了?要小孩子上战场……下次票选,我不投狗屁的萧砚冰了。”


    薛无遗:“……”


    她咳嗽了一声,没敢说是她们主动申请要加入部队的。


    王姥姥家没有小孩儿,而且还自带不讨小孩喜欢的异能副作用。不过她和成年的邻居们走动倒是很频繁,并不是一个人在家闷到死的性格。


    薛无遗不知道王姥姥家为什么没有别的亲人,以前似乎听街坊说过,她有个孩子死在了前线。


    也许这就是王姥姥反应很大的原因。当初薛无遗高中毕业报军校时,王姥姥也很不开心。


    对薛无遗来说,这个老人身上的少许孤僻特质让最初来到这个世界的她找到了锚点。


    联盟的大部分人都好得让十几岁的她满怀警惕,总疑心自己要被割腰子,难以放下心来交托信任。嘴硬心软的王姥姥反而让她放松。


    最初的薛无遗还干了不少现在想来啼笑皆非的事。下雨天独自跑出门却差点掉进下水道就不说了,她一开始还推三阻四、死都不愿意去社区领补助,怕有陷阱,转头非要去王姥姥的小卖部打工。


    王姥姥当时掀了掀眼皮子,哼唧一声接受了她——薛无遗后来才知道,联盟禁止童工,要是有人举报,王姥姥都能被她送进去了。


    薛无遗拜别了王姥姥,一一去和邻居们道别。


    整个花园小区的人都对她很好。八年前初来乍到的薛无遗极其不适应,有点像下水道的老鼠突然被拉出来,暴露在了阳光下。


    她头几年不知道该怎么办,讨好型人格发作,恨不得把邻居们家里的零碎活全包揽了。她的水电工证就是那段时间考的。


    邻居们也照顾她过于强硬的自尊心,没有直接制止,而是逐渐把她养成了如今在整个社区里横冲直撞的性格。


    她们会让自家的孩子们和她相处,玩过之后就能顺理成章邀请她一起回家吃饭。薛无遗吃过花园社区每一位邻居家的饭。


    她一度是社区里的孩子王,后来大家发现她成绩也好,更是崇拜。


    不过在上军校之前,薛无遗都没有密友级别的朋友,心底终究还是隔了一层。


    而现在,她也有了可以交托生死的队友。薛无遗恍惚发觉,短短一年,她其实也变了很多了。


    一年多前,她是社区这一届孩子里唯一一个考上军校的,而且还是第零区最好的第一军校,成为了小区里的“别人家的孩子”。


    听说她回家,小区里放了暑假的学生们也都赶了过来。


    “无遗姐,你好帅啊!”妹妹们羡慕地摸着她身上的校服,“以后我也想考军校。”


    薛无遗故作深沉:“其实正式部队的服装更帅,还有特别行动部队的勋章呢,可惜我要保密,不能给你们看。”


    而薛无遗的同龄人们基本都还在读大学,她这一年的经历对她们来说过于丰富了。


    “不愧是你,从小到大的第一名。”她们慨叹,“以后你会不会也像联盟之剑那样,出现在军队宣传海报里?”


    李维果抢先替队友回答:“肯定会!”


    三人组在社区里拜访了一圈回来,手里不知不觉多了大包小包。


    隔壁王姥姥围着围裙走出来:“给我去把下水管道修了。之后洗洗手,来吃饭。”


    她今天关掉了厨房机器人,亲自下厨。


    薛无遗咧开嘴,站了个军姿:“得令!”


    她侧耳对队友们说,“王姥姥的手艺特别好,咱们今天有福了。”


    这一顿饭全是第零区的家常菜。三人吃得头都不抬,观千幅一边吃还一边研究,思考着之后在自家的年夜会上露一手。


    吃完,她们离开了王姥姥家,踏上花园小区的主道,不少邻居都出来送别。


    薛无遗背包里鼓鼓囊囊的,全都是邻居们送的小东西。她特意没有塞进影子里,而是放在了外边。


    她记得,自己高中毕业的升学考试前也是这样,被每个邻居塞了小礼物,还有好些邻居出来给她打横幅。


    只不过那时候邻居们的笑脸都很轻松。


    薛无遗到这时才后知后觉意识到,罗刹海乡之类的污染域对联盟普通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她们为她送别,目送她们看着长大的孩子参军、走向战场……她们其实已经在心里做好了等不回来她的准备。


    这就是有人牵挂的感觉吗?薛无遗背过身踏出社区,按了按莫名发痒的喉咙,心想:就冲这个,我也一定会回来的。


    她喃喃说:“我好像知道遗书该写什么了。”


    李维果没说什么,好姐俩地按了按她的肩。


    她在薛无遗的身上同样能看到自己,失恃的少年总是会被社区关爱。


    她们的下下一站就是去李维果老家,陪她去和邻居们道别。


    *


    放松的日子总是很短暂,一转眼,十来天就过去了。


    薛无遗小队又一次登上了军用飞舰,这一回她们的身份是小兵,身上穿的是现役军装,肩上别了19号特别行动部队的勋章。


    联盟的安排考虑到了学校的师生关系,她们的直属上级就是邢万里小队。


    飞行器开动,在城市上方低空飞行。


    邢万里拉下了投屏白板。


    “在进入罗刹海乡之前,我们需要在这艘飞行器上,记住前辈们总结出的所有资料。”


    她环视一圈下方坐的三人,“从这一刻开始,你们就已经与罗刹海乡的信息污染产生联结了。”


    第125章 服务站 ◎(1)红马甲。◎


    白板上最先被投屏出来的是一张地图,地图的边缘部分用确定的实色表示了出来,内部则是不确定的、深深浅浅的灰色。


    这代表着联盟目前对罗刹海乡的探索程度。


    罗刹海乡是一座聚合型污染域,囊括了佛城与其周边大大小小的污染域。


    佛城是罗刹海乡的本体,也是她们此行的目的地。这座城市总体的形状偏狭长,如一叶小舟。


    薛无遗想起游乐园里获得过的信息,佛城曾经被称为“方舟之城”,不知道和它的形状有没有联系。


    邢万里发送给她们压缩的文件包,里面是对地图上实色部分的详细说明,包含着曾经的先遣部队的探索记录。


    薛无遗才看了几页就觉得脑袋发晕了,罗刹海乡是不同污染域的叠加,没准在里面走几步就进入了一个新的污染域。


    “关于资料,你们有看不明白的都可以问。”许问清站在邢万里身旁,补充开口。


    她不再是平时的风衣打扮,眼镜也摘了下来,穿着军装少了几份文气,多了几分锐利。


    “我其实一直有个疑惑。”薛无遗第一个举手,“联盟如何确定佛城就是罗刹海乡的本体?”


    她现在见过的明确有本体的污染域是桃花源,它的本体和污染域分体是书本与其中故事的关系。


    可佛城和它周边的区域都是“城市”,为什么能确定谁更主要、谁更次要?


    “好问题。”许问清赞许地说,“佛城能被确定为主体,一是因为它的地理方位在核心——所有的周边污染域,都对它呈现环绕姿态,有向它聚合的趋势,如同朝圣。”


    “朝圣”是个很“许问清”的形容,很文学性。


    薛无遗脑海里浮现出了一幅画面,佛城是高高矗立的庞大黑色城市,周围的污染物们对它顶礼膜拜。


    “二则是因为,它本身就自带着强烈的暗示性……要我来比喻的话,人类身处罗刹海乡,就像鱼身处河流中。你只要站在那里就会知道,水流从何处来。”


    许问清停顿了一下,“一位士兵形容过:‘每一个人类,只要亲自感受过那种强烈的污染性,就会确信,佛城一定是一切源头。’”


    李维果摸了摸下巴:“好玄奥……”


    “我们都在教科书上学过,佛城并不是一开始就现世的。从2110年开始,有一些时间线混乱的污染域断断续续析出,我们称其为‘罗刹海乡’。在那个时候,我们观测到的‘洋流’毫无秩序,混乱不定。”


    许问清在光屏上点了一下,地图上出现很多蓝色的箭头,像没有头领的鱼群般无规律游动。


    “直到2148年,一个巨型污染域浮出,所有碎片的污染域都开始向它聚合。”


    地图上的蓝色箭头有了朝向,全部都指向中央。


    薛无遗望着那密密麻麻的“朝圣鱼群”,有点起鸡皮疙瘩。


    她们这几天还被科普了联盟观测到的最新情报——现在,几乎整个联盟范围内的所有污染都在向佛城汇聚,潮汐呼吸。


    “这个污染域的名字就是‘佛城’。联盟的历史上也有过这座城市,它早在联盟成立之前就已沦陷,我们起初以为它就是当年沦陷的那个佛城。可是联盟观测后发现,二者并不一致,有相同之处,也有完全相异之处。”


    观千幅恍悟:“所以,联盟才没有用一无所有空白表示佛城,而是用深深浅浅的灰色模拟出了地图。”


    那事实上是在描绘联盟历史记忆里的佛城,但她们不知道这份地图有多少符合事实,所以只用来稍作参考。


    军用飞行器的外围传来轻微震动声,这一次不需要走走停停顾及学生的出巡,她们全速前进,不用三个小时就能抵达第五区边境。


    邢万里看了眼时间,开口陈述下一段资料:“佛城现世后,联盟数次派过先遣部队进入调查,但得到的结果很诡异。”


    “最开始头二十多年,进入的军人一个都没能出来。但最近十五年左右进入的先遣部队,她们要么全员无缺损地顺利出了佛城,但失去了在其中的记忆,要么就此失联——这个比例大约是50%,非常平均。”


    “可这些活下来的军人也不能相信。”


    邢万里惯来严肃的神情波动了一下,露出一个讽刺的笑,“其中有一支小队,她们是我同期的战友。她们的队伍出了例外,三人并未全员而归,而是在第一天出来了两人,第七天,另外那人独自逃出。”


    “然后,最后那个人说:她的队友不是她的队友,而是污染物。从佛城里出来的所有人,也都已经不是人了,包括她自己在内。她请求联盟杀死她们所有人。”


    李维果听得背后汗毛直竖:“噢不……那联盟是怎么做的?”


    张向阳听到队友提起这件旧事,也插科打诨不出来了,扯了扯嘴角:“当然不能杀。从佛城出来的所有军人目前都被关在科研所……我还去探视过她们。如果我们这次没能清理得了佛城,下场也会和她们一样。”


    张向阳这话说得也很不确定。


    她们的下场有可能是会被关进研究所,但那个时候的她们真的还是“她们”吗?


    “别吓小孩儿,没那么糟,说不定我们直接死了呢。”许问清抱着手笑。


    三人组:“……”


    许问清开了个清奇的玩笑,然后给她们递了一份纸质名单。


    上面是一张张公民卡,全都是联盟人,有老有少。


    她们的共同点就是被卷入了罗刹海乡,自此失踪。


    薛无遗将薄薄的纸也拿在手里,字迹仿佛都带上了千钧重量。


    “虽然希望不大,但你们能多记几张名单也是好事。进去之后如果遇到失踪居民还活着的话,在保证自身安全的情况下尽力营救。”


    许问清叹了口气。“不要忘记我们是军人,有责任庇护民众。”


    三人郑重点头。


    薛无遗的身份比队友们还多了两重,她不仅是小兵,还是【小队指挥】,除此之外还登记了个【副指挥助理】的军衔。


    她不知道这个岗位到底有什么用处,反正是挂在副指挥下边的。


    特别行动部队的总正指挥是萧主席,这个大家都知道,但总副指挥那一栏则是【保密】。


    萧主席在新闻里说了这次的副指挥是人类,大家众说纷纭猜了好半天,结果最后她根本没有公布那位神秘指挥的身份。


    薛无遗到现在也没见过自己的顶头上司。


    顺带一提,莉莉丝这次的职位也是【副指挥助理】。


    薛无遗觉得莫名喜感,她现在是真和莉莉丝平起平坐了。


    接下来的一路上,她们都得熟悉罗刹海乡的资料,努力记住那些被前辈们记录在案的污染域。


    薛无遗阅读速度很快,而且记性好,一目十行就看完了。


    这些信息真的很有污染性,她明明从未亲眼见过那些污染域,资料里也没有给出图片,但在看的过程里却仿佛亲身代入了,背后一阵阵生理性冒冷汗,看窗外缓神也缓不过来。


    许问清看她无所事事的模样,给她塞了一本书:“要是有余力的话,这本书也可以看看,打发时间。”


    听许问清的口气,这本书应该不是什么严肃的教科书。


    薛无遗接过来,封面上的书名是《旧时代污染域行走指南——你该怎样和“旧人类”们打招呼?》。


    她升起了些兴趣,翻到首页的作者介绍部分。


    书的作者是一位社会学家,在投身社会学之前则是一名退伍军官。


    而这本书只在军队内部流传,不对大众公开。


    薛无遗随手翻了几页,书中的用词并不晦涩,相当具有可读性。


    观千幅读完了资料,也坐过来和她一起看。


    作者把旧时代污染域分为了大城市、中小型城市、村庄三个大类,然后分别针对每一种地区中的污染物制定了社交方案。


    薛无遗直接跳到中小型城市的部分开始看,因为佛城就是一座旧时代的小城市。


    【……小城市和大城市不同,它们的居民最经常对我说的一句话就是:有机会还是要去大城市打拼。】


    薛无遗:“……”


    这作者和污染物们混得也太熟了吧?


    【同时她们还认为,小城市的生态多样性更低。在这里,你只要表现出一点不同,就会引起所有人的注意。】


    【如果这一消息为真,那么我们在“走访调查”污染物时就需要多加注意。它们可能在成为污染物后依旧维持着这样的运作体系。】


    【对此,我总结出了一些规律。】


    【第一、不要试图在外貌上贴近旧人类[附录:旧人类衣着图鉴],那反而会让她们看出违和点,从而不相信你。】


    【我们需要做的是扮演那些“不容易出错的角色”,比如,假装自己是警察或秘密军人。和我们一样,旧时代的军警阶层普遍自带威慑力。(最初,我曾尝试假扮过旧时代普通人。但当我这样做时,麻烦反而变多了……尤其是亚型人,它们中的一些个体会表现出强烈的轻视与攻击性,使我不得不花费更多的精力去摆平它们。】


    【第二、必要的话,给自己编造一个“靠山”。污染物们有时候会吐露出意想不到的惊喜情报。】


    【在旧时代的小城市,有一个现象非常有趣……她们的“有钱人”在本地的权力往往更加横行无忌,而且无人管束,是“土皇帝”。】


    薛无遗暗自点头。


    虽说佛城贫穷,但旧时代任何地方都有阶级分化,有穷人,也一定会有相对的富人。


    就比如晚鱼城也会有电影院,也有电影公司。


    佛城一定也会有个中心地带,属于“富人区”。


    【我询问过很多污染域内的“民众”,她们普遍反应,大城市的治安更好,社会更公平。在小城市,则更可能发生得罪了某个高阶级者后,在整座城市的同行业都寸步难行的情况。】


    【相对应的,如果你拥有一个靠山,则更容易得到旁人的倾力相助。(我曾在一次任务里骗取到了AB两个势力中低层所有污染物的信任,最后使得AB的Boss打了起来,我们的小队黄雀在后,轻松解决掉了污染源——这就是这条规则的灵活运用。)】


    薛无遗看得目瞪口呆,污染域还能这样玩?闻所未闻。


    这姐们儿经历之丰富、口才之杰出,当个社会学家真是屈才了。


    她适合培养间谍。


    【第三……】


    薛无遗和观千幅看得津津有味,入了神,后来李维果也加入了凑热闹。


    直到队伍下了飞行器上了武装车,她们还在阅读。


    薛无遗依依不舍地翻完最后一页,合上书本。


    现在她们已经来到了旧第五区,罗刹海乡的边缘。


    薛无遗小队也不算初来乍到了——她们之前从娄跃的医院出来后,就在边境士兵们面前刷过一次脸。


    根据先遣部队给出的情报,佛城里的环境十分复杂,而且历经多年,它内部演化出了一套自己的生态,是一座完整的“污染物之城”。


    因此,在萧主席制定的方案里,有一批人需要假扮污染物,先潜入污染域。


    薛无遗小队就在这一批当中。她探头看了看车队,这支车队大概有五辆车,每辆车上能装载3~12人。武装车彼此之间并不交流。


    她们的车上有六人,如果再算上三个小孩的话,就是九人,开车的是机器人。


    萧主席的潜伏计划可以说完美遵从了《指南》的建议,她们的表面身份是一队正在执行保密任务的士兵,需要穿越路过佛城。


    此外,她们还有一层“秘密身份”——在必要时自称赫丝曼的安保军团。


    薛无遗是指挥,因此有点信息收集癖。


    她发现,这次行动里,她们每个人知道的消息都在被刻意压缩,个体对军队群体的感知力被无限减弱。


    比如,她到现在都不知道特别行动部队到底有多少人、多少支小队,后勤人数几何、带的食水够几天、武器库存情况如何、队伍里的S异能者分别都有什么能力……


    她甚至都不知道队伍的副指挥是谁,就连萧主席也压根没露面。


    说难听点,要是萧砚冰贪生怕死躲在办公室,根本没上前线,她都不会知道。


    如果换成帝国,薛无遗现在肯定已经坐立不安了。她无法信任这样的队伍。


    但换成联盟的话……她更倾向于觉得背后有不得不如此的原因。


    在联盟边境哨所和沦陷区之间,存在一片真空地带,有点像帝国的无人区,是荒败的建筑群。


    张向阳和边境军官们交流了几句,走回来后来指着一个方向说:“副指挥让我们往那儿走。”


    薛无遗顺着她的手指看了看,没瞧出什么特别的,只是有一条废弃的马路。


    车队出发,沿着荒芜的道路开动。远处渐渐出现了污染域的轮廓。


    薛无遗听到了自己心跳的声音,血液仿佛在向着前方汇聚而去。


    前面就是罗刹海乡,她的生物本能感觉到了。


    莉莉丝调动权限,她们身上的军装拟态成了旧时代的模样,武装车的外表也发生了改变。


    车轮下方就是破旧不堪的城市道路,道路地面龟裂,但却没有杂草,只有黑色的枯 枝败叶。


    道路两侧有楼群,早已坍塌了。风穿过破损的楼宇,发出尖锐的呜鸣。


    薛无遗摸了摸身上的旧时代制式军装,恍然觉得她们就像一群旧时代的遗民。


    渐渐的,窗外起了雾。


    弥天大雾遮蔽了光线,车队的灯在雾里打出一条光柱。


    她们的速度越来越慢,但稳定地直线前行,向着雾气更深处驶入。


    薛无遗觉得很新鲜,她们好像还头一回从污染域的边缘进入污染域。


    其实这才应该是最常见的进入污染域的方式,但她们每次都是用奇奇怪怪的方式进去的。


    雾越来越浓,吞没了车队。车队比起自己主动进入,更像是被污染域吃了进去。


    薛无遗皱了皱眉,她注意到,有一棵枯树和旁边的招牌似乎出现了两次……


    就在她这个念头兴起的下一刻,骤然间,周围变了个模样。


    道路两旁,荒芜发黑的建筑突然变得整齐洁净——简单来说,就是感觉里面能住人了。犹如时光倒带,把旧时代的相片呈了上来。


    然而天依旧是灰的,视野之中也没有人。本该人声鼎沸的商场、店铺、小摊位……全都空空如也。


    李维果搓了搓鸡皮疙瘩,吐槽:“这样子比刚刚的死城还诡异。”


    就好像上一秒还是一座普通的城市,下一秒城里的人就消失了,只剩下空荡荡的建筑。


    那些建筑里也没有亮灯,天穹的光线虽然足够她们看清建筑的颜色与模样,却不足以让人类在建筑内活动。


    而这座新出现的城市里最令人瞩目的是,到处都充斥着佛像石雕。


    “我们进入佛城了。”娄跃贴着车窗,肯定地下着判断。


    车队下方的道路出现了一座……服务站?


    服务站的灯牌亮着,上书:佛城高速出口。


    服务站是天地之间唯一亮着的建筑。


    邢万里皱了皱眉,把开车的机器人扒拉下去,自己坐到主驾驶位。


    车停在了高速出口的关卡处,邢万里摇下车窗,旁边的小亭子里是个红马甲、红帽子的服务员。


    【名称:服务员】


    【种类:异种】


    薛无遗的异能适时刷新,但字很少,信息不足。


    服务员对主驾驶上的人微笑道:“请出示您的高速里程卡,我帮您刷卡缴费。”


    ……她们有这东西吗?


    邢万里一动不动,空气尴尬沉默。她看起来正在思考要不要一枪毙了这个服务员。


    薛无遗正打算说点什么俏皮话糊弄过去,心头却莫名一悸,像受到什么东西感召一样,伸手在兜里一摸。


    她真的摸到了一张卡片。


    薛无遗:“……”


    这些污染物怎么都喜欢逮着她发小卡片?


    第126章 弗佛 ◎(2)3D城市。◎


    薛无遗掏出了卡片,卡面深红,正面印了线条绘制的佛陀,背面没有花纹或字符,中央有一小块熄灭状态的电子屏。


    张向阳:“卡怎么在你这?……不是,你哪里来的卡?”


    薛无遗用表情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是这张卡吗?”她摇下车窗,把红色卡片递给服务员。


    服务员接过了卡片,露出了微笑,在刷卡器上刷卡。


    薛无遗手肘撑在车窗上观察,看到它胸口的铭牌上标着姓氏与称呼:弗女士。


    弗,是“佛城”的“佛”去掉了一个人字旁。


    操作卡片的全程,弗女士的笑都是标准的露出八颗牙齿的笑,连一丝弧度都没有变过。


    她是典型的旧人类外表,短发用定型喷雾梳理得一丝不苟,染了深棕色,脸上涂了雪白的粉底,嘴唇带着鲜红色的口红,看起来像某种假人模特。


    “扣款完毕,请您检查余额是否正确。”


    弗女士递还卡片,薛无遗不禁纳闷,她们哪来的余额?怎么,有人给她们充值了?


    就在她伸手接卡片的一刹那,弗女士突然看着她,吐出了一句她们意料之外的话:“救我!”


    薛无遗愣了一下,这两个字像是从弗女士牙缝里挤出来的,又尖又小。


    紧跟着,她的嘴唇快速开合起来,吐出了一连串的音节:“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


    这碎碎念的声音又密集又尖锐,像指甲刮擦黑板,李维果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噢母神啊,什么……?”


    然而弗女士并没有理睬她,说到一半戛然而止,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笑着催促薛无遗:“请收回您的卡片。”


    它两种表情的切换就像变脸魔术一样迅捷,真人绝不可能做到这样突兀。


    薛无遗掩饰住了自己的震惊,而弗女士还在说话。


    “一路顺风。”


    “救我救我救我……”


    “祝您愉快,欢迎下次光临。”


    “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


    仿佛一台收音机,时不时会吐出一些杂音。


    薛无遗感受到了强烈的割裂感,弗女士自己知道自己在求救吗?


    车上的其余人都没有动作,只有邢万里把手放到了自己的枪托上。李维果被整害怕了,在薛无遗的精神链接里问:【我们要怎么办?】


    薛无遗收回卡片坐下来,关上车窗:【别救。】


    弗女士的名字颜色始终是红色,标准的敌对阵营污染物。


    不管它身上有什么秘密,都轮不到她们来救援。


    没有人对薛无遗的命令提出异议。


    许问清也是指挥系出身,在她们的三人小队里担任指挥。她没说话,只是颇为欣赏地看着薛无遗,默认将指挥权交给了她。


    武装车继续向前,薛无遗这才仔细看卡片。


    那上面的小电子屏亮了,出现了三行字符。


    【支出:-1天。】


    【余额:2天。】


    【适用对象:9人1车。】


    薛无遗微妙地挑了挑眉,这三行字符都很有意思。


    支出与余额的单位似乎在暗示,她们可以在佛城里待多少天,并且,这里的天数可以用作一般等价物来交换。


    而那个适用对象,居然把三个非人类小孩也都囊括进去了。


    “我们的余额也太少了。”李维果提起了心,“一下子就被扣了三分之一,佛城的物价这么坑吗?”


    如果天数清零,她们会怎么样?被驱逐出佛城吗?还是说,会被处死?


    这个天数,可不可以赚取增加?


    邢万里把车停在路边,等待后面的车队。


    然而她们发现,后面的队友居然依次开上了不同的转弯口。


    “咋回事?”张向阳打开了通讯,“你们怎么分散开来了?”


    “这是副指挥下的命令。”对面的声音也有点疑惑,“她说,在佛城里越分散才越能保命……”


    邢万里眉头皱得更紧了,主动联系了副指挥,但却还是得到了一样的说法。


    薛无遗注意到,副指挥连真实的声音都没有显露,声音经过了伪装,听起来是个老人。


    邢万里只得继续开车,在车轮离开马路、驶入城市道路的那一刹那,车窗外的景象变了。


    武装车如同穿过了一层无形的薄膜,原本外边是空荡荡的“舞台”,而现在,舞台上有了演员和道具。


    她们的视野里突然出现了人,耳畔也出现了喧嚣的杂音。


    最先占据耳膜的是车喇叭声,后面不知何时多了辆车,嫌她们开得慢,滴滴滴狂按喇叭。


    邢万里没动,她们的车开启自动接管模式,开始绕着旁边一座商场开动,试图找到停车点。


    “好家伙,污染物咋还会开车嘞?”李维果目瞪口呆,贴在车窗上,“母神呐,它们还有交警??”


    路上的车多得都快堵住了,不仅车多,行人也多。


    薛无遗一眼看过去,密密麻麻全是红色敌对阵营的污染物。


    所有的生命都被刷新了出来,不只是人,还有花草树木与各种各样的城市动物。


    就连建筑也改变了,现在周围的楼宇虽然总体仍然整洁,但多出了浓重的生活痕迹。


    彩漆剥落褪色,墙壁上爬行着黑色蜿蜒的水垢,街道旁树木杂乱,根系突破了方格瓷砖,肆意横行。


    武装车路过一座头顶的天桥,天桥上方,叫不出名字的藤蔓植物编织出遮阳荫棚。


    但紧接着她们发现,脚下的路竟然也是悬空的桥梁。


    薛无遗一时几乎失去了方向感,不知道她们究竟是走在天上的路还是走在地上的路。


    她侧头,望见道路旁的栏杆下,是庞大而复杂的地下城。


    佛城不是一座平面城市,而是一座3D立体的城市。


    从地下部分的外观来看,它们应该是由原先的地下排水系统扩建而成的。


    联盟历史上那个佛城似乎也常年多雨,有着比其余城市更四通八达的下水道系统。


    水总是与污染关联……所以在污染发生后,下水道系统才会变成新的居民区域吗?


    “笃笃——”


    头顶忽然传来几声木鱼声,薛无遗仰头。


    梵音缭绕,袅袅不绝,电子投影的佛头围绕在高大的办公楼外侧,车窗刚好框进它的笑脸。


    这压迫感十足的巨大头颅让薛无遗极为不适。在她的了解里,旧时代的佛通常以亚型人为原型,被亚型人的“神明”俯瞰,就够令人不爽的了。


    电子佛伸出手,电子莲花骤然绽放,片片碎片下雨一般坠落在城市里。


    薛无遗视线追着花瓣重新落回地面,乍然一惊。


    刚刚她眼中的佛城居民好歹还有个人形,但此刻再看,它们从外形上就变成了怪物。


    有的与动物相融,顶着鱼头狗头,或是有蜥蜴的四肢;有的是幻想类异种,像史莱姆一样在街道上爬行;有的看起来像人,身体却是半透明的,双脚不沾地飘着走……


    即便各有各的奇怪,它们却还是穿戴着人类的衣物,让整个场面看起来更加古怪了。


    “我好像看到我医院的病人了。”娄跃小声说,“天啊……”


    罗刹海乡的污染物会到滨海医院里去求医,这事薛无遗一直知道,但没想到其中还有佛城常驻户口的。


    方溶紧紧盯着往来的污染物,无法形容此刻自己的震撼,佛城是一座真正的属于污染物的城市。


    她不由得说:“现在我觉得,我确实还是人。”


    要是让她住在这里,和怪物们朝夕相处,她绝对不愿意。


    自动巡航ai找到了停车位,把武装车停了进去。


    副指挥适时从耳机里下了命令:“在保证安全的情况下谨慎探索,尽可能收集信息。”


    这可以说就是她们的主线任务了——弄清楚佛城里究竟发生过什么,清除污染源。


    但城市这么大,居民这么多,她们得从哪儿开始收集信息?


    李维果挠了挠头,有点无措。


    “先下车再说。”薛无遗率先打开车门跳下车,“我觉得可以先找个房屋中介,众所周知,中介是消息很灵活的人群……”


    她话还没说完,回过头,就看到李维果脸色一骇,眼睛盯着她。


    薛无遗:“?”


    怎么了这是。


    李维果捂住嘴,不断用眼神暗示,车里另外几人觉察到不对,跟着看过来,神色也变了。


    薛无遗心里一咯噔,她们的意思好像是……她背后有东西。而且,她们在暗示她不要回头。


    她表面镇定自若,但背上已经略有点发毛。


    同伴们反应迅速,李维果录像,莉莉丝做中转站,把一张照片投到了薛无遗的眼镜屏幕上。


    【指挥,你来定夺怎么办!】李维果问,【能看到它的信息不?】


    录像是实时的,薛无遗看到了自己。“她”正略带疑惑地望着镜头,动作因未知的惊吓微微僵硬。


    而她的肩膀上,趴着一个人形的污染物。


    不,说是人形也不准确,它扁平单薄,像把一个人类压成了一张纸片,变成了2D。


    它戴着红帽子、穿着红马甲、涂着红口红,手肘撑在薛无遗肩上,两手托腮,把她当桌子使。


    它带着露出八颗牙齿的微笑,侧头专注看着周围的风景,没有看镜头。


    所有人都认识它的五官。这是她们来时遇见过的弗女士!


    弗女士纸片状的脖颈扭曲着,在李维果等人的视角看来,它的侧面就是一个薄片。


    而它露出的背面,后脑勺部分不是帽子和头发,而是脑组织的横截面图。


    不等薛无遗作出任何反应,镜头里的弗女士就突然动了。


    它转过了头,黑漆漆的眼珠子转了转,望向了仍在车内的李维果等人。


    第127章 于中介 ◎(3)三朵火焰。◎


    弗女士在看她们了!


    薛无遗这一刻觉得危机就是最好的表演老师,队友们假装没有发现弗女士,特别自然地依次下了车。


    李维果还拍了拍薛无遗的肩膀,说:“傻站着干什么呢?指挥快想想办法,怎么找中介。”


    但薛无遗能感觉到,她手心全是汗,余光也一直在看弗女士。


    薛无遗假装在思考,实则还在盯着实时转播。她看到了背上怪物的词条。


    【名称:弗女士切片】


    【等级:Lv.30(区区小怪,不足为惧)】


    【特性:?】


    【你只看到了切片,没有看到完全体。信息不足,你无法判断它的特性。】


    【你可以秒杀这只切片,但杀死它之后,或许会引来更大的麻烦。在它伤害你之前,先与它和平共处吧!】


    薛无遗:“……”


    我的异能管这叫和平共处?


    看到等级,她的紧张一下子缓解了。只要能秒杀,就不是问题。


    但它的特性令人迷惑。


    不是完全体……但之前在服务站看到弗女士的时候,她也没见到有特性啊?


    难道那个弗女士也并不是完全体?


    薛无遗动作一顿,把这堆情报传给同伴们,然后说:【我想起一件事。】


    她缓缓发送信息,【其实,我们刚刚经过服务站的时候,也没有看到弗女士的背面吧?】


    弗女士全程只用正面对着她们。为了核对自己的猜测,薛无遗调出了录像。


    果不其然,现在回头看,弗女士之所以看起来那么僵硬,像塑料人偶一样,就是因为它的动作细节处不符合常理。


    它就连给她们递卡的时候,都只露出了手掌和手肘内侧,一点都没有露出手臂后侧。


    李维果咽了下口水:【哦不,我不听!我的指挥,你可别吓我。】


    可她无法否认薛无遗提出的猜测很有道理。


    众人脑子里都无法控制地浮现出了一个场景——


    加油站的服务员转过身,露出的不是背面,而是身体的横截面。


    它可能比现在薛无遗背上这个“纸片人”略厚一点,才能伪装得像个完整的人。


    【这个东西智商是不是有点低啊?】张向阳忍不住吐槽,【我们都在这儿站半天了,它都没发现我们已经发现了,而且也不知道我们能看见它。】


    薛无遗:【可能是把脑子切片了的缘故吧。】


    观千幅:【……】


    竟然无法反驳。


    薛无遗:【暂时先当它不存在,看看它到底想干什么。】


    众人表示了解。


    娄跃说:【我分一部分影子跟在你后面,随时监视它!】


    她变成章鱼形态,没有像往常一样趴在薛无遗肩上,而是跟着队友们。


    “小薛指挥,你想到没有?”许问清问道。


    邢万里拿下了自己的背包,打算开启万能道具的异能,摇一个道具出来。


    薛无遗制止了她:“找个中介而已,直接抓个路人甲来问就行。”


    张向阳:“……”


    想半天就想出这么个方法,得亏切片人智商低,能被糊弄过去。


    观千幅毫不意外:“……我就知道。”


    薛无遗东张西望,选了个路边的小超市走进去。这超市的人流量挺好,刚刚那么一会儿,已经有好几个异种进进出出了。


    超市门口顶部有个迎宾彩带,每开一次门,彩带就会噗噜噜喷出来一次。


    但当薛无遗推开门,众人才发现,这哪里是彩带?其实是一堆彩色的条状虫子,还会蠕动。


    娄跃趴在李维果脑袋上,差点吓飞出去。薛无遗把掉到脸上的条虫拨开,镇定自若地环顾四周。


    这简直是个刻板印象里的怪物商店,货架上摆满了难以描述的诡异商品,薛无遗一眼看过去,很多词条都是问号。


    但对往来的异种顾客们来说,这些似乎只是普通的日用品。


    薛无遗仔细观察,所有货物的标价只有一种单位,就是【天】。


    邢万里眉头皱得死紧,张向阳手搭在她肩膀上,压低声音说:“嘿,老邢,我知道你现在很想拿把机枪把这里扫一遍,但你别想。”


    邢万里淡淡的没什么反应:“我知道要遵守命令。”


    张向阳讨了个没趣,许问清抱着胳膊乐了:“这都多少年了,你怎么还是想不开要和老邢开玩笑?”


    这就不是个能接住玩笑的人。


    薛无遗溜达到柜台结账处,还好,老板不是弗女士。它是条黑漆漆的大海参,表面还凸起一些蓝色的斑点肉瘤。


    她趴在柜台上,随口瞎编:“老板,你家有没有wwwj饮料?”


    同伴们:“……”


    什么什么饮料?


    老板被问住了,摇头,口器翕动着说:“没有。”


    它对薛无遗背上的弗女士也见怪不怪,毕竟薛无遗这个造型,走在佛城里都属于病得很轻的那种。


    “好吧,那我随便买一瓶。”薛无遗状似失望,挑了个标价为【0.02天】的汽水,去结账——顺带一提,她能看到这汽水的副作用和桃花源里的桃子一样,会让人拉肚子。


    趁着结账,她和老板搭话:“我刚说的是我老家的饮料,我从家里出来到这儿打拼,都没地方住,钱也没挣到……哎,老板,你知道在哪儿找房屋中介吗?还有,你们这到底怎么赚钱啊?”


    老板慢吞吞地衔起那瓶饮料扫了个码,用肉突拨算盘,回答:“咱们整条望海大街的中介生意,都被老于包揽了。你去找她就行。至于赚钱,你也可以找老于安排。中介不就是干这个的?”


    薛无遗闻言心中一动:“哪个‘yu’?”


    “两横一勾的那个于。”


    老板整条海参探出窗户,用头指了指,“往那一直走就能看到她们家的招牌了。”


    三人对视一眼。


    望海大街,这个命名逻辑有点熟悉。


    薛无遗追问:“老板你听说过海景大街吗?实不相瞒,我以前听说,海景大街可以做蚌珠生意,本来我是想找那个工作的。”


    老板:“海景大街现在已经没喽,啧,有一天突然就没了,也不晓得是哪路神仙来收走的。”


    说着,它还叹了口气。


    众人都知道海景大街消失的“罪魁祸首”——联盟之前派黄独抹除了整条大街。


    海景大街大概只有30%的区域位于佛城内部,剩下的都向外延伸出来了,是罗刹海乡里污染扩散度较高的污染区,因此才率先遭到剿灭。


    薛无遗不由感觉怪怪的,对于联盟来说,抹除海景大街是为了人类。但对这些污染物来说,似乎也是一种无妄之灾。


    海参噼里啪啦地拨着算盘,总算得出了标价上那个【0.02天】。


    薛无遗腹诽,这也是个不聪明的。


    她等着老板和她说佛城里的支付方式,但没想到老板只是举起一台仪器,对着她的脸照了照。


    ……这么先进,扫脸支付?


    薛无遗摸了摸自己的脸,她已经失去了0.02天,但并没有流失生命的感觉。


    众人离开了小商店,薛无遗掏出那张里程卡,上面的余额数字却没有变,还是【2天】,但【适用对象】变成了【8人1车】。


    薛无遗若有所悟,刚刚老板扣掉的,是她本人的天数吗?


    众人按照老板说的方向,直奔街头,果然看到了“老于中介事务所”的招牌。


    那招牌已经很老了,普通塑料质地,红底白字,“于”和“介”的竖勾都掉了,变成了“老二中人事务所”。


    店内很窄,堆了一堆杂物,一个人形靠在柜台上玩手机。


    先前听到姓氏的时候,薛无遗就已经有预感,现在一看,果然不出所料。


    于中介的五官,和海景大楼的于楼管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李维果差点惊呼出声,拿手指戳了戳队友们。


    于中介上半身还保留着完整的人形,面庞中年模样,比于楼管文气一些,带了个眼镜,头发卷卷的,打理得很精致,下半身则是一堆海带似的触手。


    看到客人来,它推了推眼镜,笑道:“有什么我能帮忙的?”


    于楼管说话有口音,于中介的普通话是很标准。


    “我们想找工作找房子。”薛无遗停顿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老板,你是不是还有个姐妹?”


    “是有……”


    于中介愣了一下,很急切地道,“你见过我阿姐?她现在在哪儿?”


    它直接站了起来,下半身的海藻焦躁地涌动着。


    不用说明,薛无遗就能看得出来,姐妹二人感情很好。两姐妹生活在相近的地区,一个做中介,一个做楼管,放在底层,也都是略体面的职业。


    这样的情感流露,让薛无遗不由自主在心里把人称代词从“它”换成了“她”。


    于楼管一直徘徊在海景大楼里,在她们消除掉污染源后,她也被超度了。


    薛无遗沉默了一下,说:“我已经是好久之前见的了,她在一个楼里做楼管。”


    于中介明显失望地松垮下了肩膀,点点头:“这我知道……但还是谢谢你们了。”


    她叹了口气,拿下眼镜擦了擦,打开了办公椅背后的门:“你们要找房子找工作是吧?等一等,我去给你们拿图册资料。”


    于中介的声音消失在门后,似乎还上了楼,脚步声渐渐听不到了。


    薛无遗知道中介所放在前台的资料一般都是充当门面的,真正的好资源不会一上来就拿出来。


    张向阳等人看过任务报告,大致能猜到这番对话背后的含义。


    邢万里看了看薛无遗,在精神链接里提醒道:【过度对异种共情,不是件好事。】


    薛无遗没有反驳:【我知道。】


    张向阳抬起手,准备拍拍自家学生聊作安慰,但动作到一半,突然猛的一回头,仿佛注意到了什么。


    薛无遗一惊,也跟着看过去,只见中介所的门打开了一条缝,一个黑色的脑袋探出来。她定睛一看,才发现那是黑色的卫衣兜帽,拉链一直拉到了顶。


    “你们是人类吧?我刚一直在观察你们。”


    兜帽下传来嗡嗡的声音,说着,神秘人拉下兜帽,露出一张脸来,“找污染物租房子,你们不要命了!看我干嘛,快跑出来啊!”


    她的用词让众人都惊了,随着她露脸,薛无遗眼前瞬间刷新出两个词条。


    【名称:?】


    【种族:人类】


    这是个人类,而且阵营是友善的绿色。


    但薛无遗最惊讶的还不是这点,她目光盯着神秘人的额头——


    神秘人头上绑着一条绑带,白色的质地,略微粗糙,上面绣了三朵红色的火焰。


    那是火灾苦修会成员的腰带!


    第128章 叶障 ◎(4)福音苦修会。◎


    只是,苦修会的腰带为什么会被这人系在头上?


    薛无遗顿了顿,走近了几步:“你是什么人?”


    随着靠近,更多的信息条对她展现。


    【异能:破茧】


    【倾向:精神系】


    【等级:A】


    【■■■……她会■■……】


    对方是A级的精神系异能,对薛无遗来说不算高,可她居然看不到对方的异能内容。


    “叫我青姐就行。”


    青姐左顾右盼,观察于中介有没有下楼,“至于我是什么人……哎,这件事说来话长,待会儿到安全的地方再告诉你们。总之现在,我打算创办一个人类反抗组织,取名叫‘福音苦修会’。怎么样,你们想不想加入?”


    *


    与此同时,佛城之外。


    一辆武装车行驶在雾气之中,车内只有两个人。任何联盟人看到她们都能认出来,这是联盟现役小队里唯一的一支二人队。


    “这佛城怎么还区别对待呢?我们都绕了足足仨小时了,还是没找到入口。”


    黄独坐在副驾驶上,手肘撑着窗户啧了一声,“总不能因为我扫了它一条大街,它就不让我进吧?”


    主驾驶上的谢岑:“……”


    你说的这个扫,是什么扫?


    她无声翻了个白眼,“说明人家不欢迎你去做保洁。”


    黄独打了个响指:“凭什么?我做保洁,保证干干净净。”


    两人拌了几句嘴,开车的谢岑目光沉稳地盯着前方。


    莉莉丝传回的情报里,第一批成员都已经成功进入了佛城。唯独她们两个,徘徊了半天都没有被“邀请”。


    副指挥下了命令,让她们把驾驶机器人换成人类,谢岑照做了,可周围依旧还是雾气。


    天已经黑了,即便打开了车灯,能见度也低得可怕。她们开在雾气之中,仿佛在死寂的海上行船,没有任何东西作为参照物。


    也不知是不是黄独的诋毁起了效,突然间,她们看到远处出现了昏黄色的灯光,在雾气里像一朵橘色的发光蘑菇。


    “那好像是个服务站。”黄独抬起手作瞭望状,“过去看看。”


    谢岑小心翼翼开着车,向副指挥汇报了情报,但对面只是说了声“继续前行,迅速应对里面的污染物”。


    “这次的任务简直是两眼一抹黑,甚至不允许小队之间彼此交流。”谢岑皱眉,“不知道其余人有没有遇见过服务站。”


    黄独:“也不算两眼一抹黑。指挥不是给了提示吗?前面会有污染物,需要快速处决。”


    谢岑停顿了一下,问:“你觉得,我们的副指挥是谁?”


    黄独手轻敲着窗:“这神神叨叨的风格,嗯哼,我觉得你的猜测和我一样。”


    观校长……


    谢岑在心里默念,没有把猜测说出来。既然上面的态度是“不可说”,那就自有理由。


    观兆山的军旅生涯里没有做过指挥。她甚至没怎么上过战场,常年活跃在教育界和政界。


    谢岑觉得,联盟不公布她的身份,有一个理由就是观兆山没有“资历”。


    其实在外界看来,观兆山的能力很适合做指挥。她是联盟现存最强的预知系异能者。还有什么比预知更适合预测战场动态的?


    但她过去的几十年,都以“命运之线不可随意乱梭”拒绝了指挥的邀约。


    为此,很多人恨她。


    当士兵们失去战友,从战场上失魂落魄地回来,却看到有一个人早就预测到了答案时,很难不恨。


    观兆山只会在战前似是而非地给出线索,却不会告诉别人应该如何避开命运。


    可这一次,她居然以身入局了。


    谢岑稳了稳心神,在心里把人称代词继续换回了笼统的“副指挥”。


    她有些担心接下来的走向。


    目前莉莉丝还运转良好,但如果莉莉丝像在晚鱼城那样断联了怎么办?


    她们到那时将真正变成一支支小队,零散地分布在佛城里。


    车靠近了服务站,只见里面灯火通明却破旧得可怕,墙面都漏风。两人遵循命令,下了车。


    服务站的前台空荡荡的,她们向后方的物资超市走去。


    “刺啦……嗤……”


    超市里传来怪声,入口的玻璃门上有血点。


    谢岑推开玻璃门,看向声源——


    她第一眼甚至没意识到自己看到的是什么东西,入目只有模糊血肉。货架倒塌了,血肉分布在墙上、地上,还有一小团血红色在动。


    她定睛一看才发现,在动的那个东西是一个人形的横截面,它也是屋子里唯一的“活物”。


    而它的脚下铺满了尸体,尸体里有人的肢体,也有诡异物的碎块。


    那怪物转过身来,露出正脸,头戴红帽子、身穿红马甲,脸上全是暗红的血。


    它手上拎着半张人皮,刚刚的怪声就是它在剥皮。


    看到黄独和谢岑,它眼睛里迸发出光彩:“十天、救救我……”


    可说着求救的话,它的双手的皮却螺旋散开了,像舞者的水袖般冲向二人,试图把她们缠拖过去。


    黄独没有动。


    她背上佩剑剑柄上的红白双鱼佩晃了晃,穗子无风而动。鱼的影子从她空白的眼眶里游过。


    ——对于小怪,她 发动异能甚至不需要动作前摇,在意念之中就能瞬息完成,付出的代价只是一点皮屑。


    怪物的身形凭空消失了,最后一刻脸上还挂着惊喜扭曲的笑容。


    屋子里只剩下血肉。


    “咦……”


    黄独抬了抬眉,“这只是它的一部分。我没有彻底抹除它的‘存在’。”


    黄独的“消”,前提是了解消除对象的信息。了解得越多,抹消越彻底。


    有时候她也能利用这个特点,反向推出自己现在了解到的信息还不够。


    二人走近血肉堆,发现那怪物一边剥皮,一边还在每一具尸体旁边写了意义不明的数字。


    【0.01】、【0.5】、【0.08】……


    看得出怪物越写越狂躁,笔画越来越癫狂。


    数字都很小,这么多数字、这么多尸体,加起来甚至都凑不到个【1】。


    黄独琢磨了一会儿,说:“怎么和砍一刀似的。”


    谢岑迷惑:“什么砍一刀?”


    “一种旧世界近代的诈骗活动,让人一直有可以凑满提现的错觉。”黄独说。


    谢岑:“……”


    旧时代人这么可怕吗,提现还要砍人?


    *


    佛城内。


    “这不是砍一刀吗?”


    薛无遗听完青姐的说明,脱口而出。


    她前世的帝国,到现在还有这种诈骗活动呢,不过在联盟没见过。


    二十分钟前,她们终究还是听了青姐这个人类的劝诫,没有在于中介那儿租房。


    主要还是租不起。她们坚持等回了于中介,却发现好房子的价格全都100天起步,而她们是余额只有一位数的穷光蛋外地人。


    薛无遗向于中介打听了工作的事,之后又和青姐告知的情报两相对照,现在已经得知了佛城里的基本规则。


    在这里,每个人挣的不是钱,而是活下去的天数。


    有一些个体会遭到制裁,又或者也可能是单纯格外倒楣,无论怎么打工都凑不满一天。


    小数点后的数字越来越多,胡萝卜吊在眼前却无论如何也吃不到,这才有了刚刚薛无遗那一句“砍一刀”的吐槽。


    活下去的天数无限压缩,为了生存,佛城居民不得不开始削砍自己的身体。


    当适用对象不再是完整的【1人】,那么就只能把自己变成【0.75人】、【0.5】人。


    不仅如此,如果一个人能活一天,那么半个人使用同等的天数就能活两天——怎么看都是后者更划算。


    “你们是不是觉得大街上看到的污染物状态都还不错?”


    青姐耸了耸肩,“那是因为,你们看到的是普通居民区。这一片的污染物起码都有正经工作。”


    “——但只要绕过这一片海字开头的街区,就是真正的贫民窟了。”她抬手指了一个方向,“那里到处都是游荡的切成纸片的污染物。呷,不过我也是听人说的,我自己没见过。”


    薛无遗心说,我背上不就有一个?


    青姐好像看不到她背上的弗女士。她不禁开始思考看到弗女士的条件究竟是什么。


    “切得越多,智商就越低,都要退化成草履虫了。之前‘那个人’告诉我,正常居民区里有些特别笨的,其实都已经切片过了,只不过还有钱买义肢,装成‘正常人’。”


    青姐啧啧摇头,“不过,咱也不知道它们切片之前都是些什么‘大人物’。所以就算是十分之一个污染物也不能放松警惕啊。”


    青姐所说的“那个人”,就是送给她腰带的人。


    她给薛无遗等人简单诉说了自己的经历,但记忆有些混乱,自己也说不上来具体的出身。


    薛无遗感觉,青姐既不像联盟人,也不像帝国人。听她的经历和言谈举止,更加像旧时代人。


    而且薛无遗略微试探了几下,发现青姐似乎不知道什么是异能,也不知道自己有异能,只觉得自己是个普通人。


    青姐长得黑黑壮壮,身上有不少伤疤,据她说,她是个小警察。


    这样的一个人,却懂“污染物”。薛无遗不禁追问:“那个人究竟教过你多少东西?”


    青姐挠了挠头:“挺多的,她好像什么都知道,什么都能说上一嘴……就是我现在很多都忘了。来到这死地方之后,我的记性越来越差了。”


    她努力回忆,“我在佛城里躲了十来天,某次意外遇到了她。她也没说过自己打哪来的,就让我跟着她学了三天,完了给我一个带子,要我好好带戴着。”


    薛无遗:“那个人是不是穿着一身红色长袍?”


    青姐歪头想了想,摇头:“不是。她穿的就是普通的黑色冲锋衣。”


    薛无遗扬眉,这么一想也合理了,青姐没见过腰带是怎么系的,所以把它当成头巾了。


    要不是青姐属于友善阵营,薛无遗还得多考虑一层——比方说青姐杀了一位苦修会的成员,把对方的腰带当成战利品系在头上之类的。


    青姐瞅瞅薛无遗,:“你们是认识她吗?她长得还挺显眼的,呃,她有一只眼睛……是瞎的,眼皮底下空着。”


    薛无遗一愣,旋即脑海里浮现出一张脸。


    那位火灾苦修会的高层,一名拥有强大预知能力的异能者!


    薛无遗至今还记得与她隔空相望的那一眼,她是薛无遗至今见过唯二的S+级。


    后来陆陆续续地,观校长告诉过她们不少火灾苦修会的情报。


    青姐遇到的居然不是普通成员,而是苦修会的创始人?


    “哦对了,瞧我这记性。我想起来了!”青姐一拍脑门,“她还告诉过我她的名字,叫‘叶障’,写法就是成语‘一叶障目’里的两个字。”


    叶障,这名字取得不大吉利,不像常规的取名思路。


    薛无遗和同伴们互看一眼,内心疑云重重。


    叶障应该是一位刻苦的苦修士,连在陆家洞村那样的山脉环境里,都只穿着袍子,还光着脚。


    但为什么在佛城,她却好好穿着装备?是有什么特殊理由吗?


    青姐遇到的她,还是人类吗?那叶障岂不是都突破了人类寿命的极限了?


    还是说,青姐看到的只是一个封印物幻影?


    薛无遗更倾向于后一个猜测。她知道火灾苦修会会在污染域里设立规则,帮助人类,也会留下封印物道具。


    “我们确实见过她。”薛无遗说,“你还记得她后来去了哪里吗?”


    青姐摇头:“她在某一天突然离开了,只留下我一个人。之后,我就一直一个人徘徊在佛城里,试图找到同伴……说实话,我没有记录时间的道具,都不知道具体过了多久。你们是我这么久以来遇到的第一批活着的人类。”


    观千幅在精神链接里说:【我观察她的状态,她的精神还算健康,应该还没一个人待太久。】


    三个教官不置可否。


    青姐有点诡异,不是说她的行为举止奇怪,恰恰是她正常得有点不正常了。


    薛无遗:【有可能是那条腰带的作用,它上面好像附着一点精神力,但等级太高了,我光看看不出来,得拿到手才行。】


    她经过了青姐的介绍,能看到腰带的简略信息。


    【名称:叶障制作的腰带】


    【等级:S】


    【种类:封印物】


    【■■■……■……】


    “所以你们加不加入我的福音苦修会?我一个人这样下去,迟早会疯掉的。”青姐唉声叹气。


    薛无遗对“福音苦修会”这个名字也颇有疑虑。青姐可能听叶障介绍过火灾苦修会,但后来又忘记了。毕竟这名字太像了。


    “我们先临时合作。”薛无遗没有把话说死,“在这期间,我们可以相互扶持。”


    “太好了!”青姐肉眼可见地激动起来。


    就在此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喧嚣。众人噤了声,朝窗外看去。


    此刻,她们正躲在青姐的临时基地里。青姐说,这地方是叶障给她选的。


    临时基地位于一片烂尾楼的五楼内,家徒四壁,就是个毛坯,连玻璃窗都没有,窗户只是一个水泥框。


    隔着水泥框,她们看到了楼下的景象。


    烂尾楼外是一片菜市场,无数小摊位聚在一起,卖的都是些便宜东西,售价的天数都在小数点后三位起。


    其中有个摊位乱糟糟的,摊主坐在地上哭,旁边站着两个身穿制服的污染物,其余污染物们都避如蛇蝎。


    “喏,佛城的征税官来了。”


    青姐压低声音点评,“你们不是想知道一切天数余额都耗尽之后会怎么样吗?接下来就能看到了。”


    第129章 午夜 ◎(5)几连惊魂。◎


    楼下,那位摊主哭闹了许久却套不出“税款”,征税官一个按住它,一个从背包里取出了圆柱形的透明容器。


    它们将容器一端的开口对准摊主,下一秒,容器内多出了一堆淡红色的粘稠液体。


    薛无遗猝不及防,才反应过来那是摊主被吸进了容器,胃里后知后觉泛起恶心,一下子回忆起了前世在实验室看过的场景。


    李维果:【我没看错吧?它被‘日’地一声打成糊糊了啊!】


    队友的话唤回了薛无遗的神智,害她差点笑出声。


    征税官在容器表面贴上一个数字【1】,离开了菜市场。青姐嘲讽道:“交不出税的人一般有两种下场,一种是被抓走替它们赚税,一种是自己变成税。本身是零蛋的家伙,榨一榨还能凑几个子儿。”


    “压榨”这个词竟然具象化了。


    楼下重新恢复了热闹,周围的摊主瓜分了死去摊主的货物,就连摊位也迅速被占走了。它好像从未留下痕迹。


    观千幅问:“什么样的污染物才会被抓走?”


    青姐说:“它们觉得你的能力能重新覆盖税款呗。但都沦落到那个境地了,有几个有能力的?”


    薛无遗摸了摸下巴。


    可是刚刚青姐分明还说,“大人物”也会把自己切片。有能力的大人物也会存不下天数吗?


    观千幅又追问了几句关于征税官和佛城管理阶层细节,青姐也说不上来。


    【有征税官,就说明可以抗税,还可以暴打征税官。】


    薛无遗安慰队友,【比神秘力量直接杀了我们好多了嘛。】


    观千幅:【……】


    说得也是。


    许问清忽然伸手拍了拍薛无遗的背,做了个暗示的表情。


    薛无遗这才发现,自己背上的弗女士切片竟然不知什么时候悄摸爬走了。


    薛无遗:“……”


    征税官的威慑力这么大?


    【我们三个都没有注意到它是什么时候消失的。】许问清说。


    薛无遗东张西望,视线里却也没有再出现弗女士的词条。它真的凭空消失了。


    【哦不,比发现家里有蟑螂更可怕的是,发现了蟑螂然后它又不见了。】李维果吐槽。


    薛无遗心说,佛城的每一样东西都太吊诡。


    外面传来撞钟一般的声响,回荡在整座城市里,听不出声源,仿佛无处不在。


    青姐说:“这是佛城午夜的钟声。午夜是征税官活动的时间,所有的居民都不得出门,我们最好也别在大街上乱晃。”


    她往地上一坐,从自己收集的杂物堆里刨出一个睡袋,“一般这段时间,我都会好好睡一觉。”


    这废旧的烂尾楼里八面漏风,外界危机四伏,青姐却说睡就睡,薛无遗赞叹:“真是强悍的神经。”


    青姐嘿嘿笑了两声,没过多久就睡着了。


    薛无遗从影子里掏装备,邢万里默不作声地布置,挑位置搭建了篝火,给众人煮军用速食品,还顺便拿出了个道具避免味道扩散。


    李维果的肚子响亮地叫了一声,众人迅速围坐在一起吃饭。


    如果不看场合,这场景还有几分温馨。


    薛无遗吸溜着面条,吃到一半想起,她们好像没看见青姐吃东西。


    她看了看睡得正酣的青姐,上前摇晃她,可后者怎么都不醒。


    薛无遗放弃了,大不了明天分她点能量棒。


    “大家神经紧张了一天,也都累了。”


    处理完锅碗瓢盆,许问清道,“我用异能守夜,你们睡吧。”


    她写下两句诗,分裂出两个分身,像门神一样站在两侧。


    薛无遗裹着睡袋蛄蛹到队友中间,闭上眼睛。


    ……


    薛无遗一晃神,只见自己站在破旧的街道上。她揉了揉额角,怔然环视四顾。


    街道上空落落的,没有人,也没有污染物。天空阴沉,似乎刚下过雨,地上有不少积水洼。


    这是哪儿?


    她……为什么只有一个人?


    薛无遗记得自己应该有同伴,却想不起来同伴究竟是谁。


    她好像该有一个姐妹,还有两个生死相托的友人,可她想不起她们的脸。


    “……有人吗?”薛无遗迈出步伐,沿着街道大喊。


    没有风。城市里安静得只有战术靴踩在水塘里的声音,还有她呼喊的回声。


    一个个水塘和街边店铺的玻璃倒映出她的影子,无数个薛无遗在茫然行走。


    这城市空无一人,却满是佛像。怎么会有这么多佛像?这些佛像都是谁雕的?


    无人的时候,它们看起来更加生动了,眼睛自上而下地俯视着她。


    薛无遗眉头拧起,她讨厌那样的视线。


    街边栽着银杏,满树金黄,证明现在是秋天。


    一片树叶落下,掉在她面前的水洼里。突然间,她余光捕捉到自己的倒影背后有一个人影闪过,猛然回头却什么都没有。


    “你知道佛城是怎么来的吗?”


    前方的人声如惊雷炸响,薛无遗仓促收回视线后退几步,只见自己面前站着一个老者。


    她根本没听到这人的脚步声!


    老者身穿红袍,赤足踩着水洼,手持藤杖,左眼塌陷,只剩一只右眼。


    她头发凌乱干枯,脸上布满皱纹,没什么表情。


    准确地说,薛无遗无法从她的外貌判断她的具体年龄,但看着对方的皱纹,她还是在心里称呼对方为老者。


    “你是谁?!”


    薛无遗摸枪摸了个空,沉下脸摆出戒备姿势,隔着一点距离看着来者。


    老人却不理睬她,自顾自说了下去:“佛城是一座贫穷的城市,没有资源,地理方位也偏僻。在很久以前,这里的居民只能靠售卖手工石雕为生。所有的石雕里,卖的最好的就是石佛,所以它渐渐成了有名的‘佛城’。”


    老人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薛无遗大惊,可老者的力道超乎了她的想象,她竟然挣脱不开那枯瘦如树枝的手。


    她被老人强行带着往前走,穿过街道,走进了路边一座寺庙式的建筑里。


    银杏叶铺满石砖地面,犹如满地黄金。她们跨过门扉,银杏古刹映入眼帘。


    “佛城周围的小城也都分外贫穷,佛城依靠着自己的特色,变成了这些穷城的中心。”


    老人面无表情地说着,“其余城市的居民向佛城汇聚,这里成了当地穷人最向往的地方。那个时候的佛城,要比你看到的它富裕得多。”


    那个时候?……现在又是什么时候?


    薛无遗满头雾水,可老人的话仿佛有魔力,直接往她的脑袋里钻。


    古刹入口走廊两侧刻满石雕壁画,随着老人的讲解,在薛无遗眼中,上面的图腾与人物像是都活了过来,信息流奔涌进她的大脑。


    “尤其是在涨潮之后,更多的人朝这里来了。周边的小城依次被淹没,她们只能登上梦想中的方舟。”


    薛无遗太阳穴胀痛,她一定是疯了,否则为什么会看到壁画在说话、在喊叫?


    她看到孩子,看到少年,看到青年,看到老人。她看到怀抱孩子的母亲,看到与亲人失散的姐妹。她们走到佛城朝圣,聚集在石佛之下,于骤雨来临之前祈求神明。


    水……水在弥漫。水改变了一切。


    “它不是伊甸园,也不是桃花源,却是穷人们能触摸到最近的跳板,也是求生之所。”


    “潮水助长了这一切。佛城又多了另外的名声……人们到这里来求神,也来这里求医。”


    “她们求的都是命。”


    薛无遗望着壁画上的人们,剧情逐渐变得触目惊心。


    在这个世界上,水就是污染。


    宗教容易滋养骗子,投机取巧者招摇撞骗,自称神医,从外来者手里哄骗金钱,浪费她们的时间,玩弄她们的命。


    人为何求神?无非生老病死、苦苦苦苦,神使便自称有药可医。


    那本是骗术,可求医之人却发现,自己的病竟然真的慢慢好转了。


    ……她们的祈祷具象化出了一个神明。


    薛无遗心中惊涛骇浪,石雕画面的意思无阻碍地传达到她的大脑。上面的神佛睁开了眼,邪异地微笑着。


    她不知道这些石雕雕的是真的,还是抽象的描述。


    如果是真的,它讲的又是什么时候的事?


    石雕壁画没有了,尽头被砸断,只余下满地碎石。


    走廊尽头,古刹的内部居然是一座医院。


    是最普通的那种旧时代医院,地砖是暗淡繁复的花色,墙砖发黄,整个医院里的光线都偏绿。


    老人拉扯着她,继续在医院走廊行走。


    薛无遗恍惚觉得自己好像见过这样的医院。周围拥挤的半透明影子和她擦肩而过,医生、护士、病人、病人家属……


    她忍不住追问:“那……后来呢?”


    神真的被创造出来了吗?那,人又如何了?


    老人却另起了一个话题。她捡起脚边滚落的一块碎石,端详道:“佛城有最好的匠人,能雕出最好的佛。但这些匠人从古至今都是男人,它们造的神,也不会是属于女人的神。就算祂能治好你的病症,这一点也不会改变。”


    “直到有一天,一个孩子在某个男匠人的家里睁开了眼睛。她看到了这一切,也看到了尚未发生的一切的未来。”


    “她有着这个家里最好的手艺天赋,雕刻出来的石像栩栩如生。被称为她父亲的那个男性,一度想要把传男不传女的手艺教授给这个孩子。”


    “但她不论如何都不愿意雕刻神像,因为无论现存的哪种神明,被她看在眼中,都只剩下恐惧和憎恶。”


    “孩子走出了家门,她想要学真正的救人救世的本领。起初,她学了医,现代医学的世界与她从小接触的落后观念是那么不同。”


    “可很快她发现,做医生只能救人。如果她想真正救世,必须要能杀人。”


    “她要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千人、一万人、千万人、万万人……”


    老人的声音越来越轻,可话语的分量却越来越重。


    薛无遗起了鸡皮疙瘩,感受到了真实的杀伐戾气。


    这位老人一定是个手下血债无数的狠角色,她杀过的人可能比薛无遗见过的人还要多。


    佛教里有一种说法叫“业障”,指人的罪孽和恶业。如果这世上真有业障,这位老人的障火一定像她身上的袍子那样阴红浓郁。


    老者抛开了碎石,转头看向薛无遗。


    “长大后的那个孩子,她最后悔的事有两件。一是没有救佛城,二是没有屠戮佛城。”


    两个截然相反的意思,就这么轻易地被她说了出来,她甚至还笑了,脸上的皱纹牵动,“把这里一把火烧个干净,要比任其沉入海潮中的结果好得多。”


    “知道这些会对你接下来的探索有帮助。如果你救不了它们,就把这里的所有东西都杀了吧——你们中有人能做到这一点,只不过要付出不少代价。”


    薛无遗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但脑海里仿佛浮现出来了一个仗剑的人影。


    她头痛欲裂,老人松开了她的手腕,按住她的脑袋。


    薛无遗一缩脖子,以为对方要拍碎她的脑袋,没想到对方只是摸了摸她的头。


    “还有,警惕‘12’。”


    ……


    薛无遗自梦中惊醒,翻身坐起,满背冷汗。


    梦境与精神相连,所以精神污染经常会在梦里率先出现端倪。


    可刚刚她的梦,好像不是污染引起的。


    那个红袍人,是叶障!


    梦里的她一无所知,但清醒的她知道,那老者就是叶障。


    叶障为什么会出现在她的精神世界里,莫名其妙给她讲了佛城的由来?


    还有“那个孩子”的经历,多半就是叶障在讲自己。


    同伴们都还在睡,只有许问清分身们在守夜。


    她俩见薛无遗惊醒,问道:“怎么了?”


    薛无遗摇摇头,受到精神冲击后头晕目眩,说不出话,生理性地想吐。


    她捂住嘴站起来,冲向毛胚房的卫生间。


    半晌后,薛无遗趴在水池上喘气,用自带的湿巾洗脸,感觉比遭了污染物还精疲力尽。


    凌乱的问题充斥了她的脑海,叶障说的十二是什么东西?为什么要警惕?


    佛城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以活下去的时间为交易单位?


    污染物们交的“税”,都被谁收走了,谁需要这么多“天”?


    会和佛城最开始的求神与求医有关吗?


    ……这些个预言系的异能者,怎么都喜欢说话说一半然后让人猜!


    薛无遗直起身,闭着眼揉揉太阳穴,打算向同伴们汇报自己做的梦。


    说起来许老师怎么没过来监督她,她这个状态明明很值得注意啊……


    她睁开眼睛,动作却猝然一顿。


    这烂尾的毛坯房什么都没有,但卫生间还装了一面镜子,镜子上有裂纹,勉强能照清人脸。


    ——本该能照清人脸。


    可现在,她在镜子里看到的分明是自己的背影。


    第130章 ◎(6)一大团火焰。◎


    薛无遗瞳孔一震,第一反应是,难道她也被切片了?


    她条件反射去摸自己的脸,好端端的,还是光滑的脸皮。


    镜子里的那个背影和她做了相反的动作,她抬的是左手,“她”抬的是右手,摸了摸前面看不到的脸。


    薛无遗盯着镜子,好像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堵住了她的喉咙,让她无法大声喊队友起床,让她们来给自己壮胆。


    【我在洗手间遇到问题了!】


    薛无遗在精神链接里狂发消息,【许老师救命啊!急急急!】


    精神链接频道里没有回复,只有她自己在刷屏。


    薛无遗无奈,伸手去摸镜面,又扭头看向身后,一时间怀疑这是不是个屏幕,而自己的背后有一台摄像机在实时转播。


    镜子玻璃的裂痕无比真实,背后也只是卫生间的水泥墙。


    薛无遗注视着空白墙,一瞬间,心里产生了一个非常怪异的想法。


    她现在背对着镜子,那么镜子里的“那个人”是不是也跟着转过来了?


    那……镜子里面倒映出的,是“她”的脸吗?


    如果她现在用镜子去照,又能照出什么?


    无形的力量催使着薛无遗,她本不该这么莽撞,可就像着了魔一样迅速行动起来,从自己的影子里掏出一面镜子。


    她微微侧过脸,照向身后——


    就在目光与镜面接触的那一刹那间,薛无遗眼前一黑,紧跟着剧痛袭来。


    她控制不住地大叫一声,猛然睁开眼翻身惊坐起。


    暖黄色的篝火映入眼帘,她还裹在睡袋里,旁边是熟睡的队友们。


    薛无遗彻底怔住,刚刚……竟然是一个梦中梦?


    “怎么回事?”守夜的许问清立即做出了反应,上前扶住她的肩膀。


    薛无遗心跳飞快,愣愣地看着老师的脸,意识到,刚才梦里的许老师的反应确实有不自然之处。比如,她竟然放任她独自奔去卫生间,在她摇人的时候也没有反应。


    “小薛指挥?”许问清脸色变得凝重,伸手摇醒了邢万里、张向阳。


    薛无遗的感官以极缓的速度回归身体,背后满是生理性的冷汗,她张嘴想说话,发现嗓子竟然哑得发不出声音。


    “呃……咳咳!呕——”她剧烈地咳嗽了几声,紧跟着吐了出来,眼前天旋地转。


    她的呕吐物不是食物,竟然是一点裹着胃液的红色布料。


    薛无遗强忍着反感用篝火边的小棍子挑开了布料,心渐渐沉下去。


    错不了,这是那位弗女士身上穿的制服碎片,看形状应该属于红马甲的一部分,还带着扣子。


    睡着的队友们已经都被她惊醒了,无措地围着她。


    “我的指挥!你又遭遇噩梦的精神污染了吗?”


    “又是噩梦?……这个污染域难道和海底一样……”


    薛无遗想想就一阵恶心,弗女士的切片进了她的胃里?布料吐出来了,那血肉呢?弗女士切片现在还在她体内吗?


    她再次狂吐不止,可这一回她除了胃酸什么都没吐出来。


    但观千幅的话点醒了她,“分不清现实的梦境”,这个症状和在死者之国何其相似。


    那次是亚当搞的手段,那么现在又是……


    她给亚当下了精神标记,在一定范围内只要亚当出现,不管是多微小的分体,她都能追踪它。


    佛城里绝对有亚当的存在,她在进来之前就知道这一点,只不过现在暂时还没有“看见”它。


    薛无遗吐得眼前发花,好半天才止住,异能面板也终于出现了新的字符。


    【不好!你遭遇了超高等级的精神污染,竟然连你这个第一名的异能都被蒙蔽过去了。】


    【多亏了■■的帮助……她■■了你的梦境,帮你夺回了一定的■■■!;#~……■……】


    异能面板明显遭遇了干扰,带着一堆马赛克。


    薛无遗拼凑出了大概的意思,第一个涂黑的地方指的应该就是叶障,她梦见叶障拉着她说了一堆话,就是叶障在帮她。


    观千幅轻轻拍打她的背,给她递水。


    薛无遗捧着杯子,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梦里被叶障大力攥住手腕的地方,在现实里也红肿了。


    可奇怪的是,她的右手腕也隐约多了一点痕迹。暗沉的、淤青般的影子,似有若无地附着在她的右腕,形状也像指痕。


    就好像是……有两个人一人拉她的一只手,像拔河般进行了角力。


    角力失败,她会变成什么?……会被扯成两半吗?


    如果没有叶障,那她会梦见什么?


    后半截那个梦中梦,她在镜子里看到的东西是什么?


    薛无遗头疼无比,暂时还是说不出话,通过精神链接把这堆东西都告诉了队友。


    不过她没有具体描述自己后半截的梦,怕说出来也具有传染性,害得队友也遭遇污染。


    “我怀疑‘弗女士’有寄生的特性。”许问清听完,手指轻敲手臂,“它的切片也许不是消失了,而是寄生到了你体内。”


    李维果抓住头发:“这也太吓人了!”


    观千幅神情肃穆,操控着头发,潜入薛无遗的皮肤之下探索。


    毫无收获。


    她的体征很正常,污染水平也很正常。观千幅给她发了一份简易测试题——认知也很正常。


    薛无遗盯着队友的头发,它们在她的皮肤组织里如黑蛇般游动,场面有点诡异。


    她心有余悸,想自己是不是又做了一个梦中梦。但转念一想,梦里应该也很难有像队友这么诡异的异能。


    “叶障让你警惕‘十二’是什么意思?”张向阳则试图破解谜题,“十二个人?我们是九个人……十二这个数字?”


    薛无遗摸了摸喉咙,梦里的景象闪回。


    她说:【我有一个猜想。】


    薛无遗点开屏幕,在上面写了一个【12】。非常标准的显示屏数字,每一笔都很板正。


    然后,这个数字变成了——【51】。


    镜子里的人,动作与她镜像相反。【51】在镜子里,就变成了【12】。


    李维果抖了一下:“母神啊……”


    观千幅给薛无遗检查完毕,反而更加凝重了。薛无遗对着那一排排“正常”的字符,无言地扭头看青姐。


    这么大的动静,青姐还没醒。


    又是两杯水下去,薛无遗终于能说话了,声音沙哑得像重感冒。


    “……总而言之,明天,我们去找我梦见的佛寺。”她下了决断。


    叶障给她看的场景,或许都是提示。


    实际上薛无遗心里也没底,她梦里的那个“叶障”真的可信吗?“她”恐怕不是本人,更可能是某种火灾苦修会留下来的封印物。


    封印物的本质还是污染物,在污染极高的环境下,难保不会突破封印。


    但不论如何,她们也算是找到了线索。


    *


    次日。


    经过昨天晚上的一遭,薛无遗后半夜都没睡好,醒来时满脸萎靡。


    第一缕阳光照进毛坯房时,青姐伸着懒腰自然醒了。


    “哎哟……睡得真熟啊!”


    她打了个打哈欠,如同放假醒来准备享受一天,转头却看见众人都盯着她,愣了下,讪讪,“……我起晚了?”


    薛无遗摇头:“不晚。”


    她恹恹的,都没力气开玩笑了。


    青姐听到她的声音大惊:“你感冒了?”


    薛无遗:“…… ”


    青姐的表情,就好像在说:军校生的体能居然还不如我?


    她只能郁闷地点点头。


    青姐抹了抹脸,跑进卫生间洗漱,其余人看似各自在做自己的事,实则都在偷眼看她。


    昨天晚上,她们很不礼貌地围着青姐研究了一通,测出来的体征数值都很正常。


    简单来说……就是和薛无遗一样。


    薛无遗还摘下了青姐的头巾,对方布条下的额头也很正常,没有藏着一只眼睛之类的。


    “你吃不?”张向阳状似无意地问,拿了三样早餐速食展示给青姐看。


    昨天晚上她们吃饭的时候,青姐毫无动静,就那么空着肚子入睡了,怎么看都有点不正常。


    “哎?可以给我吗?我正愁今天没饭吃呢!”青姐却很高兴地道了谢,“那我要这个包子吧。”


    张向阳都傻了,问:“你……之前在这个地方都吃什么?”


    “有什么吃什么呗,反正看起来正常的我都能吃下去。”


    青姐叼着包子,耸了耸肩,“看起来不正常的……那也没办法,只能闭着眼睛吃下去了。”


    薛无遗听完,都怀疑她们是不是警惕过头了,难道青姐真的只是比较抗饿,外加睡眠质量好?


    外面的天彻底亮了。


    佛城的太阳虚假得就像隔着玻璃的一幅图画,空有光线,却没有热度。佛城笼罩在白日下,依旧是灰扑扑的。


    薛无遗眼神示意了下队友,三人扎堆朝卫生间走去。


    青姐感慨:“感情真好啊,我上学的时候,女生关系好的,也就爱一起上厕所。”


    张向阳啃着包子不吭声,这话一听就不可能是联盟人会说的,青姐到底是什么来历?


    ……


    三人组把镜子都拆了,背后却什么都没有。


    在青姐醒来之前,她们已经探查过不止一次,看来这回也毫无收获。


    她们沿着墙轻轻敲打,娄跃的影子在墙上到处游走,还让莉莉丝进行了扫描,结论是这里没有任何隐藏空间。


    别说摄像头和屏幕了,这里连根电线都看不见。


    娄跃爬着爬着出了卫生间,进了一旁的房间。


    她们昨晚也对这一层的毛坯房都进行了简易探索,但没有仔细看。白天光线明亮,可以更深入探索。


    娄跃主要负责天花板部分,看到一半,方溶突然从影子里冒了出来,用意念说:【这里,有隐藏空间。】


    她指向一处墙面。


    薛无遗靠近墙面,发现这边水泥的颜色略有不同,框出了一个方形。


    那里原先应该是个容纳橱柜的空间,后来又被水泥填起来了。而且那水泥的色泽很斑驳,好像被反复砸开、又反复填补过。


    方溶直接用异能在上面开了个洞,众人只见隐藏空间里堆积了些杂物,大部分是生活用品,还有衣物。


    杂物有新有旧,最旧的落了厚厚一层灰,连颜色都看不清了。


    薛无遗戴着手套一通翻着,可惜里面没有带包装袋的物件,否则她们还能看看包装袋上的日期时间。


    突然间,她摸到了某个东西,动作一顿,将其扯出。


    ……一根熟悉的、红白色的布条,随着它从杂物堆里徐徐展开,上面纹绣的火焰也渐渐展露。


    三人都没想到会发现这东西,全都怔了怔。


    薛无遗几下把它全掏了出来,而这根布条又牵扯出了更多的布条。


    一大团火灾苦修会的腰带,像拖把一样纠缠着,被她拖了出来。


    腰带颜色有新有旧,每一条上面都是三朵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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