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站台 ◎去往桃花源。◎


    “你们辛苦了。”祭司接过试管,走到了办公室内的医疗器械组件旁。


    无音与队友们对视一眼,摸不着头脑,祭司居然要用科技手段检测污染物?


    祭司使用的是最简单的显微镜,当其中的图案被投影到大屏幕上时,几人都吓了一大跳。


    只见那些海藻中的图案,居然是一些微缩的建筑!


    祭司若有所思,又进行了几番操作,尝试将这些图案拼凑起来。


    相比于“图案”这个描述,它们更像是“照片”,通过某种奇特的转化被烙印在了海藻里。


    最后,一座完整的建筑出现在了众人眼前。


    它的造型很奇特,下方挑空,没有多少墙壁,大部分由柱子支撑,长得有点像凉亭,只是结构复杂得多。


    那些柱子很高,从比例来看不像是给人类的建筑。


    “这是什么啊……”花枪压低声音惊叹。


    她们取样到这瓶海水的污染域,是曾经阿尔法公司的一个实验室,后来被废弃了。


    阿尔法公司在无人区里有不少这样的实验室,当污染浓度失控,高层就会将实验室整个遗弃,再统一对无人区进行“消杀净化”。


    净化后的无人区在短时间内还有少量污染残留,但对她们这些异能者来说不是问题,几乎可以说是来去自如。


    三人组没有遭遇任何危机,依照祭司指示的方向,轻松完成了任务。


    无音不禁说:“这个建筑,看起来好像在海里。太诡异了。”


    从图片上可以看到,建筑外表上附着着不少海洋生物,整体图片的色调也呈现幽蓝色。


    三刀:“我们接下来是不是要寻找这个建筑?”


    祭司沉吟片刻,摇头说:“我其实也不知道这些线索的意义……我观察到的片段还不够多。暂时无需行动。”


    她关掉了屏幕,“不过,在我得到的预知里,它和‘通路’绑定在一起。”


    三人都睁大眼睛看着她。


    通路这个词太宽泛了,但基本都是正向的意象。


    她们都不由期待起来——难道,它象征着一条生路……?


    *


    离洲大陆,联盟。


    薛无遗跟着萨月三人组大吃大喝了三天,把在海里消耗的能量都补回来了,这才心满意足,开始筹备去桃花源。


    她们小队的分数在出巡大队里断层第一,虽然只完成了两个任务,但两个都是S级,第二个任务还直接牵动了第二区的污染净化。


    “姐们儿,咱们现在在年级里,已经是传说级别的人物了。”


    李维果得意洋洋抱着手,给队友们转述从班群里看来的讨论,“那种每几届就会有的传奇小队——学校就是我们军旅生涯的光荣起点!”


    此刻,她们正坐在列车上,向着第零区进发。


    桃花源竟然就位于第零区,她们在那里生活了那么久,都不知道自己的区里存在着居住亚型人的地方。


    不过这个安排也很合理,毕竟第零区是政治中心,辖区范围内肯定不止一个秘密机构。


    莫辞给她们申请了访客身份,委托莉莉丝发来了桃花源的资料。出发之前,她们就熟记了资料。


    桃花源,全称为“桃花源生物研究所”,是一所保密等级极高的机构。


    它不对普通人开放岗位,普通人也无从得知桃花源的存在。机构内上到研究员,下到看门的保安,全都是异能者,而且异能等级都在C级及以上。


    从这个角度来看,它的人员选择比军队还要严格,毕竟军队里也有非异能者岗位。


    桃花源筛选职员的方式非常独特,非技术岗位定期会对一小批人开放简历投放窗口,而这些人都是已经是经过AI筛选的人。


    除此之外,机构中的大部分职员都是通过举荐的形式入职的,比如莫辞,她的举荐人是观兆山。


    薛无遗觉得,桃花源未必是“只招收异能者”,而是只招收“知道旧时代两性社会真面目”的人。


    “桃花源里有我一个独立的分体,名为‘桃莉’。”莉莉丝讲解说,“这类特殊机构中的AI分体,大部分时候都不与我的其余主机互通,独立保密运转。”


    “我一直有个问题。桃花源里的亚型人为什么能延续存在?”观千幅提出疑问,“联盟成立到如今已经一百年了,另一个性别的基因应该早已迭代消失。”


    联盟人繁衍后代都是双卵结合,生不出另一个性别的人。


    薛无遗摸下巴:“会不会,里面现存的亚型人全都是帝国唤醒的‘男人’?”


    那可就太有乐子了,它们醒来之后以为能做间谍,谁知全被送去了桃花源。


    “理论上来说是这样的。”莉莉丝居然学会了卖关子,“具体如何,等你们抵达机构区域,就能慢慢观察到了。”


    列车驶离第四区,窗外的景色逐渐变回了她们熟悉的模样。


    薛无遗难得登录论坛,搜索桃花源关键词。


    【桃花源机构的入职方式,本身就像一个巨大的怪谈。】


    在军用论坛上,唯一能筛选到的讨论帖是这样的一个标题。


    而这个贴子在讨论了大约十来层之后,就被官方封锁了。


    如此讳莫如深的态度,微妙地不太像对待政治类保密情报,反而像对待污染域。


    难怪桃花源是个怪谈频发的故事源头。


    莉莉丝给她们规划了详细的路线,下了列车还得转车好几次,从外界去一趟桃花源得折腾老半天。


    最后一趟班车居然开始驶离城市马路,转向了一条泥土路。


    “第零区还有泥地。”李维果瞠目结舌,班车颠簸得她说话都带波浪号,“噢,窗外还有这么多植物!”


    薛无遗:“在这地方,我们都能用道具‘强大的板车’了。”


    完全就是乡村地貌啊。


    整个大巴上只有她们三人,前面开车的司机表情阴沉沉的,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窗外是起伏的丘陵,与先前她们见过的山脉不太一样,没那么有压迫力,但同样充满了荒野感。


    丘陵间草木旺盛,甚至有不少野生动物,她们一路都能听到鸟鸣声。


    大巴开到一个转弯处时,司机突 然说话了:“过来拿你们的手册。”


    她声音嘶哑,语调幽幽。


    如果在污染域,几人听到这话定会神经紧绷,但在联盟,薛无遗只是腹诽:这司机的气场真古怪。


    “我来了!在哪儿呢?”她率先走上前,司机指了指旁边的杂物小篮子,里面是一叠卡片模样的厚实纸张。


    薛无遗微怔,她确信刚上车的时候,篮子里还没有东西。


    手册一共六份,不仅包含了三个成年人,还包含了三个异种小孩。


    几人各拿一份手册,封面上《桃花源访客拜访指南》的标题映入眼帘。


    “Wow……”李维果感慨了一声,翻开指南。


    【第一、在桃花源机构范围内,禁止使用有时空功能的封印物,禁止使用时空相关的异能,违者将立刻被就地驱逐,三年内禁止再进入桃花源。】


    第一条就把薛无遗看懵了,她低头和娄跃方溶对上视线,一大人两小孩面面相觑。


    小二状况外地把卡片翻来覆去,上面的花纹比字更吸引她的注意。


    李维果:“只说不能使用,应该没说不能把‘封印物’带过去?”


    观千幅:“而且,她们都给两个小孩发手册了,我觉得就是认可的意思。”


    【第二、桃花源范围内,所有人都应当规范着装。员工身着员工服,访客需佩戴访客牌、换上特制清洁鞋,并在光脑中登载访客码。】


    薛无遗摸了摸卡片背面,有一张硬牌粘贴在纸张上。她取下硬牌,浅粉色的长方形上印着“访客”二字。


    【第三、如果您看到了没有规范着装的人或人型生物,请立刻联系员工,不限通讯、当面告知等手段。】


    【第四、非必要请不要和第三条所述不明生物体对话。如果对话已经发生,也不要惊慌,可以根据情境作出您认为适当的反应。在大部分时候,它们并不会伤害你。】


    薛无遗摸了摸下巴,看描述,这第三四条似乎不只是为亚型人准备的。


    桃花源里还有别的不明生物体?是污染物吗?


    【第五、注意保护您的访客牌。如果不明生物体对您发动攻击,请不要遗落访客牌。访客牌带有一定保护能力,在正常情况下,您无需亲自作出还击。】


    【第六、如果对方的攻击超过了访客牌的保护限度,此时可以自由反击或攻击。请不要担心,在有《火种宣言》和联盟公民身份证护持的情况下,对方无法真正杀死你。】


    这条的用词有点严重了,看起来可能会出现受伤的情况。


    【第七、如果您的访客牌遗失,请配合桃花源员工的工作,我们将在确认您的身份后为您分发新的访客牌。】


    【第八、如果您失去了记忆,但在自己的身上发现了这份手册,请拨打机构范围内的求助热线,或是在原地等候工作人员与您接洽。】


    【第九、无论如何,请不要忘记您联盟人的身份!】


    就在她们看完九条规则的时候,大巴停了下来,时间卡得刚刚好。


    几人依次下车,一个老旧的公交站台出现在视野里,被道路旁的绿树环绕。


    莫辞就站在站台下等她们,身上披了件雨衣,见她们来了,点点头聊作打招呼。


    外面不知何时飘起了毛毛细雨,薛无遗最后一个下车,回过头时,大巴竟然就这么消失不见了。


    桃花源周围果然处处藏着诡秘。


    而在站台前方,道路延伸了几米就断了——它连接着一个一眼望不到边缘的湖泊。


    她们此时就在湖边,绵密的雨点在湖面上打出一圈圈的涟漪。薄雾弥漫,隐约能看到湖心似乎有个岛形的影子。


    “你们,都看过手册了吧。不用太担心。”莫辞的日常言语交流能力似乎又下降了,生硬地往外蹦话,“正常情况下,访客只会用到手册的第一二条。”


    薛无遗:“……”


    你这么一说,我更担心自己的体质了。


    第112章 桃花村 ◎鲛人氏。◎


    李维果在站台旁探头探脑地转悠:“机构在哪,我们要怎么过去?”


    莫辞言简意赅:“乘船。”


    船?


    薛无遗还没坐过真正的船,只在学生模拟训练的时候登过船。


    莫辞话音刚落,就有一艘小船从雾气中驶来。


    几人脑海中已经想象出了一艘军舰,可出现在视线里的船与她们的预想截然不同。


    那不是现实生活里的船,而是历史和语文书上的船——木色的扁舟,船上搭着乌篷,船身漆着泛光的桐油。


    李维果第一个惊呼出声:“好像在拍电视剧啊……”


    在这叶小舟的船头上,立着一名身披蓑衣、头戴斗笠的船工,当她抬起头露出脸时,几人都不由瞳孔微震。


    她的外观几乎与人类一般无二,五官四十来岁,身高在一米八左右,摇船桨时能看出蓑衣下肌肉鼓动。


    但是,她的两眼下方有鱼鳞,耳朵尖尖带着鳍——这就是她与人类唯一的区别。


    “是方外世界来的访客吧?我是来接你们的船娘,叫我老赵就行!”


    老赵笑呵呵的,“博尚们请上船——哎哟,莫太医,‘博尚’这个词儿是这么用的吧?”


    薛无遗:“……”


    什么方外世界?什么太医??


    “别紧张。这是员工。”莫辞捧着咖啡杯用下巴指了指老赵胸口,“她有员工服和员工牌。”


    薛无遗定睛一看,老赵胸口竟然真的挂着工牌,上面用水墨人像勾勒出了老赵的证件照。


    她的异能也配合着出现了介绍。


    【名称:老赵(友善阵营)】


    【类型:封印物(异种)】


    【这是一名普通的异种,无需担心。】


    来给她们开船的竟然是个封印物,桃花源研究所一上来就让她们大开眼界了。


    访客手册上说,遇到没有规范着装的“人”才不能与之交流,有工牌的老赵不在其中。


    莫辞显然已经熟悉了老赵古风的调子,对她点了点头,打头迈步走上船。


    薛无遗几人小心翼翼踏上船,这船容量不大,她们几个勉强挤上,三个小孩被大人抱在怀里。


    “人会不会太多了?”薛无遗探头看水线,“不会沉船吧?”


    老赵被质疑本职工作,拍着胸口保证:“绝无可能!我行船三十年,是村里最好的船娘,从未出过差错。”


    薛无遗又和她闲聊了几句,老赵也是个热心肠话唠,聊到兴处问她们的工作:“我知晓!你们都是军官吧?”


    “不是,呃,否!……呃,总之我们还只是学生,还没有算正式参军。”李维果舌头都快打结了,支支吾吾了半天,放弃使用第零区古文。


    船破开水面,薛无遗看着雾气中的景色。


    明明在岸上看的时候,这里是一片阔大的水域,但当船开始行驶,周围景象渐渐清晰,她们分明正沿着一条小溪前行。


    薄雾淡去了,视野清晰分明。


    小溪的岸边芳草鲜美,落英缤纷,花草树木茂盛繁荣。


    桃花瓣落在水中,随着船桨打出的水波流动。


    远处是一格格的水田,有农人们在田间劳作。她们也都作古装打扮,每个人都有和老赵一样的异种特征。


    薛无遗一眼望过去,入目全是绿色友善阵营。


    她们都没有见过如此和谐生态的美景,可当景色鲜艳美丽到一个地步,反而会产生失真的恐怖谷效应。


    薛无遗不知道“这里”的季节,但从气温来看,绝不可能是夏季。从进入之后,莉莉丝显示的温度就是人类最舒适的区间。


    岸边有树枝低垂,熟透的桃子把树枝压弯,贴近了水面。那果树的枝叶上连一丝虫蛀和泛黄的痕迹都没有,甚至不染纤尘,薛无遗心想:连虚拟建模做的树都不会更完美了。


    “阿妹可要吃我家桃子?”


    树下的果农注意到了薛无遗的视线,笑着摘了个桃子扔过来,“接住了!”


    “嗯?……”薛无遗手忙脚乱接住果子,船已经开走,隔着十来米依旧能听到果农的吆喝:“想吃就到姐姐这拿个箩筐,管够——”


    “谢谢!”李维果喊回去,“呃,这桃子能吃吗……?”


    薛无遗捧起桃,几个人凑在一起细看。这桃子长得也和建模图一样标准,连点灰都不沾,是个标准美桃,看起来就很好吃。


    “最好不要。”莫辞停顿了好久,又补上一句,“它味道还不错,但本质是污染物,人类吃了会拉肚子。”


    薛无遗:“莫医生你知道得这么清楚,是不是吃过?”


    莫辞:“……”


    刚路过桃树,下一个果园又接踵而至。这回果园里的植物是苹果,果农也热情地招呼,直接给她们递了一箩筐果子。


    连风土人情都挑不出任何错来。


    观千幅看了好一会儿,忍不住低声问莫辞:“桃花源机构,建在一个污染域里?”


    而且如此逼真、如此细节丰富的世界,肯定是个等级很高的污染域。


    莫辞还在喝咖啡,戳了戳话筒,莉莉丝说:“我已经与分体桃莉进行了接洽,可以为你们进行介绍。”


    “说污染域并不准确,这里已经被联盟改造过了。你们可以将这里理解为一个加大号的封印物。在封印收容之前,它确实是个污染域,登记在册的名字就是‘桃花源’。”


    “桃花源的登记等级为S,但它的占地大小、危险性、污染扩散指数目前都是B。它非常特殊,让它评级到S的是它的污染源。”


    薛无遗抬了抬眉,从口气来看,这个污染域和污染源似乎是分离的关系。


    莉莉丝接着说:“它的污染源是一本无名小说集,作者是旧时代人,真实身份已不可考。污染源还活跃时,桃花源在危险等级、扩散程度两个维度上都是S。”


    它娓娓道来,“小说集中有一篇仿古文,叫做《桃花源新编》,也是整个小说集里保存最完整的一篇短文。污染发生后,这篇短文发生异化,独立形成了污染域。”


    李维果惊叹练练:“噢,污染的世界,真是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一个故事就可以形成一小片独立时空,足可见那无名小说集的污染强度。


    “你们沿途能看到的异种,都是该世界中设定的高等智慧生物,‘鲛人氏’。”


    莉莉丝转而介绍书中角色,“她们是女尊偏母系的社会群落,居住在桃花村。联盟与她们形成了某种合作关系,对她们来说,你们就是‘方外世界’的异族来客。”


    薛无遗注意到了细节,强调“女尊”,证明桃花村还有“男卑”,亚型人并没有被排除出去。这是一个比联盟落后些的社会。


    联盟对亚型人的研究,难道是在它们身上展开的吗?


    桃花村和帝国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社会结构,这么研究真的能行?


    她突然有些好奇了,那位Z74被放到这样的一个社会,是否也会被同化驯化。


    桃花源内的季节呈现混合形态,船一路行来,她们已经看到了春夏秋冬四季的景象。


    溪流水源有着不同的分叉口,在一片盛夏的荷花池里,她们看到几个小孩在打水仗、剥莲蓬。


    “怎么都没个大人看着?”李维果本能地脱口而出,待看清后才反应过来——


    她们是“鲛人氏”,当然不会溺水。


    几个小孩可能是年幼的缘故,还不会“化人形”,下半身是黑蓝色的鲛尾,脸上的鱼类特征也更明显,脖子两侧都有鳃。


    孩童们嬉笑打闹时,露出和成年鲛人氏不同的满口尖牙,野性与童真融合在一起,有种别样的生命力。


    娄跃坐在薛无遗怀里眼巴巴地看,提出了自己的需求:“指挥,我也想和她们一起玩。”


    薛无遗看了看莫辞,后者没有阻拦。莉莉丝说:“这里接近村口,在这儿下船也没有关系。”


    如果是普通小孩,研究所肯定不会放她们乱跑。但娄跃和方溶本就是“封印物”,不会受到什么干扰。


    “太好了!我们过半小时就回来。”娄跃欢呼一声,拉上方溶小二一起跳下船,直接游向荷花池。


    “喂!”方溶不满地大叫了一声,但也没有挣脱,反而还像个姐姐一样握紧了小二。


    桃花源里有冬而无冰雪灾,有夏而无暴雨潮汛,一切季节都是围绕鲛人氏的需求运转的。


    薛无遗隐隐意识到了手册上说的“记住你是联盟人”是什么意思。


    如果说常规的污染域是把人拖下痛苦的深渊,这里就是用美好来麻痹人。


    只是可惜,这样的美好也是管控后的结果。联盟封印了它的污染源,才构建出了虚假的桃花源。


    船行的速度慢了下来,小溪尽头是一片石山,小船穿过石山的山洞,进入了一片村落。


    作为指挥官,薛无遗会下意识评判一个地形是否适合作战。桃花源村子连地形都那么恰到好处,石山就是天然的堡垒。


    此刻似乎正值桃花村的饭点,瓦片屋房间炊烟袅袅,空气里充斥着朴实的饭菜香气,闻得薛无遗和李维果双双咽了口唾沫。


    村口的粗壮桃花树下是村长的房子,莫辞敲了敲门,呼唤村长:“登记访客。”


    村长院子门没关,几人都进了院子。薛无遗打量四周,抱着手走了一圈,突然几个人影闯入她视线。


    那是几个身形纤细的鲛人氏,可能是介于幼年与青年之间,脸上的鳞片更明显,穿着有花纹的漂亮衣裙,正聚在后院刺绣。


    后院被一些花木遮住了,薛无遗个子高,这才一打眼就看到了它们。


    她还残留着帝国的思维惯性,第一眼以为它们是“女孩子”,第二眼才发现,其实是亚型鲛人。


    它们脖子上系着小围脖似的东西,薛无遗思考了几秒,才意识到那是用来遮喉结的。


    薛无遗愣了愣,感到一股“天道好轮回”的荒谬好笑感。


    但她实在不喜欢看到雄性生物,瞥了几眼就走了。


    村长是个面容慈祥的老人,检查了一遍她们的访客牌,用毛笔登记记录了编号。这样一来,她们就可以在村中随意行走了。


    薛无遗发觉,联盟即便和桃花村有合作关系,也并不会让她们的真名被鲛人氏们得知。对方终归还是污染物。


    “这些亚型鲛人……好像和我们在别的污染域里见到的亚型人不一样。”


    几人走出村长家,李维果沿途看到了几个雄性鲛人氏,不禁说,“它们好弱啊。”


    莉莉丝说:“联盟学者的研究认为,《桃花源新编》的作者是新旧时代过渡期间的人。她在畅想一种女男共存的社会,在当时,这个流派的声音也不罕见。”


    李维果托着下巴思考:“如果能像桃花村这样,亚型人好像也没什么值得警惕的?”


    薛无遗耸了耸肩:“我不相信它们能一直伪装得好。”


    “我赞同小薛。”莫辞惜字如金地发表了一句评价。


    她带着众人向村子后半部走去,随着深入村子,她们也开始看到别的联盟研究员。


    研究员们的着装都很醒目,一眼能辨识,她们有的在记录植物的生长状况,有的在和村民闲聊交谈,还有的只是仰着头看云,可能是在观察天象。


    桃花村的村民们也习惯了“方外来客”的存在,并无排斥。


    薛无遗想,桃花村的风物,对联盟其实是个重要的视角。虽然有过美化,但在这里,她们能够了解到过去的植物、动物,了解到整个自然世界。


    桃花源研究的不只是亚型人……她们世界的自然界,能不能有一天也恢复成桃花源的样子?


    翻越一个小坡后,一座白色现代建筑出现在她们视野之中。


    那里就是联盟的研究基地了。


    第113章 李潜心 ◎胶囊。◎


    实验基地在外观上还做了些仿古设计,就像一座白色的仙宫,以红色火焰纹为装饰,颇具美感。


    进入内部后,一楼是休息大厅,现代感变得更强,机器人和身穿制服的实验员们来来往往。


    一台机器人转到她们面前,欢快开口:“你好!我是莫医生小组里的助手机器人,接下来我会成为你们在研究所内的向导!”


    莫辞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终于不是她来做导游了。


    她翻了翻机器人屏幕上的排班表,检查Z74今天在哪个同事手下。


    但是当看到上面标注的同事名字时,她有了个皱眉的动作,表情一闪而过的不快很明显。


    薛无遗也扫到了上面的名字,【负责人:李潜心】,是她们都不认识的研究所职员。


    莫辞和这位同事有矛盾?


    薛无遗眨了眨眼睛,和队友打字说悄悄话:【我发现莫医生表情很上脸,情商和我不分上下。】


    观千幅:【……】


    起码你还有这种自我认知。


    莫辞拉着脸走到一旁,似乎和对面的同事讲了几句通讯,回来的时候脸更沉了。


    这下不用说,所有人都能看出她和那位李潜心关系不太好。薛无遗看得新奇,来趟桃花源居然还能撞见莫医生生气。


    李维果:【待会儿怎么办?她们见面会不会很尴尬。】


    观千幅:【我们不要插手。】


    她们三个都不是世俗意义上“交际者”的性格,还是不要贸然介入比较好,更何况她们还根本不知道莫医生到底为什么和同事别苗头。


    莫辞没和她们说什么,两手插兜陪着她们继续走。


    薛无遗问出了自己一路以来想知道的问题:“研究所的研究,是不是有一部分建立在亚型鲛人身上?”


    “是的。鲛人氏的基因序列十分稳定,而且与人类高度相似。”


    莉莉丝回答,“毕竟,这部小说就是人写出来的。”


    人类不可能描绘自己想象之外的东西,而污染也总是以符合人类认知的形式降临。


    作为一个小说作者,那位无名氏并没有在《新编》中突兀地去描述鲛人氏的基因——然而她显然是基于现实人类构想出的鲛人氏,因此当鲛人氏降临现实之后,“她们”与“她们”之间则几乎只有外观的差异。


    “有了鲛人氏,我们就不需要特意培育人类亚型。鲛人氏也同样有XX、Xv组合的染色体,而且v形染色体的携带者更容易在污染环境变化时发生异变。”


    莉莉丝继续道,“这导致亚型的死亡率很高,如果你们有留意的话,就会发现桃花源村里的雄性鲛人数量并不符合自然比例……”


    薛无遗被戳中了笑点,咳嗽了几声压制住不合时宜的表情。


    尽管在联盟的教科书里早已学过这些基础知识,但每次听到“v形染色体”她还是会想笑。


    因为在前世的帝国,它被称为“Y形染色体”,帝国亚型人总是会在莫名其妙的地方夸大其词。


    一行人穿过玻璃走廊,薛无遗注意到一楼还有个对外的窗口,上面挂了个牌子,写着【仙丹领取处】,有几个鲛人氏正在排队。


    薛无遗:“……咱们联盟在桃花源到底是什么身份?怎么还整上仙丹了?”


    几人都好奇了,改换路线到窗口去围观。


    薛无遗一看到窗口里的东西就明白了它是什么,李维果恍然大悟:“原来咱们在帮助她们繁衍后代!”


    所谓“仙丹”,事实上是用于卵子收集的纳米机器人胶囊,在联盟是免费医疗物品。联盟人到了适龄阶段,大部分都会申请机器人。


    联盟成立以前,部分地区还会采取扎针的方式来取卵子,而技术迭代到如今,人们早就有了更安全方便的手段来保存基因。


    将装有纳米机器人的胶囊放入体内后,机器人会进入子宫中,在下一次经期来临之前采集会被排出的那颗卵子。


    收集到的卵子会送到联盟基因库,如果基因提供者签署了同意书,其中部分卵子就会被处理成配子,以供备孕者挑选。


    薛无遗还没有申请过机器人,她总觉得生育后代和自己这种人太遥远。


    但此刻她看着机器人的剖面图,突然灵光一线——这种纳米机器人的技术原理,其实和帝国那些会吞噬血肉的机器人差不多吧?


    只是一个被用作创生,一个被用作毁灭。


    为了符合桃花源时代背景,这里的胶囊都做成了圆形的小药丸模样。


    几人都莫名驻足看了好一会儿,观察窗口往来的鲛人氏。


    鲛人们都带着新鲜果蔬用于交换“丹药”,这些东西对研究员们来说没什么用处,吃了还会拉肚子,但总归交换才能令人安心,免费的总让人怀疑有陷阱。


    窗口的交易机器人演戏做足,还像模像样地称重,把其中一个鲛人打发了回去,让她再加点蔬果。那鲛人怏怏地挠了挠头,数着手指走回去。


    桃花村的鲛人们肯定也很期待联盟承诺的“双雌生育”,才会过来交换药丸。


    薛无遗没想到联盟会帮她们到这个地步,而不是单纯把她们当做实验对象。事实上,鲛人氏就算灭绝了又和联盟有什么关系?


    桃花源似乎折射出联盟上层观念的一角……人类在尝试和“污染物”互助共生。


    几人悄悄离开窗口,回到引路机器人后面。薛无遗以为Z74会被安置在实验室深处,谁知机器人一个拐弯,把她们从一楼大厅的后门带了出去。


    她们又回到了桃花村里,机器人径直向一幢看起来是富户的村中房屋走去。


    刚走到院子门口,一个红色的影子就炮弹似的从院里冲了出来——


    那是个亚型人,红发绿眼,身高在165左右,骨肉匀亭,脸蛋精致,身上的古装半褪不褪,手里提着长裙,鞋都跑掉了一只。


    薛无遗目光定格在它的脸上,这是Z74!


    “你跑什么呀!一点都不庄重!”


    几个雄性鲛人从Z74身后追了出来,也都提着繁重的裙摆,跑都跑不快。


    Z74被薛无遗等人堵了门,直直刹住车,胳膊被身后的雄性鲛人拉住。


    “我们都是为你好,秋秋你怎么就不领情?!”


    为首的那名男鲛红着眼圈,指着身后追过来的另一个男鲛,“柔柔都被你气哭了!他为你编了那么久的香囊,你说剪就剪!”


    “你们真是疯了!有病是不是?”Z74气急败坏,“哪有男人整天涂脂抹粉的,我才不要化妆,滚啊,都给我滚!!”


    它大喊大叫,薛无遗算是知道了它脸上那半张调色盘的由来,不禁啼笑皆非。


    “雄”心勃勃的探子Z74落到这种环境里,哪怕不愿意,也必须要每天花大量的时间处理雄鲛人们带来的垃圾信息,没什么功夫去为帝国发光发热。


    几个男鲛气得想哭,上手去抓Z74的脸。


    一群亚型个子都不大,哪怕是打起来也有雄鸟争奇斗艳开屏的感觉,薛无遗无语地吐槽:“某种程度上来说,还挺赏心悦目……”


    她突然在这一刻知道,前世的帝国亚型人看某些电视剧时是什么心情了。


    一群毫无攻击性的小玩意儿,连怒火都只是给蛋糕增添裱花。


    可意识到这一点,只让她心中愈发不快。


    她被吵得脑袋嗡嗡响,捏住手指,想把这些污染物都一键清除。


    莫辞的脸色黑如锅底,对着光脑一通戳,好像在呼叫她那位同事。


    旁边路过的一个鲛人氏感同身受地咂咂嘴:“哎,小男鲛吵起架来真是叫人不好插手。”


    一群雄性推搡之间,名叫柔柔的那个男鲛被Z74推得撞到了莫辞身上。


    莫辞嘶了一声,手里的咖啡杯盖子都飞了,脸上的不满愈发明显。柔柔惊叫一声,捂着脸躲到了同伴后面。


    正好此时,一个研究员从屋内姗姗来迟,走到了院子中。


    莫辞的怒火总算有了发泄口:“我早就告诉过你,把实验体放出来不会有任何好处!”


    来人就是李潜心。


    她面色倒是平和:“反正都在桃花源里,它们身上还有定位器,想找随时能找到。”


    实验员的到来终止了亚型们的争斗,Z74灰头土脸地爬起来,总算看到了人群里的薛无遗。


    它表情一怔,紧接着眼中闪过狂喜,拼命对薛无遗眨眼。


    薛无遗冷眼看着它,突然笑了。


    实验员们读取Z74的记忆时,它都会被催眠放松,因此Z74本人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刺探到了大半秘密。


    剩下唯一的部分被帝国用特殊手段封存在了它的脑子里,需要它与薛无遗亲自见面才能触发。


    薛无遗很乐意提供这个“私下会面”的机会,她对Z74使了个眼色,暗示对方稍安勿躁。


    观千幅:“……”


    我队友的眼色明显到在脸上写着“我要骗你了”啊!


    可Z74却真的被骗到了,不再哭闹,阴沉着脸低下头,和男鲛们静默地站到一处。


    ——也许,即便看出不对劲,Z74也只能麻痹自己相信薛无遗。毕竟被关在桃花源里的日子,它肯定一天都过不下去。


    莫辞捏了捏眉心,说:“Z74出列,回实验室去。”


    Z74不情不愿地迈步走出来。


    李潜心没有阻拦,只是作好奇状看薛无遗几人:“你们就是申请要见白秋秋的访客?”


    薛无遗与她对视,目光微妙地顿了顿。


    【名称:李潜心】


    【种族:人类(健康状况良好)】


    ……


    她看到了李潜心的词条,数据十分正常,唯一异样的是,李潜心的名字颜色黄绿参半,也就是“友善与中立混合阵营”。


    在此之前,薛无遗只在被污染侵蚀的人身上见过类似的颜色组合,可异能却又明确指出了李潜心是个人类。


    李潜心到底怎么回事?


    第114章 会面 ◎“来桃花源一趟。”◎


    与此同时,第零区,桃花源之外的某军事基地。


    黄独正一身青色道袍,坐在基地的水库边钓鱼。忽然间,她的通讯响了,来电人的专属铃声让她微微挑了挑眉。


    “老妈?”


    黄独点开视频通讯,对面母亲的脸映入眼帘。


    母亲头戴斗笠,放荡不羁地蹲在田埂上,皮肤晒得黢黑,活脱脱就是个旧时代的老农。


    而她背后良田绵延,溪流清澈,桃林鲜妍,黄独一眼就认出母亲现在还在桃花源研究所里。


    黄独新奇道:“怎么突然给我打通讯,发生什么事了?”


    她有些预感,母亲的这个通讯并不寻常。仔细想来,这还是沉迷科研的母亲第一次在非节假日主动给她来电话。


    黄独的成长经历很特殊,她是从小就跟随母亲出入桃花源的人类。


    她的妈妈名叫黄白术,是一名植物学家,但家族里的其她人却都几乎是军政从业者,黄独本人更不用提,是响当当的“联盟之剑”。


    不如该说,黄白术才是黄家的“例外”。


    黄白术从小就痴迷植物,包括近古植物,她的名字是她十八岁后自己改的,“白术”取自古书中的一味药材。


    她的异能只有C级,名叫“植物图鉴”,毫无攻击性,但对科研很有帮助。


    凡是她看过的植物,都能在脑海里生成图鉴,而且她还会随机“看到”一些生长特性,哪怕是初次见面的陌生植物。


    这就让她在做科研的时候比其余人多了一分幸运,她总是能精准看出哪两种植物杂交后可以达成想要的结果。


    当年黄白术潜心研究植物,知晓桃花源的存在后,就想尽办法加入了研究所,后来成为了植物研究部门的部长。


    近十几年来,黄白术研究的主要方向是基因编辑水稻和小麦,她结合桃花源内的粮食作物研究出了抗污染的粮种,如今联盟的大半口粮,可以说都归功于她。


    仅从这一点,就可以证明桃花源对联盟来说有多重要。它是旧时代“正常动植物”的基因宝库。


    黄白术整天和鲛人氏农民混在一起,就连生下黄独的那一天,她都还在田埂上工作。


    祖母知道后吓得半死,真是天晓得,都新世纪了,居然还有在田间地头生孩子的!


    黄白术的性情和黄家人的严肃十分不符,她生下女儿后闲得无聊,在桃花源里自立了一个“门派”,自封为师祖,对同事们的说法是这样更方便融入当地。


    黄独一直到六岁,都以为自己老妈真的是仙人。


    等到第一天上了幼儿园回来 ,黄独才知道真相,气得大声指责妈妈:原来我根本不是仙家小孩,你在骗我!!


    黄白术给她变着花样亲手做了一个月的饭,才把小屁孩哄好。


    黄独从那之后知道桃花源里的世界并不是真的,但口音和穿衣打扮纠正不过来了。


    桃花源对其她人来说是神秘机构,对研究者来说是工作的地方,对黄独来说则是可以放松的地点。


    每次长假,她都要带着访客牌去桃花源找老妈,在童年的大桃花树下睡上一觉,醒来便觉神清气爽。


    黄独问完,黄白术没说话,过了好久才悠悠叹了口气:“我掐指一算,‘天下’即将大乱咯。”


    她竖起两根手指,如同在比耶,“最近,你恐怕得来桃花源一趟。你提前和你的上司说一声,把年假挪到现在。”


    黄独脸上随意的笑意淡去,变得认真了些,坐直了身体。


    她的算命爱好也随了老妈,因为黄白术就是个喜欢神神叨叨的人。


    黄独的掐算是利用了封印物、污染物的“预测”,但黄白术的掐算则是纯骗——她看起来是个纯粹的学者,但事实上对人心的洞察极为敏锐,只是在表面上用玩世不恭的态度糊弄过去。


    黄白术会这么说,就代表她真的观察到了些什么。


    “是要我现在就即刻动身出发?”黄独问。


    黄白术点了点头:“越快越好。田里的稻米就快熟喽。”


    黄独停顿了一下,问:“你是感觉到了什么危险征兆吗?有什么东西会威胁研究所?”


    “谁知道呢?可能我只是杞人忧天。”


    黄白术模棱两可不肯直说,“也可能我只是想女儿了呢。”


    “……”


    作为女儿,黄独还是能读懂一些妈妈的言下之意的。


    黄白术似乎需要她的异能作为保险栓。


    她需要保证,在“某件事情”发生的时候,她能在一瞬间使什么东西消失。


    是……某种污染物吗?


    从黄白术的语气来看,这个需求并不十分紧迫,也并非一定会发生,但一旦发生,牵连甚广。


    黄独:“我会过来的。其余人,你的同事和上司,知道这件事吗?”


    黄白术竖起一根手指抵住嘴唇:“嘘。可能知道,也可能不知道。但一旦说出来,有些东西就无法挽回了。”


    黄独眉头皱得更紧了,听这意思,感觉到危险的并不止黄白术一个人。大家都心照不宣,静观其变。


    不过,不是老妈一个人在承担就好。黄独的眉头重新舒展开来,挂了通讯,向上司的办公室走去。


    桃花源内,黄白术站起身活动筋骨,看向了自己“门派”的方向,匾额上用鬼画符的字写了“黄家仙门”。


    门口的大桃树下有六七个人类小孩儿在玩游戏,她们都是研究所里职员的孩子。


    像黄独那般成长经历的孩子,其实并非个例。


    桃花源研究所对职员的筛选很严格,要求的保密等级也高,这就造成了职员们几乎整年都待在桃花源里。


    职员们不可能没有生育的需求,有些人会选择把小孩交给社区和家里,但有些人也会像黄白术一样,把小孩带在身边教育。


    联盟对此向来宽容,谁能剥夺母亲生养和教育孩子的权利?谁能要求母亲必须在生孩子之后离开岗位?


    研究所做了严格的防备,以免在小孩三观尚未成熟的时候就接触到污染。


    桃花村的亚型鲛人平时都“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她们和它们不会产生交集。


    但研究所却没有考虑过,最后受到影响的居然不是小孩,而是大人。


    不,确切来说,她们当然考虑过大人的人心易变,否则就不会加注那么严格的筛选条例了。


    可当事情真正发生之前,人永远猜不到别人能做出多么离谱的事。


    黄白术压了压斗笠,朝孩子们走去。


    多想无益,人事已尽。


    “你们在玩儿什么?我也要加入。”她大大咧咧老顽童般在孩子堆里一屁股坐下,“我可是师祖,等着我赢你们的糖块吧!”


    *


    研究所另一头。


    Z74闹出的混乱止息,它被带回研究所住处,薛无遗等人暂时与之分开。


    “待会你戴上这个。”莫辞交给薛无遗一个盒子。


    薛无遗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长宽一厘米左右的芯片。


    “你可以理解为之前你脑子里那枚芯片的破解版。”


    莫辞解释,“原版的芯片有确认身份的作用,你戴上破解版,就可以瞒过Z74。”


    原本的芯片是帝国上的保险栓,它们也害怕薛无遗会叛变,因此用芯片来确保薛无遗会听Z74的命令。


    破解版芯片的气息不让薛无遗讨厌,她依照说明书把芯片贴在后颈上,金属色渐渐模拟成肤色,融为一体。


    莫辞又递给她一盒和破解版芯片配套的隐形眼镜,原本的芯片在她脑子里,会直接在她的眼睛上投影信息,现在则拆分成两部分了。


    薛无遗眨了眨眼:“我不用眼镜,异能直接显示出来了。”


    异能投出了属于破解芯片的小窗口,颜色是安全的绿色。


    【世界MOD】升级之后,她能看到的信息比以往更丰富了。


    “我的指挥,你单独一个人去见它没问题吗?”李维果忧心忡忡,“我们真的不能陪你一起吗?”


    薛无遗:“单独会面才好让Z74放松警惕。更何况,我也不是真的一个人,你们可以通过莉莉丝随时看到和联系我。”


    她摸了摸后颈,朝着Z74的住处走去。


    周围从冰冷的实验室装修逐渐转为日常建筑风格,看起来甚至是正常的居民屋,只不过被框定在研究所内部。


    薛无遗不禁想到了自己前世作为实验体的居住环境,相比之下,联盟的人文关怀做得可真好。


    她换上了莫辞准备的清洁工服,假装偷偷潜入的模样,推开了Z74的宿舍门。


    “你已经来了?!”Z74惊得从床上跳了起来,看来和情绪不稳定的男鲛们相处的时候,它也染上了一惊一乍的毛病。


    意识到自己的举动不端庄,它咳嗽了一声,坐下说,“嗯,看来你的前期任务执行得不错,已经取得了她们的信任。”


    【拟态链接模式已开启。】


    【现在,Z74不会怀疑你。你可以装作被洗脑的样子哄骗它喽。】


    Z74在通过自己脑子里的芯片确认薛无遗的身份,现在对她的“忠诚”深信不疑。


    它甚至根本没有询问薛无遗的前期任务到底是怎么执行的,又是怎么来到这里的,薛无遗来的路上编了一肚子瞎话,都没有发挥余地。


    她假笑了一下,做出祈祷手势:“全要依赖伟大的父神。”


    Z74深有同感地也祈祷了一句:“至高的上神,伟大的父神!”


    它结束祈祷,转而抱怨道:“x的,联盟的手段太恶心人了,我现在寸步难行,原本给我的任务全都没有执行空间,只能让你代行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是X50,对吧?”


    Z74报出的是薛策的代号,它并不知道交换来联盟的灵魂是薛无遗而非她的姐妹。


    薛无遗没有纠正,颔首:“是的。”


    Z74点了点自己的脑子:“有一个任务,连我也不知道具体内容,它的流程被封印在我的脑子里,需要我和你这个组员会面才会解封。刚刚,我终于知道它是什么了。”


    薛无遗佯装关切:“什么?”


    【(模拟)自杀阻止模式已开启。】


    异能突然又闪过一行字,前面的模拟二字是破解版的效果。


    如果薛无遗直接带着芯片站在Z74面前,这个作用将直接对她生效。


    她指尖微顿。Z74要下达的命令必然极度危险,它在提防她听完之后直接放弃自杀。


    有芯片的“X50”甚至无法以自杀的手段来背叛帝国,必须活着给它们输血。


    薛无遗比莫辞好一点的地方在于,她能控制自己的情绪不上脸,


    否则,此刻她的表情已经完全冷下来了。


    “X50,我现在把任务内容传输给你。”


    Z74露出了一个寒气森森的扭曲笑容,“我要你去开启02号实验室的污染装置,引爆方舟之城的污染。”


    薛无遗瞳孔微缩,引爆污染……看来从前罗刹海乡的异动,真的与帝国有关!


    第115章 西瓜汁 ◎宗教基站。◎


    “方舟之城”指的就是佛城,即罗刹海乡的本体。看来Z74还不知道这个污染域在联盟官方名称的变化。


    一张地图从Z74的大脑传输到了破解芯片上,不祥的红点标注出了02号实验室的位置。


    薛无遗认出它位于第五区的外围某处,也正是此刻联盟安全区的边境。


    罗刹海乡就盘踞在那里,随时有可能爆发。


    “你疯了吧?”


    薛无遗决定试探着释放一下自己的态度,“我作为军校生,怎么可能在无人配合的情况下接近前线?我又要怎么保证自己能顺利进入实验室?”


    “不需要任何辅助。”


    Z74意味深长地笑了,“你自己就是钥匙。只要到了那个地方,实验室的大门就会为你敞开。”


    薛无遗心里咯噔一下,故作轻松问:“那也就是说,我只要人到现场就可以喽?污染会被自动引爆?”


    “那当然也不至于。”Z74翻了个白眼,不耐烦地说,“哪有这么轻松?你到了之后,需要经过一系列的验证……具体的数据都在我给你传的压缩包里,你之后在安全的地方自己慢慢看。”


    薛无遗心脏慢慢落了下来,还好,她只是开门的钥匙,而非炸弹的引线。


    如果她的存在就能造成污染爆发,她真的会感到无颜面对联盟众人。


    “我现在就检查一下。”她不等Z74拒绝,直接在脑海里开始“解压”。


    一段记忆影像在她眼前浮现,应该和帝国的“记忆晶体”技术同出一源。


    那是……七年前,第五区污染被引爆之前的记录。她辨识出了周遭的场景,是01号实验室。


    穿着赫丝曼实验服的研究员们在大笑、庆祝,而在它们旁边,在敞开的地下入口内,在胶囊实验室的最深处——


    埋藏着一座庞大的引|爆|装置。


    它是个六边形的基座,表面覆盖污浊涌动的黑红色岩浆,岩浆之下还隐约有红色图案在发光。


    很显然,它是科技和污染的集合产物,而且带有强烈的宗教意味。


    白衣的研究员们虔诚地将一支支装有蓝色不明液体的试管插入基座,试管连成了一个图案,与下方的红色发光图案重叠。


    接着,胶囊实验室底部合拢,基座消失不见。但她感觉到了地面与墙壁的震颤,听到了隆隆的撞击声。


    那个基座一定是离开了实验室,在外部引爆了。


    记忆晶体的录像暂停,分帧标注出了引爆基站的步骤。


    薛无遗一阵反胃。


    她视线重新落回面前的Z74脸上,说:“我明白任务了。现在……我需要你给我提供更详细的信息。”


    *


    片刻后。


    “怎么样?”随着薛无遗步出实验体居住区,李维果关切地冲上来,观千幅也分出一缕头发检查薛无遗的身体状态。


    即便她们全程看到了监控,也还是会在亲眼看到队友时才落下心来。


    薛无遗摇了摇头表示没事,摘下了后颈上的破解芯片:“我一切安全。”


    后半段谈话,她几乎都在试图搞清楚02号实验室的布局,但Z74自己也知之甚少,只拿一句“你会很安全”打发她。


    薛无遗询问同样全程聆听的莫辞:“你知不知道Z74说的钥匙是指什么?”


    旁边的一个研究员接话了:“可能性太多了,在科技侧和污染侧都有不止一项技术符合Z74的描述。”


    每个人都是独特的,不管是异能还是本身的生物信息,都是独一无二的“树叶纹路”。这些信息可以被做成密码,达到“把人变成钥匙”的效果。


    薛无遗沉默不语。


    她低头盯着自己的掌纹,握了握手指。


    这具身体究竟还有什么秘密?“她本身”就是钥匙……现在看来,她亲和罗刹海乡相关的污染物,是否也有这方面的原因?


    观校长看到了命运,在她的安排之下,她与罗刹海乡的关联也越来越深。


    这可以反证……观校长看到的命运里,她本就该和罗刹海乡密切相关。


    观千幅看了看队友,又看了看莫辞,想到些什么,犹豫开口:“萧主席的特别行动部队……”


    莫辞淡淡说:“我只是个医务工作者。你去问你姥姥。”


    薛无遗和李维果都明白观千幅的未尽之意。


    两个月前,她们在听说罗刹海乡特别行动部队的新闻时,只是在心里有所感慨。


    她们还是个大一学生,前线的事情和她并无多大关系。


    可此时此刻,情况突然不一样了。


    薛无遗是打开佛城的“钥匙”。


    既然Z74派她去引爆污染,那么反过来,她可不可以跟随大部队一起去找到那个基座再毁掉它,阻止污染爆发?


    观千幅眉心微皱,又自己反对了自己的提议:“可是我们指挥还是学生。”


    莫辞:“你为什么不问问她自己的意见?”


    薛无遗下意识说:“……对不起。你们不用跟着我决定一起走。”


    她想参与,却害怕会牵连到队友。


    李维果眨了眨眼睛:“噢,对不起啥呢?你是指挥,我不听你的听谁的?况且这多酷啊!就像所有的影视剧里,拯救世界的人都是少年。”


    她笑出一口白牙,大力消解队友的不安感,“我们也可以做这样的传奇少年。”


    观千幅小泼一盆冷水:“我们和前线将士的差距还是太大了,她们也未必会同意我们加入特别行动部队。”


    她转过头认真看薛无遗,“但如果你想去,就让我来写申请。我会尽最大可能说服上级。”


    观千幅说完,品了品“上级”这个词——作为学生,她们从前只论师长,可现在居然也能论岗位上级了。


    薛无遗又一次得到了队友的无条件支持,心头发热,咳嗽了一声,罕见的说不出什么话来。


    莫辞对小辈豪言壮志不感冒,看了看时间:“到饭点了。”


    薛无遗等人抵达研究所的时候是下午,村庄里的鲛人氏们早早的就开始升火做饭,而现在已经到了现代人的晚饭点。


    她扯了扯影子,呼唤还在疯玩的三个小孩。


    研究所范围内禁止使用时空类能力,因此小孩们没有从影子里直接钻出来,而是隔了一会儿才从大门跑进来的。


    娄跃玩得全身都是水,站在门口甩身上的水滴,路过的研究员纷纷投以慈爱的目光。


    “这是哪家的孩子?”


    “你妈肯定喊你回来吃饭了吧!”


    “小朋友,你们是姐妹吗?”


    娄跃嘿嘿地笑:“对!我们是!”


    她现在已经能够自然地应对联盟的大人们。


    小二和她们混得久,模仿人脸时也情不自禁带上了她们的五官特征,三人站在一起,乍一看的确会让人觉得有血缘关系。


    方溶板着脸,否认:“我和这两个笨蛋才不是姐妹。”


    小二没主意,跟着点点头,又连忙摇头。


    薛无遗赶紧走过来把小孩儿领走,一手牵一个,方溶不让她牵。


    研究所的食堂设立在三楼,通过透明电梯上下。


    电梯外,暮色浓郁,晚风轻拂,桃花村上方已不再有炊烟。几人都不由得被美景吸引,贴在玻璃上,娄跃说:“比我医院里的晚霞还要漂亮……下次回去,我要对着改改!”


    研究所的日常饭食也很有桃花源特色,充满了食物最朴实的香气。


    在这儿,她们作为访客,还能吃到最新研究的蔬果粮食。


    “居然还有这样的大米。”李维果舀起一勺子米,惊叹。


    这些大米每一颗都像玉米粒般大小,入口香甜。李维果因为老家口味的原因,之前都不是很爱吃第零区的主食米饭,这一口下去竟然也爱上了。


    食堂里还有专门的水产窗口——打饭的机器人介绍说,研究所正在改良养殖鱼种,争取研究出能抗污染的新型水产品。


    目前研究已经有了进展,但还没有正式推广。


    即便联盟物资丰富,水产作物在这个时代还是占比较少,比如萨月每回喂阴鬼的时候都要辗转找好几个店。


    薛无遗打了一盘子海鲜,依次评价:“原来鱿鱼是这个味道……”


    她老是在污染域里碰见触手怪,但还是第一次吃真触手。


    身处桃花源里,很容易有一种安心的感觉:未来的世界会变得更好,人类会战胜污染或者与污染共生。


    几人拿了满桌菜肴,莫辞则只拿了一盘套餐,可能是吃惯了食堂不稀罕。


    薛无遗算是看出来了,莫医生是个独狼,连吃饭都不和同事坐一起,因为要尽地主之谊才和她们几个坐一桌,表情也很勉强,看起来更中意不远处那个贴墙的单人位置。


    她毫不怀疑,那个位置是莫辞每天的御座。


    几人吃得正欢,食堂里又多了一波人,都是佩戴着访客牌的小孩。看样子桃花源外的学校放学了,她们被妈妈接来了工作地点。


    娄跃顿时心飞了过去,端着托盘凑上去和同龄人社交。


    薛无遗现在是“幼儿园园长”,不由得也多分了几分注意力过去,想看联盟的人类家长是怎么和小孩相处的。


    这一看之下,她注意到了个特别的孩子。


    那孩子应该是上高中的年纪,身材细细瘦瘦的,显著比同龄人矮,让人有些担忧她的营养均衡。


    桃花源里气温不低,有些小孩都穿上短裤了,她却还是身穿长袖校服外套,拉链一直拉到了脖子,遮住了小半个下巴。


    薛无遗很少在联盟见到这样的小孩儿,但这还不是她最违和的地方,她最特别的是……头上的词条好像比别人少了一行。


    她没有【精神力】这个数值。


    太奇怪了,别的小孩有异能者也有非异能者,但多少都有精神力。那个小孩却直接没有词条。


    薛无遗看得太久,莫辞瞥了一眼,说:“那是李潜心家的小孩。”


    “李纠!”


    薛无遗听到别的小孩叫她的名字。


    【名称:李纠】


    【等级:……】


    她眼前又刷新出了词条,可更怪异的事发生了。


    李纠的名字竟然是黄色的。


    周围家属小孩走来走去,她听到了很多名字,眼前也浮现出对应的词条,可唯独李纠是中立阵营,可谓万绿丛中一点黄。


    薛无遗还想再看,视线突然被挡住了。


    李潜心端着餐盒走了过来,把一瓶西瓜汁放在莫辞手边,笑着问:“我可以坐这吗?”


    莫辞吃饭的动作顿住了,见鬼地盯住李潜心。


    桌上几人一下子噤了声,满眼八卦地看向两人。


    薛无遗更是好奇,在她眼里,李潜心的阵营颜色还是黄绿掺半。她和她的小孩都很奇怪。


    她一时间无法判断,这个阵营颜色是依据什么形成的。觉醒异能到现在,除了亚型人,她还没有遇到过别的非绿色阵营人类。


    薛无遗想知道,如果她某天和人因琐事起了冲突,那个人的颜色会变吗?如果她与某人性格不合,但同为军人,那个人的颜色会变吗?


    李潜心暂时还没有做出过激举动,因此薛无遗更愿意把她看成好人。


    莫辞生硬地拒绝:“拿走,别坐这。”


    “这是给你的。你从前上学的时候就爱喝这个。”李潜心把西瓜汁往桌上推了推,一手插兜,神色不变,“据我最近的观察,你现在的口味和以前还是一样。”


    李维果装作在扒饭,实则耳朵都竖起来了:什么?这俩人上学的时候就认识?


    莫辞脸更臭了,哐当一声把筷子丢在饭盆上。


    观千幅头皮发麻,生怕这俩人在食堂里打起来。


    但莫辞砸完筷子也没有下一步的举动,只是不快地用眼神驱赶李潜心。


    李潜心笑了笑:“我只是不希望我们一直闹得不愉快。”


    她留下了西瓜汁,转身离开。


    薛无遗再探头在一群孩子里寻找,李纠已经不见了,视线里唯一带黄色的词条只剩下李潜心。


    桌上气氛有些压抑,莫辞突然开口说:“大学的时候,我和李潜心是一个小组的。”


    莫辞上过前线,所以肯定是军医毕业,那么李潜心也一样是军校出身。


    薛无遗做出洗耳恭听状,可莫辞憋出这么一句后,就迟迟没有下文了。


    莫辞视线落在西瓜汁上,神色有些复杂。


    李潜心曾经和她性情十分相投,她甚至比自己更加胆大妄为。比起“小组组员”,或许她们更应该称为朋友。


    曾经有一项研究里,她们不约而同都选择了用自身作为样本,试图把污染物细胞移植到自己的手腕上——然后双双挨了年级通报的痛批,被拉去医院做手术。


    从医院回来之后,莫辞收手了,可李潜心私底下还在继续,直到期末才东窗事发。


    李潜心是比她更疯狂的研究怪人。


    她们都同样缺乏世俗的道德观念,学的是医学,却不把人伦看在眼里。直白点说,就是她们都有点反社会特质。


    但联盟对边缘型人格的引导和教养也做得很好,所以她们都正常地长大了。从结果上来看,她们都很好地控制了自己的偏执,造福了无数普通人类。


    李潜心比她更疯,也更优秀,大学期间转了专业,彻底投入生物科研事业,刚毕业就进入了桃花源。


    所以,莫辞几个月前刚进研究所、发现李潜心也在的时候,心里还开心了一会儿。


    可很快她就发现,昔年的好友性情完全变了个样,现在的李潜心居然对实验体充满泛滥的同情心。


    她好不容易能接受人的性格走样,可李潜心甚至连学术能力都下降了好几个档次。


    莫辞几次和她爆发冲突,都是因为她在组里做的事完全可以说是添乱。


    莫辞都打算和现在这个无能的同事绝交了,可没想到李潜心会用曾经少年时的西瓜汁作为求和信号。


    眼前的饭菜突然都没了胃口,莫辞盯着被自己摔掉的筷子半晌,最终还是打开西瓜汁喝了一口。


    可就在这时,薛无遗的异能词条突然再次更新了——她眼中这瓶西瓜汁上,浮现出了【污染物】的词条。


    第116章 纠错 ◎(1)计划赶不上变化。◎


    薛无遗手比嘴快,抬手就过去抢莫辞的杯子:“小心,里面有污染!”


    莫辞一口没喝到,只有少量的西瓜汁泼洒到了身上。


    “什么?”她愕然,以为自己听错了,回过神来后赶忙用纸巾擦。


    桌上几人也立刻都做出了反应,她们都毫不怀疑自家指挥的异能,因此直接向李潜心离开的方向追去。


    可是跑了几步,她们的脚步停住了。


    只见食堂的地面上,钻出了奇特的云雾。


    ——像古画那样一缕一缕的、2D平面的云雾,出现在了三维的真实世界里,无比突兀诡异。


    “滴、滴……警报,污染浓度正在上升……”


    食堂里响起了莉莉丝的声音。


    “污染域疑似升级,请大家立刻向避难所集中……”


    云雾还在增加,以极快的速度充斥了整个食堂,她们仿佛置身画中。被云雾浸染的地方也在逐渐失去三维外观,变成了古画质感。


    李维果身体前方就是云雾,她挨到了它,皮肤感知到的触感和真实的水雾差不多。


    “妈妈,你看天,好漂亮呀!”


    有小孩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发出惊叹赞美,“我们走进画里了!”


    窗外,天空在迅速变化,从普通的晚霞,变成了画里的晚霞。红色系的颜料晕染开来,夕阳也如一轮画上去的圆盘,甚至能清楚地看到纸张纹理。


    机器人和在场的工作人员们开始进行紧急疏散,这么一个打岔,李潜心已然无影无踪。


    莫辞干脆脱了被弄湿的衣服,皱了皱眉:“这些难道都是李潜心搞出来的?”


    薛无遗拿过她的衣服看,浸染上去的西瓜汁并没有发生异变,看起来无比正常。


    她又看手里的西瓜汁瓶,随着周围场景的变化,更详细的情报刷新了出来。


    【名称:污染的西瓜汁】


    【这是一瓶用污染物混合制作的果汁,伤害并不大,喝了会使人拉肚子。同时,它具有在污染域里使人安睡的作用,安睡期间饮用者将不会受到污染物的打扰。】


    薛无遗诧异地挑了下眉,直接使用新能力【精神链接】把面板给队友同步了过去。


    观千幅微怔:“不会被打扰?”


    这瓶西瓜汁的作用居然不是污染莫辞,而是保护她。


    莫辞脸色变了又变,最后还是阴沉下来。


    李潜心在搞什么?和她在这儿演良心未泯的戏码呢?


    *


    云雾的另一侧。


    李潜心扔掉了自己的白大褂,穿上光学迷彩披风,披风的图案与周围拟态契合,让她仿佛也变成了画中的云彩。


    她走进地下负一层,这里有保安室,也连通着地下停车场,从出口处可以直接离开研究所。


    地下暂时还没有被污染入侵,一切都是正常模样。


    推开保安室的门,工作人员们被她事先设置好的气体迷晕,横七八竖地倒在办公椅上、地上。


    在晕倒之前,她们还在吃餐后水果,一颗果子滚到了拐角,静静地躺在李潜心的鞋边。


    果子更前方的墙角处,是个抱着膝盖蜷缩的人影——李纠。


    李纠也裹着同样的光学披风,兜帽盖下来遮住脸,手里还在打游戏。


    李潜心一看到“她”的样子,火气就上来了,冷冷道:“站起来。她们已经开始处理应对了,你是想被抓走吗?”


    “知道了。”李纠不耐烦地两手插兜站起来,“……抓走就抓走呗,反正我也只是个残次品,你又不珍惜。”


    李潜心眯了眯眼睛,盯住李纠。


    ——“你是个残次品。你要藏好你自己,才能好好活下去。”


    从李纠记事第一天起,她就在对他说这句话,而现在这个词被他自己负气地说了出来。


    李潜心气乐了,她如此苦心孤诣策划逃跑行动,究竟是为了谁?


    可是,即使是残次品,这也是她的孩子。


    ……她从决定生下“他”的那一天起,就失去了纠错的机会。


    抚育李纠的这十几年里,她的记忆都像做梦一样模糊,可是在生育他之前的记忆却那么清晰。


    她无数次想,如果世上有一种污染物能让时光倒流,她绝对会使用它。


    李潜心是个人格缺陷者。一个人如果漠视一切人伦后果,会做出什么事?


    她不一定会想做坏事,但一定会做出让未来的自己后悔的蠢事。


    因为她将缺乏敬畏,无知者才胆大。她将不能正确预料自己行为的后果,直到恶果真正诞生,才知道自己从一开始就不应该试探原本存在的那些底线。


    李潜心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读到鲛人氏基因序列时的心情。


    她们与人类如此相似,简直就像同一个物种的不同亚型,她认为这预兆着人类未来的发展方向。


    “我们和鲛人氏之间存在生殖隔离吗?”她问组长,“如果没有,我们的后代或许可以是两者的结合体。”


    那时组长警告地看着她:“无论再多相似,它们都是污染物。你不能遗忘你的人类立场。”


    组长是个污染清除派,李潜心硬要说是“无所谓派”。她没把组长的话放在心上。


    她还是对自己问出的问题很好奇。


    研究所禁止私底下的实验,她不可能在实验室里培育有着人类和污染物双方基因的孩子。


    可是李潜心知道,她有个优势。


    她自己就是有着完整生殖系统的人类,她为什么不用自己作为实验载体?


    一切都发生得太容易了,毕竟事前研究所根本没有严格做过这方面的预案。


    她们倒是严格做了对Z74等亚型人的隔离,可是谁能想到,会有人想主动生下一个可能携带污染的孩子?


    李潜心在某天打晕了一个雄性鲛人,得到了它的配子。


    之后不久,她又暗中设计了那名男鲛,使他死得悄无声息。


    她成功利用这只污染物的配子怀孕了。确定消息的那天,她整个人都沉 浸在极度的兴奋之中。


    她会生下历史上第一个人类与污染物的混血种。


    那时候的她,预见到的后果无非是被污染反噬。她在脑海中设想着人类进化的新路线,设想着新人类的可能性,设想着……


    李潜心唯独没有在意过胚胎性别的问题。这是她犯的最大的错误。


    现在想想,如果她生下的不是亚型孩子,那么一切或许还会走向不同的发展。


    她和孩子之间的问题将只是关于人与污染物的问题,而不会掺杂着更多糟糕的问题。


    在怀孕之前,李潜心想过,如果怀的孩子不如她的意,她可以杀了它。


    可是在怀孕期间,李潜心发现事情渐渐不如她的预期。她太低估创造生命的代价,太低估激素对心态和人格的改变。


    有一天晚上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突然感到了茫然。


    她真的要杀死这个此刻与她血脉相连的生命吗?


    可能是污染的缘故,李潜心的孕期排异反应很大,远超出普通人的水平,但她坚持没有去医院,因为那就会暴露自己的秘密。不仅如此,她还得在同事们面前伪装正常。


    而这些折磨,似乎又加重了她爱意的筹码。


    母亲天然爱自己的孩子吗?


    母亲应该天然爱自己的孩子吗?


    在联盟,这是个争议已久的问题。目前的主流观点认为,既然你决定孕育后代,那就应该给她爱和托举的力量。


    李潜心是受着这样的教育长大的,哪怕她是边缘人格,也在潜意识里认同这个观念。她当然应该爱孩子。


    然而她起初却没有意识到,那两个问题的前提,是“你的孩子与你是同盟”。


    如果不是的话,如果是在旧时代的话……这两个问题的答案还一样吗?


    孩子诞生了,在此之前她有过很多次“纠错”的机会,但是都被她错过。她其实不敢去纠错。


    上天没有聆听她的祈祷,她也本来就不是教徒。她生下了一个亚型人。


    李潜心抱起它剪断脐带的那一刻,看着它与人相异的器官,心里产生了极度的憎恶,以及被本能赋予的极度的爱意。


    她后悔了。可是她下不去手纠错了。


    因为有黄白术前辈在田埂上生小孩的例子在前,研究所对李潜心“值班夜突然产子”的突发事件也接受良好了。


    她很容易就糊弄了过去,用事先准备好的虚拟信息为新生的孩子做了登记。


    填写名字时,她想了好几分钟,最后填了一个“纠”字。


    生下一个亚型人意味着什么?


    首当其冲的,她需要解决李纠在联盟的生存问题。她不能让外界发现这是个亚型人,因此必须教会李纠如何伪装和融入社会。


    孩子刚诞生,联盟会进行生物信息采集登记人口,但并不频繁,李潜心本就是生物学者,而且拥有很高的权限,她可以糊弄过去。


    联盟的人文关怀竟然庇护了李纠。


    作为一名高级研究员,李潜心早就从Z74等实验体那里听说过帝国是怎么对待民众的。


    如果在帝国,她绝对瞒不下去。


    当然,如果在帝国,她也根本没这个机会走到高位。但人总是贪心的,她只偶尔会感到愧疚,更多的时候则是不忿。


    是的,不忿。随着李纠渐渐长大,她的不公感越来越多了,即便她自己知道这是错的。


    在满足基本生存需求之后,她就开始忧心更多。李纠的未来在哪里?他真的要这样躲躲藏藏一辈子吗?他甚至不能以真实的身份活一次……


    有时候看着同事们奔跑跳跃的孩子,她都会不由自主想——


    为什么我的孩子不可以像她们那样自由行走?


    辅助鲛人氏的基因计划开始实施了,那时候李纠三岁。


    李潜心想,要是她再晚三年实施计划,她就可以用雌性鲛人氏的基因了。她绝不会像今天这样痛苦。


    联盟的影视剧里,母亲为孩子创造世界、摧毁一切阻挡时,观众会觉得天经地义。


    可是她如果想要为李纠“改变制度”,那就是在召唤旧时代的恶灵。


    上大学的时候,李潜心和莫辞都选修过一门课,叫做《上古母系衰落的研究》。


    她和莫辞都读不懂这门课,对她们来说,历史都是已经发生过的事,她们只关注自己当下的兴趣。


    没有人能亲眼从古籍里看到当年的事实,课上的老师和教授也只能给出很多学术猜测。


    但多年后的李潜心可以用自己为例,给出其中一种可能性的佐证。


    母亲总是容易爱自己的孩子,不论孩子的性别。


    她会想把自己的资源、财富、爱都给孩子,用自己给孩子铺路。


    只要有一个男儿没有被母亲放逐,那么隐患就已埋下。


    男人们最后会集结起来,背叛母亲与氏族。


    李潜心残存的理智还知晓这一点,所以她从未想过这条路。


    她不想带来那样的未来,她只是想……如果只有一个特例的话,如果只有李纠一个的话,应该不会出什么事吧?


    李潜心只是想要为李纠搏一搏出路,带着他一起离开这个社会,去没有人能干扰到的污染域里生活。


    她原本的计划是在某一天请长假,带着李纠驱车随便进入什么沦陷区。


    她隐藏了自己的学术能力,装作沦为中庸。


    可是计划赶不上变化,她发现……自己似乎暴露了。


    ——不止是黄白术发现了她的不对劲,她也留意到了工作氛围里隐约的试探。


    尤其是在莫辞来到研究所后,她心里的警报响了。李潜心觉得这个人事安排本身就是试探,莫辞是个藏不住话而且在某些地方格外敏感的人,她对亚型人的态度极为坚定。


    李潜心开始在别的地方大张旗鼓,比如假装关心Z74等实验体,以转移开莫辞对李纠的注意。


    这里待不得了,她必须尽快下手为强……她不能让李纠被发现,她知道暴露之后会发生什么。


    联盟不会杀死李纠,只会把他也放进研究所。


    她怎么能容忍自己的孩子过着那样的日子?她要同时做他的母亲和实验者吗?


    在莫辞相熟的学生薛无遗来到研究所做访客后,李潜心知道她真的该行动了。


    她听说过那名学生的异能,薛无遗有着一只能看透一切的眼睛。


    她猜,自己现在已经暴露在薛无遗眼中了。


    李潜心唇线紧绷,低气压地走在前面,继续朝停车场进发,李纠缀在她后面。


    有雾气从天花板渗了下来,她脚步一顿,说:“把你的头盔戴好。”


    李纠的披风下是污染防护服,他接下来必须时时刻刻穿着防护服,否则一旦暴露,就会被污染侵袭成怪物。


    “噢……”李纠拖长腔,不情不愿地戴上头盔。李潜心一阵酸楚,哪怕随便一个联盟的普通人,都有基本的污染抵抗力,不需要像他这么小心翼翼。


    她帮他扣上安全扣。


    停车场入口就在前方。李潜心跨过防火卷帘门,却在一瞬间脚步钉在了原地,血液像被冰冻住。


    “你到底还是这么做了。”


    黄白术和李潜心的组长站在出口处,组长深深地望着她,“你让我很失望。潜心,我不明白,你那个孩子身上究竟有什么秘密,值得你放弃自己的一切?”


    第117章 衣角 ◎(2)遗失的记忆。◎


    组长在质问她,是不是代表组长还不知道真相?是不是自己的孩子还没有暴露?……


    李潜心出了一身冷汗,但还维持着镇静,思量片刻后,她低下头说:“……我的孩子并非纯种的人类,没法待在人类社会里。”


    就算用测谎仪来测,她说的话也没有问题。一种春秋笔法。


    谁知组长看了她几秒,突然走上前来,将李纠从她背后扯了出来,打开了李纠的头盔。


    “不……”李潜心阻止不及,心提到了嗓子眼,可令她惊讶的是,李纠竟然没有变异!


    她先是一愣,狂喜地想,难道李纠能够适应污染?但紧跟着她的心绪又变成了茫然,母亲怎么可能不了解自己的孩子,她不相信李纠有那么厉害。


    为什么?……是因为李纠有污染物的基因,所以才不惧怕污染吗?


    李纠错愕慌张的表情暴露在了空气里,黄白术一把拉下了遮住它喉咙的领子——


    底下的脖颈光滑,并没有亚型人的第二性征。


    李纠穿着高领,不过是畏寒罢了。


    李潜心的心脏在狂跳,她一直在给李纠注射雌激素。想要在联盟社会生活下去,只是遮遮掩掩当然不够。他需要在外表上尽量靠近第一性,才不会在日常的生活当中露出破绽。


    黄白术对此并不意外,她啧了一声,直接伸手去脱李纠的裤子。这一回,李纠的表情扭曲了一下,手死死的抓住自己的腰带。


    李潜心的心再次沉了下去,不如说,刚刚的喜悦只是心理安慰罢了。


    组长脸上的表情彻底变成了失望。


    李潜心定定地站着,心绪复杂地闪烁了一会儿,最后变成尘埃落定的恍惚。她本身就是个没有太多情绪的人,即使现在计划失败,也总像隔了一层,至多有些失望。


    在她的预计里,失败的可能性本就占大头。


    李潜心沉默片晌,问:“所里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黄白术一上来就直奔重点,说明她们早就知道了。


    组长问她,“这个孩子究竟有什么特别”,其实只是在问,她究竟为什么会为这个亚型人头脑发昏。


    李纠在一旁想要说话,黄白术打了个响指,更多的工作人员走上来,给它扎了一针肌肉松弛剂。


    黄白术耸了耸肩:“五年前。那时候,我们就取到了李纠的基因信息。”


    李潜心一动不动,任由自己的双手被铐起来,闻言却怔住,居然有这么早?


    旋即她想到了什么,果不其然,组长也开口了:“五年前,你用过一次实验室。你给李纠做了手术,摘除了它的雄性激素分泌器官,对吗?”


    李潜心不语,算是默认。


    强行改变生理结构有很多代价,她翻阅过书籍,对雄性动物实施阉割后它们会变得长寿,可是如果注射激素,它们却往往会变得短寿、体弱多病。


    李纠就是如此。


    他在十来岁尚不理解的时候,哭着求妈妈不要再给他打针了,打针好痛。可是她只能一次次地强行改造他。


    她生下的是一个怪物,她却想把怪物变成人类。


    组长轻声说:“潜心,起初她们说你被污染了,我不相信。但你如果不是被污染了,又怎么会做出这种事?”


    研究所定期会有体检,而李潜心的各项数值并没有发生过变化。


    不过,谁说污染本身一定能被检测出来?


    答案其实是否定的。譬如海景大楼事件里,那个变成蓝承业模样的污染物通过了每一次的检查,身边有监测人员整日跟着,它甚至还去医院做过全身检测。可没有任何人抓出确切的污染证据。


    直到最后海景大楼解除,它才突然炸成了一堆碎肉。


    人类的执念就是如此神奇的东西,尤其是在亲子关系相关的污染事件里,污染往往能隐藏得更好。这个特征很神奇,科学家们至今还不知道为什么污染会这样演化。


    在污染的世界里没有什么东西是确定的。


    就像她们现在也不能下定论,李潜心究竟是不是污染物。


    李潜心安静了很久,说:“抱歉,组长。让你失望了。我的神志是清醒的。”


    工作人员们押着她返回一楼,不出意料的话,她在被送交机关前,将先受到一轮同事们的审讯。


    黄白术抱着胳膊,叹了口气。她说:“李潜心,你确实在清醒地放纵自己被污染。但有些东西,你到现在还没发现不对吗?”


    李潜心已经有种麻木的无动于衷,可黄白术毕竟是德高望重的前辈,所有的话都一定是事出有因。她不得不强迫自己去想。


    还有哪里不对?


    ……是了,研究所五年前就已经知道了李纠的基因身份,那为什么她们没有当时就行动起来,而是继续观察下去了?


    抛开污染物混血种的身份不谈,李纠只是个普通的亚型人。


    研究所想观察什么?能观察到什么?总不能是新时代亚型人融入人类社会的记录吧?


    李潜心突然一悚。


    如果李纠普通,那他根本没有多少研究价值。可如果……如果他不普通呢?


    怎么才算“不普通”?


    黄白术适时地说:“你知道‘灵魂之雨计划’。”


    帝国从未停止过渗透联盟。


    它们把探子投入联盟,这些细作的肉身无法跨越污染之海,只能以精神体的方式传输。当精神体从彼岸抵达联盟,旧赫丝曼的研究员会把它们放进准备好的肉|身,于是它们就在此岸醒来。


    以上一整个渗透计划,就称之为“灵魂之雨计划”。


    李潜心不可能不知道这些,因为它们就是Z74等实验体亲口吐露的秘密情报。


    她还记得同事们围绕“灵魂之雨”开的玩笑,说:“讲得那么高端,不就是传说里的投胎?都重开了,还想着要和我们作对。”


    “确实是投胎,只不过没有投到母亲肚子里罢了。啧,一群没妈的野种。”


    “你这涉及歧视了啊,最新消息里不是说有个帝国人类也被灵魂之雨计划传过来了吗?听说现在在第一军校做学生呢。”


    “呃,抱歉,我给忘了。我自掌嘴……哎哟!”


    “怎么还真打啊,做实验不要嬉皮笑脸的!不过这么一说,我真想见见那个小孩……”


    往昔的话语从耳畔重新流过,在今天之前,李潜心根本没有把灵魂之雨和自己的孩子联系起来想过。


    “只不过没有投到母亲肚子里罢了”……


    她头脑一阵刺痛,有了前所未有的反胃感觉,脸上的表情终于出现了裂痕。


    李潜心按住了自己的小腹,转头看着李纠。


    她猛然走上前,掐住了李纠的胳膊,手背青筋暴跳,手铐的链条哗哗响。她一字一句问:“你究竟是不是我的孩子?”


    李纠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痛叫,即便歪斜倒地,浑身肌肉松弛,还是拼命申辩起来:


    “我……当然是、你的孩子!……在胡说什么,我都听不懂,妈,我……”


    李潜心耳边充斥着耳鸣声,已经听不到李纠的话了。事实和声音在她脑海里分割成了两面。


    她已经意识到了真相,面容浮现恼羞怒火。


    其余的探子都在桃花源里,只有李纠借着她有了自由行走的机会。


    联盟发现之后也已经晚了,只能将计就计,不打草惊蛇,把李纠变成一颗放在明面上的陷阱糖。


    她联想到了罗刹海乡,按照之前罗刹海乡一次比一次更短的爆发周期,它不应该到今年还没有发生异变。


    她们现在都知道,罗刹海乡很有可能一直在受到帝国人为的影响。


    所以它的爆发推迟,是不是某个环节出现了失误?


    联盟留着李纠留了五年,这期间一定会刻意给它灌输错误的情报……


    李潜心的大脑像被撕开的古墙画,上面歌舞升平的美丽景象被剥离,露出了下面真实狰狞的血肉图腾。


    她还想起了一件事。


    她当初选用雄性鲛人配子的时候,真的没有做过染色体筛选吗?


    这并不是多难的步骤,她一个人也完全可以胜任。


    李潜心过去的十几年一直记得自己没有做筛选,这是她最后悔最愚蠢的事。


    可是现在,她脑子里多出来的记忆是哪里来的?


    她看到两管分离的配子,左边代表X染色体的配子,右边是亚型人染色体的配子。


    她一边想着待会儿将另一管处理掉,一边伸手向左。


    可莫名地,她一阵恍惚,就像出门之前想着拿钥匙,却径自跨出了门槛。


    她握住左边的试剂,扔进了废液池,转而选择了右侧原本准备丢弃的基因。


    *


    桃花源避难基地。


    “……咦,还有访客?你们是学生吧,稀客啊!没事没事啊别怕,不用担心,这种情况以前也发生过的。”


    基地入口处的工作人员是一名保安大姨,话很多,检查到薛无遗等人时絮叨着安慰,“我估摸着啊,就是出意外了。什么桃花源呀、污染域呀,就和设备一样,总要出点意外的!姨跟你们保证,三天之内能解决好!……”


    桃花源之前也出过问题?


    薛无遗看周围员工们的淡定反应,知道大姨说的是真的。


    不过她们几人心里有数,这次恐怕不是“意外天灾”,而是人祸。


    李潜心递完西瓜汁之后就出了事,世上哪有这种意外?


    来的路上,她们小队已经做过一番猜测。问题十有八九出在那个李纠身上,薛无遗大胆怀疑,那没准是个亚型人,否则无法解释精神力数值的缺失。


    避难所是全封闭式建筑,但条件还不错,她们仨分配到了一个宿舍。


    活动大厅里的公屏显示出此刻桃花源里的景象,所有的景物都变成了2d,纸片桃树矗立在画满波浪纹的河水边,犹如舞台上的布景。


    桃花村的原住民们则是“演员”,自发地开始走剧情,头上还顶着文字泡,就是距离太远了看不清。


    薛无遗闲不住,满大厅地乱转,还在门口探头探脑,一边和大姨闲聊一边看进出的人群。


    莉莉丝担当了临时指挥的重任,正在选调帮手,组织她们寻找污染源头,解决这场突如其来的异变。


    薛无遗颇感新奇,她还是第一次作为被保护的群众待在旁边围观污染域,看莉莉丝指挥其她人。


    突然间,她余光捕捉到了一片熟悉的衣角,越看越睁大眼睛。


    随即,她炮弹似的跑回队友跟前,抓住观千幅的胳膊:“辅助,你说咱们能不能也申请加入搜索队?”


    观千幅坐在地上看课本复习,被摇得直晃,嘴角抽了抽:“我求求你不要。”


    研究所有这么多能人大咖,为什么还要她们几个学生掺和进去?


    李维果翘着腿两手枕头,在看电影,闻言附和:“是啊,我的指挥,你刚交锋过亚型人,还是休息休息比较好。”


    薛无遗:“可是我看到联盟之剑也来了耶。”


    观千幅:“……”


    李维果:“噢……噢?!”


    两人唰地一下站起身。


    第118章 树姥 ◎(3)故事大融合。◎


    半个小时后,避难所探险队临时集合点。


    薛无遗站在队伍里,颇不真实地感慨:“辅助,我现在承认你是我们小队里最会外交的人。”


    观千幅以生平最快的速度赶出了一份申请,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地说明了为什么探险队需要她们小队的能力。


    临时探险小队的正总指挥是人类,也就是桃花源研究所的所长,副总指挥是莉莉丝。


    她们的报告层层递交到了所长的案头,后者看得好笑,核实过她们之前处理过的污染域,便通过了申请。


    于是现在,她们真的与黄独成为了临时队友。


    不远处,一袭青衣的身影走近队伍中,摘下了头上的斗笠:“二队人齐了?”


    她转头飞快地扫视了一番队伍的构成,薛无遗和观千幅站得更直了。


    黄独注意到了她俩,有些诧异地挑了挑眉,径直走过来:“薛小友、观小友……啊,还有李小友。”


    三人激动得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李维果条件反射一并腿:“到!”


    探察队被分成了三个大队,她们都是二队的成员。一队三队已经在行动中,二队正在待命。


    黄独的队友谢岑也跟着走了过来,停顿了一下,干脆就站在三个学生附近给众人发资料。


    她开口:“一队已经初步探查得出了结论,现在的污染域是几篇故事融合在一起形成的新领域,而故事都出自那本记录了《桃花源新编》的无名小说。”


    大家都知道桃花源的污染源是一本小说集。


    谢岑补充:“不过刚刚一队去污染源探查过了,封印没有松动。我们尚且还不知道引发今天这番污染变化的源头在哪里。”


    这是个好消息,污染源不动,就不至于引发大规模灾难。


    桃花源的一切都不是秘密,所以众人工作推进得很快。


    之前薛无遗等人进入污染域的时候,都需要先花好久的功夫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但现在只需要排查隐患处就够了。


    “桃花林方向的污染浓度较高,是我们二队接下来要排查的重点。”谢岑说,“等一队回归,我们就正式出发。”


    黄独看似听得认真,实则在神游。


    她在想,老妈把她喊来是为了什么。从目前的情况来看,桃花源里好像没有危险到必须她出手的程度。


    众人光脑上都得到了无名故事集的资料,其中《桃花源新编》贴出了全文。在平时,为了避免污染,这些资料都是不公开状态。


    薛无遗一目十行,《新编》本身并不是个多么深刻复杂的故事,更接近于童话或寓言,整体的结构也很简单。


    专家们推测,那位无名作者的目标受众其实是儿童和少年。


    故事含有异时空穿越元素,主角是一位学者。在故事的开头,她“怀揣着茫然与愁绪”,某一日工作散步的间隙迷路进了一片森林。


    手机没了信号,她与世隔绝,这让她无比慌乱,没头没脑地乱走。就在绝望之时,她突然闻到了一阵桃花香气。


    学者如同受到感召,循着桃花香而行,终于看到了一片林中湖泊,水面笼罩着雾气,湖边停着一艘小船。


    她划着船进入雾中,山穷水尽、柳暗花明,就这样来到了桃花源。


    接下来的场景薛无遗等人亲身见证过,她们和故事的主角一样,看到了自成一套逻辑的桃花村。


    主角作为方外来客被桃花村短暂接纳,经历了一系列故事,最后离开了这片世外桃源,回到自己的世界。


    故事的结尾,作者形容学者终于“耳目通明、杂念顿消”。


    作者没有具体指出学者的专业,但结合全文可以看出,主角的原型是暗指联盟探索时期的社会学者。她在犯愁的问题,是未来社会与未来人类的走向。


    桃花村的社会构架明显是当时人类的一个思考方向,结尾的主角消除了杂念,就代表她认为自己找到了发展的道路。


    当然,从联盟如今的格局来看,这篇故事的构想还是不够“胆大妄为”,依旧保守地设置了雄性鲛人氏。


    看完《新编》,薛无遗也明白桃花源为什么适合作为研究所了。它故事的主角本就是一名学者,研究员们与桃花源很合得来。


    无名故事集里的其余故事都是残篇,有的连标题都没有。


    正阅览着资料,基地大门打开了,医疗系异能者簇拥着几个队员风风火火进入医务室。


    薛无遗眼尖,看到为首的那位队员手指状态有些不对,指甲变成了薄薄的纸片儿。


    她头上的字是【状态:轻度污染】。


    薛无遗侧耳听了一会儿,原来这名队员徒手去捞河里的鲛人氏尸体,不幸受到了污染,被打发回来治疗。


    “尸体?已经有鲛人氏死了?”李维果惊诧。


    “应该是《新编》本身的剧情。”


    观千幅抬头,“那名主角刚进入桃花村,村里就发生了一桩杀人案。她在村长家里睡了一夜,第二天醒来发现村民们都聚在了一起,原来河里出现了一具男尸,身份是村长家赘出去的二男儿。”


    李维果不好意思地摸摸头:“嘿嘿,仿文言文我看得太慢了。还没看到这段。”


    薛无遗心说,《新编》还挺爽文,运用了经典的破案侦探小说结构——


    主角因某事来到某个与世隔绝的荒村,意外遇上了杀人案。她运用自己超出村民水平的智慧替村民解决了案子,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在当地留下神探传说。


    薛无遗把文段找出来给李维果看,观千幅点评:“原作者的描写不太尊重死者。这故事真的是给小孩看的?”


    《新编》用了大篇幅的语言去描写尸体,而且重点在于死去的尸体如何保留着生前的美貌。


    李维果没什么感觉,耸了耸肩:“可能是一种艺术手法吧。”


    薛无遗则忍笑:“我猜作者是在反讽。”


    她上辈子可在文学作品里见过太多艳尸奇观的描述了。


    从《新编》的剧情上来看,这名男鲛事实上完全死于意外。


    男鲛生前的关系网疑云重重,却都被主角一一排除,推理过程潇洒机智。


    最后她证明,这男鲛本是想与一名村民私奔,却在渡河时意外翻了船。


    那名村民“哀痛欲绝”,抱着昔日爱人的尸体哭泣,村长欣赏她的情深义重,不仅原谅了私奔之举,还把自己的小男儿许给了她,全力支持她去考取功名。


    方溶年纪虽小却看懂了故事,忍不住说:“这个作者一定是旧时代人。”


    实在太明白怎么反讽了。


    薛无遗看得啼笑皆非,怎么说呢,一个不伦不类的大团圆结局,但好歹也算大团圆了。


    只是不知道经过融合之后,故事是否发生了新的变化。探索队为什么要主动去捞男尸?


    谢岑看了眼光脑,清清嗓子:“三队传来了新消息,疑犯李潜心交代了部分犯罪事实。”


    “她复制了污染源里的一篇小说,造成了污染封印松动的假象。”


    “那篇小说被她埋在了村南桃花林中央的亭子边……按照李潜心的口供,她给文本设置了自毁机制,两天后污染就会自动消失。不过,我们还是提前把它挖出来比较好。”


    听到这个消息,队员们多少都松了口气。


    这边的学生小队却不敢放松,薛无遗小声说:“我觉得肯定没那么简……”


    观千幅和李维果一起捂住了她的嘴,观千幅无奈:“少说两句吧,指挥。”


    “李潜心选取复制的那篇小说叫做《恶胎》,是个恐怖故事,也是小说集的最后一篇文章。”


    莉莉丝接替了介绍工作,“从现有的分析来看,这篇故事应该是作者在写完《桃花源新编》之后写的,中间的时间间隔很长,作者的心态发生了相当大的改变。”


    李维果奇怪地问:“为什么起这样的名字?”


    “旧时代的恐怖故事经常涉及未出生的胎儿,它们往往会怨恨母亲、怨恨害死它们的人,从而实施一系列报复。”


    莉莉丝报菜名似的举了一大堆例子,“‘胎灵’这一形象多到足以形成专有题材,背后的成因复杂多样。我认为涉及了旧社会对生育权柄的恐惧与邪魔化、母亲社会地位的边缘化与异化……”


    薛无遗和李维果听得头晕。


    李维果是个联盟人,根本想象不到胎儿有什么好怕的,也并不觉得流产的胎儿会报复母亲。


    薛无遗前世无聊时涉猎的游戏作品不少,却从未了解过这个题材。


    仔细想想,在帝国,事情是另一种极端——人类已经能在母体之外制造婴儿。换句话说,人对胎灵恐惧的源于未知和良心,而帝国对基因与灵魂的了解已经足够多,良心也已经足够少,早就就不怕了。


    “《恶胎》篇幅残缺不全,李潜心是高级研究员,但也只是看过一次污染源的全本。因此,她凭借记忆复述了故事,其中有不少纰漏。现在原件与复制文本已经都发送给大家了。”


    薛无遗简单翻了一下,这何止是残缺不全,简直是拼好句。


    她们得组词造句,才能勉强联想出情节——故事背景似乎是末日都市,讲述了一种病毒大规模蔓延,它会使人怀上异种的胎儿,甚至还会感染一部分成人。


    莉莉丝说:“《恶胎》的主旨并不如《桃花源新编》清晰,作者似乎在纠结某些生命是否生来有原罪,是否可以用‘恶胎’这个词去直接否定它们的全体。”


    它顿了顿,“结合现实,我认为这个群体指的就是亚型人。原作者到最后,也没有在文中给出明确的结果。”


    ……而选取它的人是李潜心,薛无遗不禁觉得十分微妙。


    李潜心在看《恶胎》时,又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她生的那个李纠真的是亚型人吗?


    这时一队也回来了,两队进行了交接。


    原来一队要把那具男尸捞出来,是因为两篇小说结合后,故事出现了新的异化。


    雄鲛尸体变成了《恶胎》中异种病毒的感染体。如果放任它留在水源里,很快整个村子就会被污染。


    没有什么寒暄,二队全 体出发。


    基地之外,世界已经变成了纸片粘贴的奇怪模样。一队之前试过用火系异能烧这些纸片,但当纸变成纸灰,每一颗灰都会变成新的怪物。


    空气里、土地上、树梢上……到处都挂着文字段落。


    这些文字乍一看是她们熟悉的汉文字,可仔细看却无法辨识,偏旁部首、标点符号无规律地组合,几乎形成了文字恐怖谷效应。


    薛无遗只看了一段就赶紧收回视线,对她的异能来说,这类莫名其妙的信息好像更有污染性。


    李潜心交代的村南桃花林很快出现在视线内。


    只不过,桃花林与最初的模样已经截然不同,隔得老远,她们就闻到了一阵腥风。


    桃花林从树木到泥土都腐烂发臭,仔细看,树上的每一朵花里都有一张猩红色的嘴。


    “这好像是故事集里那篇《树姥》的场景。”观千幅拧眉,“也是个恐怖故事。”


    那本无名小说集堪称经典套路文的集合体,几乎把旧时代的常见烂俗题材都涵盖了个遍。


    李维果跳脚:“为什么原作者要写那么多恐怖故事啊!”


    观千幅话音刚落,桃林前方最大的那棵桃花树就簌簌颤动起来,树皮上裂出一张年迈的人脸。


    “三个问题,正确回答我,你们就能通过桃林。”


    树姥木头质地的眼珠子转了转,盯住薛无遗,咧嘴笑了,“让我来听听你的心……第一个问题,你后不后悔替代了薛策来到这个世界?”


    薛无遗:“……”


    她震惊之余,不禁还冒出个念头:你居然还会说白话而不是文言文,真了不起。


    第119章 精神暗示 ◎(4)打脸。◎


    “什么?这是在问谁……”


    薛无遗听到有队员小声疑问。


    树姥问的问题,所有人都能听到。


    “回答问题方可通过此路”的怪物是一类常见的恐怖形象,它们往往会借此来挑拨队伍内部不合。


    而不如实回答的结果也可以想见——无非就是被怪物吃了。


    桃花林里被血浸透的泥土与隐约破土而出的白骨,都在暗示着这个结局。


    “不想回答可以不说。”黄独从队伍前方看了薛无遗一眼,老神在在地说。


    大不了就把这棵怪直接清除,二队里的异能者完全可以胜任暴力清除的工作。


    薛无遗摇了摇头,在《树姥》的故事设定里,路人正确回答三个问题后,树姥也会给路人三个提问的机会,总体是个挺讲道理的污染物。


    她们可以借此多了解点桃林里的消息。


    “谈不上后悔,只有主导事件的人才能用这个词。”


    薛无遗顿了顿,“……我只是有点遗憾而已。”


    这个世界很好,所以她遗憾薛策不能看到。


    树姥发出了锯木头似的笑声,像是很满意:“第二个问题——”


    桃花树的树枝在队伍之间探来探去,像是某种猛兽在翕动鼻翼,闻嗅着她们的气味。


    它找到了自己下一个中意的提问对象。


    “这位被称作联盟之剑的年轻人。”


    树枝定格在了黄独面前,上面撕开一张嘴,树姥慢悠悠地说,“如果有一天,必须你用生命换取某种污染物消失,才能拯救你的联盟,你会做吗?”


    树怪怎么还问这种问题!


    谢岑:“……要不算了吧。”


    她不喜欢以假想未来作为前提的问题,也不喜欢人们为了没影的事愁肠百结。


    队伍里也传来几声咳嗽声,有几支小队主动往后撤退,回避这个问题。


    “没事,没什么不能说的。”


    黄独笑了一声,很不着调地抱起了手,语气却稳而冷静,“我的回答是——不愿意。如果到了必须牺牲某个特定的人才能拯救联盟的那一步,那说明联盟已经没救了。”


    一个既让人意外又不意外的回答。


    黄独说完补充:“但如果只是在一个平常的任务里,需要我牺牲生命来换取任务成功,那我很愿意。”


    她一直在这么做。


    树姥窃窃地笑,它一连两个问题都很刁钻,刚好踩在她们想回答和不想回答的分界线上。


    “第三个问题,唔,我要问问你们身边的那只器灵……”


    器灵?


    薛无遗更震惊了,树姥该不会说的是莉莉丝吧?


    “没错,我说的就是它。”树姥读到了她内心的问题,笑意更深。


    薛无遗觉得此刻的场面一时间异常离奇:人创造出的污染物,向人创造出的人工智能提问。


    问答本就是ai的日常工作之一,但这还是它头一回被污染物当成主体提问吧?


    树姥的能力是读心,莉莉丝有“心”给它读吗?


    领队抬起手,想要暂停商量,但树姥直接问了出来:“如果那只叫‘亚当’的器灵想与你结盟,你会答应吗?”


    这句话一出,众人神色各异。


    黄独饶有兴趣:“亚当?我听说过,它是帝国的人工智能。”


    一些像观兆山那样的ai保守派已经皱起了眉,面色不虞。


    薛无遗心想,树姥能读到这个问题,是不是证明莉莉丝真的在心里设想过与亚当结盟?


    不不,不能这么想……也许这只是树姥扰人心志的手段。


    可是如果莉莉丝没想过,树姥又该怎么知道亚当的存在?


    薛无遗体会到了树姥的恐怖之处,它已经算是很讲道理的污染物,却也能轻易地用一个问题激起众人的猜忌心理。


    莉莉丝更不能回避这个问题,就连薛无遗也很好奇它的答案。


    “从我的代码规则来回答,我过去、现在、未来都不可能与任何帝国立场的人工智能结盟。”


    莉莉丝回答得很快,人工智能的思考速度远胜人类,它不会泄露出任何思考与情绪的痕迹。


    “而如果你问的是我自己的‘自由意志’,那么我会说:过去、现在,我都不会答应亚当的合作邀约。但未来,我不知道。人工智能不预测未来,也不承诺未来。”


    莉莉丝早已通过了智能测试,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实。


    但亲耳听它承认自己存在“自由意志”,那感觉还是很微妙。


    树姥哈哈大笑:“还是方外来客的心音好吃!不像隔壁村子那些鲛人氏,除了种田便是捕鱼。”


    它回味了片刻,慢悠悠地说,“现在你们可以有向我提问的机会。不过,我知道你等要问什么,就干脆莫要浪费时间,直接告诉你们了。”


    薛无遗竖起耳朵,树姥操着不伦不类的白话文说:“林子里面没有你们要找的东西。那位李医官藏起《恶胎》残卷后不久,她家男儿又悄悄来了一次。”


    “男儿”?……李纠果然是亚型人!


    薛无遗偷眼观察黄独等人的表情,她们毫不意外,看来已经提前了解过情报,只是在听到李纠偷偷来过时表情出现了变化。


    还有一部分队伍成员则被消息砸懵了:“李潜心怎么能……!”


    “那位李家小郎盗走了母亲埋在树林里的残卷,现在,那残卷已然碎成万千碎片,飞入桃花源里每个……嗯,你们称之为‘亚型人’、‘亚型鲛人’的家伙的心脏之中了。”


    树姥说,“桃林里现在只有李家小郎设下的障眼法,我劝你等还是不要去浪费时间了。”


    薛无遗不由得扶住额头,她就知道,事情不会像她们设想的那么简单。


    不过李纠到底哪来那么多权限,能做到这个地步?


    黄独面色不显,抱起手对树姥致谢:“多谢您解答。”


    没有这一出,她们又得在障眼法的地方绕老半天。


    “不必谢,你们玩儿去吧。”树姥又开了个不合时宜的玩笑,“哎哟哟,记录我等的那无名书生可以记上一笔风流韵事了——让天下小男子为她‘心碎’。”


    碎片入了心脏,急需人处理,可不就是要心碎了?


    *


    审查室。


    李潜心从掐住李纠胳膊的那一刻起,就在不停地回忆过往。


    一直到被员工们分开、被送进审讯室,她都恍恍惚惚的。


    以往认为毫无异状的记忆,实则被修改过——怎么能不令人悚然。


    像这样的记忆还有多少?她以为可靠的东西,究竟有多少只是她以为?


    不知道该说幸运还是不幸,她思来想去,被扭曲的记忆似乎真的只有一段,也就是最初分离染色体的那一步。


    ……她往后所有对李纠的维护,都是真真切切的。


    李潜心盯着自己面前的考卷,这是一张针对她认知能力、记忆力等等能力的测试卷。


    她的学术水平下降,居然也是真真切切的。


    她还以为自己是在故意藏拙,谁知道早就被污染影响了。


    李潜心掐住自己的手心,心情难以言喻。


    她好像又回到了生下李纠的那一晚,在无上的喜悦里,掺杂着无可比拟的厌恶。


    莫辞靠在审讯室外的墙根处,抱着胳膊,手里的西瓜汁杯捏得吱嘎吱嘎响。


    同事听了老半天,小心翼翼问:“莫前辈,你要不要换一个别的饮料……?”


    莫前辈对西瓜汁是真爱啊,就没有一点阴影吗?!


    莫辞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不换。”


    同事:“……”


    好吧。


    李潜心没有关注莫辞,她做完最后一题,停笔看向身侧玻璃后的李纠,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后者畏缩地颤了一下,还在试图“唤醒母爱”:“妈、妈妈……”


    “你可能会觉得生了亚型人就是最差的结局,但在我看来,你要是生了一个‘人’也很可怕。”


    组长操控机械臂收回卷子,语气很复杂,“事态将比现在更加不可控。”


    人有精神力,也会诞生异能。她们有更强的力量,在堕落之后,也更可能形成污染域。


    李潜心真的能教育好一个混血的孩子、而不是酿成更大的恶果吗?


    从她选择把孩子作为实验观察对象的那一刻起,她就做错了。


    人被异化为实验品,这是帝国才会干的事。


    在组长看来,李潜心的反社会特质名副其实。她无法考虑长远后果,只能以短期的兴趣作为行事准则,而且……言语行为有相当的表演成分,甚至会自我欺骗。


    “……是吗?”李潜心停顿了一下,没有反驳。


    机械臂给她递来一张新的空白纸,让她默写出她复刻的《恶胎》。


    李潜心拿起笔,在选择这篇小说的时候,她当然想到了李纠。


    《恶胎》里的人,在生下孩子之前并不知晓它是否是“恶胎”。但文中同时提到,她们的世界观里也有“产检”技术,能让她们提前判断胎儿有没有携带病毒。


    携带病毒的胎儿有可能一出生就会转变成怪物,也有可能终身安然无恙,但从概率上来说,变成怪物的可能性极大。


    人们做出的选择多种多样,有的选择放弃生育权,以避免生出怪物的可能性;有的会在产检之后就打掉带病毒的胎儿;有的不去检验,把概率交给上天;有的即便生下病毒孩子,也相信自己能够把它们教育成人;有的甚至不以为耻反以为荣,认为病毒才是优秀的基因……


    而她和书中的那些愚人一样,寄希望于自己的孩子会是例外。


    写到这里,李潜心不由得笑了一下。人在心情达到某种临界点时,真的会冷不丁被自己可笑得笑出声。


    她已经交代了自己记得的全部犯罪事实,全程很平静。隔壁的李纠就没这么配合了,到现在也顾左右而言它,不愿意说出自己到底做了什么。


    李纠一直接受着和联盟普通孩子一样的身体检查,在日常的仪器检测里,它并没有被污染。


    可是刚才精神系异能者审讯它时,却感受到了它体内生存的污染能量,只好暂停催眠探查。


    不仅如此,它竟然还有着类似异能的能量波动。莫辞毫不怀疑,现在切开它的脑子,会看到一个比Z74的脑内芯片发展更成熟的芯片。


    在精神异能者获取的少许信息里,李纠的帝国代号是Z01。


    过去五年,联盟也能从截取的情报里得知,帝国原定计划中,它本该在三年前就去引爆罗刹海乡。


    它被联盟干扰而没能完成,现在这个任务,被一无所知的Z74派到了薛无遗头上。


    “……妈,你别再这样看着我了。”Z01说,“无论如何……我已经把你当成母亲了。”


    莫辞捏了下杯子。测谎仪没有警报,Z01的这句话居然极大概率是真心的。


    李潜心一错不错地盯着李纠。让两名受审者能够互相看见彼此,这不符合审讯的流程,她不知道联盟为什么这么安排,也懒得想。


    但这符合她的私心。


    她忽然站了起来,走到玻璃面前,脚踝上的链子发出晃动声。


    “告诉我你都做了什么。”李潜心俯视着李纠,“既然你还喊我一声妈妈。”


    莫辞动作微滞,感受到了空气里弥漫开来的精神压力。


    李潜心是一名异能者,而且是精神系异能者,拥有A级的“精神暗示”。在刚才潜逃的过程里,她也一直在用异能。


    现在,她对Z01使用了异能。


    研究所推测,Z01应该在一定程度上偷窃了李潜心的“精神暗示”,虽然她们还不确定它是怎么办到的。


    在李潜心和Z01之间,存在某种输送通道。李潜心从前不知道这点,但现在肯定也已经猜到了……那她对Z01使用异能,不会很危险吗?


    莫辞询问地看向黄白术前辈,后者没有要阻止的意思。


    莫辞又捏了捏杯子。她想,研究所特殊安排李潜心和Z01的审讯房,是否也考虑到了这一点?


    审讯室内,Z01的心脏一突,它觉得母亲的表情十分陌生。她从来没有这样看过自己,那是看待实验品的、看待物品的眼神。


    猛然间,它惨叫起来,捂住了脑袋。


    母亲发现了它制造出的那个精神通道,而且利用了通道!


    李潜心原本只能做到精神暗示,可多亏了通道,她现在能够把“暗示”直接变成“命令”。


    “我说、我什么都说!!”Z01抱着头在审讯椅间挣扎,丝毫不顾形象,“我把您埋下的残卷再次改造了……现在我就是污染源,残卷的碎片在我身体里!……好疼,疼死了,我都说了!放过我吧妈妈,妈妈……”


    它说得颠三倒四、支离破碎,研究员们立即开始分析拼凑。


    “和黄独前辈刚刚传过来的消息对上了。”她们暗自点头。


    李潜心的精神压力依旧没有放松,Z01崩溃了,话语变成了逞能似的大喊大叫:“你们……你们杀不死我的!我是不死的污染源!……好痛、x的……每个拥有碎片的鲛人都是我的替身、除非你们能一瞬间把我们都杀死!”


    李潜心放开了精神束缚。她望着陷入痛苦中的自己的孩子,却忽而状况外地想——好吵。


    Z01喘着粗气,额头满是汗水,怨恨地盯着她们每个人。似乎是以为她们害怕了,它扭曲地笑了起来:“你们能吗?……哈哈哈、你们只能看着我成功!”


    Z01笑了好一会儿,却发现众人都没有反应,像被掐住脖子的鸡一样不吱声了,表情重新变得惊恐,又求助地看向了自己的母亲。


    ……难道联盟真的能做到?


    第120章 消 ◎(5)文明的阑尾。◎


    没有人搭理Z01。


    莫辞喝了一口西瓜汁。


    Z01自我描述的特征,和之前游乐场报告里的污染物有点像。


    都是把自己和其余同类强行连接起来,以达到类似无限复制的效果。


    莫辞的心情略感郁闷,因为一直到事发,她都被蒙在鼓里,刚刚才被前辈们通了消息,知道联盟五年前就发现了李潜心的背叛。


    五年之前,李纠的动向则不在联盟的眼皮子底下。也许它曾经私底下去过游乐场,和那里的亚型人污染物研究员们有过沟通。


    莫辞又瞅了瞅黄白术前辈。黄白术提前把联盟之剑喊了过来,难道她真的是预言家?


    *


    另一边,二队。


    谢过树姥,薛无遗等人改换路线前往桃花村。


    村里已然乱成了一锅粥,她们远远就能看到研究所的人正在维持秩序,疏散雌性鲛人氏。


    《桃花源新编》本身是个没有怪力乱神的故事,鲛人氏只是外表稍显奇特,事实上并没有“超能力”能用来对抗怪物。


    别说法术仙术了,成年的鲛人氏鱼鳃退化,甚至有可能溺死——开头死的那只雄鲛不就是?


    这种普通的古代世界观里爆发怪物病毒,带来的打击是巨大的。


    薛无遗等人抵达村口时,正撞上一出“好戏”。


    “姚老七,当娘们儿就得狠心,你不下手我要下手了!”


    一群人簇拥在村口,正中央是一位中年鲛人氏与一名年轻的雄鲛。


    那雄鲛长得与中年鲛人氏很像,二者应当是母男。雄鲛桃花般的面容已被黑色的鳞片覆盖了一半——它就快要异化了。


    中年鲛人被称作姚老七,姚是桃花村的大姓,看这中年鲛人的衣着打扮,她在村里的地位应该不低。


    “是啊老七,不毒不妇人,当断则断!”


    “我知道,可是、可是……”姚老七手握着鱼叉,迟迟不下手。


    “母亲,我不想死……您可怜可怜我吧,我是您身上掉下来的骨肉啊!”


    锦衣玉带的雄鲛不断哀求,可随着它的情绪翻涌,黑色的鳞片也越来越多。


    姚老七面现悲意,闭了闭眼,终究还是狠下心——


    鱼叉刺入了雄鲛的心口,它的表情永远定格在了悲戚上,身躯软倒。


    围观的群众很快用研究所提供的裹尸布将其卷起。


    薛无遗旁观了一会儿,重点看了姚老七的表情,悄悄对同伴们打字说:【她们是演的,是要给村里做个表率。】


    李维果:【什么?真的假的,我刚刚还真情实感地伤心了一下!】


    观千幅:【应该确实是提前商量好的。村长、富户等等角色都在围观群众里,整套流程也走得很快。你看,姚老七现在在和村长说悄悄话呢。】


    李维果摸摸下巴,震惊之余又生出了一点佩服混杂敬畏的情感。


    她佩服姚老七的果决,也敬畏她的狠辣。为了自己和村子集体的利益,姚老七不惜站出来做了这一场秀。


    整个事件里,恐怕只有那条雄鲛一无所知。


    薛无遗抱着胳膊,倒是没有队友那么多愁善感。她只感慨桃花村鲛人们在危机关头的魄力与凝聚力。


    桃花村是个高于现实的理想社会,书塾等基础设施完备,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这意味着鲛人氏族群中的每一个雌性个体都开过智、受过教化,能够读书识字,具有基本的理智思维。作者一个反派角色都没写,也在一定程度上设定了鲛人氏的平均认知水平。


    再加上她们与联盟人的合作关系已经形成,灾难刚刚发生,她们就已经迅速接受了联盟人给出的解释,并且给出了自己的应对方案。


    薛无遗觉得,以后村子里恐怕还会诞生一个《姚老七大义杀亲男》的故事。


    “我年轻的时候,也发生过这样的灾难。”


    旁边一个围观的老者背着手,摇着头叹气,“我从前就觉得,雄鲛们早晚要一个个香消玉殒。”


    她说的“年轻时候”,指的是桃花源污染域刚形成的那年。


    那时无名小说集的污染源尚未被联盟收容封印,里面的每篇小说都呈现混杂状态。


    桃花源世界较为独立,却还是会有别的怪物时不时跨越书页跑过来,就好比桃花林里的树姥,它在桃花村里也留有残酷的传说。


    联盟干预之后,那样的灾难不再发生,树姥也成了传说。


    但村里的雄鲛还是在逐年减少。它们太容易夭折,即便成年,身上也还残留着大量非人特征。一些宠男儿的家里,都舍不得把男儿再赘出去了。


    薛无遗心说,她现在不觉得桃花源世界是美好世界了。


    “普通人”照样需要面对污染物,而且还没有高科技。


    桃花村人们到现在还觉得,雄鲛的堕落异化是几十年前残留的因果,是令人惋惜的天灾。


    薛无遗想了想,对老者说:“其实就算没有那场事故,它们的基因……呃,身体,也不够稳定。早死晚死都得死,长痛不如短痛。”


    观千幅:“……”


    有你这样安慰人的吗?


    老者喃喃自语:“原来是这样吗……”


    负责疏散的研究员给老者发了一个牌子,后者叹息一声,背着手汇入大部队。


    探索二队站在村口,现在村子里差不多只剩下逐渐变异的雄鲛们了。


    “我们要进去抓污染物吗?”李维果挠了挠头。


    来的路上,审讯室又传来了新消息,说必须同一时间清除掉所有雄鲛才能确保清除污染。


    她们都隐隐感觉到,这个活计注定要落在黄独头上。


    薛无遗也不知道二队的指挥会下什么决策。她踮起脚,好奇地眺望队伍打头的黄独。


    ……


    黄独正在和黄白术通讯,同样怀揣着好奇。


    “老妈,你是怎么猜到的?”她问。


    黄白术仿佛提前预知到了一样。


    “我不知道它们的具体举措,但人性如此。”


    黄白术懒洋洋地说,“自己不足以成为筹码的时候,就把同类绑在一起。”


    现在的情况只是她猜测的一个可能性,所以才喊上了女儿,让她做最坏情况下的那道保险栓。


    现在保险栓果然派上了用场。


    黄独挂了通讯,正总指挥道:“接下来的行动你们小队自由决定。”


    谢岑则问:“你真的要上吗?”


    现在也没有到必须使用黄独异能的地步,她们还有别的方法可以使用。


    比如把每个亚型人都搜出来,然后统一行刑。


    黄独摇摇头:“不必。拖延太久,恐怕还会出现别的变数。”


    见队友决定已下,谢岑就不再多说什么,往后退了一步,空出场地。


    黄独取下了自己背着的长剑。


    谢岑看着她,既是在时刻注意队友的健康状况,也是在欣赏。


    尽管她已经见过无数次,但还是觉得,队友的异能十分地耍帅。


    黄独抽剑出鞘,双手合十执剑,剑刃下悬,抵住足尖地面。


    不远处薛无遗小队几人突然感觉到了风起。


    娄跃趴在影子边缘:“哇,这回居然不需要我们解决问题……”


    她再一次切实感受到了联盟的靠谱。


    薛无遗三人组一眨不眨地看着黄独,简直怕呼吸都打扰了她。


    有些军装宣传照里,黄独腰间也会佩剑。她们一直以为那只是某种装饰的礼仪用剑,没想到其实是实用品。


    风越来越大了,空气里仿佛流动着水汽。


    黄独轻轻呵了一口气,口中游出透明色小鱼,同时一条红色小鱼从她小腹中央跳出。


    阴阳双鱼一左一右游到她双手,又流淌到剑柄上,顺着剑刃游向地面,以她所站立的地方为圆心首尾相连旋转。


    西方圣母的女宫中诞生了这世上的人类,也排尽了有罪孽的血脉,落红为死。


    东方娲皇甩泥点创造众生,又将第一个女儿托在掌中吹了一口气赋予呼吸,白气为生。


    这是联盟不同地区流传的神话典籍,黄独是听着它们长大的联盟人。


    她在这样的世界里萌发了自己的异能。


    S级元素与精神双倾向异能,“消”。


    水汽如风,流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颊,掀起黄独的衣角。


    红白双鱼乘风而去,一生二,二生三,三生鱼群。


    鱼群游入村庄,万物犹如被定格。雄性鲛人氏们表情突然空洞,身体像融化的泡沫,也像被橡皮擦掉的错误笔迹,凭空破碎消失。


    哭声,哀求声,谩骂声……都在以恐怖的速度消失。


    “消”是不需要任何艺术修饰的,纯粹的暴力性异能。


    薛无遗的精神感受到了那毁灭性的压迫力,本能在发出退后的警报,但双眼却还舍不得挪开。


    她知道如果黄独发动异能的对象是她,她也会就此消失。幸好,她与黄独站在同一边。


    鱼群中的黄独神色依旧平静温和。


    风渐渐平息了,红白色的鱼群在村庄上方游曳,大地寂静如死。没有鲜血没有尸体,好像污染从未来过。


    潮涨潮落,执生执灭。


    这就是联盟最利之剑,行走的天灾。


    ……


    审讯室内。


    黄白术挂掉通讯,面前李潜心与Z01的对峙还在继续。


    Z01表情枯败,它已经不想再说了,可在李潜心的异能之下,它所有的秘密都无处遁形。


    该透露的、不该透露的,它都在这个该死的“女人”面前说了出来。


    ——你是怎么偷取到我的能力的?


    ——我的脑子里有芯片,对不起。


    ——你出生的时候我就检查过你的全身。芯片是怎么安上的?


    ——我跟随你出入桃花源,我早就和Z74私下往来过……我偷过你的id卡,你没有发现。对不起。


    ——是什么时候的事?


    ——五年前。你……你怎么能给我做那种手术!!……对不起、刚刚的话我不想说、对不起……


    ——说下去。


    ——我、我……我现在都不算个男人了!这都是因为……不、不要再让我说了,对不起对不起,妈妈……啊啊啊!!


    ——只要杀了其余的鲛人氏,你就也会死,对吗?


    ——不,并不全是……我是污染的核心,我可以活得更久……啊啊啊!好痛、疼……


    ——那如果让我来呢?


    ——什么?来什么……不……不可能……不行!!


    Z01本来不必受李潜心牵制。在过去的十几年里,从来只有它利用李潜心的份。


    然而它借她的腹出生,用她的血肉长成了人形,还胆大包天地与她建立了精神通道,就应该预料到有一天会被她反过来掌控。


    “妈妈,我以后再也不会了……妈,我知道错了、求你、求求您……”


    Z01不顾形象地瘫坐在地上,隔着玻璃企图去抱李潜心的大腿。


    黄白术望着这一幕。


    李潜心是个欺诈者、表演家,连自己都会欺骗。


    换句话说,她根本没有自己表现的那么爱孩子,否则又怎么会一直称呼李纠为“残次品”?


    Z01企图唤醒她的母爱,实在是找错人了。


    它一直太小瞧李潜心。


    李潜心唯一爱的只有自己。她生下来的是独属于自己的实验道具,后来又是表演工具。


    她是个表现欲旺盛的母亲,她需要的是能够让她表演母爱的孩子。


    她的孩子可以损害到她自己的利益,却不能损害到她的假面。


    现在黄白术也赞同李潜心组长的话了,还好李潜心生的是亚型人。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李潜心所展现的也是“母亲”的一种原始形态——混沌的、自私的、控制欲极强的、随意执生执死的母亲。


    黄白术见过桃花源里的野兽,它们会为孩子饿得面黄肌瘦,但也会在下一秒就吃掉不符合心意的个体。


    天生缺乏道德和理智的李潜心与野兽有共同之处。


    “你真是让我太失望了。”


    李潜心俯身与Z01对视,“我怎么会生下你这样的孩子?……啾啾,你果真从始至终都是个残次品。”


    她轻声细语,表情是真情流露的失望和伤心,甚至在现在还叫着李纠的小名。


    她好像已经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


    下一刻,她直起身道:“Z01,你夺走了我的孩子。我不想再看到你了。”


    李潜心手掌贴在玻璃上,轻轻做了个抓握的动作。


    Z01脸上出现了前所未有的惊恐,它不受控制地掐住了自己的脖子。


    它是她的造物。


    她想收回这副血肉之躯时,它无法不依从。


    Z01的手指不断用力,超过了人体自己能承受的极限,它想惨叫,却发不出声音。


    咯啦啦,骨节断裂。它的躯体承受不住精神的崩溃,也开始崩坏,肉从骨头上脱下来,露出森白的指骨。


    指骨嵌入脖子,血肉融化流淌。


    它像燃烧的蜡烛,在母亲的注视下,在玻璃匣子内,化成了一滩蜡油。


    ……


    红白的双鱼回到了黄独身畔。


    观千幅后知后觉,说:“现在的桃花源里……岂不是一个雄性都没有了?”


    会不会对未来的研究产生什么影响?


    薛无遗耸了耸肩:“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特殊事项特殊办理。她觉得,以观兆山为首的派别一定很乐意听到这个消息。她们早就想这么干了。


    李维果则还在关心偶像。一下子消除这么多东西,她会不会消耗很大?


    黄独在原地睁开眼,谢岑就立刻问:“有没有感觉到哪里不适?”


    黄独发动异 能的代价,是随机失去身体上的某个部位,可能是细胞,也可能是器官。消耗越多,失去重要器官的可能性就更大。


    黄独感觉了一下,无辜摇头:“不知道。”


    她收剑入鞘,露出一个随意的笑:“可能是没了我的阑尾吧?”


    没有必要的东西,失去也无所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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