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夜奔 ◎(9)火焰在村庄中燃起。◎
【世界MOD】面板似乎波动了几下,但恢复时间还是【未知】。
薛无遗看不到小馍此刻的标识。
“不,我们是鬼。”
她挑了挑眉,说了初次见面和小馍说的话,“你看,我们也是女生。我们是来帮你的。”
小馍仍旧面无表情,皱了皱眉,从窗外翻了进来。
这一瞬间,薛无遗等人都从她身上看到了曾经那个活泼的小馍的影子。她这时候心里一定在说:你们有病?
此刻的小馍身上穿着破旧的校服,背后写了某某中学。校服也不甚合身,校裤短了一截,露出骨骼分明的脚踝。
薛无遗伸手想给她搭一下,却看到自己的手和刚才一样穿过了小馍的身体,不禁一愣。
……在这个不知名时间线,她们可以和小馍对话,但是没法和她进行更多的触碰交互了。
薛无遗又触摸墙壁,发现自己的手掌也穿了过去。
就好像变成了真正的鬼。
小馍也愣住了,似乎终于把“我们是鬼”这句话听了进去,用难以言喻的表情看了看她们。只是,还是没说话。
少年小馍,比小时候沉默太多。
也就在这个时候,旁边另一侧传来惊怒交加的声音:“赔钱货,要死哦!你是不是想跑?!”
老人比上一条时间线更年迈,手里多了根拐杖,抬起就要往小馍身上打。
她的外表不再是正常人类的模样,皮肤上有着一圈一圈树的年轮,还斜伸出了树枝。
小馍往旁边一侧步就躲过了拐杖,冷笑了一下:“你们放心,我哪儿都不会去。”
她瞅了瞅拐杖,又直视着老人的眼睛,一字一句说,“我不会走的,跑走干什么?也和我妈妈一样被打断腿吗?”
老人一噎,这话在她听来更像威胁,而不像是表示臣服。
可小馍又确确实实没有什么举动,她挑不出毛病,只得用拐杖重重的拄了两下地,转身下楼去了。
李维果担忧地说:“现在是什么情况?”
小馍刚刚第一句话就是问,你们是来抓我的?而刚刚老人又说,你是不是想跑。
她们都能感觉到肯定发生了什么事,空气里充斥着山雨欲来的紧张。
薛无遗往窗外看了一眼,门口站了两个亚型人,长了老鼠的耳朵和尾巴。
它们五官相似,正凑在一起抽烟,不用说就知道是陆二陆三。
这两个亚型人终于出现露面了,却是在这种场合下。
薛无遗皱眉,抬枪先往下来了两枪。
激光径直穿过了它们的身体,甚至都没有在地面上打出一个凹痕。
不能交互。也就是说,她们只能看着“剧情”进展?也太憋屈了吧?
小馍没关注她们在做什么,她如今危机压头,已经对外界的事情丧失了兴趣。
薛无遗收起枪跟在了她后面,小馍走进了那个夹层小房间里。
在刚刚场景切换的同时,悬浮的日记本也消失了。
薛无遗下意识往房梁和墙的缝隙之间看,那里放着一本本子。日记本跑到那里去了?
小馍在夹层房间里站了一会儿,不知道在想什么。片刻后,她徒手抠着砖缝往上爬了几步,从缝隙里把本子拿下来。
薛无遗看了看确定,这本子不是她之前拿到的那本。它要新很多,是属于“过去时间线”里小馍的本子。
薛无遗试图缓和气氛,问:“你的朋友小蓉呢?”
小馍冷淡地说:“没了。”
什么叫没了?
在大部分时候,说一个人“没了”,就约等于“死了”。
薛无遗:“……”
有时候也真想打自己这张破嘴。
接下来不管她再说什么,小馍都不理她了。
她只好看着小馍在砖墙边坐下,从袖子里掏出一支笔开始写日记。
还好,小馍并没有阻止她们看日记——反正几个鬼,也做不了什么。
【2065.7】
【他们不让我去上学,要把我嫁给隔壁村的一个男人。】
【但我知道,他们都在说谎。她们想把我交给“洞神”,因为洞神承诺说这样可以让我弟弟复活。】
这一年小馍十六岁。
十六岁的小馍,写字并不好看,因为没有人教她好好写字。
薛无遗这辈子自己十六岁的时候也远比现在的小馍高,可眼前的少年人甚至只比娄跃稍微高那么几厘米。
她可能力气并不算小,因为她总是有很多活要干。
但她的力气,与它们对比起来也并不算大。一个人连吃饱穿暖都成问题,又要怎么长得强壮?
【怎么逃呢?现在是逃不掉的。】
小馍笔调很冷静。她清楚地知道,虽然看起来会阻拦她的人只有门口的两人,但其实邻居也是监视的一环。村口的那些村民同样在盯着她。
他们总是很团结,不会让他们的猎物逃走。
唯一的机会只有……蛰伏,等他们松懈,然后再……
再反抗吗?是这样就够了吗?
她有一种很强烈的冲动,好像有一团火在她心里烧。
可是她又能怎么样呢?
也许从今天开始,她再也不能畅快地写了。她会死吗?变成疯女人吗?会变成琴姨吗?她会忘记自己曾经的一切吗?
她甚至没有一架钢琴可以念叨。
所以她要趁着今天,把自己能记得的所有事都写下来。
小馍并不是一个多愁善感的人,她也不太常记日记。但是今天她写了很多。
而且心中有一个隐约声音在说——你要在今天全部写下来,全部……想起来。
她想写自己的母亲。
她已经足够大了,知道一切事由的来龙去脉,但她依旧读不懂她的母亲。
她的妈妈,那个被蔑称为“瘸艳”的人,和这里的所有人都不一样,甚至和其余被拐卖来的人都不一样。
她的母亲好像本来就有点疯狂——不是疯,而是“疯狂”。
诚然,她记忆里的母亲又聪明又理智,既不疯也不傻,但这不代表她正常。
母亲一个人呆着的时候,有时会喃喃自语念叨一些东西,陆家没有人能听懂,甚至整个陆家洞村都没人能听懂。
小馍怀疑,把那些东西写下来拿去学校,老师们也都不可能知道她在说什么。
于是,别人就会说一句“这女人疯了”。但是小馍知道没有,她的母亲念这些,是为了让自己的头脑保持清醒。
她不能苛责任何人在这种情况下仍然保持着顽强的意志力,可当有人做到的时候,她不得不感到敬佩和敬畏。
她母亲其实也有不清醒的时候——不停敲地面的时候。那时候她往往一言不发,只是呆呆地进行重复的动作。
她有太多的痛苦需要发泄,但却又无法发泄,所以才只能如此。
一直到上了初中,小馍才意识到,她母亲当年念的东西应该是某些公式和数字。
还有更……诡异和神秘的东西。
她母亲有一次问过她:“小孩,你知道这世上存在一种叫异能的超自然力量吗?”
她的母亲不叫她的名字,只叫她小孩。这听起来很怪,也很傻。
小馍能听懂“异能”两个字——她多少也看过些文艺作品。
所以当时的她差点以为母亲终于真的疯了,把幻想的东西当了真。
薛无遗等人看着小馍在本子上写下“异能”两个字,不禁愕然。
她们有料想过小馍的妈妈可能是个高级人才,但没想到她居然知道异能。
不是“超能力”这种新闻用词,而是准确的“异能”两个字。
小馍耳畔好像还能听到当初母亲的声音。
“在来到这里之前,我和我的同事一直在研究它。”
“我很好奇,什么样的人才能拥有这种能量。但还没有研究得明白,我就离开了我工作的地方。然后……我被弄来了这里。哈,也是龙游浅滩遭虾戏。”
小馍当时还听不懂这个俗语,可是不知为什么,今天她的记忆格外清晰,当初对话的每一个字都浮现了出来。
“你明白命运对我来说有多可笑吗?”
母亲露出了一个讥嘲的笑,指了指自己脖子上的锁链。
“我用我的前半生证明了我脖颈以上的东西有多珍贵,但这里的畜牲并不在乎这颗脑子,他们只在乎这颗脑子以下的东西。而曾经,这是我自己最不在乎的部分。”
她眼睛里充满漠然。
“我以前到底干嘛要想着拯救人类呢?这些畜生,很值得我们一群人去拯救吗?”
当时的小馍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母亲看着她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好像懒得再和她对话了。
小馍感到无言的羞愧,她和母亲是两个世界的人。
“在我走之前,我们的研究快要失败了。但现在我希望,它能够成功。”
母亲靠在砖墙上,哼笑了两声,“否则我活着真是没个盼头。”
【母亲有等到她的盼头吗?我记不清了,但是,我记得发生了很奇怪的事。】
【2056年7月,母亲逃走的前一年。那一天的雾气格外大,我这辈子没有见过山里起这么大的雾。】
雾气是水,而水,总是和污染相伴。
薛无遗对着这行字,彼时的小馍不知道,但她突然明白了这雾气代表了什么。
一定是赫丝曼的人来到了这里。
实验基地不可能一日建成,甚至不可能一年建成。瞒着村民偷偷在神像后修成一个那么高端的建筑,可不是个小项目。“寄生者”的培育也需要很多年。
早在2060年之前,赫丝曼的人就已经来了。它们的到来伴随着污染与雾气。
而小 馍的妈妈看到了雾。
污染会带来毁灭,也有一定的可能带来新生——带来异能。
联盟的所有人,都是从污染里成长起来的新人类。
小馍的妈妈曾经研究过异能,那么她有很大的可能懂得污染与异能的关系。
【那天早上,我去给她送饭的时候,她突然推开我的饭,看向了村子的北面。】
小馍读不懂母亲当时的神色,她觉得母亲的眼睛里有一种疯狂的火焰。
那火本来已经熄灭了,熄灭好多年了。但现在,它重新烧了起来。
母亲突然大笑,又像嘲讽又像庆幸,像个真正的“疯婆娘”。
【她说,又来了一群畜生。】
【她说,还好来了一群畜生。】
小馍的妈妈是赫丝曼的前研究员吗?
薛无遗琢磨着这个口吻,觉得不太像。
不过,她看到的日记已经经过转述了。小馍的妈妈说自己曾经离开了自己工作的地方,她们也无法判断这背后是不是有更多的隐情。
薛无遗想起前几篇日记里,小馍问:村子里面到底有什么?陆家洞后面是不是真有神仙?
她真正想问的恐怕是——我的母亲当时究竟看到了什么?
楼下突然传来喧嚣声。
窗外,夜色降临,整个村庄被浓重的雾气笼罩。
她们看到黑暗中亮起灯火,在这时候却让人觉得冰冷。
薛无遗看到路灯下,有一行亚型人朝这里接近。它们在雾气里慢慢清晰,都有着野兽或植物的外貌,手上抬着祭祀用的工具。
楼下的路灯雪亮,最终把它们照得清楚明白。这路灯是现代文明的成果,现在照着过于古老陈旧的神明祭物。
文明对它们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谁才更像野兽?
【从那天开始,母亲开始变了。】
小馍也感到了紧迫,加快了书写的速度。
母亲本来形容枯槁,常年的饥饿和劳累、身体的衰弱更是拖垮了她的力量。
可是从那一天开始,她发生了变化。
她变得更一言不发、更“温驯”。她被陆家人放了出去,能够有限地在村子里放风。
她得到了更多的嘲笑,她像个痴儿一样喜欢站在大雾中。
但小馍总觉得,母亲像一头正在逐渐恢复的野狼,疮痍的皮毛之下开始慢慢丰盈起血肉。
村庄里也发生了变化。雾气也越来越多了,原本好端端放上一周都没事的食物,现在需要及时吃完,否则就会被泡软。
这种变化是隐秘而沉默的,在整个陆家,只有小馍发现了这两件事之间的联系。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
【后来,我八岁的那年,母亲逃走了。】
【我想回忆起那天晚上的经历。】
她不是不知道,也不是没有看见过,只是……忘记了。
她的母亲让她忘记了这一切。
她无数次想要回忆,却都一无所获。记忆像散落在深海里的针,她无法捕捞。
可是就在这一瞬间,她全都想起来了。
夹层里的那截铁链,陆家人后来将它卸下了大半。
小馍见过它被取下时的样子,连接着脖子的部分全部融化了。
那可是铁,是坚硬的金属,什么样的力量可以让它融化?
她看见过的,她……想起来了。
他们恐惧这种力量,也恐惧拥有这种力量的人。他们把那半截铁链埋进了地里,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咚、咚——
楼下传来鼓声。
咚、咚——
她听到了母亲行走的声音,她看到记忆中母亲向她走来。
她母亲走路的样子总是被人嘲笑,腿断了又没有拐杖,行走就比常人艰难。
那天她走过来的时候,也是一瘸一拐的,断掉的那条腿拖在地上,就发出了闷响。
她走在夜雾中,慢慢地彳亍而来,周身蒸腾着滚烫的水汽。
小馍差点没认出她来,因为她好像洗了把脸,头发短到贴着头皮。
那头发不像是推子推的,而像是火烧的,发尾带着焦黑的痕迹。
“新发型,怎么样?”
这种时候了,她居然还有心思调笑,笑完居然还唱起了歌。
不知道哪国语言,小馍听不懂,只觉得辽阔而自由。
小馍觉得,她头一回见到母亲这么开心过。
大仇得报,为何不歌?
那天晚上也有弥天大雾。
火焰燃烧的地方,水就被蒸腾了起来。它们向上奔流,形成了雾。
母亲的脖子上也有被火焰灼烧后的伤痕,黑色的,看上去很痛,可母亲并不呼痛,反而在笑。
“我本姓是祝。”
她说,“我名字连在一起的意思,是‘烛焰’。”
“‘陆’小馍,证明给我看。”
她咬重了那个“陆”字,“我要看你配不配做我的女儿。”
小馍知道自己是什么,她是犯罪的产物,她是不被母亲承认的孩子。
母亲要她杀了他,杀了自己的弟弟。这样一来,她就能够得到母亲的承认。
野兽只会宽宥一心向着自己的孩子。
咚、咚——
她的心脏在狂跳。
她的眼睛看向黑色的房间,那个和她流着相似血液的男儿在沉睡。
她走向房间,轻轻地推开房门。八岁的年纪,眼睛在黑暗里发亮,像第一次学会狩猎的狼崽。
咚、咚——
这是头骨在水缸的木板底下撞击的声音。
八年前母亲杀了“丈夫”,女儿杀了“弟弟”,她们从那时起就是共犯。
“好!”
母亲大笑,她脸上带着血,然后血在火焰中燃烧。
她伸出手,温柔地按住了小馍的额头。
小馍在书本里学过岩浆,她想象过那是怎样的高温。而现在她觉得,母亲把岩浆灌进了她的身体里。
一个人类,可以承受如此高的温度吗?
好痛,太痛了。她的身体在撕裂,她的灵魂在毁灭。
她的某个地方在新生。
“逃跑吧,孩子。等你想起来的时候,就有资格来找我了。”
小馍流着泪站起身,将日记本合拢抱在怀中。
她全部想起来了,完完整整。她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
陆家洞村用八年塑造了她对母亲的印象,而母亲用一个晚上打碎了她的所有印象。
她不叫祝艳,而叫祝焰。
小馍以为她什么都没有自己留下,但其实她已经把最重要的东西留给了她。
母亲继承给她的火焰,从她体内燃烧起来。疯狂的、不稳定的、毁灭一切的火焰。
咚、咚——
他们来了。它们来了。
女儿,快跑啊。
小馍,跑啊!
火光冲天,转眼间席卷了整座房屋。这不受控制的狱火,在她手中这样温顺。老旧的房梁在烈火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可她手中脆弱的日记本却没有受到一丝一毫的损伤。
她仰起头,忽而也笑了起来,眼泪掉下来变成一滴火焰。
这一夜,她将奔逃。
第62章 涉水区 ◎(10)寄生团伙。◎
火焰在村庄中燃起。
薛无遗等人无法形容自己心情的震撼,她们见证着小馍回忆起一切、写下一切,最终觉醒了异能。
八年前祝焰烧毁了棋牌室,而如今小馍才刚刚觉醒,力量就已经超过了她的母亲。
整个祝家的房子都被烧成了废墟,火灾波及了邻居,波及了街道,波及了整个村庄。它们这一晚都不得安宁。
它们也应该不得安宁。
她们看着小馍走出屋子,身后是直冲云霄的火海,连夜色都被烧成了红色。
所谓的“陆家人”,在眨眼之间就成了废墟的一部分。有人想要来抓她,却在她的注视下燃烧了起来。
今夜的主题是奔逃,也是复仇。
她终于也和她的母亲一样,拥有了令人恐惧的力量。于是再也没有人敢来阻拦她。
小馍一步步朝着村口走去,朝着山下走去,越走越快,直至奔跑了起来。她被绊倒在泥地里打了个滚,却躺在地上畅快地大笑。
薛无遗本以为,所有过去的悲剧都需要由她们来改写。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人们本身就拥有烈火。
观百幅轻声说:“……这样的强度,至少是A级的元素型异能。”
异能确实具有遗传倾向,但一般只出现在多倾向的异能者身上。若无人工干预,她们会随机将自己的一种倾向遗传给自己的孩子。
而少数特殊异能类型的异能者,甚至可以自己选择遗传哪种异能给孩子——这种情况则只会在精神系异能者身上发生。
通过小馍日记里的侧面描述可以看出,祝焰至少有两种倾向。
一种是元素型异能,可以操控火焰;另一种是精神型,她用来干预了小馍的记忆和异能萌发。
祝焰的异能强度应该不算很高,因为她的两种倾向似乎彼此之间并无关联,一个是火焰,另一个则是精神类——多倾向的异能只有在彼此联系紧密的情况下,才会强大。
就比如,观百幅的治疗和元素倾向都体现在头发上,本质为一体。
如果她的异能表现形式是用头发攻击、但用狗尾巴草来治疗,力量就分散开了。
祝焰没有通过正常路径觉醒异能,觉醒时的年龄也不是小孩或少年,所以出点岔子很正常。
至少她真的成功拥有了力量。
小馍说祝焰有点儿“疯狂”,在她们看来说得确实没错。
这种主动选择遗传的异能,很容易出现副作用。如果把人比作电脑,异能就是软件。你怎么知道你的孩子可以安装和你相同的软件?不会不兼容导致崩溃吗?
世上的每个人都是不相同的,哪怕呈现出来的异能特质看似相同,原理构造也一定有着微妙的不同——就像每个人的指纹、每片树叶的螺旋。
选择把异能遗传给孩子,就相当于给孩子框死了今后的路。她只能走在母辈的老路上。
联盟并不鼓励异能代际传递,就连联盟的大家族观家,她们每个人的异能也不尽相同。
小馍身上肯定也有副作用,比方说,她到十六岁才觉醒了异能,这就很不正常。
祝焰选择用精神异能封印她的记忆,恐怕也有这方面的考虑。
如果要薛无遗选择,她应该会把自己的孩子带走,而不是给了异能又把孩子留在这个老村庄。
不过说到底,她并不是祝焰,也很少有人能心无芥蒂接受非自愿诞生的孩子。
她不知道祝焰的痛苦,自然也不可以指摘祝焰的决定。
祝焰已经留给了小馍最好的礼物。
大火烧光了整个陆家洞村,这火在小馍的操控下真如一张钢琴,她随意让它弹奏出想要的音节。
有些村民早早跑走,却还是被烧死;
有些村民,譬如琴姨那样的人,即便待在屋子里不动也安然无恙。
小馍在村子里生活了十六年。她熟悉这里的每一个人,熟悉这里每一桩隐藏的罪业。
幸存的村民聚集在一起,她们的枷锁和阻碍也都被烧尽,茫然而恐惧地看着火焰。
然后这茫然又逐渐变为兴奋,她们中的有些也向山下奔去。
这村子里的“外来者”有六个。她们无论如何都想离开,却被困于泥潭。
当小馍成为第七个想离开的人,她们连同和小馍一样的“本地人”,就都得到了自由,得以离开村庄。
薛无遗等人看着将天际涂红的火焰,彻底明白了“六人定律”的逻辑。
幻象褪去,片片剥落成灰烬。
火灾后的村庄出现在她们眼前,现在她们终于知道那场火焰是谁带来的了。
后来那栋崭新的楼呢?又是谁、因什么而建的?
空中不知何时还悬浮着那本日记本。
残存的场景和火焰一起浓缩汇入日记本里,本子掉到薛无遗手中。
【世界MOD……激活重启!】
【获得大量经验……升级中……】
【当前等级:Lv.60(及格数,但中流砥柱。你至少可以傲视这世界上大部分污染物了)】
【当前血量:2500/5000(你从未见过如此标准的半条命)】
【当前精神力存量:?(S+的数值浩如烟海无需标注)】
薛无遗嘴角抽了抽,60级才算及格,她的异能也太嚣张了吧。
【元素倾向解锁:80%。】
【攻击技能融合更新中……】
不仅升级了,元素倾向解锁了一点,居然血量也增加了——虽说还是半条命。聊胜于无。
这是薛无遗至今经历过最平安无事的一次升级。
她还什么都没干呢,就已经平白吃了一波经验。
其余众人没什么太大的感觉,但李维果搓了搓手心:“我好像……能弄出更大的光焰弹了?”
在场所有人里,她的能力和小馍最契合。
李维果尝试了一下,掌心燃起了一大团光焰:“ Wow!!”
她眼睛都亮了。她的火团颜色和小馍的橘红色不一样,接近亮白色,边缘一圈金光闪闪。
薛无遗用升级之后的眼睛看了看队友,发现李维果的升级进度从【30%】来到了【55%】。
她又低头看日记本。
【名称:小馍的日记本】
【分类:封印物(已由S级降至A级)】
【毫无疑问,“小馍”的形象是日记本中记忆投射的产物。而现在,制作者当时封存的异能量耗尽,日记本回归了一本普通的日记本。】
【其中还存储着最后一点记忆,在需要线索时,你可以查看。当然,它已经不能为你带来能量。】
……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她们刚升级,这封印物的力量就耗尽了?
这个污染域里的“保护性规则”,还真的对她们很友好。
它只是请她们看了一场“电影”,就把力量给了她们。
薛无遗翻动日记,最后一句日记就停留在了刚刚的2065年,小馍跑出村庄。
但她又往后翻了翻,翻到倒数几页,看到纸页上浮现出了字迹。
那字迹凹凸不平,像是印章沾了墨水用力盖上去的,带着一种不可言说的威严感。
【[陆家洞村]涉水区作业指南:】
【第一、误入村庄的人,如果你是女人,可以按照下述规则保命;如果你是男人,规则无效。(注:后第一条参考误入者的言行自行更正规则:“女人”改为“人”、“男人”改为“亚型人”。)】
【第二、你可以待在南村口的白墙绿瓦两层房子里,房子是安全的,此处是安全屋。】
众人皆是一愣。
她们都记得学长们的描述。
“我们只记得自己在里面遵守了一些规则,然后就莫名其妙出来了。”
“规则具体已经记不清了,记忆很模糊。”
这规则,难道还真有纸面的表述?
【第三、在白天雾气弥漫的时候,可以出门。此时村外有野兽污染物活动,建议使用物理手段灭除。】
【第四、在夜晚雾气弥漫的时候,禁止出门。此时村庄内很危险,请待在安全屋内。】
【第五、如果于[第四条]的情况下听到有污染物在外敲门,忽略它们,不要回应。】
这三条,和桑均说的都对上了。而第五条则是她们遇上陆蛇人敲门的情况,她们误打误撞遵循了这份守则的建议。
【第六、如果于不可控情况下遭遇村民污染物,尽量用植物或动物伪装自己。必要的时候,你也可以更改自己的身份。】
薛无遗:“……”
第六条,好眼熟啊。她的异能当时也更新出了类似的规则。
但是她压根没用得上,后面净在遭遇突发事件了。
【第七、禁止接近位于村子北面的[陆家洞]。那里是[深水区],你会被淹死的。】
【第八、请将本手册抄录下来。如果你发现你的记忆出现了模糊,请立刻反复诵读手册的内容。】
【第九、如果您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看到[任何形态的黑色的洞],不要犹豫,立即逃跑!祝您好运。】
薛无遗嘴角抽了抽。
第九条用词直接变成了“您”,颇有一股临终关怀的感觉。
这份指南的制定者应该不是联盟人,不说第一条对人和亚型人的更正形容,就说用词【涉水区】,就不是联盟的用法。
她们能看得出来这是在指污染域,而【深水区】则是指污染源附近,但联盟的任何官方文件都没用过这两个词。
为某种事物“命名”,这代表其背后的人起码已经形成了一定自己的体系,或者就出自某个组织。
她们对“涉水区”有相当的了解,但她们的做法是制定指南而不是直接清理该区域,似乎可以推算出,她们的人手不够。
——就像联盟,只有在人力不足的情况下才会先制定指南,就如《海景大楼逃生指南》。
薛无遗翻过一页,下一页的字换了个颜色。
【附注说明条款(异能等级大于等于[中级]者可见):】
这个组织对异能等级的划分是什么?低中高级?看起来没有联盟使用的字母等级详尽。
【一、由于该涉水区本身的不可抗力影响,当进入者人数低于六人,遇险概率将大幅度提升,进入者遇到本保护规则的概率大幅度降低。】
【后续应对措施:暂无。】
【二、该涉水区存在多条交织的时间线,因此安全屋也会受到时间线变动的影响。】
【应对措施:将时间线的重叠点[二楼夹层]进行封闭,使用物品为[炼金水泥]。后续维修人员如无许可,禁止打开该夹层!】
众人:“……”
什么水泥?
这看起来也像是神秘组织的某个专有名词,而且“炼金”两个字,可能暗示了它只能被特殊能力打开。
……萨月默默地摸了一下自己的穿山甲纹身。
【三、该涉水区存在■■(不可书写),危险等级:极危。】
这一条说的,明显就是“洞神”。
【为防止■■取代[寄生者]形成更危险深水区,暂时将其保留,对其采取“三不”方针:不惊动、不消灭、不探究。】
【后续应对措施:暂无(划去)。考虑到■■的成因,将封印物[记忆体小馍]留存在该涉水区,以牵制■■。】
在这条之后,还有小字附注。
【封印物:记忆体小馍】
【一段记忆的投射,本身并无能力。与[小馍日记本]绑定。具有一定自主力,会选择合适的时机启动帮助机制。】
【特殊设置1:对外来者(非亚型人)友好。】
【特殊设置2:当记忆体自然消失,其中封存的异能释放。后续人员可以借此应对■■。】
【安全管理员:祝熔琴于2095.6】
薛无遗念出了名字:“祝熔琴……”
最后一行签名是手写的,钢笔字迹,墨水带着特殊的鎏金,笔画飞扬而锋利。
同样姓祝,这个“祝熔琴”恐怕就是当年的小馍,祝焰的孩子。
她后来选择了母亲的姓氏。小馍没有留下自己原先名字的任何偏旁部首,但是却用了琴姨和小蓉这对母女的字。
2095年,这个时候的她已经四十多岁了。她有追上并找到自己的母亲吗?
祝熔琴当年几乎实行了屠村,然后逃出了村子。
她后来又去了哪里?是加入了某个异能者组织吗?
“这到底是什么组织留下来的规则?”李维果想象力发散,“难道是联盟的前身吗?”
观百幅:“如果是联盟的前身,联盟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个污染域的信息?”
薛无遗也赞同观百幅的话。
“可能是什么异能者的民间组织?”她沉吟,“会不会和很久以前的祝焰有关……”
祝熔琴不仅成功逃出了村子,还有余力返回这里给后来者留下帮助。
46岁的她时隔30年重返村落,房子翻新应该就是她做的。
而那个时候,赫丝曼的污染失控已经发生,陆家洞村变成了污染域,当年被她烧死的村民们也“复生”成了诡异物。
村子里会存在多种时间线,估计是因为它经历过的“异能事件”太多了——又是寄生者、又是祝氏母女的异能、又是“洞神”,多种力量在这里打架,分别留下了自己的痕迹。
祝熔琴作为“安全管理员”对此地进行了一番调查,把房子设立为了“安全屋”,又把自己的记忆体设置为了封印物,以帮助误入者。
薛无遗很在意那句“考虑到洞神的成因,将封印物[记忆体小馍]留存在该涉水区,以牵制洞神”。
为什么幼年的小馍可以牵制洞神?……当时在板车上,小馍大喊小蓉的名字,洞神的力量就消退了。
小蓉“没了”,是死了吗?
小蓉……就是洞神?
薛无遗还好奇,自己的异能吸收笔记本中异能后会更新出怎样的攻击技能。
多想无益,她摇了摇头收起笔记本,说:“接下来我们得绷紧神经了。”
日记本的机制启动,把凝聚的力量都给了她们,而保护性规则是日记本带来的力量……
也就是说,现在,整个污染域里一点保护规则都没有了。
规则里说,日记本和小馍具有一定的自主力,会在合适的时机启动机制。
它极有可能还具有某种筛查机制,如果进入者们不够强大、或者没有达成前期条件,日记本就只会默默帮助。
但当条件达成,它就会一次性释放力量,成为进入者们的武力助力。
薛无遗心说这组织的作风真是神奇,她们就像讨伐恶龙的路人,途中冷不丁被骑士塞了一把剑。
虽然有用,但也挺突然的,让人不禁想问:啊?你解决不了的,就交给我?
她们此刻站在火灾后的废墟里,面前矗立着的依旧是祝熔琴的小楼。
但在刚刚阅览笔记的过程里,小楼不再崭新,逐渐变灰、变旧了,颜色褪去,瓦片开裂,墙体上也出现了水浸的污渍与裂纹,下方的植物向墙上蔓延。
最后,它彻底被藤蔓覆盖、寄生。
它失去了安全屋的作用。
萨月目光越发凝肃。她提前召唤出了虎鲸。
周围,雾气又重新升起来了。
薛无遗看到了影影绰绰的血条,一个接一个从雾气里亮起,像黑暗中亮起的野兽的眼睛。
窸窸窣窣——
原先的安全屋内,走出两个老鼠人,形容猥琐,探头探脑。
陆二和陆三。
它们暂时还没发现薛无遗等人,好像饿了很久一般,双目赤红,鼻头耸动着嗅闻房子附近,想寻找食物。
房子外墙的藤蔓新鲜而碧绿,它们饥渴难耐,抓住藤蔓咔擦啃食起来。
陆二陆三肚子上还拖着黑红色的脐带,脐带通向屋子内,不知道连接着谁。是那个生下它们、纵容它们的老人吗?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陆二和陆三也确实一直寄生着那名老人。
【名称:洞神的拥趸——寄生团伙】
【等级:Lv.70】
【血量总和:20000】
【这是两只死后被污染而复生的异种,在安全屋消失后,它们凭借本能再度出现了。它们原先的躯体已经被烈火焚烧殆尽,此刻的躯壳不过是动植物拼凑而成的傀儡。】
【往好处想,它们可以让你小试升级之后的身手,顺便发泄一下观影后的怒火——冲啊!】
第63章 降临 ◎(11)红色长袍。◎
随着两只老鼠人啃食藤蔓,藤蔓也在寄生它们。
它们体表钻出了绿色的嫩芽,从胃部开始生长壮大,密密麻麻,看起来分外怪异。
薛无遗让李维果首先悄悄绕到后面偷袭,随着剑光落下,她手中枪的激光也击中了它们的头部。
“铮!——”
光焰巨剑砍中了老鼠人,一下子就把左边陆三的脑袋给砍了下来。
薛无遗提前把激光的瞬发模式改为了连续模式,从头部连着下来到老鼠人的心脏,然后又到脐带。
【15000/20000】!老鼠人足足掉了五千滴血。
她之前没能打出去的两枪,现在还上了。
头颅并不是老鼠人的致命器官,陆三肢体的断面里喷涌出血肉和植物的混合物,它摇摇晃晃地捡起自己的脑袋重新安上。
陆二吱吱尖叫了一声,原地跳了起来,身体出现一道深深的激光灼烧伤痕,上半部分摇摇欲坠。
两只老鼠人愤怒地丢下藤蔓、捡起木棍,挺起胸膛看向她们,就像两个被冒犯了尊严的亚型人。
巫豹身形闪现到陆三身侧,手上戴着【毒刺手套】,对着它重重来了一拳。
她的异能是“加速度”,A级强化倾向,可以让身体的移动速度超越常人,并辅以一定力量的增强。
【14000/20000】——老鼠人血量再度减少,而且字条后面出现了一个【中毒】的debuff标识,每秒钟会掉血【100】滴。
萨月的虎鲸从天而降,陆二陆三身形突然隐没,在众目睽睽下消失不见。
【特性:隐形】
【它们具有隐形的能力,从生前延续到了死后。它们擅长审时度势,知道在该出现的时候隐形、不该出现的时候碍眼。】
自己异能的描述太损了,薛无遗差点在危急关头笑出声。
可惜,这两只老鼠人隐身技能对她毫无用处。
——它们身体是消失了,但头顶的血条还在。
薛无遗切换染色子弹,精准地击中了两只老鼠人,把它们染成了彩色。
这两发子弹也给它们造成了一定伤害,陆三身形突然显现出来,浑身皮肤发黑。
毒刺手套的毒性越发显现了。黑色从它背后开始变重,缓缓地蔓延到了脐带。
它们身后的房子内,突然传来一声愤怒的低吼。
薛无遗看到了新的特性。
【特性:脐带供能】
【它们从在母亲身体里时就依靠脐带的能量生存,即使长大后也没有改变。没有了寄主的供能,它们就将失去一大半的能力。】
【注:脐带的质地坚韧,大部分攻击手段对其难以奏效,且切断后会再生。建议使用毒素对寄主进行潜移默化的感染。】
观校长给她们圈画出来的物品道具果然有用!
“使用‘定时毒刺’!”薛无遗对萨月喊道。
【毒刺手套】有两种使用模式,一个是直接打出带毒的拳击,一个是将上面的毒刺留在敌方体内,定时引爆。
巫豹立即照做,闪现到陆三身旁,手套上冒出一根绿色的小刺,扎进了老鼠人体内。
薛无遗紧跟着使用异能技能【修正之手】,把那微不可察的毒刺顺着脐带,拨向房子内部。
巫豹作为手套的使用者,听从指挥引爆了毒刺——
轰隆隆!
房子内部传来地动山摇般的巨响,房屋随之崩塌,显露出了“寄主”的身形。
它已经失去了人类的模样,整体变成了一棵老树。脐带缠绕在树身上,颜色渐变成了深绿色,化作寄生植物,牢牢地扒住它、吸附着它的能量。
【名称:寄主】
【等级:Lv.70】
【血量:8000/10000(毒刺debuff发作,持续掉血中)】
薛无遗看到它冒出了血条,等级和两只老鼠人一样,可血量只有老鼠人的一半,却还在供养着它们。
它的树身甚至已经枯死了大半,树叶在周身一圈铺了一地。
光焰灼烧!
李维果跳向枯树,银骑士的盔甲在地面上震动,惊得落叶飘飞。
她将巨剑刺入树身,剑身燃起烈火,很快覆盖了整棵树。
寄主似乎格外恐惧火焰,也许这让它回忆起了当年小馍放的那一场大火。
它的根系从地面拔起,仓皇想要脱离。然而脐带阻碍了它的行动,就如同另一种形式的锁链。
【7000/10000】、【5000/10000】……寄主的血量在火焰中快速下降,树枝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薛无遗不知道该把它看作什么,它究竟还有多少人类的意识?
如果她曾经愿意把小馍视作同胞,如今她们也不会站在对立面。
就在寄主血量掉到【1000】的时候,李维果的火焰能量燃烧殆尽。
不过这时候,薛无遗也看到了它的致命红圈。
她正准备补上最后一击,可突然间不用她动手,寄主的血量就清零了。
——而两只老鼠人的总血量增 加了一千,它们主动吸取了寄主的血量,趁它还有残余。
巨树碎成一地残渣,然后又化作灰烬,彻底消失不见。
两只老鼠人的血量是一个整体,算作【寄生团伙】,可它的血条和两只老鼠人是分开的,从始至终都不是一体。
说是“寄主”,但到底谁才是“主”呢?
那一边,萨月小队在持续攻击两只老鼠人,它们血量还没有补齐多久,就又被造成了暴击。
此时此刻,它们的血量只剩下【5000/20000】。
薛无遗扬眉,啧,陆二陆三看起来血那么厚,但其实很弱啊。
两只老鼠人早已不想再战,现在血量眼看就要见底,更是疯狂逃窜起来,生动形象地演绎了什么叫“抱头鼠窜”。
李维果持剑而上,巨剑穿透陆二的胸口,将它死死钉在地上。
萨月的阴鬼把陆三叼起来,玩海豹似的甩,也像猫戏耗子。
萨月一阵无言,虎鲸难得出来,它其实早就能把陆三弄死了,但就是恋恋不舍不想这么快结束。
“饶了我吧!……大人有大量……”
陆二吱吱乱叫,居然还冒出了两句人话。
而在空中飞来飞去的陆三喊的话则截然相反,惨叫着说“你们杀了我吧”。
薛无遗踩住陆二的头,这家伙见势不妙,说:“你们想知道什么我都可以告诉你,我……”
没等它说完,薛无遗就一脚踩住它的嘴。
“不用你废话。”她笑了一声,“我可以自己看。”
陆二发出绝望的哭叫,薛无遗说着抬起枪,瞄准了它的致命点红圈。
干脆利落,血条清零。
老鼠人的尸体躺在地上,虎鲸见状也终于依依不舍地把另一只咬死了,用头顶飞,让两具尸体并排躺在了一起。
远处雾气里,那些有着血条的怪物感觉到了什么,缓缓地向曾经的安全屋靠近。
薛无遗半蹲下身,抓紧时间使用了技能【尸体分析】。
有了上次的经验,她谨慎没有贪多,只是抽离地以第三者视角观看。
一段段画面出现在她眼前。
日记本从她背包里脱离悬浮,再次翻动起来,里面剩下的一点记忆飘逸而出。
原本【尸体分析】只能薛无遗一个人看到线索,现在日记本与【尸体分析】得到的画面协同作用,为众人展开了剩余的拼图。
“你们两只老鼠也是走了狗屎运了。”
薛无遗听到一声哼笑,沙哑,轻蔑。
“这座房子被我和祝焰待过,才让你们得到了能量,死后也变成异种。”
她们看到了长大后的小馍。
四十六岁的祝熔琴,身材依旧矮小,不到一米六,但已经不再干巴。童年的伤痕还是在她的身上留下了痕迹,不过薛无遗能感觉到,她如今已经不会再被它困住。
她剃了一头利落的短发,皮肤晒得发黑,只有那双眼睛还和少年时期一样,如锐利的箭簇。
祝熔琴没有和母亲相处过,年岁越大,反而越喊不出“妈妈”这种亲昵的称呼,只直呼其名为“祝焰”、“祝女士”。
记忆中的老鼠人恐惧地后退,污染占据村庄后,它们莫名其妙地醒来,发现村庄变成了火烧之前的模样,老房子也“恢复”了。
它们随之窃喜,在原本的老房子里生活了下来。
可还没有安定多久,祝熔琴就回来了,以一个全新而陌生的身份。
陆二陆三太弱了,它们苏醒的很久以前,污染就已经爆发。它们是村子里最后“复活”的一批死者。
因此,薛无遗没有看到赫丝曼污染爆发的具体经过。
老鼠人怕得发抖,退到了墙边,翻身想要打洞。
祝熔琴打了个响指,点燃一团火,脚步闲适地走到它们面前。
她不介意再杀这两个畜生一遍。
薛无遗感谢祝熔琴,让她在观看时能够体察到祝熔琴的心理活动,而不是老鼠人。
噼啪、噼啪。火焰在她指间跳跃。
哗啦啦、咚咚。锁链与敲击声在她脑海里回荡。
祝熔琴喜欢玩火,她天生不怕火焰。她血管里天生就流淌着火。
当火焰在她掌中燃起时,她总是能感受到一种来自远古的、温暖的联结。
到了外面,她听她们讲述历史的时候才知道,人类起源于母系社会。
第一个钻木点燃火焰,为族群照亮黑暗的人,一定是个女人。
不是作为“他”的燧人氏,也不是盗火的普罗米修斯。
这团火百万年前也在某一个女人的眼睛里跳动过。
祝熔琴按住陆二的脑袋,岩浆向下覆盖。
它发出了尖锐至极的哭嚎。
“你应该感到荣幸,死在我手下的人很多,但能让我亲手触碰的人不多。”
祝熔琴脸上还挂着笑,欣赏着怪物挣扎的丑态。
陆三不顾哥哥,想趁机逃走,被祝熔琴掐住脖子。
这双手可以融化铁水,她伸手去抓握老鼠人的心脏,手穿过胸膛,轻易得就像穿透一张纸。
两只老鼠人被折磨至死,祝熔琴大笑起来,火焰在她瞳孔中燃烧。
她笑了一会儿,拍拍手啧啧摇头:“真无趣。”
薛无遗注意到,祝熔琴穿了一身很特殊的衣服。
她披着一件红色的长袍,覆盖住了双臂,下摆垂到膝盖的位置,足蹬一双黑皮靴。
祝熔琴浑身上下只有腰间系了一条黑色腰带,而腰带中央绣了五朵火焰。
以房子的装潢和家具的风格,她本身应该对亮色无感,更喜欢黑白灰。
所以这身袍子就显得很特别。
这让薛无遗联想到某些武打流派、宗教流派的传统服饰,腰带代表了她在组织里的等级?
祝熔琴走出屋子,下一幅画面是她在监督新安全屋的建成。
负责建房子的是一群长得像机器人的东西,祝熔琴叫它们“炼金傀儡”,可能也是她们组织的特有物品。
记忆中的虚幻画面没什么剧情,与此同时,她们的现实里再次兴起危机。
白雾中,那些血条怪物们接近了房子。
【攻击技能更新完毕……装配中……】
可能是又得到了经验,薛无遗的异能面板总算更新出了词条。
【技能③:一击必杀】
【对于等级低于你、并且与你等级差超过[20]级的污染物,你会直接看到它们的要害与弱点。你可以调取你队伍成员的异能将其一击杀死(当然,前提是成员们信任并同意你的指挥)。】
【特别备注:当没有同伴在身边时,你无法使用小队成员的技能。该情况下,你本人的[技能次数]只有[3次]。】
薛无遗被这个技能惊到了。
怪不得很久之前异能说过,当时的她还只能使用“物理手段”攻击污染物——那时候,她能用来攻击的只有枪械军|火。
而现在,她拥有了一个极其拉风的技能。
“朋友们,接下来我们有福了。”
薛无遗解说了一遍技能,兴冲冲看向雾气。
【名称:洞神的拥趸——村民大军】
这一批怪物等级几乎都在【30】左右徘徊,和她们之前乘坐板车逃离的时候不一样了,那个时候的怪物都在【50】级以上。
【特性:洞神赐福】
【当洞神降临时,它们的等级升高、攻击力大幅度提升,但五感会被大范围蒙蔽。】
【当洞神不在时,它们的等级与攻击力降低,但五感会恢复敏锐。】
萨月听完,有些震惊:“……学妹不愧是天选指挥。”
薛无遗如今几乎可以说是能俯视全局。
她的【修正之手】能用来干预同伴们的攻击轨迹,【一击必杀】能够直接使用同伴们的技能。
在面对小怪杂兵的时候,清场就像呼吸一样容易。
薛无遗跃跃欲试:“我要来实验一下!”
她轻轻呼了口气,闭眼又睁眼,全神贯注盯住雾气。
世界在她眼中清晰无比。她使用了技能【一击必杀】。
李维果还没有反应过来,自己巨剑上的火光就涌了出来,像有了自主意识一般,直射向雾气之中——
轰!
伴随着火焰燃烧的响声,薛无遗随即也听到了血条清零的音效,悦耳无比。
光焰弹、影子、发丝、污染封印物……各种各样的技能在她的指挥下无缝衔接,挨个倾泻到污染物们的身上。
薛无遗飞速地与自己的新技能熟悉了起来,她发现自己能借取技能,但不能调动队友们的身体行动——不过这也足够了,她也不想让队友们变成自己的“战斗机器”。
砰、砰、砰!
一个个血条被打爆,交织出烟花般的响动,甚至有盛大之感。
薛无遗犹如一个音乐指挥家,而队友们的力量就是她的音符。
她会在战场谱写出最杀气腾腾的旋律。
萨月只觉得自己还什么都没有干,雾气里的污染物们就一个个倒下了。
巫豹目瞪口呆,半晌憋出一句:“我的亲娘嘞……我们出入污染域这么久,还是头回这么轻松就干掉污染物!”
她们小队一直擅长“平推”,可薛无遗用实际行动告诉了她,什么才叫“一路平推”。
李维果很自豪,摇着观百幅的肩膀一起夸赞说:“这可是我们家的指挥!辅助你说是不是?”
不过片刻,雾气里就没有血条剩下了。
薛无遗却没有放松,她一下就清了小兵,可背后的洞神还没有出现。
雾气中一片寂静。而这个时候,一旁的画面回忆也出现了新的剧情。
安全屋建成,祝熔琴正打算进去布置一下格局。
她打开门,却似有所感,猛地回过头。
……只见房屋的前方,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黑色的洞口。
薛无遗皱了皱眉,这回忆里的黑洞也太真实了,她真的感觉到了危机逼近的压迫感。
不,不对……
洞神真的来了!
刹那间,回忆与现实的污染域重叠。
这一刻,她们好像真的与曾经的祝熔琴站到了一起。
那黑色的洞口从地面鼓起,膨胀到人高。然后,它的表面又出现了一个“洞”,里面显露出一个人影。
祝熔琴愕然地看着那道人影,甚至往后退了一步。
被母亲抛下的时候,小馍没有哭。
杀仇人的时候,祝熔琴没有波动。
加入组织执行各种任务的时候,祝熔琴也从不退步。
可这一刻,她却受到了有生以来最大的震撼,以至于第一反应是不可置信地往后退。
……那洞口里走出来的人,长着一张小孩的面孔。
是她本以为早就已经死去的童年玩伴,小蓉。
多年前的记忆再度闪现,当年,琴姨带着小蓉,在一个大雾天走失了。过了好几天,村里人在村子北面的山崖下发现了她们两个人的衣服。
——只有衣服,没有尸体。但既然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也就被当作死亡失踪处理了。
村子里的人猜测,琴姨是带着孩子一起去自杀的。
这种事虽然罕见,但在邻村间倒也不是没发生过。不想活的母亲,有时候会在临死前带走孩子。
至于究竟是不想活还是活不下去,就是个暧昧模糊的概念了。
“她本来就痴傻,谁知道傻子的脑子里在想什么?带着闺女一块自杀也不奇怪。”
它们这样议论。
“还好给XX留了个儿子……”
它们这样庆幸。
祝熔琴想过很多次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可是都无从考证。
和祝焰不同,琴姨也是被拐卖来的人,但她早已经被折磨得失去了自己的记忆与人格。祝熔琴觉得那并不是装的。
琴姨是在那天突然清醒了么?
琴姨母女二人失踪的那年是2062年夏天,她们六年级,即将小学毕业。
几个月前一个寒冷的春夜,小蓉问:你说,我们能不能也偷偷去新洞神祭坛看一看?没准我们也能被保佑呢?
那天晚上,小蓉和她的家里人吵了一架,为要不要继续念书的事情。她的语文书被撕碎了,贴上胶带交给了小馍。
第二天两个孩子一起溜到了陆家洞,可在那里什么都没有看到,失望而归,自然也没有得到任何保佑。
后来的祝熔琴已经知道,那背后是赫丝曼公司的实验基地。
她们是不会从那里得到保佑的。
祝熔琴还记得自己见小蓉的最后一面。她说她不能再上学了,她眼睛里写着真羡慕你没有弟弟。但她在贺卡里认真地写了:恭喜小馍能够继续读初中。祝你前程似锦,红红火火。
小蓉把她的书包送给了她,尽管那只书包也很破旧。
小馍逃走时烧死了小蓉家剩下的人,后来小馍成为了祝熔琴。
祝熔琴在很多个夜晚都会想起少时玩伴的脸,她问:为什么我得不到保佑?
琴姨和小蓉失踪的地点是村子北面的山崖下,上方就是赫丝曼的实验基地。
曾经的祝焰向北面看到了污染,选择走进雾气里主动接触污染。
琴姨又在北面看到了什么,而选择带着自己的孩子走入大雾?
祝熔琴想到了洞神的故事。
薛无遗等人与她的思维共感,也第一次完整知道了流传在陆家洞村的、旧洞神故事的全貌。
传说有一些人,会在青年的年纪某天突然受到感召,走入山洞或者井中。旁人认为她们是被“洞神”选中了。
这些青年人会从此不吃不喝,直到死去。于是周围人就说,她们的灵魂被洞神接走了。
传说究竟本质上是在暗喻什么,就连本地人都不一定说得清楚。
然而如果这个地方后来有了污染,故事里写的事就很有可能会在现实里发生。
联盟手册细则写过,污染域中需要警惕宗教、传说、神话等等人类编织的故事。
因为它们很有可能会被人心投射,具象为“真实”的污染物。
薛无遗突然意识到,赫丝曼的行为很作死。
它们套用传说故事,大规模散布污染,建造了一个伪神。
……可是它们怎么知道,它们造出来的东西真的是它们想要的“新神”呢?
如果事实如此,它们的实验最后也不会失控了。
它们早该警惕的,在发现寄生者会无意识吸收当地传说、演化出相应特质时,就应该意识到——传说很有可能会在污染的世界里变成真实。
联盟有无数经验总结出“警惕传说故事”的规律,可彼时的赫丝曼实验才不过刚刚从A开始排序,它们“初生牛犊不怕虎”。
洞口里那个有着小蓉面孔的污染物闭着眼睛,表情平和。
“小馍?……你回来了吗?”
她轻轻地问了一句,向祝熔琴走来。
薛无遗等人面前,她也向她们走来,走出了洞口,走进了“现实”。
然后,她睁开眼,露出一双幽深无底的眼睛。
飘渺浩茫、无质无形,不可记录、不可捕捉,是为……
洞神。
第64章 三缺一 ◎(12)51:不来不来!◎
考场,陆家洞村观察室。
当幻象中祝熔琴现身的时候,在场的诸人都被吸引了注意力。
黄独挑了挑眉,那身红色的长袍在她模糊的视线里,就如同一团跳跃的火。
“……火灾苦修会。”谢岑轻声说出了一个名词。
在场的张向阳相对来说对高层的事情知之甚少,只听过这个名字:“哦?这就是那个在错乱时间线里观测到的组织?”
观兆山颔首,转动了一下拐杖,却没有详细解释。
联盟高层和高级军官们知晓更多秘密,而这“火灾苦修会”就是其中一个。
众所周知,联盟所观测到的时间线,存在很大问题。
她们脚下的大陆在旧时代名为离洲,与另一片大陆梅伽洲遥遥相望。
联盟建立的时候,其实几乎已经完成了离洲大陆的统一。而当联盟正式稳定成立后,她们就开始像所有成功的政权一样往前修史。
前辈们本以为这是个不麻烦的活计,毕竟在她们与上一辈人的记忆里,污染全面爆发也没有很多年,起码没有满一百年。
污染爆发后的历史断层,按理来说也不会有多久。
起初,她们的工作也确实进行得很顺利。
联盟于2089年成立,最初的“史官”们用十年就基本完成了历史回溯与编撰。
抛开被污染之海阻隔的梅伽洲大陆不提,整个离洲大陆,只剩下少数被污染的历史断代仍旧不可考。
可是2110年,事情出现了变化。
她们开始在污染域里发现很多奇怪的时间节点,它们就像突兀的枝桠,时不时出现在已经确定好的时间树上。
那时候联盟还不知道,它们全都属于同一个地区,直到2148年,罗刹海乡本体佛城现身,才确定这一事实。
从那一年开始,时间节点互相冲突了起来。
比如,2085年联盟的前身政权曾做过一次普查,那时候“亚型人大灭绝”已经持续了十几年。普查中公布,亚型人的数量约占人口总数的10%。
但是在那些新发现的污染域里,折射出的情况却并非如此。它们的2085年,亚型人仍然占人口的一半多,就像大灭绝发生之前一样。
联盟并没有向民众公开这一事实,只是笼统地概括为“时间线混乱”。
可其实,离洲大陆本身就一直有一条持续的时间线。
是污染域里多出了一个“平行世界”。
——“平行世界”,是知情者目前的主流猜想。
然而,这主流猜测也无法囊括所有的事实。
首先,那些“平行世界”几乎都与罗刹海市有关,全部加起来,充其量也就是一个区的大小。
与“世界”这个词相比,太过渺小。
于是专家们提出了不同的意见——有没有可能,“罗刹海市”是两个世界的重叠点?
就像两张纸,其余部分都不接触,只有这一块接触重叠了。
可很快,新的疑问又出现了。
根据目前的探测结果,这一段多出来的时空,不仅地理上范围有限,时间也“有始有终”。
它起始于2060年左右,终结于2110年左右,跨度约50多年。
从2110年向后,离洲大陆所有的时间线又都正常了。
而最让“平行世界说”无法自圆其说的,就是这些红袍子。
在联盟,她们是一个2111年注册成立的赏金猎人小团体,名叫“火焰研究会”,初始成员一共十人。
她们在某一天突然出现,每个人身上都穿着这种红袍子,被诡异局当成恐|怖|分子抓了起来,审讯之后发现没什么不对劲的,就又放出去了。
十个人表现得像刚从深山老林里出来一样,茫然但配合,问了一圈工作人员之后接受建议,去注册了赏金猎人,团体登记为“火焰研究会”。
联盟在调查时就发现,她们的履历都很奇怪,平均年龄三十多岁,可联盟却查不到她们在此之前的任何活动记录。
这十个人后来统一了口径,自称是“隐世门派”,一直离群索居,不知道外界世界的变化。
于是那时候联盟认为,她们可能是在什么污染域里出生的,与外界隔绝,自己却不知道,就这么长大了。
某种意义上,她们就像“旧时代的穿越者”。
这十个人异能并不强,都在A级以下。“火焰研究会”这名字在联盟也太泯然众人,无法引起什么注意。
她们工作得很努力,有几个还考了编制。
可是往后,联盟陆续在那些时间错位的污染域里发现了更多其她红袍子的活动痕迹。
她们组织的名字也不叫什么“火焰研究会”,而叫——“火灾苦修会”。
联盟记录下其中一些强大异能者的影像,去询问那十人。
那十人很惊喜,指着其中几个说,她们是苦修会里的长老。
可问她们自己从前在苦修会里的地位与经历,她们却都想不起来了。
联盟这才发现,她们的记忆被某个强大的精神系异能者涂抹过,刻意隐藏和更改了某些信息。
简直就像,她们是被组织安插进联盟的探子。
联盟高层很是留意了一段时间,可也没见这十个人干什么事儿。
倒是随着污染域的探索,联盟对火灾苦修会的了解加深了。
那是一个异能者团体,做事的时候隐蔽力和反侦察意识很强,联盟仅通过破碎的时空碎片,没法推算出她们具体的组织结构、高层成员,也不知道她们的动机与目的。
不过可以肯定,苦修会干的都不是坏事。
她们会吸纳异能者,出入污染域制定规则,保护普通人——除了亚型人。
火灾苦修会真的是平行世界的组织吗?
如果是,为什么她们会选择十个普普通通的成员投放进联盟?
她们中那些强大的成员后来又去了哪里?
那十个普通成员对联盟有没有威胁?
联盟观察了很久火焰研究会的十人,直到她们后来一个个都在联盟寿终正寝,也没看出什么异常来。
如今联盟的“火焰研究会”,也只是无数猎人小团体中普通的一个而已。
观兆山注视着屏幕中的《涉水区作业指南》。
薛无遗几人拿到的这个日记本对知晓“火灾苦修会”的高层来说很关键,这是她们第一次直白看到苦修会制定的规则。
原来她们对污染相关的事物也有专有名词来界定……“涉水区”、“深水区”,还挺形象的。
苦修会顶着一个宗教感十足的名字,在指南里遣词造句倒是很正经,没有神神叨叨的意味。
这个祝熔琴,显然是苦修会的高层。
高层之前也见过五朵火焰腰带的苦修会成员,但是没有这么近距离“接触”过,更别说了解她们的过往。
画面变动,监考员们看着薛无遗在战场中释放指挥异能,不由愕然。
连原本很低落的刘教官都忍不住说:“这是第一军校的新生?……前途不可限量啊。”
如果说薛无遗之前的种种表现只让她能成为一个率领少数人的优秀指挥官,那么这个技能则完全让她拥有了战场总指挥官的潜质。
黄独心痒难耐,几乎想要打破监考规则,直接连接莉莉丝问问薛无遗了。
——你这个技能,有人数的上限吗?
现在六个人的小队可以这么操作,那么更多人呢?
九个人、九十个人可不可以?
甚至不需要成百上千人,因为联盟的军队不是用来和人内战的,而是用来和污染物作战的。
大部分污染域都会有进入人数的限制,外来异能者数量过多,污染域就会自行封闭。就比如,晚鱼城最初的进入上限是30人左右。
这也是联盟军队采用特殊三人小队制的原因——有些污染域,真的只能进两三个人。
当污染域封闭,只有许问清这样的异能者可以进去——因为许问清们会被污染域识别为普通人,主打一个送菜的作用。
画面中,浓雾中的异种一个接一个倒下,学生们的状态明显变得更紧绷。
“洞神”……降临了。
莉莉丝无法拍摄到洞神的本体,但观察室里的大人们也感同身受到了危机。
*
污染域内。
雾气中异种们的尸体下方出现黑洞,无声无息将它们吞没。
在看到“小蓉”的第一眼间,薛无遗的右眼就感觉到了诡异的粘稠感,好像有什么东西覆盖住了她的眼睛。
【名称:■■……■】
波动了几下之后,顽强地显示出了字迹。
【名称:洞神】
【级别:S】
【等级:Lv.110】
薛无遗:“……”
原来她异能的等级体系,满级不是100啊。
那凭什么说她60就及格?这不是没及格吗?
【血量:80000】
薛无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多少?!八万?!
血条下方还有一个深蓝色的进度条,进度为【50%】。
进度条左边,有一个灰色的锁形标志。
她的异能总是会看到各种各样的进度条,每一次具体代表的东西都不完全相同。
这一次的蓝色进度条又代表了什么?锁,是代表了什么东西解锁吗?
在小蓉身后,是沉睡的桑均。
她闭着眼睛,半靠在洞穴里,脸色有些苍白。
薛无遗看到她居然是绿名……呃,绿中有点带黄,像什么半死不活的植物。
【姓名:桑均(友好阵营·中立阵营)】
【状态:沉睡中(半寄生)】
【血量:2000/5600(濒危)】
【显然,过去的四年她一直在被洞神附身。现在洞神受到刺激半脱离了她的身体,但依旧不可避免地对她造成了损伤。】
薛无遗:什么意思,她只剩两千就是濒危,那我之前是一直在生命线上蹦达吗?
小蓉一言不发地看着她们,幻象中祝熔琴的影子波动了一下,像蒸发的水一样褪色消失了。
洞里洞外,只剩下洞神与联盟众人。
“小蓉同学,你好哈。”
薛无遗强作镇定,第一个开口,“咱们也没必要这么剑拔弩张吧!你想要干什么,我们可以先谈谈,说不定能在友好的情况下达成共识呢。”
观百幅:“……”
我的队友着实热爱和平,看到什么首先想法都是谈判。
从“洞神”的行为里,薛无遗一直看不出清晰完整的逻辑。
桑均说,它对人类没有善意。
薛无遗自己感觉到,它对人类也没有什么恶意。
那种纯粹的好奇心……这像一个真正的神明。
它寄生了桑均,但是又给桑均保留了较为清晰的意识。桑均当年在赫丝曼基地的位置发现一个巨洞,跳入了洞中,后来发生了什么不得而知。
它更早之前还特意现身见过祝熔琴,从后续的情况来看,祝熔琴本人也没有死在污染域里。否则的话,这个污染域里肯定会有祝熔琴变成的异种。
现在它来见她们,又想对她们做什么?
小蓉的表情没有波澜,轻声开口:“小馍,你说过要和我一起离开大山的。”
她面对着她们,喊的却是曾经少年玩伴的名字。
“祝熔琴。”小蓉往前走了一步,“你说过我也可以离开大山的。”
她一步一步地向前走来,每一步脚下都绽开一朵黑色的洞口。
“你和你的母亲都走了。你从这里走了两次。”
“可是我还在这里。我和我的母亲还在这里。”
她说出的句子给人感觉带着怨念,可语气还是很平淡,让人拿捏不准她真实的想法。
她在恨着祝熔琴吗?
那强大的压迫感有若实质,薛无遗强忍着没有后退。
她看到小蓉头顶上深蓝色的进度锁又打开了一点,【52%】,异能也看到了更多的词条。
【特性:寄生】
【它从赫丝曼的“寄生者”那里学习了寄生的能力,不过它对寄生的应用更高级和隐蔽。】
【被寄生者不会被汲取能量,也不会因此死亡,但将无法摆脱它与它带来的改变。】
【也或许是它已足够强大,不屑于谋害寄主。谁知道呢?】
【特性:不可记录】
【它是人心的造物,人类编造的洞神有怎样的能力,它就有怎样的能力。】
【它不可被记录,难以被观测,只能被人眼直接目击。它无形无质,可以出现在战场的任意地方。】
莉莉丝的屏幕显示依然“正常”,但她拍不到洞口。
之前在板车逃跑的那一次,它尚且能观测到黑洞。可这一次,它作为一个没有肉眼的智能生命,在战场上什么都看不到了。
薛无遗觉得从观察室看,现在的画面应该有点搞笑。
她们一群人如临大敌,看起来就像在和空气斗智斗勇。
【但好在,它的出现并非毫无预兆。现在的你可以观察并捕捉到它出现时的黑色小点与伴随的雾气,只是需要消耗一些精神力。】
“萨里格闪开!”薛无遗脱口喊道。
萨里格飞身照做,向后方一跳。她原先站着的位置出现了一个洞,眨眼就扩散成一米大小。
小蓉的脚步停了下来。
周围四面八方,无数的洞口如虫蛀般开始扩散生长!
队友们已经开始攻击,然而攻击倾泻在那些黑洞上,几乎没有造成任何干扰。
唯独李维果发现,光焰弹有点 作用,似乎让黑洞变小了一点,于是萨月也把自己的召唤物换成了燃烧喷火的三头猎犬。
【特性:无底之渊】
【洞神无处不在,每一个洞都是洞神的化身。】
【黑色洞口的本质,其实是被浓缩了的、饱含污染的水。它们彼此相连,甚至洞穿了时空,就像是庞大的地下兔子洞。】
【千万不要掉进去!如果坠入洞中,你只能祈求它好心将你放出来了。】
【这些污染之水,可以被异能火焰压制。500摄氏度以上的异能之火可以对其造成暴击。】
薛无遗又看到了更多,赶紧喊出来:“试一下到500度以上!!烧它,把它蒸发掉!”
萨月:“……?”
怎么还精准到了温度?
李维果:“哦我的指挥,怎么我们现在还兼职厨师的活!”
两人都没有尝试过控温,但行动上还是毫不犹豫地进行了尝试。
哗!——
火焰四处燃起,如同烟火大会。
李维果很快掌握到了控温的技巧,效果立竿见影,黑洞被高温蒸发殆尽。
薛无遗专让她们挑刚出现的洞口攻击,竟然还有种诡异的舒适感,像某种解压视频。
其余几人专心攻击小蓉的本体,娄跃也借助这些黑洞的影子跳跃闪现。虽然略刮痧,但她们发现普通攻击对本体能够起效。
【76000/80000】,血条昭示了她们努力的成果。
洞口被蒸发掉的地方,短时间内无法再形成新的洞口。她们总算勉强有了落脚的地方。
薛无遗一边指挥,嘴都要说干了,一边抓紧时间从影子里面拖出了板车。
【黑洞是水。你可以通过被特殊加持过的船类制品来保持自己不从洞中下沉。】
薛无遗:“……?”
原来我们买的不是板车,而是木船啊!
普通木头可以浮于普通水,异能木头可以浮于污染水——
这原理真是好有道理,又好令人震撼。
板车本来就小,专心逃跑的话还能挤下她们众人。可现在她们需要作战,上面只能勉强站下两个人。
薛无遗作为金贵的指挥,被队友们赶了上去,观百幅像个护卫一样从旁保护。
“……嘶。”
不知多少次眨眼时,薛无遗感觉右眼开始烧痛了。
她的精神量消耗很大,开始逐渐出现副作用。
薛无遗看着最中央小蓉本体所在的黑洞,心里无端有了个不好的预感——“每一个洞”都是洞神的化身,可洞的定义是什么?
洞,这个字从水旁,其本意为“水流急”。
洞者,急流也。
可显然,洞神所代表的不止它的本意。
薛无遗此时此刻莫名其妙想起了几个月前张教官的指导——你怎么知道异种不会攻击你的鼻孔?!
鼻孔算洞吗?皮肤上的毛孔算洞吗?人体内的血管算洞窟吗?……
……她意识犹如坠入了一片黑洞,在洞中慢慢下沉。
她的喉咙口慢慢有了压迫感,仿佛充塞着果冻状的黑色液体,口鼻逐渐窒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她的瞳孔里爬出来,正在蔓延侵染她的视线——
“薛指挥!”
观百幅在她的背上猛敲了一下。
薛无遗回过神,随即背后冷汗淋漓。
她弯下腰扣住自己的喉咙,吐出了一滩黑色的液体。
液体在板车外的地面上,慢慢形成洞,被李维果补了一记光焰弹,蒸发殆尽。
她怎么就忘了?洞神也很擅长精神污染!
这精神污染甚至直接突破了板车的S级保护,作用到了她本人身上。
远处小蓉头上,蓝色进度条进度变成了【65%】。
“不要想所有洞的概念,不要想皮肤……想……想火!想火焰,各种各样的火焰!烟花大会!”
薛无遗秃噜出一长段话,说了个开头又差点陷入精神污染中,把“毛孔是洞”的概念扩散给队友。
她想的所有概念上的洞穴,当然也能被称之为洞。但洞神想要污染过来,必须要先侵蚀她的意识。
她异能的特殊性让她第一个出现了被精神污染的迹象,队友们倒是还好。
李维果:“听令!”
薛无遗觉得不行,又猛戳莉莉丝:“给我们放《火种之歌》。”
歌声在战场上空响起。
“长夜将至……我亲爱的姊妹,你可将子弹上膛?”
“……让它们知道我们并非羔羊……佩好火种啊,把长夜斥退……”
小蓉的蓝色进度条刚刚已经到了【70%】,现在又突然回落到了【68%】。
薛无遗看到,洞中桑均的手指动了动。
她像是……在和洞神争夺意识。
洞神的意识主体到底是谁?小蓉在其中占据多少成分?琴姨呢,她在吗?
薛无遗突然很怀疑这个问题。
小蓉表情终于出现了波动,她像是有些困惑。很快,这困惑又变成了好奇、甚至是惊奇。
“联盟人……外面……”
她嘴唇蠕动吐出了几个字,突然直直地看向薛无遗。
她们中间还隔着不远的距离,起码有二十米。但是这一眼,薛无遗却感觉她的瞳孔就贴着自己的瞳孔。
刹那之间,薛无遗只觉得脑子一震,头像被一只黑色的塑料袋蒙住了。
【桑均……状态……沉睡中(寄生脱离中)……】
【洞神血量……80000……40000……】
几行字从她眼前闪过,她几乎来不及看清。
【……■■……消耗了一些代价。它临时决定改换寄生对象了。】
薛无遗:……???
她感觉到,有一双手从背后捂住了她的眼睛。
有那么几秒,她所有的思维都像凝滞了,无法观测、无法记录。
“……薛指挥!”
“指挥!”
“……无……”
队友们好像在呼唤她,可声音像是从遥远的洞外传来的,模糊不清。
薛无遗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可能是一小时,也可能只是一秒钟,她的思维终于恢复了运转,意识到现在发生了什么——
洞神,突然把寄生对象改为了她?它消耗了将近一半血量,就为了过来找她??
薛无遗简直想吐血,与此同时,她听到了更多细碎的音节,像是有好几个不同的人在她耳边絮絮叨叨。
“……联盟。桑……外面来的人……”
“妈妈……我为什么不能得到庇佑?”
“不……我是、我……蓉……”
“学妹!……醒……”
“我答应了小馍……祝……祝熔琴。”
“……祝熔琴……?妈妈……我……”
薛无遗脑子里出现了一个荒谬的想象——桑均、琴姨、小蓉三个人坐在牌桌上,一起转头看向她问:三缺一,来不来?
她根本没法回答,就被小屁孩抱住了大腿,整个人向后仰倒。
洞神带着她,一起向着黑暗无底的洞中坠去——
第65章 寄生 ◎(13)只是这样吗?◎
薛无遗觉得自己的灵魂像是出窍了。
在向洞中下坠的过程里,她的思维脱离了躯壳,像一杯水被打翻出了容器,在失重的空间里无限制蔓延。
洞神的意识是更粘稠的液体,它想要把她挤出容器,寄生她的躯壳。
薛无遗明白了当时桑均的感觉,而且比她更清楚。
她与洞神的思维交融接触,洞神读到了她的记忆,她也读到了洞神的记忆。
这只污染物的意识主体,是小蓉。
海量的信息涌来,在她的精神世界里掀起高高的浪潮,覆盖扑打下来。
有那么几刻,薛无遗快要分不清自己是谁。她用小蓉的眼睛去看,用小蓉的思维回忆,用小蓉的逻辑思考。
12岁的一个夜晚,她被妈妈抱着走向村子的北面。
北面的山林有陆家洞,但没有下山的路。
就算白天出门,估计也没什么村民会拦着她。
小蓉出门前没来得及看钟,但感觉现在是夜色最黑的凌晨。
她有点害怕地抱紧了妈妈,看着妈妈平静无波的眼睛。
长这么大,小蓉还是第一次被母亲抱在怀里。
她知道母亲不喜欢自己。在她刚有记忆的时候,母亲还没有现在这么傻,每次她过去接近母亲,母亲都会让她滚开。
爷爷骂母亲是个懒货,“居然连自己的闺女都不肯喂奶”。
后来弟弟出生之后,妈妈彻底疯傻了。小蓉觉得自己对于妈妈来说,与路边的植物没有分别。
想要认真照顾一个不能自理的痴儿,所付出的心力远比外人想象的要多。
陆家没有人愿意照顾母亲,连衣服都懒得给她换。只有小蓉愿意照顾妈妈。
“妈?”她忍不住小声问,“我们要去哪啊……”
妈妈的表情还是那么平静。小蓉分不清那是思维混沌的平静,还是下定决心后的平静。
“妈……”
她呼唤着母亲,声音渐弱,最后想:那就跟着母亲走吧。
已经无所谓了,反正她也不想再待在那个家里了。
她们一直走到了悬崖边,下方是万丈深渊。
要跳下去吗?小蓉感到恐惧,可恐惧之外居然有几分期待。
但没想到在这个时候,妈妈开口了。小蓉还以为,妈妈根本不会开口回应她的话。
“……琴。”
她长久地没有说过话,嗓子沙哑,音色有种非人的古怪。
她说:“钢琴……这里有人在,弹钢琴。”
小蓉一愕,背后突然开始发毛。
四下分明没有声音。山里怎么可能有人弹钢琴?
她突然想到了所谓洞神的传说,故事里的青年女人们受到了“洞神的感召”,前往洞口。
小蓉从小听的时候想过,什么样的感召才能把她们带走?
那一定是她们自己心里最想听到的声音吧。
多奇妙啊,人向着洞口喊话,传回来的声音其实就是自己的回音。
妈妈也听到了她自己心底的声音吗?
小蓉被妈妈放了下来,母女二人站在悬崖边。
她看着妈妈的手,这双手骨骼有些粗大,手指有些变形,指甲的粉边很低,那是曾经常年把指甲剪得很短留下的痕迹。
可来到陆家之后,她指甲要么留得很长、要么折断,指甲缝里还有污渍。
没人觉得这样的一双手能弹钢琴。电视里都说,弹钢琴的人手都很好看很修长,但妈妈的手也不符合这个特征。
小蓉突然发现,妈妈出门之前居然还把指甲剪掉了。
她修得很仔细,白边几乎都看不见了,指甲被包进肉里,圆圆钝钝。
“妈?”小蓉惊喜,能够进行剪指甲这种精细的操作,是不是说明妈妈意识恢复了?
妈妈摸了摸她的头发,没有说话。
妈妈的抚摸很粗糙。她十个指头上都有很厚的茧,即使过了那么多年,也没有消退过。
小蓉仰头,看到妈妈摆出了一个弹钢琴的姿势。
……叮。
小蓉睁大了眼睛,她听到了琴声。居然真的有钢琴声。
妈妈站在山风中弹琴,风就是她的琴键。
小蓉心神震撼地看着这一幕,不知道妈妈是如何做到的。
山林如涛如浪,应和着无形的琴键。
妈妈的脚也无意识的踩了起来,像是在踩动钢琴下的踏板。
小蓉不知不觉居然流下了眼泪,她不懂音乐,但是竟然听懂了这乐声中的情绪。
像愤怒的呼喊,像声嘶力竭的发泄,像心脏的震跳,像……
小蓉唯一听过钢琴声的时候,是在看电视剧的时候。
音乐经过了几层转码,最后落到她耳朵里已经没那么悦耳。
她觉得妈妈现在弹奏出的琴声,比电视剧里主角演奏的钢琴声更好听。
电视剧里的主角是个全国闻名的钢琴演奏家,妈妈如果不在这里,会不会也是那样的演奏家?
现在她看到的一切,是梦还是真实?
妈妈演奏了好久好久,连月亮都要为她低垂。
琴声渐渐平息,一个纯黑的洞口在她们面前的山崖边打开,比夜色还要黑上好几倍,如一张野兽的巨口。
妈妈抱着她走进去,小蓉的脑子糊涂了,她无法理清现在发生的一切,死死抓住了妈妈的衣服。
黑暗包裹了她们,小蓉感觉到妈妈变得很不正常,她挣扎着想要跳下去,却被妈妈用力地抱着。
她们走在黑暗的潮水里,前方逐渐出现了一个光点。
是洞口。
她们出了洞,小蓉发现这山石的分布让她感到莫名熟悉,好像是陆家洞附近?
这里什么时候多了一条路出来?
小蓉越发觉得自己在做梦了。她们脚下踩着一条白色的、闪闪发光的道路。
“什么……村民?!”
“你们是怎么进来的?!”
“抓住她们!!”
这条路的尽头是一栋白色的建筑,建筑里有很多穿着白色衣服的人。
没有人拦得住妈妈,妈妈的脚下踩着黑洞,如同鞋袜带出的黑水。
她们径直穿过了人群,子弹打在她们身上,穿过黑色的洞,又从洞里穿出,打了开枪者自己。
“小蓉,你看。”
妈妈终于笑了,开心地指着建筑深处的某个方向。
“那里是我的钢琴。”
小蓉也看过去,那里哪有什么钢琴,那是、那是……一个怪物!
几人高的、连电视剧里都没有出现过的玻璃罐,里面装着一团绿色的怪物。
更恐怖的是,妈妈居然抱着她贴到了玻璃罐面前。
“妈、妈妈……!”小蓉用力地想推开母亲的胳膊,可母亲纹丝不动。
洞口在玻璃罐上绽开,她们向里探身——
刹那之间,水倒灌进了她们的身体与思维。怪物绿色的触手抓紧她们的皮肤,可与此同时自己体表也出现了无数黑色“霉斑”。
琴姨母女开始与寄生者融合。
——在看到“寄生者”的时候,薛无遗总算夺回了自己的意识。
她思维还带着点浑浑噩噩,仿佛在从一个狭窄的洞口里费劲的往外看,氧气稀薄,脑子不停思考着。
当年小蓉“没了”的真相,居然是这样……
赫丝曼带来了污染,污染投射出当地村民的传说形成了“洞神”。传说中的洞神又被琴姨吸引,让她听到了不存在的钢琴声。
琴姨循着琴声走来的过程里,恐怕已经与污染物“洞神”融为一体了。
很多污染物都有彼此吞噬融合的倾向。而这里最大的“香饽饽”,就是赫丝曼的“寄生者”。
她和它闻到了寄生者的污染气息,因此通过洞来到了赫丝曼的实验基地。
薛无遗直面着洞神记忆里寄生者的枝条,视角又慢慢开始转变,变成了玻璃缸内的视角。她感觉自己也又要被污染了。
她不断念着火种宣言,琴姨母女的轮廓最后消失在了寄生者的身体里。
赫丝曼的实验员们惊疑不定,面对这场突如其来的闹剧,它们也一头雾水。
最后它们宣布,那两只污染物已经被寄生者吸收了。
真的算“吸收”了吗?
薛无遗心想,才没有。
“洞神”是主动躲进去的,它在等待寄生者长大,等它吃下更多小亚型人的意识,然后再吃它。
而琴姨,似乎只是想要……沉睡。沉睡在她自己的梦里,和她的钢琴在一起。
至于小蓉,这个时候她还太小,只是浑浑噩噩地在母亲怀中,就像是回到了很多年前妈妈的羊水中。
在村庄里,众人都看到了母女二人脱落在山崖下的衣物,认为她们已经死了。
小馍的童年玩伴,就这么消失了。
实验总是会有各种各样的意外,赫丝曼就这么继续下去了。只要够鸵鸟,那就只是一个小插曲。
但意外再一次发生了。
2065年,小馍逃出村庄。她觉醒出的异能带来了变数,打破了赫丝曼的平衡。
寄生者逃脱,或许它也感觉到了琴姨母女的威胁,抢先一步成为污染源,形成了污染域。
小蓉被惊醒了,她已经不再是羊水中的胎儿,她发现自己可以自由活动了。
她好像失去了形体,又好像拥有了庞大的形体。每一个洞口都是她的眼睛,她在陆家洞村无处不在。
母亲的意识蜷缩在她的意识一角,变成了一块小小的琥珀。她看到母亲在琥珀里安睡。
她分明还是个青年,鬓角没有发白,脸上也没有皱纹。
她刚刚被最好的音乐系录取,还怀抱着一个音乐家的梦。
她所构想过的最坏的路线,是没法在音乐界出头,最后泯然众人……
小蓉看了母亲很久,最后没有将她唤醒。
她在基地的黑洞里,望着小馍率领众人逃脱出村庄。这曾经是她们两个人之间的约定。
心中生起愤怒酸苦的情绪,又在一瞬间平息。
她一个人成为了洞神。
污染域很久都没有再发生变化,寄生者持续向周围扩散着污染,吸引外来者进行寄生。
直到三十年后祝熔琴重返故土,小蓉来到了她的房子面前。
故友相见,祝熔琴已经长成了大人,小蓉还是孩子的模样。大人说话很轻很小心,像在安抚她——安抚怪物或是孩子。
“等我们准备好,我就会来带你出去。”
“小蓉……这么多年我明白了一个道理。逃跑只是第一步,我们要建造自己的新世界。”
“我保证,只要我还没死,我就一定会遵守承诺。”
小蓉听着祝熔琴说话,最后,她决定把这个大人放出去。
祝熔琴又一次失约了,小蓉有点意外,又不那么意外。
当年的小馍说要与她一起走出村庄,后来的祝熔琴说要带她离开污染域。
这两个约定都没有实现。
小蓉好像没有失落或者憎恨这样的情绪,与洞神融合之后,她的自我感知就变得很弱,只是有些轻微的失望。
污染域的事物不会变化,洞神每天都看着一样的风物。
寄生者继续诱捕人进入污染域,这些人的表现都大差不差,有的被吃了,有的被祝熔琴留下的规则救了。
后来小蓉连外来者都懒得看了。
……所以当全新的变化出现的时候,小蓉无法抑制自己的好奇心。
——联盟来到了这里,杀死了寄生者。
小蓉已经不记得这是多久以后了,死水一潭的污染域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
联盟军行动的过程里,小蓉一直在看着她们,以高高在上的、神明般的视角。
很难得地,她对这批人产生了——强烈的窥探欲。
现在外面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样?
联盟军走后,她实现了当年洞神的“愿望”,吃掉寄生者的地盘,自己成为此地的神明。
原先那些村民们,只要她想,就能成为她的拥趸。
联盟军离开的不久以后,更多的联盟人进入了这里。
她们好像都是预备军人。
小蓉有了一个新的爱好,潜伏在她们身边观察她们,看着她们与污染域里的旧有秩序做斗争,但没有一个人发现她。
她感到一种捉迷藏赢了般的欣悦。
有一次,一个年轻人被村民拉走了,眼看就要死。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救下了那个年轻人,然后寄生了她。
薛无遗透过记忆看到了桑均的脸。
她不禁思考,桑均这算走运还是不走运?
小蓉之前一直没有尝试过寄生联盟人,因为她们的思维和她认识的旧人类似乎截然不同。
她既渴望变化,但当变化发生时,却又恐惧亲自接触变化。
可这一次,她寄生了桑均,也从桑均的脑海里读出了新世界的信息。
无法否认,小蓉被震撼了。她的好奇心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紧跟着是更空虚的不满足。
她从这一刻开始有了一个全新的想法……她想全面寄生桑均,然后通过她的身体走出去。
桑均独自在污染域里尝试了几天,最后跳下了位于实验基地的黑色洞口。
那是小蓉的“出生点”。洞里其实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片纯黑。
一无所有,这才是最可怕的状态。
桑均主动“自投罗网”,小蓉的寄生计划成功了一小半。
只要等桑均彻底放弃自己的思维,她就能“成为”桑均了。
黑洞深处,小蓉在桑均面前显露出了小孩形态。
最开始,桑均精神状态还不错。
她拒绝向污染物投降,一遍一遍的在洞里背诵宣言,唱歌。
从这一段记忆开始,薛无遗体验到了桑均的视角。
她切实地感受到了黑暗的压迫感。周围的黑暗好像更浓郁了,“薛无遗”似乎也要被吞没。
桑均没有表面那么镇定,她心里已经开始绝望了。
每一个洞都是洞神,都是小蓉身体的一部分。
桑均的歌声在洞窟里回荡,小蓉身体里四面八方都充斥着这个声音。
长夜将至,长夜已至。
我亲爱的姊妹,你可将子弹上膛?
黑夜中有豺狼,让它们知道我们并非羔羊。
佩好火种啊,把长夜斥退。
暴雨将至,暴雨已至。
我亲爱的母亲,你可将战士齐聚?
雨季中有诡域,让它们知道我们从未恐惧。
佩好火种啊,把暴雨驱退。
风浪将至,风浪已至。
我亲爱的孩子,你可将船舵紧握?
浪潮中有蛊惑,让它们知道我们绝不堕落。
佩好火种啊,把风浪逼退。
光明将至,光明将来。
我将点燃火把,我将传递光焰,我将以身为炬。
白昼将至,白昼将来。
不要为我流泪,趁我还未燃尽,握住我滚烫的灰。
佩好火种啊,把黑夜挥退。
《火种之歌》和《火种宣言》一样,是联盟的精神标志。
它的用词不算复杂,旋律也朗朗上口,即便是小孩子也能听懂。
小蓉读过桑均的思维,因此知道,这首歌的创作者是联盟初年的著名作曲家、作词家方斟律。
她是个音乐天才,虽然是没有异能的普通人,但谱写出的歌曲却完美传达了所有异能者和普通人共同的心声。
方斟律也最喜欢钢琴,她创作《火种之歌》的最初一个谱子就是钢琴曲。
小蓉莫名地反感那位未曾谋面的钢琴家。为什么她就可以自由自在地弹琴?如果妈妈听到方斟律的故事,一定会很伤心。
“我想要去外面。”
小蓉听了很久,宣布,“我要杀了方斟律。”
桑均有点无语,这只污染物就知道了一下方斟律的名字,怎么就恨上她了?
方前辈都去世好久了,莫名其妙就惹了一桩官司。
“我不会让你出去的。”桑均说,“你就死心吧,你已经被我困在这了。”
谁知小蓉瞅了她一眼,用肯定的语气说:“你不出去是因为你怕死。”
“你记忆里的联盟很强,她们会有办法处理我的。你其实只是怕自己会因此而死。你知道如果出去了,我可以在她们动手之前先把你杀了,然后去寄生其她人。”
“你和你唱的歌词根本不一样。”
什么“趁我还未燃尽,握住我滚烫的灰”。这个人明明害怕被烧成灰。
桑均沉默了。
怕死是人类的本能,而她的恐惧被洞神放大了。
就像对着洞口喊话,传出来的回音覆盖了她自己发出来的声音。
小蓉看着这个年轻人一点点崩溃。
最先耗光的是食物和水,接着是随身携带的日用品。
其实洞里的时间是静止的,桑均不需要进食。但她为了保持人类的精神力,还是在定时吃喝。
最后,她用掉了身上所有的物资,只剩下一根火柴。
小蓉还在说风凉话:“你们的世界里有《卖火柴的小女孩》的故事吗?你现在就像那个主角。”
桑均一言不发,擦亮了火柴。
想想也是心酸,所有高科技产品都已经被她用光了,只剩下火柴这种最原始的东西。
她最后唱着《火种之歌》,思维再也支撑不住,弥散在黑暗里。
在当年桑均与小蓉的精神较量里,桑均最后败了。
“长夜将至,长夜已至……”
虚幻的歌声在周围回荡,洞神也想用这种方式来侵蚀薛无遗。
薛无遗沉在无光的水底,万物都静止了。她来到了曾经桑均的境地。
可是她却突然笑了。
……只是这样吗?还不够吧。
比这更深的黑暗,更一无所有的地方,她早就已经见过了。
洞神把自己的记忆投射给了她,而她的记忆也同样给了洞神。
她感觉到洞神的思维触觉突然颤抖了一下,迟疑地往后退去。
薛无遗抓住这个机会,精神拼尽全力向上浮。
上天既然让她来到了这里,她就一定要保护好她的火焰。
就连桑均也没有完全失败,洞神根本没有能完全寄生她。否则她的名字怎么会是黄名?
幻觉中薛策的头发像是垂了下来。
黑色的,湿漉漉的头发。
她穿过了头发,浮出了水面。
有什么东西脱离了她的背包,在黑暗里漂浮了起来。一小团火焰,摇摇晃晃,如风中之烛。
那是莫医生给的玻璃火种。
薛无遗按住了自己的眼睛,她已经失去对手的感知了,现在的行动都全凭思维本能。
“你失败了。”薛无遗睁开右眼,费力地宣布。
她重新有了对自己身体的掌控力,一团水重新回到了容器里。
小蓉的性情相较娄跃和小馍而言,显得更冷漠。
“你。”小蓉看着她,用平静无波的语气问出问题,“真是联盟的人吗?”
“你好像比我们还惨。”
薛无遗:“……”
在精神斗争中胜过一筹的原因竟然是比惨大会里她更惨,这听起来是否有些不光彩。
四面八方都是黑,到处都是潺潺的水流声,但脚下好像也有石头一样的东西。小蓉就站在不远处。
薛无遗慢吞吞地向小蓉走去,这洞里面小蓉的心音越来越清晰。
她想要留下。
她想要离开。
她想把她们吸纳进身体。
她想把她们放走。
她想看到更多外面的事情。
她恐惧知道外面的变化。
她……
冲突的情绪在小蓉的心灵里滋生。说是什么洞神,也只是一个没有大人教导的孩子罢了。
薛无遗叹了口气:“你别自己一个人瞎想了。”
她在小蓉面前半跪下来,平视着污染物的眼睛。玻璃火种在她们两个人的眼睛里反射出四个亮点。
“我不知道祝熔琴去了哪里,但我认为,她们想要建造的新世界,现在已经建成了。”
火焰从四面八方燃起。
小蓉无表情的脸首次出现了裂缝:“什……么?哪里来的火?”
她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堂堂污染物洞神,居然后退了一步。
薛无遗打了个响指,火焰更旺。
世界MOD吸收了日记本里的异能存量后,更新出了技能。
【一次性技能:自由之火】
【等级:S】
【倾向:元素型】
【这是曾经祝熔琴的异能,她是在元素领域把火焰运用到极致的大师。而你拥有一张体验卡。】
【曾经的祝熔琴用它给自己带来了自由,而现在你要用它给小蓉与琴姨带来自由。】
洞神把薛无遗带到了自己的洞底深处,而她在这里放了一把火。
火焰转眼间就充斥了四面八方,黑色的水被蒸发,高温席卷了一切。
【30000/40000】、【25000/40000】……
洞神的血条不断往下掉,再这样下去小蓉会死在这里,死在童年玩伴的异能下。
薛无遗抱住了小蓉。
“你……!”
小蓉想推开这个人,但是却推不开,就像是当年推不开母亲一样。
这种力道,是战友抱住同胞、姐姐抱住妹妹、母亲抱住孩子的力道。
“我是不会让你寄生我的。”
薛无遗抱着小孩,此刻她的怀里是唯一安全冰凉的所在。祝熔琴的火焰不会灼伤使用者。
“不过,我可以带你出去看看。”
反正她的影子里都住了一个了,再挤一挤也不嫌多。
哎,自己在新世界的就业方向,难道是幼儿园园长吗?【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