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独眼 ◎(14)陆家洞村终。◎
观察室。
薛无遗被拉进黑洞的时候,张向阳差点心脏骤停。
“我申请打开考场进入污染域!”她立刻站起身,向校长道。
“再等片刻。”黄独先开了口,按住张向阳的肩膀,“考场门还未出现红色,她性命暂时无虞。”
门上的红色代表了里面的人有生命危险,这个时候需要监考员即刻进入救援。
薛无遗光脑里的莉莉丝被全面屏蔽,只能传出生命体征等基本信息。
这会儿,数据显示她的心跳过快,别的倒没什么异样。
黄独关闭了古董手机上的消消乐:“此时开门,你爱徒的积分就全没喽。”
张向阳没忍住对偶像喷出一句:“……这时候还管什么积分!”
黄独看了看她,明明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张向阳却后脖子一紧。
“……”
她无言地坐下来,突然觉得不对:怎么黄独比我还像薛无遗的教官??
*
黑暗中。
小蓉在薛无遗的怀抱里,火烧得她浑身发烫。她成为洞神之后,身体就全部变成了污染之水,没有知觉,当然也没有痛觉。
可此刻她感觉到了“烫”。在这灼烧的烈火里, 她好像短暂地重新找回了作为小孩子的思维。
“妈……妈妈……”
小蓉微弱地喊了一声,出于本能的害怕。人在害怕的时候总是第一个想起母亲。
薛无遗更紧地抱住了她,手轻轻按住她的后脑勺。
小蓉终于支撑不住,四周的黑暗开始流动,撕裂出光明。
……
洞外,二十分钟前。
李维果完全没想过会发生这种事,她们的指挥居然被偷家了!
从第三视角看,薛无遗被两只漆黑的胳膊抱住,身下出现黑洞,她被向后拉着翻倒进了黑洞里。
洞口刹那缩合,消失得无影无踪。
期间她们有拼命拉扯、试图唤回薛无遗的意识,可后者一点反应都没有。
洞神突破了板车的保护,也付出了代价,毕竟这板车也有S级。
板车上留下了一长段黑色粘液,像被烧了一样滋滋蒸发。
“现在怎么办?”李维果一时间六神无主,简直也想找个洞跟着跳下去了。
观百幅明显也慌了,强作镇定说:“影子……娄控场的影子还和指挥连着吗?”
“我在尝试!”
娄跃努力控制住情绪,可依然压不住语气里的惊慌。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影子还与薛无遗相连着,两者之间有一条长长的通道,但是中间多了很多“淤泥”阻隔。
薛无遗应该还能用她的“影子收纳”能力,但更多的能力传不过去了。
“薛姐姐?薛无遗!你能听到吗!”
娄跃变成了章鱼的形态,对着“通道”向里喊话,可声音都被那“淤泥”吸收了。
她想要挖开淤泥,把薛无遗拉出来,却进度极其缓慢。
“别害怕,她的生命体征暂时都还正常。”巫豹赶紧安抚娄跃,后者焦躁地用触手砸了下地。
桑均被留在了原地,过了一会儿也慢慢苏醒了。
她晕头转向地睁开眼,神情空白,突然痛叫一声捂住额头。
曾经被掩盖失去的记忆回到了脑海里,对她造成了冲击。
“先别乱动!”萨里格赶紧摁住她,给她进行精神安抚。
萨里格不知道此刻的桑均算己方还是敌方,就干脆把桑均又催眠了过去。
她莫名有些汗颜,桑均不是在晕倒就是在晕倒的路上。
没有指挥,她们现在要怎么办?
萨里格把桑均平放下来,心里也感到无措。
观百幅拉上李维果,打算去附近找洞口。不是说每一个洞都是洞神吗?或许从别的地方也能进去。
萨月则不太赞同,她没想到观百幅居然也很冲动:“我们也进入洞口,只会和指挥一样被困。”
娄跃挖掘未果,又试图把自己“挤”进去,闷头尝试了半天,时空甬道的洞口不给她这个机会。
她变成人形擦了擦泛红的眼圈,正准备再次尝试,却愣了下。
“影子里面……多了个东西?”娄跃迟疑地说,自己都不确定自己说的话。
她还未来得及再确认,不远处的地面上,忽然重新出现了一个黑洞,里面挤出一个黑色的硕大圆球。
圆球上裂开口子,形成洞口,薛无遗从里面掉了出来,还伴随着粘稠的水声。
这幅情景,就好像是她被黑球“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姐姐!”
“指挥!!”
“学妹你怎么样了?”
好几道惊喜的声音接连响起,娄跃第一个冲上去,用影子抱住了薛无遗,检查她有没有伤口。
“咳咳、我没事……嘶,屁股摔得好痛。”
薛无遗歪歪扭扭站起来,低头看光脑。
刚刚在洞里的时候,莉莉丝的时钟都停了。
她以为过去了很久,久到她看完了小蓉曾经的一生,但在现实世界,才过去了二十分钟。
“那个洞神……?”巫豹小心询问。
周围没有小蓉的踪影,也没有洞神的压迫力。
薛无遗回过头,看到那颗黑色大水球体积不断缩小,最后凝缩成了一个……呃,黑色小水球。
圆溜溜的,仿佛什么生物的蛋。
薛无遗伸手接住,感觉到里面有两种气息,一个是小蓉,一个应该是琴姨。
还是个双黄蛋。
洞神的一大半污染都已经被她收进了影子里,而剩下一小团东西变成了这个球。
李维果:“噢!这是什么东西?”
薛无遗想了想,语气坚定:“土特产。”
她在污染域真是贼不走空,从娄跃开始就没个停止了。
先是带回了柳书的种子,现在又带回了一个……蛋。
观百幅:“……”
看到薛无遗还能胡乱开玩笑,她放下了一大半的心。
“现在危机解除了,洞神翻不起什么风浪。”薛无遗宣布,“你们的指挥厉不厉害?”
李维果彻底放下心,熊抱住她大力摇晃了几下:“不愧是我们的指挥!”
娄跃也跟着抱住她的腿:“你刚刚吓到我了!”
薛无遗低头看自己的影子,异能居然刷新出了几行字。
【名称:十分强大的影子】
【等级:S(备注:进入污染域后为S级,平时为B级)】
【种类:封印物】
薛无遗:“……”
“十分强大”这种质朴的形容词,让她的异能看起来很没有文化。
她的影子现在真的是一件封印物了,这对吗?
【你的影子吸收融合了[国王之影]、[无底之渊]的相关特性后,也得到了一定升级。】
【它现在是全世界最好用的随身收纳空间了!理论上来说,你可以用影子收纳一切[绿色友好型]污染物。】
娄跃的【国王之影】和小蓉的【无底之渊】某种程度上很像,都带着时空相关的能力。
薛无遗心说难道是自己吸引这方面的污染物吗?时空异能又不是大白菜,随处可见。
【但是请注意,空间只是空间,它本身并不具备更多的作用。】
【影子空间有[打开]、[关闭]、[上锁]三个状态,但如果污染物想在你的影子里打架,你作为房主能做的也只有把它们赶出去。】
薛无遗又凝神看手里保龄球大小的黑球,她能感觉到,黑球里面的小蓉是清醒状态,而她妈妈琴姨的意识依旧沉睡着。
但她用意识碰了碰,小球却纹丝不动,小蓉一副抗拒交流的自闭姿态。
【名称:洞神】
【级别:S】
【等级:Lv.60】
【血量:1000/30000】
居然还被她打得降级了,虽然还是S级的潜质,但等级足足掉了【50】,血量也岌岌可危。她都能看到致命点的红圈了。
薛无遗:“你不是对联盟好奇吗?怎么不出来看看?”
黑球仍然一动不动。
薛无遗喊了几声,小蓉都不搭理她。
她只好遗憾地把黑球扔进了自己的影子,顺便上了个锁。
薛无遗摸索着自己影子的新能力,发现自己好像可以随意给不同的“住客”以不同的权限,就给了娄跃一个“打开”的状态,让她可以自由进出。
娄跃看看薛无遗,又看看另外两个队友,问:“我以后要多一个舍友了吗?”
她刚刚看着薛无遗遇险,心里对造成这个结果的洞神有点抵触。
不过一想到自己当初也没好到哪去,还是强行赖上薛无遗的,她就不吱声了。
我比小蓉和小馍大一点,也算是姐姐……娄跃在心里调整着自己的心态。
要体谅一下小蓉。
娄跃事实上还挺喜欢接触同龄人的,以前在滨海医院住院,她就会和伙伴们玩一二三木头人。
“国王”曾经就是孩子王。
只不过,朋友们大多来来去去,只有她长时间住在医院里。
之前小馍的记忆体还在时,娄跃就总想和她接触。至于小蓉,污染域里展现的片段不多,她没有太多印象。
以后要多一个朋友了……
这么一想,娄跃果真期待起来。
那一边,薛无遗走到桑均旁边,检查了一下学长的状态。
桑均的名字完全恢复了绿色。
【姓名:桑均】
【状态:寄生解除】
【血量:2000/5600】
【洞神解除了对她的寄生,全心全意想要寄生你——然后失败了。真是你的幸运洞神的不幸啊!】
“挺好的,就是血量还有些低。”薛无遗像个医生一样宣布了诊断结果。
她们说话间,短短几分钟里,周围的场景也在变化。
陆家洞村如今的污染源就是洞神,现在洞神都整个被打包带走了,污染域就开始溃散。
真正的陆家洞村,比火烧过的状态还要陈旧,一些墙体都已经碎成了渣渣,又风化成了齑粉。
洞神就像一只地鼠,把污染域钻了很多洞出来。即使小蓉现在离开了,很多地方的通道却还在。
祝熔琴留下的【自由之火】异能还在持续作用,从洞里烧到了洞外。
陆家洞村如同一张被点燃的旧相片,一个一个的焦洞出现在照片上,逐渐扩散蔓延。
异种们的记忆在逐渐崩塌的污染域里走马灯,她们看到了不少零碎的景象。
“……我们快走,别管他们了……”
“现在是机会,他们忙着救火,不可能来抓我们的!……”
“不管这火是谁放的,都感谢她……”
曾经的人们收拾起恐惧,互相搀扶离开陆家洞村。
薛无遗欣赏了一会儿,说:“我们也该走了。”
村口不远处,联盟的帐篷就搭在那里。
几条时空线都被消除,帐篷逐渐变成了崭新的模样,露出鲜红的顶。
在原先的污染域中,花草树木郁郁葱葱,茂密得过分了。但当污染被消除,它们也随之开始枯败。
更远处的山林则还是一片碧绿,污染域内外界限分明,陆家洞村所在的位置像山被拔掉了一小片头发,光秃秃的。
“咦?那是不是当年逃走的小馍?”
李维果感兴趣地搭了一个瞭望的手势。
她们看到十六岁的小馍奔跑下山,跑到了一个转角的位置,却突然停步了下来。
那个地方已经是污染域的边缘了,走马灯图景都不太清晰。
可她们还是能明确看出,小馍的肢体语言带上了警惕,似乎……看到了什么不认识的人,但暂时没有太害怕。
只见,一个红色的身影从走马灯的画面之外走到了小馍面前。
从薛无遗等人的角度,只能看到她的右侧脸。
薛无遗无法看出她的年龄,那人说青年可以,说中年可以,甚至说老年也可以。
她的脸上布满皱纹,每一条纹路都很深,仿佛树木干枯的表皮。
她的头发是黑色,随意而蓬乱地搭在肩上,半长不短,发尾泛黄。
她身着红袍,脖子上挂着一串黑红色的珠串,手上拄着一根朴素的木杖,看打扮是个……苦修士?
那人的袍子和祝熔琴穿的那件一样,下摆有被火焰灼烧的焦黑痕迹。
然而与祝熔琴不同的是,那个人的腰带也是红色——祝熔琴的腰带是黑色上绣了五朵火焰,而这个人的腰带就像已经完全被火占据了。
而且,她连鞋都没穿,红袍下露出枯枝一般的小腿,双脚赤|裸,布满泥垢。
“母神啊……”李维果语带惊奇,感慨了一句。
她们能够推算出,祝熔琴逃出山村后被某个神秘的异能者组织吸纳了,但没有想到居然发生得这么早。
小馍才刚下山,就已经有组织的人出现了?
就好像是……那个组织预知到了会发生什么,所以提前派人来接她。
她们组织里有拥有预知能力的异能者?
红袍人和小馍说了些什么,小馍脸上露出震惊之色。
薛无遗从她的口型里分辨出“我妈妈”三个字。
接着,红袍人不知道从哪儿又变出一件新的红袍子,递给了小馍。
小馍抿了抿唇,接过了新的红袍子,而且干脆利落地当场就换上了。
很明显,这代表她加入了组织。
“这么着急吗?”李维果挠了挠头。
她们可以猜到红袍人说了祝焰相关的事情,可那红袍人怎么做到的,短短几句就让小馍一点都不怀疑?
小馍的新袍子上没有烧焦的痕迹,和红袍人站在一起,像一大一小两朵火。
然后她转过身,准备跟着红袍人往山下走。
薛无遗好奇心重,忍不住也跟着往下走了几步。
就在这时,那人回过了头,露出全部面容,五官有一种刀削斧凿般的深刻。
她的眼睛、眼睛——
薛无遗脑子在一瞬间空白了,她无法解释自己的感觉,几乎觉得自己是一只半瓶晃荡的容器,一眼就被对方看到了底;又或是一本浅薄的书,几下就被对方窥探了全本的内容。
即使隔着时空,隔着污染域,这种感觉也异常强烈。
她猛地往后退了几步,回过神来浑身已经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红衣苦修士只有一只眼睛,左边的眼睛是空洞的,眼皮半搭不搭,能看到萎缩的肉红色眼窝。
她唯一的那只眼睛在颜色上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是普普通通的黑,虹膜和瞳孔的结构也很清晰。
但薛无遗能确认,这绝对是一只蕴含着异能的眼睛。
【异能名:■■■■】
【异能等级:S+】
【异能倾向:■■……】
【异能描述:■■■……■■……】
所有的字都是马赛克,精神力被惊动,太阳穴一抽一抽地疼。
她唯独能看清那个【S+】的等级标识。
薛无遗心中掀起惊涛骇浪,除了她自己,她第一次看到别的【S+】!
“怎么了?”观百幅感觉到她的不对,可薛无遗却没有回答她。
红袍人的眼睛就直直地看着薛无遗,或者应该说——
她在和她对视。
薛无遗头皮都炸开了,红袍人居然能看到她?
不,那不是真正的“看”,而是某种……“预知”。
隔着漫长的两辈子,隔着无数错综复杂的事件,隔着错乱的时间节点,红袍人提前预料到了在这时,在2189年的联盟,会有一个人站在上坡,从这里与她对视!
人类的预知能力,可以强大到这个地步?
红袍人眯了眯眼睛,流露出一点若有所思的神色。
然后,她薄削的嘴唇动了动,对薛无遗做出了口型。
——“小心,Ta们就快要来找你了。”
“Ta们”,指的是谁?它们?她们?他们?
薛无遗只看到了红袍人的口型,不知道她具体说的是哪个“Ta”。
她又为什么要提醒自己?提醒一个未来的人?
薛无遗甚至根本不知道自己有在被什么东西找!
这句话的指向太明确了,不是“正在找你”,而是“就快要来找你了”。
“她……她在说什么,是在和我们说话吗?”
李维果也极度震惊,不可思议地呢喃着。
她往前走了两步,可污染域在此时彻底消散了。
红袍人的身影破碎在空气中,眼前只有空荡荡的山路。
薛无遗此时才从那种被窥探的感觉里回过神,她右眼皮一阵跳动,像是有针扎进了眼球。
紧跟着,熟悉的眼前一黑袭来。
薛无遗:“……”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她心里只有一句吐槽——
还以为逢污染域必晕倒的定律已经被打破了,原来根本没有啊!
第67章 蓝袍 ◎“我想和你姥姥谈谈。”◎
“呜——呜——”
薛无遗在呼啸的风声中恢复意识,反应了几秒,意识到自己又做梦了。
每次晕倒都伴随着做梦,都习惯了。薛无遗无奈地想。
能不能快点醒啊!她真的很想和伙伴们讨论一下,红袍人那句预言是什么意思。
这次是个清醒梦,薛无遗转过头,看到了薛策的脸。
于是她暂停了思考,陪着梦里的自己和薛策度过这段回忆。
……还是不要快点醒吧。
“薛队,前面快到出口了。”薛策说。
她们正在穿越无人区。
一个月前,她们逃离了阿尔法公司,将那个分部炸毁,人造人的工厂被烈火和爆炸吞没。
她们开始进入外面的世界。
阿尔法公司的这个分部建立在无人区,但在帝国,所谓的“无人区”,通常并不是指某片荒野,而是一片废弃的建筑区。
这些建筑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来的,墙体都风化了,伸脚一踹都能踹出个洞来,露出底下的钢筋。
有些建筑里还清晰可辨曾经居住者活动的痕迹,人像是一瞬间消失了,只留下没吃完的食物、没收拾的碗筷、没收回家的衣服……
“呜——呜——”
风穿过死寂的楼群,会发出凄厉的咆哮。
无人区偶尔会有一些老鼠蟑螂的痕迹,但也不多。
这里相对来说最多的生物其实是人——最底层的人们会进来这里探险,收集过去的物资。她们留下来的食物和营养液残渣,滋养了老鼠蟑螂。
薛无遗上辈子因为见识太少,不觉得有哪里奇怪。
但这辈子常识充裕后想想,帝国的无人区简直处处诡异。
那些无人区到底是怎么形成的?原先里面的居民去哪了?
如此空旷的地方,为什么没有植物?
在没有人的地方,最先开始生长的东西应该是植物才对。
一座没有人的城市,难道不应该被各类杂草甚至灌木、树木充满吗?
杂草的生命力可太顽强了,联盟深受其扰。
薛无遗考过联盟的下水管道工证,她知道哪怕是在没什么阳光的下水道里,都可能会长一根狗尾巴草。
她看见就会顺手清除了,防止某天下雨这棵狗尾巴草突然变异,探出下水道把行人殴打一顿。
有了植物,什么小虫子、小生物就都来了。
但帝国的无人区里,老鼠蟑螂只靠捡探索者的残渣生活,过得比人还面黄肌瘦。
帝国无人区的场景令现在的她感到熟悉。
……清除了污染源后的污染区,就是这个鬼样子。
薛无遗和薛策在这一天离开了无人区。她们穿过废墟,进入了霓虹色的下城区。
薛策轻轻地“哇”了一声,黑眼睛里倒映着彩色的闪光。
——即便是下城区,街道上也有着巨幅的电子屏幕。
映入她们眼帘中的一切都是新鲜的。
楼宇高不见顶,遮天蔽日。下城区永远都处于黑夜里,人造的天空屏障偶尔会履行一下降水的功能,但更多的就没有了。
贫民窟不配大人物为之消耗电力,制造出蓝天白云。
薛无遗也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却有点不爽:“那里面的人,在干什么?”
屏幕里有个人,旁边的字样写着“机械艺妓”。
她面容雪白,没有一丝污垢,头发盘了好几个髻,上面插着各种装饰物,还有一朵人头大小的红色花骨朵。
这机械人在屏幕中舞蹈,随着旋转下腰,脸上浮现出金银色的机械回路,然后向外翻卷开来。
她的脸像花朵一样绽放,露出底下的机械结构、金属骨骼、电子眼球。而她头发上的那朵花也同时打开了,里面却露出了一张水灵灵、嫩生生的美丽人脸。
【双生花朵艺妓,让您一次享受两种魅力……】
薛策看着看着也不说话了,她拉了拉薛无遗的手,说:“我们走吧。”
薛无遗天生胆子极大,可这一刻却感到了一丝丝恐惧和愤怒。
她不是害怕机械艺妓本身,而是害怕“自己沦为那种东西”的可能性。
美则美矣,可人类要这种美干什么?
她不知道该称呼那个东西是“人”,还是“机械”,还是“花朵”。
外面的世界给薛无遗的第一印象,就是——糟烂。
两个人就这么在贫民窟住了下来。这个地方叫“东区”,而她们所处的地方是东区的下城区。
帝国的管理很混乱,不过,这是针对底层而言。
天堑一般的贫富差距鸿沟把帝国分成了数个世界,阶层之间壁垒分明,每一层之间都难以逾越。
混乱也有混乱的好处,起码底层人不会被强制在身体里安上人工智能“亚当”的监管芯片。
在帝国,只有两种人不需要受亚当的监管。一种是金字塔最尖端的人,一种是金字塔最底端的人。
她们两个很快找到了第一份工作——做雇佣兵。
得益于阿尔法公司常年的训练,薛无遗和薛策都拥有优秀的体能和战斗能力。
但这份工作有个坏处,她们有时会不得不进入上城区。
东区的上城区划分为了三个小区域,在那里有更多的工作机会,也有更多的……限制。
“我们一定要穿这个东西吗?”
薛无遗拎起手中的蓝色布料,眉头深深皱起。
东区上城区的女人,出门都需要在全身裹上这种蓝色袍子。
薛无遗本能地极其厌恶这东西。
薛策说:“那我们要不要拒绝这个任务?”
薛无遗看了看她,却又勉强摇摇头:“……算了,反正就这一次。”
这是她们接到的第一单大活,如果成功完成任务,它的成交额就足够补上她们的资金短缺。她们甚至可以富余出一笔钱,让她们能离开东区。
这次任务的内容是为一场拍卖会做安保,薛无遗以前只在词典里见过这个词,现在见到了真正的富人拍卖会。
……各种意义上来说,都比她想象得还要夸张。
安保准备屋内,一群雇佣兵不分性别都裹成了粽子,只露出两只眼睛。
薛无遗贴着薛策。
即使她对薛策这么熟悉,可居然有一瞬间感到了不确定——如果薛策站在一群蓝袍中间,仅凭这种打扮,她还能够一眼认出她吗?
被物化感达到了顶峰,她用力地握紧了薛策的手。
“忍一忍,等过了这个区就好多了。”
薛策小声安抚她,“听说北区对女人会宽松很多,在那里我们可以穿短袖短裤上街。”
薛无遗意义不明地哼了一声。
此次拍卖会上,最重要的一件拍品名叫“诺伦之眼”。可以说,主办方就是为了这件拍品才雇佣她们的。
据说,诺伦之眼具有预知的能力。
“诺伦”这个名字,源于某个神话里的命运三神。薛无遗没听说过这个神话谱系,看了看主办方的资料,发现全名是“命运三女神”,分别代表着过去、现在、未来。
诺伦之眼的来历也颇具神秘色彩,前任拥有者是一个叫“荆棘火乐团”的恐怖组织,组织视其为圣物。
在一次帝国官方的剿灭行动里,帝国获得了诺伦之眼,后来又辗转到了资本家和收藏家手里。
现在,它的上一任拥有者破产,于是它又进入了拍卖会。
起拍价高得吓人,一亿帝国币。
薛无遗等人被主办方安排,提前见过诺伦之眼的照片。它看起来就是一只普通的眼球标本,镶嵌在黄金缠丝的挂坠里。
眼球可能属于哪个特殊人种,或者经过处理,虹膜是淡淡的银红色。
“这世上难道还真有预知能力吗?”
薛无遗做好心理准备,开始管不住自己的碎嘴了。
她觉得这整件事里的每一环都让她无法理解,这些有钱人是不是脑子有病?
科技都这么发达了,居然还有人相信超能力。
薛无遗忍不住又絮叨:“这帮狗x的有钱人其实是自作孽吧,自己抢了别人的圣物,别人要抢回来的时候还义正辞严地指责。”
“嘘。”薛策比了个手势,“小点声,别让他们听到。”
薛无遗耸了耸肩:“好吧,起码他们会给我俩钱。”
主办方得到了小道消息,荆棘火乐团会在这次拍卖会里发动袭击,抢回组织的圣物。
于是,主办方就请了很多雇佣兵,让她们也进入拍卖会,提防袭击。
可笑的是,薛无遗等人压根都不知道荆棘火具体是什么样子,还是自己托人从黑市里面查才得到了一些消息。
传言中,荆棘火的成员喜欢伪装成东区的女人,每每出现都穿着蓝袍子。外界也不知道这组织究竟有多少个人,因为就算其中有人被暗杀了,单看外表也不出来到底是谁。
——所以,主办方才让雇佣兵们也打扮成这副模样,好混入其中。
荆棘火还很擅长音乐,名字里就带了“乐团”两个字。更准确点说,这个组织本身就是乐团起家的,而且最初始的一批成员就出生于东一区。
主办方对消息藏着掖着,可见真不怕她们这些雇佣兵白白送死。对他们来说,只不过是些钱财的问题罢了。
薛无遗蹲在角落复盘,从资料里发现了一个盲区:“为什么说荆棘火是‘伪装成女人’?有没有可能,她们的成员本来就是女的?”
薛策点头:“有道理……但这对我们的任务也没什么帮助。”
薛无遗不语。
而现在进行着回忆的薛无遗知道自己当时的不语代表了什么——她又一次对任务动摇了,她主观上不太想和荆棘火起冲突。
拍卖开始了。一群蓝袍子进入了座位,从背后看犹如一群墓碑。
拍卖会本身出场的女性很少,大部分都是亚型人。它们不需要穿袍子,代表主家来选购物品。
薛无遗和薛策坐在最后一排,该说不说,这身装扮真的很适合搞袭击。
穿上蓝袍,就分不出体型、发色,把兜帽往下拉一拉,连眼睛都藏在阴影里了。
随便往袍子底下藏什么武器,别人也都不知道。
薛无遗觉得东区的上流人全部病得不轻。要真这么害怕,为什么不干脆让所有的女人都别穿袍子?
从布罩里往外看,世界只是一条窄窄的缝。薛无遗扒拉着罩衫,旁边一个亚型人皱眉不满地看了她一眼。
薛无遗直白地对它翻了个白眼——回忆里当时的她也是这么做的。
“第……拍品……起拍价……”
“成交……”
“下面有请第……拍品……”
男司仪主持着流程,昂贵精致的物品们一个个被预定下买家,最后慢慢轮到了倒数第二件拍品。
下一件物品就是诺伦之眼。
主办方一直在提防着意外发生,意外也果不其然降临了。
“我知道我们终将死去……”
陡然间,不知何处飘来了歌声,是一道清唱。
男司仪面色骤变,像被掐住脖子的禽类,宾客们也一齐安静了下来。
“红色的死亡,绿色的荆棘,蓝色的审判……”
“我们来了,我们来了……”
歌声从四面八方逼近,薛无遗有些惊讶,小声和薛策说:“我猜对了!她们真的是女人。”
可说完她又感到不对,“……怎么还带立体环绕音效的?”
这是正常人搞黑色袭击的思路吗?袭击之前,还先在大厅的四面都装上音响??
荆棘火的成员从幕后走了上来,身上的蓝袍子已经被血染了大半。
男司仪瘫坐在了地上,视线因恐惧而无法从荆棘火成员身上移开。台下所有的人也都注视着她们。
场面有些黑色幽默,薛无遗敢肯定,在座大部分人都听过荆棘火的这首“主打歌”——她们组织的圣曲,《荆棘之火》。
这导致此刻的会场仿佛变成了荆棘火的线下演唱会。
在这个世界上,音乐的确是不分文化的艺术品。
好听是客观存在的事实,就算帝国禁了又禁,也无法阻止荆棘火的音乐在暗中流淌。
“……我知道我们终将死去。在死亡降临之前,我将带走你。”
为首的成员衣袍下露出一个造型奇特的黑色设备,里面喷射出火焰。
前几排在转瞬间就淹没在了火海里。
薛无遗震惊了,她们之前根本没查到,荆棘火居然还有这种违禁重型武器?!
“而你永远不会知道,是谁审判了你的命运……”
吟唱的声音已经大到近乎宣判,在每个人的头颅里嗡嗡作响。
“遭了,我们没有胜算的。”薛策突然说,“打不过的,我们现在就离开。”
“?”薛无遗没料到她会这么说,但从善如流。
她也觉得主办方给她们的这些小型枪械对上那不知名的黑色大炮就是在送菜。
离开之前,薛无遗还依依不舍地又回头看了一眼热闹。
“蓝袍是我们共同的名字……”
“你们缠在我身上的荆棘,会化作我的武器。”
“迎接死亡,为荆棘燃烧的火!”
……
薛无遗缓缓苏醒,医务室的气味提醒着她现在是联盟。
不知道为什么,她很难梦到薛策。最近几年,也只有今年的出入污染域后,她才会清晰地在梦里看见薛策的脸。
薛无遗暂时没有坐起来,躺在疗养舱里琢磨着这个梦。
在上辈子,那只是她几年生涯里的一个小任务,还是个失败的任务,刚和任务对象打了个照面就溜走了。
后来,她们听说主办方完败于荆棘火,荆棘火重新夺回了她们的圣物。
她和薛策又攒了好久的钱,才终于离开了东区。
她前世经历过很多比那更刺激的任务,按理来说不该回忆起初出茅庐时的小插曲。
薛无遗不得不把它和自己如今的经历联系起来。
诺伦之眼,传说中的预知能力,荆棘火乐团。
S+预知异能的红袍人,以火焰为标识的神秘组织。
似乎……两者光从字面看就有联系啊。
那次任务里荆棘火的行为也有很多古怪之处。
一个正常的反抗团体,在搞袭击的时候还放歌当然是活得不耐烦了。
但如果……这不仅仅是行为艺术呢?
薛无遗仔细回忆,全身心地在脑海里回放那首《荆棘之火》。
她们在听 到这首歌的时候,似乎确实感觉到大脑受了影响。
当时的宾客们甚至没有一个想逃走,就那么安安静静站在那儿引颈就戮,像被下了蛊一样。
……那歌声里会不会蕴含着某种东西,比如说,异能?
前世的世界和今生的世界,是否就是同一个世界?
世界上存在异能。
而且异能出现在大众视野里的时间很早,柳书那会儿就已经有了“超能力觉醒”的新闻报道。
她如今也算出入过好几个污染域了,对其中的科技社会文化有着基本的了解。
从简单的科技水平来判断,她上辈子的帝国肯定得在那些年份之后,科技水平和联盟应该没差多少,只不过没用在正途上。
薛无遗一边思考一边下了医疗舱,对上莫辞面无表情的脸。
“莫医生,我们又见面了!”她开朗一笑。
莫辞:“……”
薛无遗活动着身体关节:“哎,我感觉我真像什么定点刷新的boss,每次的回复点就是医疗室。”
莫辞:“……”
你把吐槽都说了,我说什么?
薛无遗接收完报告单,被熟悉的机器人叉了出去。她随意瞥了瞥,上面说她遭受了精神冲击,别的方面没有大碍。
她出医务室的一刹那,娄跃就从影子里面跳了出来:“你又吓到我了!是不是那个什么小蓉干的?让你晕倒了……”
“嗨!我的指挥,我们又拿到了一份你的检查报告。”
李维果上来挂住她的肩膀,“那个红衣人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她认识你的祖辈?还有她说的话是什么意思,谁要来找你了?”
观百幅也看着她,等待她开口。
薛无遗沉吟,说:“先等会儿聊这些吧……观辅助,我能不能去见一下你的姥姥?我有些事想和她谈谈。”
观百幅一顿,说:“好巧。她刚好也要找你。”
她把光脑上的信息展示给薛无遗看。
李维果摸了摸下巴:“噢,这可真是命运的观测……”
信息上,观兆山让观百幅转达,说让薛无遗醒来之后去观察室旁边那个教官休息室找她。
薛无遗看了下地点,就立刻匆匆迈步出发了:“那你们在这等我……等谈完之后,我们来继续商量红袍人的事!”
三人看着她一刻都不想多停的样子,不禁好奇:薛指挥到底想和校长聊什么?
*
教官休息室。
薛无遗一路跑到楼上,推开门。
休息室里只有观兆山一个人,她正坐在桌边低头看文件,拐杖斜放在椅子边。
见薛无遗来了,她也毫不惊讶,笑了下,指了指早已准备好的椅子:“坐。”
薛无遗坐下来,看到自己面前还有一个早已准备好的茶杯。
观兆山是她目前认识的人里,最熟悉、而且地位相对来说最高的人。有些事情问观兆山,或许就能够得到结果了。
她凭着一股冲动提出要找观兆山,这会儿却又有些卡住,因为“说出秘密”这件事本身对她来说就有点艰难。
观兆山没有抢白她,也没有催促她开口。
薛无遗捧着茶杯组织了一会儿语言,抬头问道:“这个世界上……其实有两片大陆,是吗?一片叫‘离洲’,也就是联盟所在的大陆;另一片则叫‘梅伽洲’,曾经在海的另一边。”
这是污染域里地理课本上的知识。
她一口气全问出来,“我想知道的是……梅伽洲大陆如今还在吗?如果在的话,联盟对它的了解有多少?”
第68章 知晓 ◎初版宣言。◎
薛无遗一口气问了很多问题,她也做好了被反过来盘问的准备。
观兆山没有立刻回答,反而是拿起了她捧着的空杯子。
刚刚薛无遗沉思期间,观兆山身后的多功能饮品机一直在工作。
这种级别的大人物,好像都喜欢给人泡茶,就像晚鱼城的夏警官。
结果薛无遗就听观兆山说:“你要西瓜汁还是柠檬气泡水?”
薛无遗:“……”
好吧,校长比她们都有个性。
“气泡水。”她只好说。
观兆山给她倒了满杯,这才开口谈正事:“在你们从军校毕业,正式入伍之前,通识课的课本会有一次更新。”
“你们会知道更多有关这个世界的真相,不过,提前接触到了也没什么。我也是刚成年就从家长那里得知了此事。”
薛无遗若有所思,心想,那观百幅知道吗?看起来观辅助对此还一无所知。
“——是的,在污染之海的对岸,确实还有一片大陆。我目前可以透露的是,它的制度与我们并不相同,科技与异能发展的方向也不尽相同,甚至可能时间线都存在差异。”
观兆山语气沉缓。
“我们的新人类联盟建立至今有一百年,而两块大陆停止往来的时间已经超过了一百年。九十年前,人类的最后一艘航海船宣布停泊,甚至连探索周边海域都做不到了。我们正式进入了如今的‘黑暗大陆时代’。”
一百多年的阻隔,双方独立各自发展。两块大陆之间的差异可能是惊人的。
薛无遗消化着消息,心事重重地喝了一口气泡水。
她前世的帝国,难道就是梅伽洲大陆?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同样的条件,两片大陆却形成了截然不同的格局?凭什么帝国就是亚型人掌权?
而且为什么她在帝国没听说过异能?
过了片刻,薛无遗开口:“……这些事情,为什么不在一开始就告诉我们?”
“因为‘知道’本身就很危险。”
观兆山也抬起杯子抿了口,她杯子里是茶水,“你知道了它们,它们也就有可能知道你了。”
她拐杖随意倾了倾,遥指西面。
——在晚鱼城的地理课本里,梅伽洲就在离洲的西面,两片大陆中间隔着深渊般的海洋。
薛无遗又安静了好一会儿,才说:“我明白了。”
“在联盟建立之前,前辈们其实考虑过把这件事写进教科书。”
观兆山继续说,“但我们很快发现,知情者中的普通人,受到了来路不明的污染侵蚀。”
“诚然,那个时候两片大陆之间的污染还没有如此严重,异能可以跨越大海作用到对岸的人身上。现在恐怕更艰难了。”
“可凡事无绝对,我们不能拿大众的生命冒险。”
异能和污染其实可以做到很多事情,比如,“咒杀”,又比如,散布污染。
这些能力对付诡异物时没什么用处,但对上普通人却是大杀器。
好在能力千变万化,却都有触发条件。联盟要尽可能不让这个“条件”在普通人身上产生。
“那我们呢?”薛无遗追问,“我们难道就不对它们做什么吗?”
一想到海对岸可能就是帝国,她就恨不得飞过去把它们都杀了。
她现在的表情一定充满了戾气,因为观兆山轻轻地按了按她的肩膀。
“我知道你是站在我们这边的。”观兆山说,“不要着急,命运不会亏待我们的。”
薛无遗一愣。
观兆山笑了笑,有些欣慰地感慨:“看来你如今的确信任联盟了,才愿意询问我这些问题。”
薛无遗瞳孔缩了一下,
联盟真的知道她“穿越”的事……
她的“穿越”,到底是偶然还是必然?是阴谋还是意外?
薛无遗慢慢冷静了下来,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联盟保留有一定量的亚型人,保留着“桃花源”这个机构,是不是为了保持对亚型人的了解?
……更阴谋论点说,还可以研究针对性的“基因炸弹”。科技能做到的事情有很多,薛无遗前世不知道听过多少反人类的事,比如基因病毒。
亚型人不可能离开人独立繁衍,所以一个亚型人掌权的大陆,一定有大量的联盟人“样本”。
可在联盟,正常情况下亚型人是会被慢慢迭代掉的。她们也许只有在污染域里才能发现样本,但那是污染物,哪有什么基因可供研究。
薛无遗看着观兆山的眼睛,问:“有些问题,是不是即使我现在问了,你们也不会告诉我答案?”
“是的。命运告诉我,现在还没有轮到你该知道的时候。”
观兆山说,“相对应的,有很多问题我们现在也不会主动问你。你曾经来自哪里,又做过什么,这些对联盟来说都不重要。”
薛无遗心情有些复杂,说:“联盟……人文关怀做得也太好了。”
换位思考一下,如果她是联盟的高层,面对一个从敌对方来的灵魂,她会怎么做?
最简单快捷的方式就是把她消灭,她才不敢赌,赌这个家伙最后会不会倒向联盟。
观兆山和蔼地调侃了一下:“你这样表述,我会以为你在阴阳怪气。”
薛无遗:“……冤枉啊!我是在真心实意夸赞。”
联盟不问她,她却做不到在这种情况下继续隐瞒下去了。
薛无遗打开光脑开始打字,把自己前世的经历都传给观兆山。她不太想说出口,但打字还是可以的。
观兆山看着一行行跳跃的字符,眉头逐渐皱起。
薛无遗打字的速度并不均匀,有些部分她难以回忆,需要停下来停顿很久。
而且她自己也不知道哪些对于联盟来说是需要的信息,因此只能巨细无遗都整理出来。
在打到大约一千字的时候,观兆山制止了她:“不要着急,不用急着证明什么。你可以随时与我联系。”
她伸手关掉了薛无遗的光脑屏幕,“回忆这些东西,对你来说也是负担。”
薛无遗“哦”了一声,也没再坚持。
她食不知味地喝了口气泡水,消化了一下信息量,问道:“那校长你找我是想聊什么?……我猜,是不是和那个神秘红袍人有关?”
观兆山颔首:“既然你已经接触到了,那现在这一部分的信息也就可以向你透露。”
于是接下来,薛无遗从她口中得知了“火灾苦修会”。
对于这一组织,联盟也有相关猜测。
某个势力、某个组织,她们的外在就能透露很多信息。
当一群人因某种意志聚集在一起行动,其组织的名称往往就代表了她们的目的。
就比如,立志要普渡众生的组织一定会让自己的名称看起来对众生友好;
即便是要招摇撞骗哄骗吃人的宗教,也会借当地传说起一个“洞神尊”的名字。
而“火灾苦修会”,她们以灾难为名。
就算她们的目的不是给世界带来火灾,高低也得是个“以杀止杀”的暴行正义风格。
祝熔琴干脆就直接说了,“死在我手下的人很多”。
这组织怎么看也不是做慈善的。
至于“苦修会”,很多宗教里都有“苦修士”的概念。
她们通常要么认为世界苦厄,每个人都在苦海挣扎;要么认为自身磨难不够,需要通过苦修来接近真理……
苦修,代表她们组织内有相对较完整的教义,对组织成员在仪表、举止、行动等等方面有要求,成员则需要节制自己的欲望。
这些节制,是为了身份认同,也是为了靠近最终的目标。
“你最后看到的那名红袍人,应该是她们苦修会里头领式的人物,甚至有可能就是创始人。”
观兆山说,“联盟第一次观察到了那样的腰带。在此之前,我们观察到的最高规格也只有五朵火焰。”
祝熔琴是高层。
薛无遗不禁想到了柳书,当年接触过她的异能者团体里,有火灾苦修会吗?
她觉得,火灾苦修会的行事风格没准还挺契合柳书的。
观兆山说:“她看到的‘命运’,比我更深远。我只能看到你接下来命运会出现一次大波动,但看不到化解的方法。”
薛无遗心说,校长这个玄乎玄乎的风格真的好像算命。
观兆山问:“你曾经有惹过什么仇家吗?”
薛无遗:“……”
实话实说,那太多了。
这辈子她安分守己,是联盟的五好公民。但上辈子,她惹过的仇家两只手都数不过来,得加上脚趾一起。
观兆山看她的表情就懂了,笑着摇摇头。
她摸着拐杖头思索了一会儿,说:“接下来联赛期间,你从考场回学校吧。”
如果有什么人要来找薛无遗寻仇,那么她最好不要留在考场。
这里有众多折叠的污染域空间,万一发生了什么事,污染域被引爆,连黄独都不一定能镇得住场子。
回到军校,薛无遗能受到的保护就更多一点,那里的环境也相对更稳定。
这个道理薛无遗明白,她点了点头。
联赛有两个月,她们小队已经经历过两场考试了。思及此,薛无遗才想起来看一看现在的日期。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她们在陆家洞村待的时间,在外界其实足足有28天了。
也是难为监考人员们一直蹲守在观察室看她们。
上一场考试,她们在晚鱼城只待了三天多,加上出来后休息的时间,总共耗费了一周。
两场加起来时间有一个多月,她们也不宜排第三场考试了。
在污染域里待的时间越长,出来恢复精神的时间就相应要更长,薛无遗接下来还得在医务室泡几天。
薛无遗又去旁边查了查积分,心旷神怡。
就算只有两场,她和小队也是今年无可争议的第一名。陆家洞村带来的积分比晚鱼城还要多。
观兆山说:“张教官也会跟着你们回去,我会让她叫上自己的队友,临时充当你的保镖。今天的对话,你可以转告你的队友们,让她们也和你通个气。”
薛无遗:“……这是不是有点太夸张了。”
好新奇的体验,她上辈子当过好几次保镖,这辈子还是头一回成为被保护的对象。
做她保镖的人还是她的教官。
“有什么夸张的?”观兆山轻描淡写,“联盟的每个人都是珍贵的火种。”
薛无遗第无数次感觉到,她真的被当成了联盟人。
现在她已经完全冷静了下来,就算要覆灭帝国,要寻找薛策,现在的她也还太小了,异能都才刚【60】级。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联盟的事其实已经够多了,她不能表现得像一个哭奶的婴儿,要求联盟这个家长事事满足她的意愿。
薛无遗喝完最后一口气泡水,反思自己。
在刚刚观兆山说“要保护普通人”的时候,她心里居然出现了一个堪称恶毒的念头:为什么要如此在乎那些普通人大众?
……上辈子“教育”留给她的遗毒,比她以为的还要深。
薛无遗有点厌弃自己的想法。
其实联盟也没有义务一定要探索海的对岸……
她和校长告别,转身欲离开办公室。
观兆山像是看出点什么,敲了敲拐杖:“我想,我需要让你看一件东西。”
她站起身,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翻开:“这是《火种宣言》的初版,你可以看一看,联盟的初心。”
每个联盟人都会背火种宣言,它的最后一句话更是脍炙人口——
【我们不会放弃任何一位人类,我们承诺,火焰终将驱散雨夜。我们将穿越黑暗,将火把交到同胞手中。】
这句话在每个公民的证件上简化成了【请相信联盟不会放弃任何一名同胞,人类火种永存】,军队手册的最后一句话也是这个。
薛无遗发现初版多了两小句话。
【我们不会放弃任何一位人类,我们承诺,人类的大陆终将重联,火焰终将驱散雨夜。我们将穿越黑暗和深渊,将火把交到同胞手中。】
薛无遗怔了怔。
“在发现‘知道’也会产生污染后,联盟在大众版本里删除了有关大陆的信息。”
观兆山缓声道,“但联盟的意志从始至终未曾改变。这一句宣言,每个军人都会知晓。”
薛无遗低头看着泛黄的纸页,久久未语。
在黑暗和深渊另一头的人们……也一直未被联盟放弃。
她们同样是同胞。
*
薛无遗出了办公室,对上队友的脸是有些恍如隔世。
她不仅想说刚刚和观兆山谈的事,还想把自己的经历也都告诉队友:“接下来我要告诉你们一些事……”
李维果却打断了她:“噢,这么严肃干什么?我的指挥,你现在需要的是休息!”
娄跃和观百幅没有反对,看来刚刚薛无遗和观兆山聊天的时候,队友们已经达成了某种共识。
李维果露出一口大白牙:“等先吃了饭再说不迟。我们还有很多私人时间。”
观百幅也点头:“有这么多人在,就算有人突然想偷袭你,我们也能保护你的。”
李维果:“哦不!辅助你不要乌鸦嘴,我们要好好吃一顿火锅。”
“……”观百幅改口,“没错。”
娄跃则举起触手:“刘教官要请我们吃饭!还是上次的火锅烤肉店。”
薛无遗反应过来,对哦,桑均恢复了,她时隔四年又回到了联盟。
作为桑均的教官,刘教官肯定想感谢她们。
四人走出考场大楼,初冬的冷风迎面吹过来。她们临行时是一个多月前,现在十一月上旬,气温更低了。
薛无遗走着走着就开始跺脚取暖,然后跑了起来,李维果紧随其后,两个人咔擦咔擦踩着地上的落叶。
观百幅:“……”
她为了不被甩开,被迫跟上了队友的节奏。
娄跃不怕冷,但也变成人形蹦蹦跳跳地加入了打闹追逐。
薛无遗感觉了一下影子里面的小蓉,后者还是没什么动静。
这家伙太安静,薛无遗带着她出来后,联盟只在薛无遗昏迷期间简单查了一下就没管了,看起来非常认可影子的安保能力。
她们目前还没有给小蓉登记摇号,也不知道她喜欢什么样的数字。
一行人半走半搭车,来到了“量管饱”。火锅店的热气扑面而来,驱散了寒冷。
刘教官提前在店里等她们,路上商量好了锅底,现在菜也已经盛上来了。
在这大半个月里,她更是几乎都没从观察室挪窝,熬出了黑眼圈,中途几度被别人强行拉走换班。
薛无遗等人看到她时,第一印象就是:刘教官有熊猫眼。
“学妹!”
刘教官开着通讯,屏幕里的桑均对她们打了个招呼。
她刚刚和自己的家人见过面通过讯,眼眶有点红,但此刻神情轻松。
虽然有了薛无遗的“诊断”,说已经没事了,但桑均暂时还得接受一段时间的观察和精神疗愈。
她身上穿着蓝白条纹的病患服,脸有点白,但精神状态还不错。
薛无遗额外留意了一下她的头顶,还是绿名,状态变成了【恢复中】。
萨里格也出现在了画面里,她一回生二回熟,之前在污染域负责催眠桑均,这会儿也被喊过去充当医疗助手了。
“我也想吃火锅!我已经四年没有吃过火锅了……我还要吃烧烤锅包肉大盘鸡……”
桑均报了一长串菜名,光是说着,就感觉分泌出了口水,“不知道‘量管饱’家还是不是从前的味道。”
“那肯定得是啊!”店长在旁边笑了一声,“等你回来,我给你免费吃一顿!”
她未必记得每个顾客,但知道军校生和诡异科学生是在为了谁奋战。对于遭受了苦难的战士,每个人都愿意对她们伸出手。
桑均也不推辞,擦了擦嘴巴:“那我就不客气了,嘿嘿嘿。”
薛无遗支着下巴看着,心想,她之前在办公室心里想的那个问题,真是傲慢啊。
这个店长就是没有异能的普通人,她在花园小区的邻居们也大都是普通人。可是如果没有这些普通人,她们又在为了什么而战?
恐怕早就在污染中崩溃了。
“学妹,我要谢谢你。”
桑均和众人都寒暄了一通,最后看向薛无遗。
这样轻松的场面,不太适合郑重其事庄重道谢。但这个谢,她是必须要说的,哪怕无以言表。
桑均朴素地强调:“等我恢复,我们也一起吃顿饭!”
薛无遗轻笑出声,伸了个懒腰说:“好啊!那我要蹭一顿学长的请客了。”
李维果暴风吸入了好几串羊肉串,舒服了,擦着嘴巴松弛了下来。
她点开光脑:“让我们请出我们的保留节目——观看军校论坛!”
再一次,她们在军校论坛出名了,上了热贴第一。
【薛李观小队到底是什么来路?陆家洞村的污染居然也被她们破解了!她们还从里面救出了那个失踪已久的学生!】
第69章 全家福 ◎方溶。◎
路过的军校生们看到薛无遗三人组的名字再一次出现,甚至都不惊讶了。
【陆家洞村?那个四年没被人选过的避雷考场?】
【没错,推荐所有人都去看更新的作战记录,太精彩了。】
【学妹们这排名的上升速度,和坐火箭似的,学长我叹为观止。】
【这次她们好像又是和萨月小组合作的吧?不过巫豹这帖子就在隔壁飘着,她说这次也多亏了薛无遗指挥。】
薛无遗几人至今经历过三个S级污染域,每一次都是圆满完成任务。
她们在总榜上的排名来到了3万多名,在历届学生里已然是前30%多的强者了。
陆家洞村的作战录像已经上传到了军校网站。与上次在晚鱼城不同,这回莉莉丝全程进行了录像。
薛无遗没有申请把自己的异能加密,因此现在所有人都看到了她展现出来的特质。
一石激起千层浪,众人终于明白,为什么之前和她合作过的人全都说她是“天选指挥”。
薛无遗看得通体舒泰,多吃了好几口丸子。
【这是怎么做到的?她居然直接报出了诡异物的相关特性!】
【我看完录像了,好想也被薛学妹指挥一次。】
【天选指挥,无需多言!重振指挥系荣光,就看薛同学了。】
【心服口服了,有这样的异能,世上确实没有比她更适合做指挥的人。】
【我后排祝贺一句,恭喜桑学长回家!桑学长是我家亲戚的孩子,昨天我们社区还为这事举办了活动,真好啊,能有这样的结局。】
【陆家洞村情况好复杂啊……一层套一层的,也堪比晚鱼城了。为什么她们总是撞到最罕见的情况?】
【光是看薛学妹小队的行动记录,我会觉得莉莉丝确实很没用,笑死。】
【我今天看到我们学校官网重新更新了指挥系的教材,本来去年我们学校都已经取消指挥系了。晚鱼城的影响真正扩散开来了,激进派大胜利啊。】
莉莉丝每天要指挥不计其数场大小战役,无一失误,但偏偏在薛无遗这里,它三番两头掉链子。
【我朋友是污染局警察学校的,她们好像也在关注这个事……】
【不过目前会导致莉莉丝失灵的,只有罗刹海乡相关的污染域吧?】
【陆家洞村不也是?】
【不对,陆家洞村只不过是那个邪神不能被记录而已。】
【但是,陆家洞村也有可能和罗刹海乡相关。你们没发现吗,它和晚鱼城的部分资料都被加密了。】
【还真是……它们俩的加密信息,比一般的S级污染域多。】
薛无遗知道为什么加密,因为这两者都涉及了赫丝曼生物科技。
莉莉丝在晚鱼城吞噬了一部分赫丝曼生物科技的东西,可在陆家洞村却没有出现这个举动。
赫丝曼的相关线索目前在联盟被提高了保密等级,联盟对其的关注度也提高了。
如果海对岸的大陆就是帝国……那么,赫丝曼极有可能就是阿尔法的前身。
薛无遗脑海中又浮现了那两个相似的标志。
阿尔法公司,是帝国的垄断巨头企业之一,势力分布在帝国的东区、北区,在这两大区,四处可见阿尔法的踪影。居民们用的每一个产品,都是阿尔法出品的。
薛无遗前世和薛策炸掉的只是它的某个分部实验室。
它的保密程度极高,位于无人区,与总部进行信息交接的频率也不算频繁,可以说是一座孤岛。若非如此,她们俩也无法逃脱。
她们逃跑的时候,把一切伪装成了内部人员的叛变,在纸面数据上,实验室里的所有实验体都死去了。
薛无遗和薛策已经尽量团结过实验体们,但还是有人站到了她们的对立面,又或是选择保持“中立”。
所以最后逃跑的时候,那些人是真的丢了命。
薛无遗知道自己身上有血债。为了自己能活下去,她和薛策害死过无辜的“同胞”。
阿尔法其实也怀疑有实验体逃跑,一直在追踪她们。
这也是她们只能待在底层混日子的原因——底层不用上芯片。
帝国不管底层人的死活,甚至都懒得统计人口。薛无遗和薛策混进这些黑户里,就如同泥牛入海。
她们就这么走钢丝一般,在充满了阿尔法公司产品的东区和北区度过了最初的几年,在阿尔法眼皮子底下“四处作乱”。
薛无遗和薛策卖掉的第一个器官就是眼睛,因为阿尔法记录过每一个实验体的虹膜纹路。
她们把自己虹膜的信息抹除之后,低价卖给了黑作坊,然后换上了机械义眼。
想到这里,薛无遗有点好奇异能到底是和什么东西绑定的了。
精神体?还是说,就是眼睛?……她前世没有觉醒异能,莫非就是因为眼睛不是原装的肉眼?
还有她的穿越……穿越的到底是什么东西?“灵魂”吗?
她现在的身体,最初似乎只是一具普通的小孩尸体而已……她穿越进灾难现场,原地“复活”了,也得到了些许原身的记忆。
可是,尸体真的能复活吗?她的异能又不是治愈系,凭什么能把死人复活?
……“原身”这个概念,真的存在吗?有没有可能只是她以为?
否则为什么所有原身相关的消息都只存在于她的记忆里,现实里面却没有线索?
“记忆”这种东西,也是可以造假的。
她“失去了身份”,加入难民潮,抽签来到了新的区域,名字和身份全靠自己报,就这么开启了新生活。
多么丝滑,多么天衣无缝,可现在回头一看却有说不通的地方。
——联盟是信息社会,科技这么发达,怎么可能一个地方炸了,那地方某个居民的信息就全没了。
难怪联盟能注意到她呢,这简直一看就有问题!
薛无遗走了会儿神,轻哂一声不再多想。
她从李维果碗里抢了一块肉吃,后者“噢!”了一声,两人开启了争夺大战。
李维果用叉子不如薛无遗筷子灵活,最终惜败。
“说起来,最近联盟的激进派和保守派好像统一目标了。”李维果护着自己的碗说,“我之前看到她们爆料,校长她们为这事还吵过一架呢。据说,晚鱼城其实并不是这次联赛里的既定考场,是后来临时添加的。”
小队里,李维果的消息总是最灵通,每次又有什么八卦新闻都是她第一个通报。
薛无遗:“唔……看起来是要重视指挥系了。”
观百幅也道:“最近我姥姥好像变忙了。”
她们还是学生,联盟前线和高层的变动对她们来说还比较遥远,只比普通民众略近一点。
海洋里的风暴,传到岸上,只是一些海浪与海风的潮气。几人交流了几句之后便转移了兴趣。
薛无遗又从影子里面把黑球掏出来,戳了戳:“你也来一口呗,这可是联盟的美食,联盟之剑吃了都说好。”
黑球表现得像一个没有智能的摆件,晃都懒得晃。
“你是不是喜欢洞?这豆腐上洞够多了吧,你可以吃两口。”薛无遗说着,把几块豆腐在小碟子里叠成几层,堆成了个小房子,还贴心地浇了酱汁。
观百幅:“……”
几人吃得正开心,光脑突然响了,接通之后张向阳的声音喷薄而出:“你们三个!也不和我汇报!!真让人不省心!”
原来张向阳得了观兆山的命令,通知完队友就急急忙忙去找人,结果半个薛无遗的影子都没发现。
一问才知道,这家伙直接和自己的队友出门吃火锅了。
三个小屁孩,没有一个通知她!万一路上就遇到袭击了怎么办?
薛无遗赶紧拉上娄跃:“不对,是四个!”
娄跃正认真吃着饭,抬起头:“?”
我也是让张教官不省心的人之一吗?
说话的时候,张向阳已经匆忙赶到了火锅店门口,进门看到几人吃得贼香,松了口气。
她一屁股在薛无遗旁边坐下,改为说:“小兔崽子,有好吃的不等我?”
对面刘教官和她打了个招呼,心说做教官的真是有各种各样的操劳啊。
刘教官心里还惦记着自家的学生,见薛无遗等人的家长来了,就顺势提出离开。
她结过账,揉了揉黑眼圈,匆匆朝医院赶去。
“您吃,您吃 !”薛无遗给亲爱的教官划拉了一堆食物,狗腿子地双手捧上碗筷。
张向阳好气又好笑:“从哪个电视剧学来的动作?”
她给小队几人简单说过了校长的命令——在接下来学期末一直到寒假结束开学,张向阳小队都会跟着薛无遗小队一起行动。
她们听完介绍才知道,原来军事理论课的许问清许老师就是张向阳的队友。
薛无遗顿感忧心忡忡:“真的是许老师保护我,而不是我保护许老师吗?”
张向阳大力搓了搓她的头发:“嗤,你俩在单打独斗的水平上,半斤八两吧。但老许能围殴你。”
观百幅:“……”
围殴这个词用得真准确。
许老师的异能,能真正意义上做到“你们被我一个人包围了”。
张向阳这样的小队,大部分时间都在高校任职,通常只有汛期才会接取任务、接受军队安排。
而她们今年接到的任务很特殊,就是……做薛无遗的保镖。
“那老张你还有一个队友是谁?”薛无遗好奇。
“她本来是你们下学期才会接触的老师。”
张向阳说,“你们下学期会有名为‘出巡’的实践课,出入诡异区清理污染。她负责领队。”
她卖了个关子,“等她和你们见面后,你们自己听她介绍吧。”
有了张向阳加入饭局,席间更热闹了。她们吃完了火锅烧烤,动身去给“洞神”做登记。
封印物登记处设立在诡异局,和军队系统互通。
上次应小孩要求,薛无遗摇了半天号给娄跃摇到了【666】的吉利数字。
小蓉看起来对数字没什么意见,直接就定下了第一个摇到的【S7359】。
但在登记名字的时候,小蓉突然说话了:“我不要叫‘小蓉’,更不要叫‘陆小蓉’。”
陆小蓉是她曾经的大名,她无数次在课本上写过这个名字。
薛无遗停下打字的手,饶有兴趣:“你想要叫什么?”
在联盟,人可以自己选择自己的姓名。大部分人都是和母亲姓,但也有人自己取了喜欢的姓氏。还有一些孤儿,在十六岁之前才决定自己的全名。
薛无遗想,如果可以的话,小蓉一定想和妈妈姓。但她根本不知道妈妈的名字。
小孩沉默了很久,久到薛无遗以为今天可能登记不了名字了,她才开口。
“方。”她说,“给我登记‘方溶’。”
字的写法直接传达到了薛无遗脑海里。
薛无遗挑了挑眉,方,这是《火种之歌》作者方斟律的姓氏。
小蓉讨厌能够自由自在弹钢琴的方斟律,但方斟律也是第一个用歌曲让她明白了联盟精神所在的人。
“没问题。”薛无遗敲下这两个字,“在联盟选择和偶像姓,也很常见嘛。”
方溶:“……不是偶像。”
她说,“我以后还会改。等我妈妈醒来后,我会和她姓。”
薛无遗:“哟?你认可联盟了啊,都想把妈妈唤醒了。”
方溶:“……”
方溶冷漠:“并没有。”
因为要拍“证件照”,方溶现了身,还是个旧时代小孩儿的模样。
她留着长发,发尾参差不齐,很久没打理过,身上穿的是件洗得泛白的玫红色T恤。
工作人员很少见到人类模样的S级污染物,拍照时对方溶流露出了好奇友好的眼神。后者不理不睬,不过行为还算配合。
洞神能控制自己的特性,只要方溶想,她也可以被镜头捕捉到。
但她也只配合了一小会儿,很快就重新开启了不可记录的“防护模式”。
登记完,几人离开诡异局。
方溶环视了一圈,目光落到薛无遗身上,指出了一个问题:“你当时在心里说,要给我自由。但是我现在并不自由。”
还是要受薛无遗管。
薛无遗:“这就是大人的无耻之处了。”
方溶:“……”
“方溶你好!我叫娄跃。”娄跃小大人地伸出手,想和她握手。
方溶一动不动。
薛无遗强行把她的手抓起来,塞进娄跃手里:“你们都好。”
方溶:“……”
她仰起头盯薛无遗。
薛无遗:“我在行使房东的权力。你干什么这么看我?”
观百幅:“……”
房东还有这权力?
娄跃拉着方溶走到最前面,走出诡异局的门,变出一个冰淇淋:“给,这个牌子香草口味的最好吃。”
大人们落在后头,李维果挂在薛无遗肩膀上看,和她小声蛐蛐:“得亏是她们,要不然小屁孩这个天气吃冰淇淋,我马上就要开始搜索附近的社区医院了。”
方溶慢吞吞地接过了冰淇淋,问:“你走这么快,她不怕你跑了?”
“我为什么要跑?”娄跃高高兴兴说,“一开始薛姐姐看到我才想跑呢!是我主动赖住她的。”
方溶:“哦。”
薛无遗:“……”
“其实我也是和你一个时代出生的小孩,我在几个月前遇到了薛姐姐……”娄跃条理清晰地诉说了自己的经历,偏头看方溶,“你怎么不吃?冰淇淋会化的呀。”
现在气温虽然低,但还没到零度。
方溶听完娄跃的经历,似乎对她的敌意少了一点,但还是不说话。
她面无表情地张开嘴,嘴巴变成一个大黑洞,抬手直接把冰淇淋扔了进去。
“吃完了。”她言简意赅。
所有人:“……”
娄跃大惊:“这是我最喜欢的口味!……怎么可以这样浪费。”
方溶记得自己小时候,很期盼夏天上学的路上用攒下的钱偷偷买一支冰淇淋吃。可是现在,她没有那种念头了。
她如今的性格,和最早的作为人类小孩的她不太相同,受洞神的影响很深。
做完登记,薛无遗又带着方溶去买了儿童光脑,和娄跃一模一样的型号,没有厚此薄彼。
娄跃的表带是粉红色,方溶选了蓝色。
联盟的光脑很傻瓜型,有ai智能引导,老人和小孩都能顺利使用。
当时娄跃很快就上手了,有不会的也愿意问队友。但方溶戴上光脑之后根本没有点开,只是眼神多看了几眼。
薛无遗看出她不想露怯,拉着两个大人到后边去了,假装在看新款的表带。
娄跃的感知更敏锐,她自然而然地在说话间穿插了使用方式,还讲了自己刚开始用时闹的笑话。
“……我不知道它大部分时候都不需要充电,还天天晚上把它放到充电口。其实平时的光能就够了!只需要让它照到光……”
方溶听着她说话,没有打断她。
娄跃讲完,突然说:“我们来拍张照吧,正好做你相册的第一张。”
她不等方溶拒绝,直接调出了相机模式,和方溶脑袋凑到一处。
一开始相机里只照出了娄跃,旁边是一团空气。
方溶一僵,迟疑了一下,慢慢显露出身形。
“在拍照呢?观辅助快来,我们一起!”
薛无遗和李维果的脸突然从后面凑了过来,半蹲下身,一高一低挤进镜头。
观百幅和方溶:“……”
“笑一笑——茄子!”ai小丝调整了镜头,把每个人的脸都放了进去,还让不远处站着的张教官也出了镜,然后给她们按下了快门键。
薛无遗抬手把这张照片命名为【小队的第一张全家福合照】。
她欣赏了一会儿,满意地点头,问:“小方摄像师,加个群把照片发我们,好不好?”
方溶加了群,把照片发进去。
薛无遗一句【和我们改格式相同的名字吧】还没发出去,方溶火速又退出了,还顺手拒绝了薛无遗的好友申请,并且将她拉黑。
薛无遗:“……”
往好处想,这起码证明方溶对电子产品上手很快。
*
薛无遗从考场乘坐大巴回到学校的路上,风平浪静,并没有遭遇什么袭击。
许问清在校门口和她们汇合,说:“我们临时调了一下教职工宿舍,接下来我和老张会住在你们隔壁。”
高科技的世界,楼房的房间可以随意拆分,很方便。
薛无遗探头看了一眼隔壁,心里大叫不好:“那之后每天早上……”
李维果惨痛地接话:“就要被老张亲自拉起来晨训了!”
观百幅违心地说:“……挺好的,督促我们进步。”
薛无遗步伐沉重地迈进宿舍,一时间竟然有些期盼“Ta们”赶快出现然后被打败,让老张的保镖生涯回归日常。
几人洗完澡出来,薛无遗已经调好了几杯气泡果饮,放在茶几上。
“队友们,是时候谈心了!”她故作一本正经地说,“现在休息得差不多了,我要把我的秘密告诉你们。”
第70章 潮汐 ◎乌鸦嘴显灵。◎
第一军校的宿舍都附带小阳台,此刻她们坐在阳台的桌子上,头顶是夜空,有一轮暗淡的月亮。
黑暗大陆时代的天空能见度不高,月亮和星星很少完整出现。但这对薛无遗来说,已经比黑漆漆的人造天空好多了。
“姐们儿,放轻松。”李维果和她碰了个杯,“如果你决定把你的秘密告诉我们——”
她故意拖长腔,然后又笑出来,“你就多了两个守护秘密的人啦!”
娄跃从影子里爬出来:“不对,是三个!”
多了三个守护者,而不是多了三个可能泄密的人。
观百幅也认真地点点头。
薛无遗愣了愣,轻笑出声。
“其实是四个。因为方溶在此之前已经读取过我的记忆了。”她耸了耸肩。
“让我想想怎么开头……嗯,我先用讲故事的方式来告诉你们吧。”
薛无遗喝了一口气泡水。
“我先来介绍这个故事的背景。那是一个非常高科技、非常极端的社会,只不过掌权者是亚型人。在这个社会里,使用科技‘创造’人类是常态。”
“比如,有很多高层会定制一些人类,以满足各种各样的需求。”
观百幅和李维果专注地听着,原本还疑惑什么叫“用科技创造人类”,听到下一句话的时候双双瞳孔微震。
“这些被人为孵化出来的人造人,一出生就没有母亲,没有家长。她们的诞生之所是人造子宫。”
薛无遗语气平静。
“你们能想象那样的场景吗?……一排排的蛋壳一样的机器,半透明的玻璃罩里可以看到一个个小婴儿。和滨海医院的孵化室很像。人在那里,和牲畜也没有什么区别。”
可能还不如牲畜。
观百幅问:“她们……会被领养吗?”
她不太能想象所谓的“需求”是什么。在联盟,关于人造子宫的议题,通常都围绕生育损伤、又或是无法生育却又想要一个有自己基因的孩子的人展开。
“她们就算被领走,那也不是‘领养’。她们不是被当做孩子领走的。”
薛无遗说,“她们都是基因编辑人,其中也有亚型人。富商和高层也会来定制需求,如果需要一个清洁佣人,就定制一个手脚麻利、勤快能干的人;如果需要一个歌星,就定制一个嗓子优越、乐感优秀的人。”
人类的基因几乎已经全部被解码了,这件事在联盟如此,在帝国也如此。只是联盟克制地使用它们,而帝国滥用它们。
所谓的天赋,也不过是基因的表达。
上天所赋吗?不,在帝国,人可以取代上天。
娄跃用触手搭了搭薛无遗的手腕,小声说:“对不起,我不知道当时那个场景……”
孵化室的场景很有可能引起过薛姐姐的PTSD。
薛无遗摇了摇头:“和你有什么关系呢?你在做的并不是坏事。”
李维果几乎被震住了,说:“……母神啊。可是,在这样高度发达的社会,她们为什么还需要活人来打扫卫生?这不符合常理。”
她注意到薛无遗举的例子里还包括“佣人”。联盟人的家庭里都会有清洁机器人,它们比人类干得更好。
薛无遗所说的这个社会,不应该想不到机器人吧?
“机器不是人。”薛无遗有点嘲讽地笑了,“你们不明白,只有欺压人才能让‘人’快乐。”
她还有更多没说的,比如,只要有“制造”的环节,就一定会诞生残次品。
残次品去了哪里?
在肉鸡工厂里,雄鸡刚破壳就会被直接碾碎成肉泥,填补进饲料里;雌鸡则有更多的用途,也会被用来继续生蛋。
“人类工厂”也差不多。
“污染源自水”、“人体内的水可以抵抗污染”这两个事实是多么巧妙,联盟人因此崇拜生育与羊水,封禁了人造子宫技术。
如果人的诞生那么轻易,而社会的制度又不够完善,那么人类的恶念会催生出更多的“商品”,而不是“人”。
“介绍完背景,我们来说主角。”薛无遗搅拌了一下杯子里的柠檬片,“我要说的这个主角,她……比较特殊。她和外面常见的定制商品不太一样。”
“她是在实验室被培育出来的,被赋予了‘武器’的职责,实验室也这样教导她们。在最开始,她以为自己只是某种最新型的商品。”
“可后来,她和她的朋友发现她们的定位比单纯的武器商品更特殊,实验室在围绕她们进行某种研究……可其实直到故事的结束,她也不太确定那些实验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在她们炸掉大楼之前,阿尔法的实验资料先行一步启动了自毁机制,她们没来得及看里面的内容。
“当然,就算是为了实验诞生的产品,也还是可以售卖的。她们在接受观察与实验的同时,也接受着身为昂贵武器的训练。”
观百幅忍不住握住了薛无遗的手,想传递给她一些温度。她似乎明白了偶尔薛无遗流露的那些神情的由来。
此刻薛无遗脸上,就是一种可怕的冷漠。
薛无遗继续着叙述。
“她们那一批基因编辑人,刚出生时就已经有了七八岁的外表,智商检测优越,是合格的产品。”
“她们的基因经过改造,在不到一年里,大脑就趋近发育完全,身体飞速生长到了18岁的巅峰期。”
李维果猛地直起了腰,她和观百幅都突然想到了薛无遗曾经在滨海医院说过的胡话。
——“我一出生就已经十八岁了”。
她们本来以为那只是一句戏言。
李维果呢喃道:“母神啊……”
“买家需要武器的忠诚。”薛无遗的语气没有波动,“但这样的家伙全都是危险品,因为制造者既然赋予了她们高智商和思考能力,就无法再同时赋予忠诚。只有蠢货才会无条件做走狗。”
人的基因可以决定人部分的性格,但永远不可能是全部。
忠诚是一种需要培养的品质,但很可惜,它们也并没有那么多的耐心去培养。
如果不忠诚,那么直接销毁就好了。只要大批量的生产,就总会诞生合格品。
某种程度上,薛无遗觉得这个行为很可笑。
它们需要人,需要忠诚的人,因为总有一些事情是无法用ai和机器来完成的。
但同时,它们却又用制作机器的思路去培育人。
那么翻车也是理所当然的。
“好在我们的主角和她的朋友,并不甘愿做实验品和机器。”
薛无遗话锋一转,“她们最后成功了,毁掉了人类工厂,双双逃出生天。”
“这个过程用了很久,足足四年。当然,在这四年里,她们也不断学习着仇人教导的知识。多亏了这些知识,她们最后才能成功复仇。”
薛无遗前世的体能相当优异,因为她和薛策就是最好的“武器”。
格斗、射击、冷兵器是最基础的技能,她同时还掌握过刑讯的技巧,以及如何应对刑讯。
不过,她们还没怎么上反刑讯课,就已经逃走把工厂炸掉了,否则又要经受很多不必要的折磨。
她和薛策只上过一节反刑讯课,那堂课只有一个主题内容,就是“黑”。
所有实验体都被关在黑色屋子里,没有光线、没有声音、没有水和食物,只有一片纯然的黑。据说,这足以把正常人逼疯。
不过说实话,薛无遗觉得还好,还不如在洞神洞里的时候可怕。
可能是有薛策在,所以那黑暗吓不到她。一想到薛策就身处一墙之隔的隔壁,她就觉得心情很好。
方溶在影子里静静地听着,没有现身,也没有发表看法。
“这是她故事的第一个章节,或许可以叫做‘出逃’。”
薛无遗撑着下巴,目光盯着自己手肘边的一小块桌面。
她最想倾诉的一部分已经说完了。她并不是自然人生下的人,在帝国的歧视链里,人造人是最底层的家伙,只有自然出生的人才是高贵的。
或许她心里一直隐隐为此……自卑?薛无遗觉得这个词放在自己身上很违和,不过她好像确实如此。
尤其是在面对联盟人的时候,她偶尔会觉得,自己和她们不一样。
“她和她的朋友来到了外面的世界,不过……外面的世界,也就那样。”
“在外面的故事其实乏善可陈,她有了很多仇敌,经历过很多次复仇。就是这样的循环罢了,你们想听我可以以后再讲。最后一次行动里,她‘死’在了一场爆炸里……”
薛无遗为自己的经历做了总结,“然后,她来到了一个新世界。接下来的故事,你们差不多也知道了。”
娄跃吸了吸鼻子,捏捏薛无遗的手指。
原来……她闻到的,薛无遗身上的那些时空气息是这样来的。
观百幅突然问:“在那个世界,从睁开眼到……最后那场爆炸,她一共经历了几年?”
薛无遗说:“11年。”
其实如果把联盟虚岁和生日月份差异之类的因素都去除,她穿越后刚开始身体的年龄应该也是11岁。
后来她把“重生”那一天的日期定为了自己的生日,8月5号。那一天也是那年的立秋。
观百幅看了她半晌,默默站起身抱了一下她。
李维果也更用力的抱住她,闷闷地说:“十八岁快乐。如果我们能给你补办一个生日就好了。”
“用不着补办。”薛无遗用轻快的语气说,“反正接下来相处的时间还多呢。”
娄跃也变成人形抱住了她的腰,薛无遗不堪重负:“……好了好了,你们不要压我了。”
观百幅松开手坐回去,又问:“她的成长过程里,有人给她庆祝过什么吗?比如生日,比如月经初潮?”
“没有,因为她和她的朋友不过生日。”薛无遗说。
把从实验室里诞生的日期作为生日,太讽刺了。她和薛策没有给自己定过生日。
“至于初潮……”薛无遗沉吟了一会儿,还是决定说出来,“其实她第一次来月经,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见过血,所以她差点以为自己内脏受了重伤。”
实验室当然不会给小白鼠科普生活常识。
但小白鼠是会有正常生理活动的,就算她们年龄对不上,身体也确实是实打实的“成年了”。器官发育成熟,就会有月经。
“她的朋友翻着词典告诉她,这个叫‘月经’。”
薛策比她更细心,更早留意到各种细节。
“等她……出去之后。”
李维果尽量用轻松的口吻说,“如果去参加月经节,就可以知道常识了。”
薛无遗扯了扯嘴角:“可是那个世界没有这种节日。在那个世界,月经被称为‘大姨妈’或者‘那个来了’。”
李维果表情有点惊恐:“哦不。”
观百幅疑惑:“为什么要叫姨妈?这不是个亲戚吗?”
薛无遗:“我也不知道。”
她把气泡水喝光,咕噜噜地吸着气:“……我第一次用联盟的经期产品时,觉得很不自在。”
使用第三人称叙述会让薛无遗感觉轻松一点,但这时候她换成了第一人称。
“在之前,我一直觉得它就是麻烦和痛的代名词。”
联盟的经期用品很丰富,多种多样,有内置也有外穿的,全部免费发放。
外穿款基本都是短裤——其实也没什么经期不经期的说法,联盟所有的少年和成人款贴身短裤都默认有经期吸收的功能。最新一代的产品还自带分解和清洁功能。
月经巾几乎已经被这个世界的高科技给淘汰了。
薛无遗这具身体第一次月经的时候,总觉得自己没贴卫生巾,很奇怪。
社区的邻居们看见她去领取月经用品,很惊讶地问为什么不告诉她们。
当时薛无遗也很惊讶:为什么要告诉她们?
不过她没有说出来。于是那天中午邻居给她做了一顿红色食物,晚上还带她去了一趟隔壁社区——隔壁社区刚好开办月经节。
在此之前,薛无遗一直忽略这些信息,一门心思只想着找薛策。
她不知道,原来联盟人这么看重月经,把它视为某种成年仪式。
而且,虽然并没有官方的认证,但其实联盟民间普遍会把异能觉醒和第一次月经联系起来。它们同样发生在少年孩童时期。
初潮,潮水。红色的水有着火的颜色。
外界的水是污染之源,人体内的水是保护之所。
当孩子第一次拥有了月经的潮汐,就会被认为开始拥有了保护的力量。
回家后她拎着裤子站在清洁机器人面前思考了很久,久到机器人开始催促她。
她在想,为什么前世没有这种技术?
前世的科技已经能够创造人类,但是居然没有一条这么好穿的短裤。
可能金字塔顶层的人有吧,反正她这种底层是没见过。
她们说这段的时候,娄跃睁大眼睛听着,方溶甚至都没忍住幽幽地从影子里来了一句:“……那个,还有节日?”
“不是‘那个’,就是‘月经’。”薛无遗这才想起来自己身边还有两个古董人,“等放寒假,我带你们去参加一趟看看。待会儿我会把资料发给你们。”
娄跃:“好!”
薛无遗:“但是方溶,你把我拉黑了,我没法发。”
方溶:“……”
于是莫名其妙地,这场“坦白局”以方溶把她放出黑名单为终结。
观百幅和李维果也总算发现了旧社会的小孩不懂这些,接下来的话题都围绕各种生理知识展开。
娄跃听了好一会儿,开始好奇自己能不能来月经。污染物有这个说法吗?
不过,她都能长大了,是不是也能复刻人类的生理活动?
薛无遗嚼着气泡水里的冰块,不知为何,觉得自己那点“我不是自然人”的情绪烟消云散了。
……她们毋庸置疑是一样的人。
她们身体里涌动着同样的潮水。她们当然是同胞。
*
往后几天,三人组参加了第一军校的期末笔试。
“要放寒假了!”薛无遗雀跃着奔出考场,朝天欢呼。
可以说从联赛开始,她就在期盼着放假。现在终于给她盼到了。
三人回到宿舍,薛无遗碎嘴地念着接下来的计划:“我们要带两小孩去参加月经节,要去游乐园,要去……”
观百幅无情地打断她:“你现在还不在安全状态,最好不要去人流密集的地方。去个月经节就够了。”
薛无遗“啊”了一声,这几天考试知识冲击着脑子,她都快把红袍人的那句谶言给忘了。
她怏怏不乐地走到自己的卧室,开始收拾寒假带回家的东西:“到底有什么东西要来找我啊,你最好快一点。”
薛无遗一边收拾,一边还要五音不全地唱歌,歌声在屋子里环绕。
观百幅:“……”
她默默把窗户关了起来,以免歌声逸出。
可就在这时,薛无遗的歌声突然中断了。
李维果正打算和队友合唱:“嗯?”
观百幅心脏猛跳了一下,不好的预感袭上心头。
娄跃原本在客厅里玩,脸色都变了,瞬间往房间里冲去:“薛姐姐!”
——在娄跃的世界里,她一直能够感知到薛无遗身上有很多“线”。
而刚刚,她看到薛无遗身上有一条代表空间的长线被抽动了!
娄跃当即想要去抓。她的意识触手沿着长线飞速地拖拽,但感受到那根“线”断了。
李维果砰然把门打开,只见卧室内空空荡荡,薛无遗收拾了一半的东西还摊在床上,地上掉了半截莉莉丝手环。
“怎……怎么会这样!”李维果失声道,飞奔出去找教官,“老张!!”
她们完全没想过,“袭击”会以这种诡秘莫测的形式发生。
连娄跃都被留在了原地,没有被一起带过去!
“是某种时空的能力,我抓不到薛姐姐了。她……她好像被带到了很远的地方。”娄跃脸色苍白,她其实在队友们身上都缠了一点线头,在她的感知里是一小团羊毛的形状。
可现在她连羊毛也拽不到了,它离得太远了。
作为污染物,娄跃本体处于滨海医院的全盛时期,拨动的空间距离几乎可以横跨整个联盟。
但离开了滨海医院之后,她的能力就被削弱了。
除非……除非有人一起合作……对了,方溶!方溶还在不在?
娄跃的触手飞快找到了滚在卧室角落的黑球,后者好像也搞不清楚状况,正茫然地变化出人形。
——方溶几乎一直待在薛无遗的影子里,她居然也被留在了原地。
“方溶!帮帮我。”娄跃一把抓住她的肩膀,手指用力到发白,“我知道你一直不太喜欢我们,但是、但是……你现在必须帮我!”
……
头疼,剧烈的头疼。
薛无遗的思绪断了片,意识模糊,还未完全清醒,第一时间便弹坐了起来,伸手向腰上的枪摸去。
那是她上辈子锻炼出来的生存本能,也是她的天赋,早已经刻入了骨髓里。即使在联盟“养尊处优”了七年,薛无遗也不敢遗忘。
她的枪还在,薛无遗强行停止了把枪摸出来的动作,免得暴露自己有枪,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身处一个光线昏暗的小房间。
薛无遗:“……”
怎么回事?她这么乌鸦嘴吗?才口嗨了一句,奇怪的状况就发生了?
……这他爹的给她整哪来了??
薛无遗自己正躺在一张窄窄的铁床上,她环视一圈,看到不远处站着三个人影,穿着白色的衣服,看着有点像实验服。
三个人等级都是【Lv.50】,头顶上也有血条,但却还有一个红色的注释:【敌意阵营(非污染物)】。
不是污染物,却又对她有敌意?
“她醒了。”
其中一个人开口,薛无遗瞳孔微缩。
不对,不是“她们”……这是个亚型人、或者说男人的声音!
联盟人的声音和她前世的印象里普遍的“女声”其实也不太一样,更粗和低沉一些,但总体来说还是音调偏高。
两相对比,亚型人的声音就很好辨认。
薛无遗第一反应就是杀了它们,三个50级对现在的她来说不是不能对付,而且她的异能还有三次【一击必杀】的使用机会。
三人都转过身朝薛无遗走来,它们脸上还戴着防护面具一类的东西,看不清五官。
薛无遗手指已经不动声色地扣住了扳机,可白衣人的下一句话如同惊雷在她耳边炸响。
“X50,汇报你这几年来得到的信息。”
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这不是她的“X51”,而是薛策的代号。曾经的代号。【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